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私奔惊变
东山与西山两书院世仇百年,男女弟子严禁往来。
我偏与西山书院的他互传诗信三年,约好私奔那夜却被当场抓获。
山长欲将我们沉塘时,他忽然轻笑:学生已呈请圣上,特赐两院合并。
毕竟——他摘下面具,眸光深邃,谁忍看鸳鸯失伴,夜夜哭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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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血,泼洒在东山书院层叠的青黑瓦当上,檐下铃铎在渐起的晚风里闷声摇动,一声,又一声,敲得人心头发沉。祭酒的训诫早散了,那严禁与西山往来,违者重惩不赦的余音却还铁烙似的烫在空气里,混着百年世仇积下的沉腐锈气,压得人喘不过。
我攥紧袖中那方薄薄的桃花笺,指尖能触到上面微凸的诗句,昨夜才由那只熟悉的灰鸽捎来,墨迹里都浸着决绝的期盼:月升东山巅,萍聚虎溪畔。莫惧风涛恶,同舟渡海天。
虎溪…那是两院界限,过了溪上那道石桥,便是西山地界。平日里,谁敢多望一眼,都要挨戒尺,更何况是夜半私赴。
心在腔子里擂鼓,一声紧过一声。窗棂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墨黑吞尽,巡夜弟子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缓缓远去。
是时候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年的狭小斋舍,一床一榻,一桌一椅,冰冷而无生气。唯有枕下那摞厚厚的诗信,是三年间唯一的热源。然后不再犹豫,推开后窗,身形轻巧地融入浓稠的夜色里。
山道崎岖,林叶婆娑,每一片黑影都像是潜伏的鬼魅。夜枭的啼叫惊得人脊背发凉。我提着气,不敢回头,只顾向着虎溪方向奔去。鞋袜已被草露浸透,冰凉地贴在脚上,却远不及心底那股寒意——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睁开了眼,冷冷地窥视着这一切。
溪水潺潺的声音已隐约可闻。
就在前方。
月光劈开云层,惨白地照在溪畔那块孤零零的巨石上。石上空无一人。
心跳骤停了一瞬。
下一刻,身后林间骤然爆起一片刺目的火光!数十支松明火把噼啪燃烧,将四下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山长那张铁青扭曲的脸,和他身后一众持棍而立的弟子,目光森然。
孽障!还想往哪里逃!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我浑身血液霎时冻住,僵在原地。
人群分开,几个西山装束的弟子推搡着一人走出来。青衫凌乱,发冠歪斜,脸上带着新鲜的淤青,正是他!他试图挣扎,目光急切地投向我,嘴里却被塞了麻核,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
拿下!山长令下,如狼似虎的弟子一拥而上。
冰冷的绳索勒进腕肉,剧痛传来。我被人粗暴地推搡着,押回东山书院。宗祠里烛火通明,列代祖师的牌位层层叠叠,在烟气缭绕中森然俯视。檀香的气味浓得令人作呕。
西山的人也在,他们的山长面色同样难看,盯着我们,如同盯着什么玷污门庭的秽物。
败德辱门,私通世仇,依院规,当沉塘!东山山长声音冷硬,不带一丝人气。
沉塘!沉塘!两院弟子竟在此刻同声相应,怒吼声浪几乎要掀翻宗祠的屋顶。那里面淬着的,是百年积怨,是根深蒂固的仇视,此刻全找到了宣泄的口子。
我被强按着跪在冷硬的地上,偷眼望向身旁的他。他也正看我,嘴角还带着血痕,眼里却没有惧色,只有深沉的歉疚和一种…一种奇异的平静。他轻轻动了动被反绑的手,似要安慰我。
时辰到!行刑!
身体被粗暴提起,推攘着往祠堂外的寒塘去。塘水在黑夜里泛着死寂的幽光。绝望像冰水,一寸寸淹没过顶。
就在此时,身边一直沉默的他忽然笑了起来。低低的,清晰的,甚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戏谑,在这肃杀血腥的场合里,尖锐得刺耳。
满场皆寂。所有目光刀子般钉在他身上。
学生斗胆,他竟不知如何吐出了口中麻核,声音清朗,穿透死寂,暂缓用刑。
东山山长须发皆张:死到临头,还有何言!
