泗水亭的暑气总像浸了酒,黏糊糊地裹着人,连风过都带着股子醉意。刘邦把儒衫领口扯得大些,露出晒得黝黑的脖颈,手里攥着块啃得坑洼的麦饼,蹲在老槐树下瞧赌局。他眼神半眯,嘴角挂着点似笑非笑,既不像赌徒那样盯着铜钱红了眼,也不像路人那般事不关己,倒像个看大戏的,连谁的骰子灌了铅、谁的铜钱沾了汗都瞧得明白。
季哥,搭把手输了这把,今晚就得跟你蹭饭!穿短打的后生急得抓耳挠腮,刘邦却慢悠悠咬了口麦饼,饼渣子落在衣襟上也不在意:你那点家底,够输几局昨日王屠户还问我,你欠的肉钱啥时候还——要不,我替你说声,用你家那只老母鸡抵了后生脸一红,作势要打,刘邦笑着跳开,赤着的脚在青石板上踩出轻快的响。他不是小气人,前几日见张老汉家断了粮,还悄悄把自己的俸禄分出半袋送去,只是不喜欢人赌得没了分寸——毕竟这乱世里,安稳日子比铜钱金贵。
做泗水亭长那几年,刘邦最常干的事,就是揣着半壶劣酒,在亭舍前的石阶上坐一下午。百姓来缴赋税,若是凑不齐,他便把文书往怀里一塞:先欠着,等秋收了再说。役卒们想苛扣些粮食,他眼睛一瞪:人家地里刨食容易你们要是饿,跟我去蹭王屠户的肉,别欺负老实人!久而久之,十里八乡的人都愿意跟他亲近,谁家有红白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请刘季来主事。他没读过多少书,却懂人心——知道百姓要的不是什么大道理,是饿了有饭吃,冷了有衣穿,受了委屈有人替他们说句话。
那年秋天,征发民夫去骊山的文书送到亭里,刘邦捏着文书的手都凉了。他知道骊山是什么地方,前两年送过一批民夫去,回来的不足三成,不是累死在工地上,就是被秦军的鞭子抽没了气。他挨家挨户通知,走到陈留老汉家时,听见院里的哭声,推开门,见老汉的儿子正往包袱里塞补丁衣裳,老汉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个布偶,那是孩子小时候玩的。季哥,这一去……后生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刘邦拍了拍他的肩,没说保重,也没说会回来的——那些虚话没用。他从怀里摸出几枚温热的铜钱,那是他攒着打酒的钱,塞到老汉手里:路上买些干粮,别省着。要是……要是实在熬不住,就往东边跑,那边有我认识的人。老汉要下跪,他赶紧扶住,粗粝的手掌攥着老汉的胳膊,力道大得让老汉心里发暖。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刘邦就带着民夫们往西走。队伍走得慢,每天都有人偷偷溜走,走到丰西泽时,清点人数,竟少了一半。秦朝律法严苛,民夫逃了,带队的人要判死刑。刘邦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望着灰蒙蒙的天,手里的剑鞘被他摩挲得发亮——那是把普通的铁剑,是他当亭长时,县里发的,剑刃上还有个小豁口,是去年帮百姓赶狼时砍的。
诸位,他站起身,声音有些哑,却很清楚,骊山路远,去了就是送死。你们要是想走,现在就走,我不拦着。民夫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动——他们怕律法,更怕刘邦身后的秦军。刘邦又笑了,拔出剑,剑光在晨曦里闪了一下,照亮了他眼底的坦荡:我刘季不是什么大人物,也不想送你们去送死。你们走了,我自然有办法应付官府——大不了,我也逃了,总比在这里看着你们去送命强!
