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红灯亮着。
护士冲出来喊:石冷热家属!孩子需要紧急输血!我冲上去:抽我的!我是她爸!护士拉我去验血,针管扎进胳膊时,我心里只有女儿煞白的小脸。她才五岁,被该死的摩托车撞了。
五年前,我刚退伍,在工地当小工头。林月是工地食堂打饭的。她眼睛亮,笑起来有酒窝。给我打菜手不抖,肉比别人多两块。一来二去,好上了。她说她就图我老实可靠。结婚没房子,租的城中村单间。她怀孕时,我拼了命接活,想攒钱买个小的二手房。女儿石小雨出生,皱巴巴像个小猴子。我抱着,觉得全世界都在我怀里了。我给她取名小雨,希望她像春天的雨,温温柔柔的。
护士拿着化验单,眉头拧成疙瘩。石冷热你是B型血。我点头:是啊。护士指着急诊室:你女儿是AB型。她声音不高,砸在我耳朵里像炸雷。不可能!我吼出来,她是我闺女!亲闺女!
血型单子白纸黑字。石小雨,AB型。我,石冷热,B型。林月什么血型我猛地记起来,是O型。结婚婚检单我看过。B型和O型,绝对生不出AB型的孩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走廊的消毒水味突然变得刺鼻。护士还在说什么,我听不清。手术室的门开了又关。我靠着冰冷的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女儿在里面生死未卜。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上来:小雨不是我的种。
手术很成功。小雨被推出来,麻药没过,小脸还是白的。我看着她,心像被钝刀子割。她是我的小雨啊。五年,从那么小一点养到现在,会抱着我脖子撒娇,会奶声奶气喊爸爸。可那张血型单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心口。
林月赶到医院时,眼睛红肿。她扑到病床边,抓着女儿的手哭。小雨!小雨!妈妈来了!我死死盯着她。她没看我,只顾着哭女儿。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我哑着嗓子:出来一下。
楼梯间。烟味混着灰尘味。我直接把血型单拍在她面前。林月,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她瞥了一眼单子,脸瞬间褪尽血色。手指绞着衣角,嘴唇哆嗦着,不敢看我。说!我低吼,像受伤的野兽。
她突然哇一声哭出来:冷热…我…我对不起你…小雨…小雨她…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完整。我的心沉到冰窟窿底。她这反应,等于认了。
谁的我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林月只是哭,拼命摇头。说!那个野男人是谁!我抓住她肩膀,用力摇晃。她疼得尖叫起来。护士探出头呵斥:医院里保持安静!
我松开手,林月瘫软地靠着墙滑下去,捂着脸哭。我看着她,这个睡了我五年枕边的女人,只觉得无比陌生,无比恶心。我掏出手机,点开录音,塞回口袋。小雨,是不是我的女儿我问,声音冷得我自己都陌生。
林月抽泣着,断断续续:冷热…是…是我的错…可小雨…她是我的孩子啊…她叫你五年爸爸…你就当她是亲生的不行吗她抬起泪眼,哀求地看着我。
这话像油泼在我心头的火上。我的孩子我指着手术室方向,我的孩子在里面躺着!差点没命!你却让我养别人的野种林月,你心被狗吃了
不是野种!她突然尖声反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歇斯底里,她…她就是我生的!千真万确!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只是…只是…她猛地刹住车,眼神惊恐地躲闪。
只是什么我逼问,捕捉到她话里的漏洞。她死死咬着嘴唇,不吭声了。眼神里的惊慌,比刚才更甚。
不对劲。如果孩子是她和别人生的,她应该恨那个男人,或者愧疚于我。可她刚才下意识的反驳,是她就是我的孩子。那是一种本能的保护欲。而且,她提到千真万确怀胎十月。难道…孩子是她生的,但不是我的这说不通。除非…她当年生的孩子,根本就不是小雨
这个念头疯狂地冒出来。我被自己吓了一跳。这太荒谬了。
小雨醒了。看见我,虚弱地喊:爸爸…小手伸出来。那一刻,什么血型,什么怀疑,都被我抛到脑后。我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喉咙堵得难受。小雨乖,爸爸在。