他却慢条斯理,转向西山的山长,微微一笑:因为,学生半月前已密呈请愿书于御前。圣上仁德,感念我两院学子向学之苦,亦厌烦百年纷争,特赐恩旨——
他故意停顿,欣赏着两位山长骤然剧变的脸色,以及全场错愕的死寂。火光跳跃,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
敕令,东山、西山两院,即日起合并为一!共称‘东西书院’,擢选大儒,共育天下英才!
胡说八道!西山山长猛地踏前一步,声音惊怒交加。
圣旨约莫,他笑意更深,眸光在火光下流转,竟有一种慑人的璀璨,明日辰时便会抵达。山长此刻动怒,未免早了些。
不等众人从这石破天惊的消息里回过神,他忽然抬手,竟轻而易举地挣脱了原本紧缚的绳索——那绳索早被做了手脚——探向耳后。
轻轻一揭。
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应手而落,露出一张截然不同的脸。眉目更加朗逸,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一双眼睛黑得发亮,深邃得仿佛能吸走周遭所有的火光与喧嚣。
场上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有西山弟子失声惊叫:你…你不是陈师兄!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他随手将面具丢开,目光却越过惊怒的众人,直直看向我,那眸子里翻涌着太多我看不懂的情绪,最终只凝成一种令人心安的温柔。
他复又环视两位面色灰败、如遭雷击的山长,声音清朗,却字字千钧,砸在死寂的宗祠之内:
圣意已决。毕竟——
谁忍看鸳鸯失伴,夜夜哭煞
2
圣旨破局
好的,我将继续为您创作这篇古代书院小说:
面具落地的声音轻不可闻,却在死寂的宗祠里砸出惊雷般的回响。
那张陌生的脸,在跳跃的火把光下,轮廓深邃,眉宇间竟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矜贵与疏朗,与方才那略显文弱的陈生判若云泥。唯有那双眼睛,眸光依旧,此刻正定定地看着我,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让我窒息——有歉意,有决断,还有一丝…近乎疯狂的笃定。
放肆!妖言惑众!西山山长率先反应过来,脸色铁青,指着他的手都在颤抖,冒充本院弟子,搅乱刑规,罪加一等!来人,将这狂徒一并拿下,即刻沉塘!
他带来的西山弟子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敢动。眼前这变故太过骇人,那圣旨、合并的字眼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东山山长亦是惊疑不定,死死盯着那张陌生的脸:你究竟是何人!
他却不答,反而向前一步,无视那些指向他的棍棒和惊疑的目光,从容地整了整方才被扯乱的衣襟。那姿态,竟像是在整顿朝服般自然。
学生是何人,明日辰时,天使驾临,宣读圣旨之后,山长自然知晓。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此刻,学生只是不忍见百年书院因循守旧,固步自封,更不忍见有志学子因陈腐门规而错失良缘,甚至枉送性命。
他的目光扫过两位山长,扫过周围那些或因愤怒、或因恐惧、或因茫然而面孔扭曲的弟子。
东山西山,毗邻而居,本应切磋学问,共耀文华,却因百年旧怨,划地为牢,视若仇寇,甚至累及无知学子,动辄以私刑处之。此等陋规,岂是圣人之道岂是办学之本他言辞渐厉,圣上明察秋毫,早有耳闻。此次敕令两院合并,非为拆解,实为成全!成全天下学子求学之愿,亦成全……
他话音一顿,目光再次落回我身上,那里面的锐利顷刻间化为柔和的涟漪,成全有情人。
荒唐!东山山长气得浑身发抖,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私相授受!此等败德之行,放在何处都是沉塘的重罪!更何况是与世仇……