人群里静了片刻,有个后生站出来:季哥,我们走了,你咋办刘邦把剑插回鞘里,拍了拍胸脯:我命硬,死不了!你们要是愿意跟我走,咱们就去芒砀山,那里有山有水,能打猎,能采野果,总比在秦朝的律法底下苟活强!十几个民夫立刻围了过来,还有人喊:季哥,我们跟你走!刘邦看着眼前这些人,心里忽然热了起来——他以前只想安稳过日子,可此刻,他觉得,能护住这些想活下去的人,比什么都强。
去芒砀山的路上,刘邦总走在最后,怕有人掉队,也怕有秦军追来。有天晚上,队伍里有人发了高烧,浑身滚烫,刘邦把自己的儒衫脱下来,盖在那人身上,又去山里找草药——他不懂医术,只记得小时候,娘说过,柴胡能退烧,就满山找柴胡,手被荆棘划得全是血口子,也没吭声。第二天,那人退了烧,要给刘邦磕头,刘邦却摆了摆手:都是兄弟,客气啥在芒砀山的日子很苦,有时候几天只能吃野果,刘邦却总把找到的肉干分给大家,自己啃树皮。有人问他为啥这么傻,他说:我是首领,要是我先饿肚子,你们还能信我吗
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义的消息传来时,刘邦正在给受伤的小鹿包扎——那是前几天,他带着几个兄弟打猎时发现的,小鹿的腿被夹子夹伤了,他就把小鹿抱回营地,每天给它换药。天下要变了,萧何来找他时,手里拿着张皱巴巴的布条,上面是起义军的檄文,沛县县令想起兵,要请你回去。刘邦放下手里的草药,眼神亮了起来——他不是想造反,是想趁着这个机会,让更多百姓能活下去。
可刚到沛县城下,城门就关了——县令反悔了,怕刘邦势力太大,不好控制,还想杀了萧何、曹参。刘邦站在城下,看着城楼上的县令,没生气,只是大声喊:县令大人,百姓苦秦久矣,你要是开门,咱们共图大事,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要是你闭门不纳,百姓们迟早会起来反抗,到时候,你可就成了秦朝的替罪羊!城楼上的百姓本来就对县令不满,听刘邦这么一说,纷纷拿起锄头、镰刀,杀了县令,打开城门,把刘邦迎了进去。
沛县百姓要推刘邦做沛公,刘邦却推辞了:我没什么本事,怕耽误了大家。萧何赶紧劝:季哥,百姓都信你,你要是不做,谁还能带领我们刘邦看着百姓们期盼的眼神,心里一软——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退缩了。他在沛县县衙前竖起大旗,旗上写着刘字,又召集了三千子弟兵,正式反秦。那天,他站在大旗底下,对百姓们说:我刘季别的不敢保证,只保证一点——绝不欺负百姓,绝不拿百姓的一针一线!
刘邦的队伍没什么规矩,却很得民心。他们攻打县城时,从不烧杀抢掠,要是百姓家里有粮食,愿意给就收,不愿意给,绝不强要。有次,队伍里有人抢了百姓的鸡,刘邦知道后,把那人绑了起来,当着百姓的面,打了三十大板,还让那人把鸡还给百姓,再赔了一贯钱。那人不服气,说:咱们是军队,吃只鸡算什么刘邦却火了:咱们是反秦的军队,要是跟秦军一样欺负百姓,那咱们跟秦军有啥区别从那以后,队伍里再也没人敢抢百姓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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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进关中时,刘邦遇到了张良。张良是韩国贵族,学识渊博,给刘邦出了不少好主意。刘邦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却很听张良的话——他知道,自己不懂的,就要问,不能装懂。攻打宛城时,刘邦本来想绕城而过,张良劝他:宛城是关中的门户,要是不拿下,后面会有后患。刘邦立刻停下队伍,连夜返回,把宛城团团围住。宛城守将想投降,又怕刘邦杀他,刘邦却派人告诉守将:只要你投降,我绝不杀你,还让你继续守宛城,只是要听我的命令,不许欺负百姓。守将见刘邦说话算话,就投降了。
到了灞上,秦王子婴捧着传国玉玺来投降,刘邦看着子婴苍白的脸,心里竟有些不忍——他想起了芒砀山里那些想活下去的民夫,子婴也是个人,也想活下去。有人劝刘邦杀了子婴,以绝后患,刘邦却摇了摇头:子婴已经投降了,杀了他,会让百姓觉得咱们跟秦朝一样残暴。他把子婴交给手下看管,还嘱咐手下:要好好待他,别让他受委屈。
