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趣阁 > 都市小说 > 镜中之像 > 第一章

伦敦市区,普利斯公墓三英里开外,一处偌大的德式城堡里,有一面干净非常的镜子静静地伫立在大厅的中央,银灰色的镶边,上面密密麻麻地刻着凶兽猛禽的图案,平滑且蠕动的镜面,栩栩如生,她正对着厚重的大门,静静地,像是等待着新的生命的喧嚣。这座城堡在这不到十年的时间里已经换了好几任主人,城堡内的装饰也是换了好几套,可是唯有这面镜子,依然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她的模样如初。
丹尼尔是最近才搬进来的,他是从苏格兰乡下来这里打工的小伙子,带着家里给他的那为数不多的便士,来到了这座新鲜且陌生的城市,为了节省开支,丹尼尔开始找寻那种在伦敦穷人间盛行的廉价房,恰好此时这座城堡的上一任租客刚走,第二天城堡的主人就在报纸上刊登了租屋告示,价格格外地便宜,尤其是只对他这种外来的穷小子表示欢迎,丹尼尔偶然在报纸上看到后就迫不及待地联系房主,生怕晚来一步,谈话非常的顺利,不过令丹尼尔感到有些奇怪的是,在电话那头那的苍老嘶哑的声音听到他是从乡下来伦敦打工的,就主动再次为他降低了租房的费用,甚至比租一间廉价房还要便宜,说是通过资助他这样的孩子而可以在死后升入基督的天堂,丹尼尔认为房主是个好人,十分感动。
在草草地交付了房租后,为什么说是草草地呢因为那个老头让丹尼尔把钱挂在普利斯公墓里的那棵老树上,之后就可以去入住了。
公墓里的那棵老树仿佛存在很久了,漆黑的树干与鲜红的树叶交相辉映。丹尼尔也是没多想,只是无奈地耸了耸肩,以为大城市里的人可能会有些古怪,第二天就开心地搬进了他的新房子——哇偶,这可是一座中世纪的城堡啊,说不得还是容克老爷们住过的呢!丹尼尔可心地打开自己面前那扇厚重的掉漆的深红色木门,突然发现,门把手上好像有着什么粘稠的东西,将手靠在鼻子边轻轻闻了闻,就下意识地感到胃里传来一阵阵的恶心,我天,这是什么脏东西呀有些像猪血,不过,自小生活在脏乱的环境下长大的丹尼尔一会儿就变得无所谓起来,只不过是有一些惊讶:这得有多久没人住过了
门开后,映入眼帘的便是那面硕大明亮的镜子,位于第一层阶梯的中央处,几乎在门开的一瞬间,一切都被照亮,唯有那面镜子反射的阳光如同鹰隼般尖锐的目光侵袭而来,纯白的灵魂显露出来,显得多么万众独一,刺的丹尼尔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看这周围那阴森静谧的氛围,空旷的客厅全身隐逸在黑暗中,空气里弥漫着颇为原始的味道,丹尼尔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似曾相识。
门外一丝丝微光投入,才得以窥见大致模样,西北靠近楼梯一角,用兽皮做的深棕色沙发按一字整齐排列,对面则是一个废弃已久的壁炉,苍白的大理石杂乱地堆砌在一面滴滴哒哒的深绿色英式吊钟旁,而后则立着一个的西欧骑士的石制雕像,他身着德式铠甲,威风凛凛地骑在夏尔马上,右手所指的方向就是剑指的方向。东南一小角像是有个小门,应该是杂物间吧。
呵呵,这里倒是有点古式吸血鬼城堡的意思了,丹尼尔倒是挺兴奋的,快步走过殷红的地毯,登过崎岖凹凸的台阶,笔直有力地站在这面镜子前。啊!镜中的自己看起来是多么地淳朴与健壮,充满着对生活的热情与憧憬,丹尼尔朝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便昂头挺胸登上位于楼上的居室处,而他却没太注意到镜子中的那个自己笑的和自己不太一样,而这算笑么眼神空洞无感,面容在暗淡光线中显得更加模糊,那是阴柔与可洁无端的交替变幻。
楼上,丹尼尔也很满意他的卧室:温软而又宽大的床铺,加之羊毛所制作的银白地毯,靠墙一边那一列又一列却又深不见底的衣柜,来到这里就像住在了童话里公主的闺房般美妙,古朴的橘黄色吊灯狠狠地咬在了古铜色的天花板上,抬头依稀可见得漆黑的影子,像是撕破了最后那可怜的伪装。