世仇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淡淡的嘲讽,敢问山长,这仇怨起于何时所为何事两院弟子可有人能说得清不过是历代山长口口相传,将这莫名的恨意一代代压下来,让后来者背负罢了。为了一个模糊不清、早已无人记得缘由的‘世仇’,便要扼杀活生生的情意,断送两条人命,这便是东山西山恪守的‘道’吗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凿子,狠狠敲在在场许多人心头的冰层上。是啊,这仇怨究竟为何似乎从他们进入书院的第一天起,就被告诫要憎恨对面那座山头上的人,却从未有人告诉他们为什么。
场面上出现了一丝松动和窃窃私语。
两位山长脸色愈发难看,显然被戳中了痛处。西山山长强自镇定,冷哼道:巧舌如簧!纵你舌绽莲花,也改变不了你二人触犯院规的事实!圣旨未到,一切便是空谈!来人!先将他二人押入地牢,严加看管!待明日核实后再行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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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弟子们不再犹豫,如狼似虎地扑上来。
他没有反抗,只是在我被粗暴拉扯时,猛地挡在我身前,目光冷冽地扫过那些弟子:圣旨将至,尔等可想清楚了
那目光竟带着无形的威压,让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弟子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
押下去!东山山长暴喝,额上青筋跳动。
最终,我们还是被分开关进了阴暗潮湿的地牢。
石壁冰冷,散发着霉烂的气味。唯一的光源是走廊尽头那盏昏黄的油灯,将铁栏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墙上,如同狰狞的鬼影。
我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草垫上,手腕上的勒痕还在隐隐作痛。心跳得依旧很快,却不是全因为恐惧。他那张陌生的脸,那双深邃的眼,还有那石破天惊的话语,反复在我脑海中回荡。
圣旨合并他到底是谁
三年来诗信往来的点点滴滴浮上心头。那些精妙的诗词,偶尔流露出的对朝堂时事的独特见解,远超一个普通书院学子的眼界。还有那只总是能精准找到我窗棂的灰鸽……我早该察觉出不同的。
地牢里寂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漏声,滴答,滴答,敲打着漫长的夜。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靠近。
我抬起头,看见他不知何时已站在我的牢门外,隔着铁栏望着我。看守的弟子竟不见踪影。
你……我慌忙起身,冲到栏边。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我手腕上的红痕,眼神里满是愧疚:疼吗
我摇摇头,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不知从何问起。
吓到你了他低声问,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你到底……是谁我终于问出。
他沉默了一下,眸光在昏暗光线下闪烁:我姓萧,单名一个澈字。
萧澈!
我猛地睁大了眼睛。当朝太子太傅,亦是最得圣上信任的年轻权臣,据说时常微服巡访各地学政,名字……便是萧澈!传闻中他年纪轻轻却手段老辣,深得帝心。
竟然是他!
所以那圣旨,绝非虚言!