进入咸阳后,刘邦看着阿房宫的奇珍异宝、美女佳人,也有些心动——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樊哙闯进来,大声说:沛公,你是想当天下的主人,还是想当富家翁这些东西,都是秦朝灭亡的原因,你怎么能沉迷其中刘邦愣了愣,想起了沛县百姓的期盼,想起了芒砀山里的兄弟,赶紧下令封闭阿房宫,把珍宝都封存起来,带着队伍回到灞上。他还召集关中百姓,说:秦朝的律法太严,百姓苦不堪言。从今天起,我废除秦朝的苛法,只跟大家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百姓们听了,都欢呼起来,纷纷拿出酒肉来犒劳队伍,刘邦却让队伍不要收——咱们是来救百姓的,不是来要百姓东西的。
鸿门宴是刘邦这辈子最险的一次。项羽听说刘邦想在关中称王,大怒,要杀刘邦。刘邦知道自己打不过项羽,就亲自去鸿门谢罪。宴会上,范增多次暗示项羽杀刘邦,项羽犹豫不决,范增又让项庄舞剑,想趁机刺杀刘邦。樊哙手持盾牌,闯了进来,怒视项羽,刘邦趁机借口上厕所,带着樊哙等人溜走。事后,有人问刘邦,怕不怕,刘邦笑了笑:怎么不怕可我知道,项羽是个直性子,只要我没做错事,他就不会真的杀我。其实他心里清楚,项羽身边有范增,这次能逃过一劫,全靠张良和樊哙——他从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总是记得别人的好。
被封为汉王后,刘邦心里很不满——巴蜀之地偏僻荒凉,根本不是他想要的。可他没发作,而是听从张良的建议,烧毁了栈道,向项羽表明自己没有东进的野心。到了巴蜀后,他没有消沉,而是积极发展生产,招兵买马。他听说韩信很有才能,却没人重用,就亲自去拜访韩信。韩信一开始不愿见他,刘邦就去了三次,每次都带着酒肉,跟韩信聊天下大事。第三次时,韩信终于被打动,对刘邦说:汉王要是信我,我就帮你平定三秦,东进灭楚!刘邦立刻任命韩信为大将军,还举行了隆重的拜将仪式。有人劝他,韩信以前是项羽的手下,不能信,刘邦却摇头:我看韩信是个有本事的人,也有一颗想建功立业的心,我为什么不信他
楚汉之争打了四年,刘邦输了很多次,最惨的时候,他的妻子吕雉和父亲刘太公都被项羽俘虏了。项羽派人告诉刘邦,要是不投降,就把刘太公煮了。刘邦心里疼得像刀割,却强装镇定,对使者说:我跟项羽是兄弟,我爹就是他爹,要是他把咱爹煮了,别忘了分我一碗汤。使者走后,刘邦偷偷抹了把眼泪——他不是不孝,是知道,要是他投降了,不仅自己会死,跟着他的兄弟、百姓也会遭殃。后来,项羽没杀刘太公,刘邦知道后,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
垓下之战时,刘邦看着项羽的楚军被团团围住,心里竟有些感慨。他想起了鸿门宴上,项羽没杀他;想起了彭城之战时,项羽追得他丢盔弃甲。可他知道,天下只能有一个主人,要是项羽赢了,百姓又会回到秦朝那样的日子。夜晚,汉军唱起了楚地的歌谣,楚军将士纷纷逃散,项羽在帐中饮酒,对着虞姬唱歌。刘邦站在军帐外,听着那悲壮的歌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敬佩项羽的勇猛,却不认同项羽的残暴。项羽自刎后,刘邦让人把项羽的尸体好好安葬,还亲自去坟前祭拜。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项羽是个英雄,只是走错了路。
公元前202年,刘邦在定陶汜水之阳登基,定国号为汉。登基那天,他穿着崭新的龙袍,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跪拜的文武百官和百姓,忽然想起了泗水亭的老槐树,想起了芒砀山的野果,想起了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对着众人说:我刘季本是布衣,能有今天,全靠百姓的支持,靠萧何、张良、韩信这些贤才的辅佐。要是没有你们,我什么都不是。
做了皇帝后,刘邦还是老样子,不喜欢摆架子。有次,他在宫里散步,看见一个小太监在偷偷哭,问清楚才知道,小太监想家了,却不敢说。刘邦就让人把小太监的家人接到宫里,还跟小太监说:以后要是想家了,就跟我说,别憋在心里。他还常常去长乐宫的菜园里种菜,那是他当亭长时养成的习惯,萧何劝他,皇帝不该做这些小事,刘邦却笑了:种菜能让人知道,粮食来之不易,百姓有多辛苦。