时光就这样无声地逝去,方格之内,转头看向窗外,远处的天边依稀可见灿烂的云霞,层叠的山峦在夜的遮应下,无声地侵蚀着最后的黄昏。
那面镜子也在微微颤动着,像是再次拥有了灵魂般,在古老的城堡里一闪而过的光瞬间湮灭,那一角的小屋内,生机正与死亡缠绵不清。吊钟仍在滴滴哒哒地摇摆晃动,就像很多年不曾变过的古堡般原始。
咚咚咚,正当丹尼尔打算在大床上享受一会时,城堡的死寂突然被一位邮政老头打破,丹尼尔先生,有你的信,请开门!老人沙哑的声音穿过了大门,刺醒了镜子,光滑的镜面上也出现了阵阵波动,犹如波涛般,像是表达不满,却又畏缩在镜面之中。
打开门,一位长相猥琐的矮小男人霍然映入眼帘,佝偻着的背像是替西西弗背上的巨石,你好,先生,你的信,老男人露出谄媚却又诡异的笑容,满脸的皱纹层层堆压在一张九宫格似的脸上,干枯的面容像极了那棵普利斯公墓的老树的枝干。
data-fanqie-type=pay_tag>
先生,我看你是刚搬来的吧,老人微眯的眼睛透露着对丹尼尔的审视,却又不乏精明,这个地方······确实不错的,就是人换的有点快,好在他们好些人现在都是伦敦商界的风云人物了····。
嗯,今天刚到的。看着像是一封信的深红色物件,丹尼尔很好奇是谁寄给他的。房主人收的租金很少吧,给你这样的没什么钱的年轻人住,为什么这么好心呢
话说,先生,你见过房主人吗我是好些年没见过德森先生了····,老头盯着那扇厚重的大门以及其后的巨大的德式古堡,逐渐变得阴阳怪气,似是在挖苦、质问丹尼尔。
他们都说德森先生在一天夜里吊死在公墓那里的老枯树上了,您觉得是真的吗
额,我想这不是我该考虑的问题,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就回去收拾东西去了,丹尼尔不想再与这个面相丑陋的老头子再多说一句话了——感觉他好奇怪,应该是人老了脑子不正常了,再次感谢您的辛劳。
当然,先生请自便
老人说话依然是怪腔,伴随着尖锐的嗓音,惊扰了路旁正在啄食的麻雀。
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一切霎时变得安静起来,仿佛从未被打扰过,看着这座伟大而又吃人的城堡,邮差老头轻叹了一口气,脸庞顿时回复了冷淡的模样,徐缓地转过身子,迈着吃力的步伐,渐渐的消失在城堡的视野之中,不过却是朝着普利斯公墓的方向而去····
镜子透过缝隙倒映这门外的一切,对面的大树又被风吹散了几片落叶,稀稀疏疏地布满柏油大路。远处天际有风雨在酝酿,雷声于乌云之上无端汇聚。
打开包裹后里面也只是一张写了几行字的白纸,中间还有折过几次的痕迹,泛黄的影子时隐时现,看着杂乱的字迹,寄件人上写的也是自己的名字,这应该是某个人的恶作剧吧
至于内容么,我们亲爱的丹尼尔还是尽力看清了大概,以下便是:亲爱的丹尼尔:当你读到这封信时,应该在德森先生的城堡住下了吧,多亏了德森家族多年高尚的品行,为乡下的穷苦孩子提供了这么一个遮风挡雨的蜕变之地。我亲爱的孩子,你知道来到伦敦这么一个混乱与繁华并存的城市需要有怎样的觉悟吗我希望你可以真正地融入这里,相信我,不会你太过痛苦,城堡和镜子会帮助你的····想你的丹尼尔台阶之上的镜子不知何时明亮了起来,俨然成了这座城堡里的月之君主,却惟独丹尼尔没有注意到。
城堡外好像没有人经过了,乌鸦们一排排地立在城堡周围,哇——哇——哇,像是在等待某种神圣的宣判,漆黑的羽毛纷纷犹如天使降临般片片坠入地狱,被黄昏的落寞燃烧殆尽,满地的枯叶铺垫起月圆之夜的疯狂,血红的音调逐渐跃起。