你……你为何要……我声音发颤,无法想象这样的人物,为何要冒充西山弟子,与我这小小的东山女书院生传了三年的诗信。
他似是看穿我的心思,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三年前,我奉密旨暗查东南学政,途经此地,听闻两院世仇之深,心下好奇,便潜入院中想一探究竟。那夜月色正好,我误入东山书院后山,恰好撞见你……在对溪弹琴。
我想起来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我因家中逼婚烦闷,偷偷跑到后山散心,对着西山的方向弹了一曲《猗兰操》。
琴音清越,却有幽怨之气。他轻声道,我一时兴起,便以箫声相和。
是了,那夜确有一缕箫声从西山方向传来,清远孤高,与我的琴音缠绕相融,竟生出几分知己之感。后来,我便收到了第一封系在灰鸽腿上的诗笺,字迹潇洒,落款是西山陈生。
陈生确有其人,是西山一名普通学子,性情温和,不善言辞。我借用他的名号,一是为了方便探查,二是……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不想以身份压你,只想以诗文会友。
三年来的点点滴滴,那些纸笺上的唱和,思想上的碰撞,灵魂的共鸣,原来并非虚妄。只是陈生的背后,是这样一个惊世骇俗的真实。
所以,私奔……我迟疑地问。
是计,亦非全是计。他眼神坦诚,两院积怨太深,非猛药不可解。我需一个契机,一个足以震动两院、让所有人都无法回避的冲突,来推行合并之策。而我们的事,便是最好的导火索。
我的心微微沉了下去。所以,我只是他棋盘上的一步棋
但约你私奔,亦是我的真心。他仿佛能洞悉我每一丝情绪变化,语气急切了几分,阿蘅,这三年的诗信,字字句句皆出我肺腑。我知你性情,若非真心悦你,绝不会以此等方式将你卷入局中。原本的计划,是待事成之后,再向你坦白一切,光明正大求娶于你。只是没想到,两院反应如此激烈,险些……
他眼中掠过一丝后怕,伸手紧紧握住我隔着铁栏的手:让你受惊了。
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我看着他眼中的真诚,心中的那点芥蒂渐渐消散。是啊,三年时光,上千封诗信,那些灵魂深处的共鸣,做不得假。
那明日……我仍有些担忧。
放心。他自信地笑了笑,一切已安排妥当。只是今晚,要委屈你在此稍待片刻了。
他还想说什么,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他迅速松开我的手,低声道:记住,无论明日发生什么,都有我在。
说完,他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黑暗的甬道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看守弟子嘟囔着走回来,一切恢复死寂。
我坐回草垫,心潮却再也无法平静。萧澈……原来是他。所有的疑虑、恐惧,似乎都被这个名字悄然抚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和隐隐的期待。
这一夜,注定无眠。
3
真相大白
第二天清晨,地牢的门被打开。刺眼的阳光涌进来,让我一时有些不适。
我被带出地牢,押解到书院正门的广场上。
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东山、西山两院弟子几乎全部到齐,泾渭分明地站在两侧,气氛凝重而紧张。两位山长站在最前方,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带着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萧澈也被押了过来,他已重新戴上了那张陈生的面具,站在那里,却背脊挺直,气度从容,与周围剑拔弩张的氛围格格不入。
朝阳升起,金光洒满广场。
就在两位山长似乎下定决心,准备不顾那圣旨的威胁,也要先行处置我们以正门规之时——
远处山道上,骤然响起清脆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盔甲鲜明的皇家骑士,护卫着一名身着朱红官袍、手持明黄卷轴的天使,疾驰而至!马蹄踏碎清晨的宁静,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圣旨到——东山、西山书院众人接旨——
尖细高昂的唱喏声划破天际,带着不容置疑的皇家威严。
所有人,包括两位山长,脸色瞬间煞白,再无一丝血色。他们难以置信地看向萧澈,又看向那越来越近的皇家仪仗,最终不得不缓缓跪伏在地。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潮水般矮了下去。
我和萧澈也被按着跪下。
天使高踞马上,目光扫过全场,缓缓展开那卷明黄的绢帛,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教育乃国之本,英才乃国之栋。东山、西山两院,毗邻而建,本应同心勠力,为国育才。奈何百年积怨,划地为牢,相互攻讦,甚而私刑酷烈,有违圣人教化之道,实负朕望……
圣旨言辞严厉,痛陈两院对立之弊,随后话锋一转:
……特敕令,东山书院、西山书院即日起合并为一,赐名‘文渊书院’!原有两院山长,暂代掌院之职,需涤除旧弊,共谋新政,若再有掣肘内耗之举,严惩不贷!院内一应规章,着吏部侍郎萧澈全权负责厘定革新……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广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真正的、不容抗拒的皇命震得失语。