刚定都长安时,萧何要给他盖豪华的宫殿,他拦着:百姓还在吃糠咽菜,我住这么好的房子,心里不安。后来宫殿还是盖了,却比萧何原本设计的小了一半,宫里的空地,都被他种上了麦子和蔬菜。有次大臣们来议事,看见皇帝正挽着袖子,在菜园里拔草,裤脚沾着泥,手里还拿着个锄头,活像个乡下老农。有人劝他:陛下乃九五之尊,不该做这些粗活。刘邦却直起腰,擦了擦汗:我从小就种地,这点活算什么再说,看着这些庄稼长起来,心里踏实。
他也不喜欢朝堂上的那些规矩。一开始,大臣们上朝时,要么吵吵嚷嚷,要么东倒西歪,有的还当着他的面喝酒划拳。叔孙通说要制定礼仪,让大臣们懂规矩,刘邦犹豫了半天:别太复杂,我怕学不会。后来礼仪制定好了,大臣们上朝时,整整齐齐地跪拜,规规矩矩地说话,刘邦坐在龙椅上,却觉得浑身不自在,散朝后对左右说:原来当皇帝这么累,还不如在泗水亭跟兄弟们喝酒自在。
但他知道,自在归自在,该担的责任不能推。刚登基那会儿,天下还没完全安定,有几个诸侯王叛乱,刘邦不顾大臣们的劝阻,亲自率军去平叛。那时他已经五十多岁了,身体不如从前,行军路上,常常咳嗽到半夜。有次路过沛县,他特意停下来,召来当年的老邻居、老部下,在沛宫摆了宴席。酒过三巡,他拿起筑,唱起了自己编的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唱着唱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他不是哭自己的功业,是哭那些跟着他打天下,却没能活着回来的兄弟,是怕自己守不住这天下,让百姓再遭战乱。
宴席上,有个当年跟他一起在泗水亭赌钱的老汉,端着酒碗过来:季哥,你现在是皇帝了,还记得当年欠我那三文钱不刘邦哈哈大笑,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放在老汉手里:怎么不记得当年我没钱还,你还请我吃了碗面条,这钱得还,还得加利息!说着又让手下拿了一贯钱给老汉,这点钱,给你养老。老汉接过钱,眼圈红了:季哥,你没变,还是当年那个刘季。刘邦拍了拍他的肩:我能变什么我还是那个从泗水亭出来的布衣,要是变了,你们还能认我吗
刘邦待人,从来没什么君臣之别。萧何是他的老部下,当年在沛县时,就跟着他。有次萧何生病了,刘邦亲自去探望,坐在床边,给萧何掖了掖被角,像照顾兄弟一样:你好好养病,朝堂上的事,有我呢。韩信刚投奔他时,没人瞧得起,刘邦却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韩信穿,把自己的饭分给韩信吃。韩信后来封了王,有人告他谋反,刘邦心里不信,却还是把韩信召回来,降为淮阴侯。有次刘邦去韩信府上,韩信跟他抱怨:陛下现在不信任我了。刘邦叹了口气,坐在韩信身边:不是我不信任你,是这天下刚定,我怕有人害你,也怕你被人利用。韩信听了,眼泪掉了下来——他知道,刘邦始终把他当兄弟。
就连那些曾经反对过他的人,刘邦也能容得下。季布当年是项羽的部下,多次追杀刘邦,让刘邦吃了不少苦头。项羽死后,季布躲了起来,刘邦却下了诏令:谁要是敢杀季布,就灭他三族;谁要是能把季布带来,赏千金。后来季布来见刘邦,刘邦亲自给他松绑,还任命他为郎中。有人问刘邦:季布当年那么害你,你为什么还重用他刘邦说:季布是个忠臣,他当年帮项羽,是因为他是项羽的部下;现在他来投奔我,我要是不用他,天下人会说我心胸狭隘。再说,季布有本事,能为百姓做事,我为什么不用
刘邦也有脾气,也会犯错。有次他因为一点小事,骂了萧何一顿,事后后悔了,就亲自去萧何府上道歉:昨天我不该骂你,是我错了。萧何赶紧说:陛下是天子,骂我几句没什么。刘邦却摇头:天子也会犯错,错了就得认,不能因为是天子,就不讲道理。还有次,他想废了太子刘盈,立赵王刘如意为太子,大臣们都反对,张良还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请商山四皓来辅佐太子。刘邦见了商山四皓,知道太子已经深得人心,就放弃了废太子的想法。他对吕后说:不是我不想立如意,是这天下,得交给能让百姓安心的人。刘盈虽然仁弱,但他能听大臣的话,能善待百姓,这就够了。
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百姓二字。有年关中大旱,粮食歉收,百姓们吃不上饭,甚至有人易子而食。刘邦听说后,立刻下令打开粮仓,赈灾济民,还把宫里的粮食拿出来,分给百姓。他自己则带头吃素,不喝酒,不吃肉,直到旱情缓解。大臣们劝他:陛下是天子,不必如此节俭。刘邦却严肃地说:百姓都在挨饿,我怎么能心安理得地吃肉喝酒要是我只顾自己享受,那跟秦朝的暴君有什么区别