但一切却又显得特别沉闷无趣,丹尼尔变得有些不安起来,他虽然坐在柔软的皮制沙发上,但在某一瞬间感觉有一道尖锐的目光正在冷漠地审视着他的灵魂,背后隐隐发凉刺骨,德森先生就是房主人吗那个老头说的难道,丹尼尔全身浸润在古堡的银辉色与无尽冰冷之中,仍是无声静谧,他这才想起了当初房主人的奇怪要求,心里顿时有波涛涌起,无情地冲撞着丹尼尔最后的防线,城堡里寂静地只剩下滴滴哒哒的钟声,许久,丹尼尔微微转过头看着那厚重的血红色大门,心里明白自己必须去验证一件事情,哪怕自己成为德古拉伯爵的佳肴···
然而在去之前,不知是什么在不断地召唤他——他要去看一下那面镜子,照那个丹尼尔所说,镜子是会帮助自己的,希望真的有好运吧,丹尼尔在心里默默地嘀咕着,双眼失神地看向壁炉里那隐逸的火光闪烁,但还是不愿相信,软绵绵地从女人的怀抱里挣脱,随着吊钟的节奏,滴滴哒哒地登上台阶,去见这位古堡的王。
屋外的风更甚了,乌鸦陆陆续续地飞离了,丹尼尔一脸冷漠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是多么地空洞啊!一个镜子怎么可能帮到我!,过了一会儿,丹尼尔终是无奈地苦笑,认清了现实看来我的脑子也是不管用了呀,竟然有这种幻想。
正当丹尼尔想要转身离开时,在吊钟滴答滴答声中,在黑夜即将笼罩前,一切都静止了下来,那目光微瞥处,瞳孔骤然放大,他惊恐地看到镜子的那个自己正在微笑地注视着自己,血红的眼眸直接刺痛了丹尼尔的心魄,可他的脸色也是这么地红润呀,身上散发着尽显高贵的银色光辉,与现实中的苍白的自己形成了魂与肉的反差,眼睛里也仿佛注入了自己不曾有过的情感,就像真实般可触碰感知,那是审视与嘲弄。
丹尼尔仍然保持着转身的姿势,脸部却不知何时抽搐了起来,当然这在镜中是无法显现的,在这面不知何时与自己齐肩的镜子面前,他终于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已不在是真实自己的反照,他仿佛变成了小丑,看起来多么滑稽呀,一个替代品从现实中被剥离,丹尼尔感觉自己的所有好像都被这深沉的古堡所悄悄撕破,骤然间,一丝不挂地便暴露在镜像面前······
悬浮于屋顶之上的天使则恰到时机地宣称:纯白的魂灵呵,看那!壁炉内蓝色的火焰愈发蔓延,伦敦深雾中开膛手杰克的钟表早已停歇,午夜曲已然演奏,你,能从镜像手中逃离么
去公墓的路上丹尼尔的心情是沉重且无感的,他那微眯着的眼睛失神地看向前方狭小的道路,满地的泥泞与杂叶枯花如同无规则的秩序般可笑;继而抬头又望向了远方,黑白相间的色调为滚滚乌云平添了几分无可捉摸的命运轨迹,它与风雨同至,悄悄演奏起悲催慷慨的乐曲。公墓就在面前了。
不知是不是圣诞节将至,那漆黑生锈的大门的两端顶尖竟是挂上了通红的南瓜灯笼,那咧着嘴的笑像是在讥讽着正义纯洁的灵魂,藐视着一切天真的行为,而其身后则是幽暗真理,掩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丹尼尔眼里掠过一抹茫然与挣扎,颓然下来了许久,他忘不了镜子中的那个自己与自己所做的交易,还有那座城堡对自己的恐吓,他好想逃离这座城市,回到朴素自然的乡下,可一想到家人的期待眼神,他又陷入了巨大的犹豫之中。
直到雷声轰鸣,风卷枯叶,淡漠与空洞才慢慢占据了他的身体,然后他走进去了。来到了那棵枯树下,丹尼尔便是震惊地看到那一袋一袋悬挂在死枝之上的钱包,其中就有自己的那一份,在静谧的夜里纷纷散发着迷人的烛光,宛如一颗颗金苹果般闪耀,静静地等待着三位奥利匹斯女神的争夺。
而此时,丹尼尔的面容却是贪婪与恐惧相交替频频,显得十分滑稽,就连心里陡然升起的怯懦心理也是被硬生生地压下去,他不懂自己为何还继续留在这里,就像身处于荒诞神山之上,看着西西弗永无止境地推石。
远处的乌鸦朝这里飞过来了,伴随着的是刺耳的呼啸风声,空旷的墓地此时更加地诡异,逐渐被莫名的白雾笼罩,就像城堡里的那面镜子般虚幻,却又是可以真切地感知到。抬眼看去是杂乱无序的墓地在静静地安息着,其上长满了银灰色的花草,与殷红的土壤争夺着最后的养料。
你想要么一道阴柔的男子的细语声缓缓传入丹尼尔耳中,像蜈蚣般绵长细腻,这些都是你的,我也是····,那是来自灰色墓地里的呻吟与诱惑,是欲念挤压千百余年的结果,从而迫切地需求发泄的容器。