两位山长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
天使将圣旨交到颤巍巍起身的两位暂代掌院手中,随即下马,走到萧澈面前,竟是躬身一礼:萧大人,陛下另有口谕,此事既了,请您尽快回京复命。
萧澈这才缓缓站起身,抬手,再次揭去了脸上的人皮面具。
这一次,在明媚的晨光下,他的真实面容清晰无比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俊朗眉目间那份从容气度与隐隐威仪,再无遮掩。
有劳公公。他微微颔首,接过了天使递来的代表他身份的鱼符和官印。
广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直到此刻,所有人才真正相信,昨夜他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萧澈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两位面如死灰的掌院身上。
王掌院,李掌院,他声音平和,却带着上位者的威压,圣意已明,望两位从此摒弃前嫌,精诚合作,将文渊书院真正办成天下学子向往之学府。至于旧规……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我和他腕上未消的红痕,声音微沉:凡阻碍求学、扼杀天性、戕害性命之陋规,即刻起,一律废除!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在广场上空回荡。
许多弟子的眼中,除了震惊,渐渐燃起了一丝光亮。尤其是那些曾因门规束缚而倍感压抑的学子,更是露出了欣喜和期待的神情。
百年坚冰,似乎在圣旨的金光和这位年轻权臣的话语中,开始悄然融化。
萧澈处理完交接事宜,在众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坦然走到我面前。
走吧。他朝我伸出手,眉眼温和,我送你回去。
我看着他的手,又看向周围那些或羡慕、或嫉妒、或仍带着些许敌意的目光,略一迟疑。
他却不由分说,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拉着我,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向着东山书院的内院走去。
阳光将我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一路无言。
直到走到我那间僻静的斋舍附近,他才停下脚步。
暂时还会有些纷扰和非议,他看着我,低声道,但别怕,不会再有人能伤害你。新的书院规章我会尽快拟定,你会在这里看到更广阔的天地。
那你呢我抬头问他,你要回京了
嗯,他点头,京中尚有要事。但我很快就会回来。文渊书院之事,陛下既交于我,我便不会半途而废。
他深深地看着我,仿佛要将我的模样刻在心里:阿蘅,等我回来。届时,我将不再是以‘陈生’的身份,也不是以钦差的身份,而是以萧澈的身份,光明正大地来见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微微一笑,笑容在晨光中格外清朗:那些诗信,可要好好保存。将来,可是要当作聘礼的。
我的脸颊瞬间滚烫。
他还想说什么,远处传来了天使催促的声音。他无奈地笑了笑,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我的手,低声道:保重。
然后转身,大步离去,朱红衣袍在风中拂动,渐行渐远。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视线尽头,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涨又酸,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恍惚。
圣旨是真的,合并是真的,他是真的。
一场滔天大祸,转眼间云散雨收,甚至还劈开了一片崭新的、不敢想象的天地。
4
书院新生
接下来的日子,文渊书院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和喧嚣。
合并之事千头万绪。两院的资产需要清点合并,师资需要重新调配,课程需要重新设置,最重要的是,那堵横亘在人心中的高墙,并非一纸圣旨就能立刻拆除。
两位老掌院虽然碍于皇命不敢明面反对,但消极抵触的情绪显而易见。两院弟子虽在同一片屋檐下,却依旧习惯性地分成东西两派,偶有摩擦冲突。旧的观念并非一朝一夕所能改变。
但变化,终究是在发生。
萧澈留下的几位得力助手雷厉风行地推行新政。首先便是废除了那些严苛到不近人情的旧规,特别是严禁男女弟子、东西院弟子往来的条款。
学堂开始混合编班,西山的老先生来讲授东山的弟子,东山的博士也去西山授课。一开始,课堂气氛尴尬又怪异,但渐渐的,在学问的交流碰撞中,那种根深蒂固的敌意开始慢慢消解。
我和他的事,早已传遍整个书院。我成了众人目光焦点,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不少非议。但或许是因为萧澈的余威,或许是因为圣旨的震慑,并无人敢真正前来刁难我。