晚年的刘邦,身体越来越差,却还是牵挂着百姓。他在讨伐英布叛乱时,被流矢射中,伤势越来越重,回到长安后,太医说能医治,他却拒绝了。他对身边的人说:我从布衣起家,提着三尺剑,打下了这天下,已经够了。现在我老了,该走了,要是强行医治,反而让百姓担心。他还留下遗诏,让吕后在他死后,继续减轻赋税,鼓励农耕,让百姓们能安居乐业。
刘邦闭眼前的最后一刻,眼前晃过的不是长乐宫的鎏金梁柱,也不是登基时的万臣朝拜,而是泗水亭老槐树下的那碗劣酒——王屠户新宰的猪肉切了薄片,泡在热汤里,他和樊哙、卢绾几人围着石桌,酒液洒在衣襟上,笑得比日头还烈。他想抬手摸摸那碗酒,指尖却只碰到冰凉的锦被,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却不在意,只对着守在床边的吕后,露出个像当年在亭舍前晒太阳时那样的笑:别让……别让百姓,再受饿了。
吕后攥着他的手,眼泪砸在他手背上,他却觉得暖——就像当年在芒砀山,兄弟给他盖的那件满是补丁的儒衫。他还想再说些什么,比如问问萧何最近有没有念叨他少喝酒,问问韩信的兵练得怎么样了,可眼皮越来越重,最后只听见殿外的风,像极了泗水亭的蝉鸣,嗡嗡地裹着他,往记忆的深处去了。
刘邦走后,吕后按着他的嘱咐,召来萧何、曹参等人。萧何捧着刘邦生前批阅的奏章,手指都在抖——那些奏章上,密密麻麻的不是治国方略,倒有不少是关于百姓的小事:关中今年春旱,需多拨粮草赈灾巴蜀之地有流民,可设粥棚县吏若欺压百姓,立斩不赦。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刘邦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明日去菜园看看,那几株白菜该浇水了。萧何想起前几日,刘邦还拖着病体,在菜园里蹲了半个时辰,说这白菜跟百姓一样,得好好照料,不然就活不成,眼泪再也忍不住,掉在奏章上,晕开了墨迹。
刘邦走后,百姓们都很悲痛,不少人自发地为他哀悼,有的甚至哭了好几天。沛县的百姓,还在泗水亭旁立了块石碑,上面刻着汉高祖刘季故里,每年都有人来祭拜。他们记得的,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汉高祖,而是那个当年在泗水亭,会帮他们缴赋税、会跟他们一起喝酒、会为他们着想的刘季。
很多年后,司马迁在写《史记·高祖本纪》时,特意去了沛县,听百姓们讲述刘邦的故事。他在书中写道: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美须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仁而爱人,喜施,意豁如也。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其实司马迁心里清楚,刘邦能从布衣成为汉高祖,不是因为他有什么龙颜,也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天命,而是因为他有一颗仁而爱人的心,因为他始终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始终记得百姓需要什么。
刘邦的一生,就像一条从泗水流出的河,起初只是涓涓细流,却因为接纳了无数支流——萧何的忠诚、张良的智慧、韩信的勇猛、百姓的支持,最终汇成了波澜壮阔的大江大河,滋养了天下苍生。他的性格里,有市井小民的烟火气,有英雄豪杰的坦荡,有君主的仁心,更有对百姓的赤诚。正是这些特质,让他从一个泗水亭长,成为了一代开国君主,更成为了百姓心中,那个永远的刘季。
他那句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从来不是一句炫耀的话,而是一句带着感恩的话——感恩百姓的信任,感恩兄弟的辅佐,感恩命运的眷顾。他用自己的一生,证明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也证明了一个出身布衣的人,只要心怀百姓,就能成就一番不朽的功业。
如今,长乐宫的菜园早已不在,泗水亭的老槐树也已枯朽,但刘邦的故事,却像一杯陈年老酒,越品越有味道。因为人们记得的,不只是他打下的江山,更是他那颗始终装着百姓的赤子之心——那才是他留给后世最宝贵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