丹尼尔呆呆地看着从雾里慢步而来的男人,逐渐清晰的模样就像城堡里那个镜像般无情地挑动着丹尼尔敏感的神经,不,那不正是自己的样子么,呵,真主们啊,他显得是多么地雍容华贵,每一步都踩着英伦绅士的节奏,仿佛是穿透了百年沧桑的贵族气质,而当那目空一切的眼神扫过时,甚至让丹尼尔本人都深切地感受到了极致的卑微,这是来自血脉里的屈服与渺小,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敬畏。
不一会白雾变得愈加浓厚,与墓地融合地浑然一体,以至于丹尼尔分辨不出那个才是假象。我想我们在那面镜子中就见过面了吧,他那血红的眼眸里像宛如红宝石般具有魅力,惹得丹尼尔只能呆滞地盯着那两个红点,丝毫没有张口的意思。
你不要害怕,我们不是在城堡里交流过了吗我可以给你任何你所想要的,一切·····树旁的一处墓地里此时有了些许气息,慢慢地躁动起来了,深埋的黄土愈发殷红与浅薄。
在门上挂着的南瓜灯笼的嘴咧得也是更加瘆人了,像是看戏般好笑。而城堡里的那处小屋的门不知何时开了个小缝,随风一样溜出了禁忌之地,钟表还在滴答滴答,只不过有些羞涩了。
这时丹尼尔才反应过来,随即便是苦涩地一笑,我还是想靠自己的双手去生活,你之前与我说的我还是不太愿意····丹尼尔毕竟还是个初来乍到的小孩子,对这偌大的伦敦城不甚了解,更不知其中的险恶与肮脏,镜像决定帮助他,而取代便是最省力正确的方式,想到这里那个男人忽的脸色一变,阴冷地盯着丹尼尔,似笑非笑地扫视着周围,雾里的两人都像处于虚幻状态的个体,那么为什么还要在意谁是真的假的呢哦,···那你知道你是谁吗这道声音就像来自那边墓地里虚浮。
我是我,丹尼尔啊!丹尼尔心里突然生出了不好的念头,在这阴森的墓地里,在迷幻的白雾中,他竟渐渐地失去了自己某些东西,这已经带给他强烈的不安,他必须离开这里了。
我要走了,从此之后我们没有任何联系了!你走不了了,请你仔细地审视自己的内心吧男人讥讽的嘴角神似那门上的南瓜,他知道自己今夜过后便是唯一的丹尼尔了,在墓地里沉睡了千年自己终于可以再次看到那深藏在雾里的伦敦城了。
丹尼尔终于发现了问题:自己好像真的在失去对身体的主导权了,心里一直有道声音在极力地怂恿着自己顺从镜像,仿佛是分裂自己另一半的人格,只是自己未曾注意,现在已经不容得自己去决定了,怪不得当时没有果断离开,原来····,丹尼尔彻底慌了,他知道自己今天很有可能逃脱不了那人的手心了,他不甘心,朝着那道虚影怒吼道我才是丹尼尔,你只是一道镜像!
不,我才是,当你选择来到这座墓地时,你就已经不是你自己了
我会照顾好你和你家人的,放心·····若从外面看向公园的话,那已经不在是一座公园了,而是一个怪物浑身散放着死沉的暮气,在白雾的映照下,两个鲜红的眼睛于门上悬挂,透露着纯白灵魂的悲哀。
在离开时丹尼尔对着老枯树说了声谢谢,取下所有的钱,随手扔进埋葬自己的墓地里就离开了,自此以后丹尼尔再也没有来过这里。而第二天丹尼尔就搬离了那座城堡,没有与所谓的房东商谈,只是呆呆地抚摸了镜子半天,就踏着钟声的节奏就离开了。
第三天报纸上就张贴了租房启示。老头还是在第四天为租客送信,依旧说些阴阳怪气的话。
又不知过了多少年,丹尼尔已经是伦敦著名的老板,他凭借着过人的头脑以及下流的手段成功跻身与上流社会,乡下的家人也是被他接到了城里,虽然丹尼尔比以前冷漠了许多,但是善良天真的家人们都会理解尊重他的,毕竟比起这些表面的文章,物质才是温养他们心灵的妙药。
只是当丹尼尔不再允许他们叫自己丹尼尔、禁止他们去城堡公墓附近时,有些疑惑罢了。但他们永远相信丹尼尔是家族里最值得骄傲的孩子,他的同事也是这样的想法呢。可谁才是真正的丹尼尔呢不会有人在意的,人们真正在意的只是这丹尼尔是否能融入这无序的社会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