我尽量平和地对待一切,每日只是埋头读书、习字、弹琴。偶尔,会在穿过庭院时,听到身后窃窃的议论。
就是她啊……引得那位萧大人……
真是好命……
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
我通常只是加快脚步,不予理会。心绪却时常飘向远方。他此刻在做什么京中的事情顺利吗他……何时会回来
期间,收到了他托人秘密送来的信。信上无非是说些京中趣闻,询问书院近况,关心我是否安好,字里行间透着关切,末尾总会附上一首短诗,一如过去三年那般。
每次收到信,都能让我安心许久。
时间一天天过去,书院的变化越来越大。东西两院的弟子开始在蹴鞠场上并肩作战,开始在诗会上相互唱和,开始为了一个学术问题争得面红耳赤却又惺惺相惜。
那條曾经象征着界限与仇恨的虎溪,如今架起了新的石桥,常有弟子在溪边共同读书研讨。
春去秋来,文渊书院渐渐步入正轨,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
5
月下定情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
我独自坐在曾经遇见他的后山亭子里,对着月光轻抚琴弦。弹的依旧是那曲《猗兰操》,心境却已大不相同。
一曲终了,身后传来轻轻的击掌声。
我心头猛地一跳,骤然回头。
月光下,一人长身玉立,含笑望着我。青衣常服,却掩不住通身的清贵气度。正是我朝思暮想的那张脸。
萧澈。
他回来了。
琴艺精进了不少。他笑着走近,很自然地在我身旁坐下,只是曲中幽怨少了,多了几分开阔之气。
我看着他不说话,心跳得厉害,仿佛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怎么几个月不见,不认识我了他挑眉,故意凑近了些。
事情……都办完了我低声问。
嗯。他点头,目光温柔地落在我脸上,京中的麻烦事已了。陛下对文渊书院这几个月的变化很是满意。我向陛下请了长假,以后,可以长久留在这里了。
长留我的心因这两个字雀跃起来。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他轻声道,语气里带着怜惜,那些风言风语,我都听说了。
我没事。我摇摇头,书院很好,比以前好太多了。
那就好。他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锦盒,递到我面前,打开看看。
我疑惑地接过,打开盒盖。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枚刻着并蒂莲的青玉印章,旁边还有一摞厚厚的、写满字迹的纸笺。
这是
印章是聘礼的一部分。他语气坦然,耳根却微微泛红,这些纸,是我这几个月在京中,根据前朝旧例和当下国情,草拟的文渊书院新规细则,其中特意明确了女子在书院的权利,包括参政议政、自由择偶等条款。阿蘅,这是我答应过你的,更广阔的天地。
我拿起那摞沉甸甸的纸笺,借着月光,能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条分缕析,严谨周密,却又处处透着开明与革新。我能想象他为此耗费了多少心血。
这比任何珠宝首饰都更让我心动。
还有,他看着我,眼神变得无比认真,阿蘅,我此次回来,还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三年前,我以‘陈生’之名,与你诗信传情。半年期,我以萧澈之名,与你相约虎溪。今日,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想以我本人,萧澈,萧明远,问你,可愿嫁我为妻从此并肩,看这文渊书院桃李天下,看这世间海晏河清
月光洒在他脸上,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我的倒影和毫不掩饰的深情。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手中那枚象征着承诺的玉印,看着那摞写满未来与希望的纸笺。
三年来的点点滴滴,那些纸短情长的夜晚,那夜虎溪边的惊心动魄,地牢中的不离不弃,还有这几个月来的思念与等待,瞬间全都涌上心头。
眼眶微微发热,我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
笑容瞬间在他脸上绽开,如同冲破云层的皎月,明亮而耀眼。他伸出手,紧紧将我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却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远处,书院的方向传来了隐约的钟声,悠远而绵长,回荡在山谷之间,仿佛在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彻底结束,和一个新时代的安然降临。
月光如水,静默流淌,将相拥的我们的影子,温柔地叠印在一起。
山河为聘,岁月为证。
文渊书院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我们的故事,也终于从地下的诗笺,走到了阳光之下,即将书写新的篇章。
虎溪的水声潺潺,温柔地应和着那象征着新生的钟声,一路向前,再无阻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