林月想靠近,我冷冷地挡开她。你出去。她眼泪又下来了,但没敢再往前。
等小雨睡着,我轻轻抽出被她握着的手。走出病房,我直接去了市妇幼保健院。小雨是在这里出生的。我要查当年的生产记录。医院档案室的人很警惕,尤其听说我要查五年前的。我掏出身份证,退伍证,急得眼睛发红:同志,帮帮忙!我女儿刚出了车祸,手术要输血,查出来血型不对!我必须弄清楚!这关系到救命啊!我半真半假地哀求,声音都在抖。也许是我样子太惨,也许是那张退伍证起了作用,管档案的老大姐犹豫了一下,让我登记了信息,进去查。
档案室弥漫着旧纸张的味道。老大姐在一排排铁皮柜里翻找。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的心跳得厉害。
找到了。老大姐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很薄。她抽出里面的产妇分娩记录表,递给我。林月,对吧就这一页。
我接过那张泛黄的纸,手指有些抖。日期没错。五年前。产妇姓名:林月。丈夫姓名:石冷热。下面记录着分娩时间、方式…我的目光死死盯在胎儿那一栏。
【胎儿:女。体重:3250克。身长:50厘米。Apgar评分:10分。健康。足月顺产。】
一切看起来都没问题。直到我看到最下面一行字,很小的备注栏:【新生儿手腕带编号:NJF-2018-0117。足印采集确认。】
我的呼吸停住了。我记得!我记得清清楚楚!小雨出生后,护士抱过来给我看。她细瘦的左脚踝上,套着一个塑料环,上面有蓝色字。我当时还觉得那环有点大,怕勒着她。护士说上面有编号,是唯一的。
编号是什么我拼命回忆。是字母和数字。NJ开头对!NJ!后面好像是年份…对!2018!最后是数字…0117还是0711我记不清了。但绝对不是0117!因为小雨是7月11号凌晨生的!编号尾数绝对是711!
我指着那个0117:大姐!这个编号是不是错了我女儿是7月11号凌晨生的!应该是0711之类的吧
老大姐凑过来看,又翻了一下档案:没错啊,这里写着呢,NJF-2018-0117。我们编号按顺序来的,那天前面生了十几个呢。
不对!我急得声音发颤,我记得很清楚!是711!我女儿生日就是711!编号尾数也是711!
老大姐奇怪地看着我:同志,你是不是记错了这档案白纸黑字写着的。新生儿出生后立刻套腕带,编号都是唯一的,对应产妇信息,错不了。她顿了一下,压低声音:除非…不是同一个孩子
我脑子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同一个孩子林月生的孩子是0117号那我的小雨是谁那个戴711腕带的孩子去哪了
大姐!帮我查查!查查2018年7月11号凌晨,有没有一个编号尾号是711的新生儿!我声音都在抖。
老大姐犹豫着:这…这不合规矩…
求您了!我几乎要跪下,这肯定有问题!我女儿血型对不上!现在连出生记录都对不上!这后面肯定有事!
也许是看我太惨,老大姐心软了。她叹了口气,又去翻找当天的其他产妇记录。时间过得很慢。终于,她抽出一份档案。找到了。陈芳。凌晨2点15分生的,女孩。编号NJF-2018-0711。她抽出那张记录表给我看。【胎儿:女。体重3100克。Apgar评分8分。轻度窒息,转新生儿科观察。产妇情况:产后大出血,紧急抢救。】
陈芳我完全不认识这个名字。这个编号0711的女孩,才是林月那天应该生下的孩子那这个孩子呢我的小雨,又是谁
这个陈芳,和孩子后来怎么样了我追问。
老大姐摇头:档案只记录住院期间。产妇抢救过来,住了几天院。孩子…新生儿科那边应该有单独记录。不过…她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这个陈芳,我记得点。老大姐回忆着,她当时一个人来的,没家属。说是外地打工的。抢救过来后,情绪很低落。好像…孩子情况不太好后来听说…孩子没了她出院的时候是一个人走的。
孩子没了我浑身发冷。那我的小雨是谁那个0117号孩子又是谁家的
那个0117号的孩子呢林月生的那个我嗓子发干。
这就不清楚了。正常出院的话,就跟着产妇走了。老大姐看着我的眼神充满同情,同志,你这事儿…怕是不简单。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医院。外面阳光刺眼。一切都乱了。林月生的孩子被带走了,但不是我养了五年的小雨。小雨是另一个产妇陈芳生的可陈芳的孩子没了。小雨又是怎么到了林月手里
一个可怕的推测在我脑海里形成。调包有人故意换了孩子为什么林月知道吗她肯定知道!否则她不会说小雨千真万确是她的孩子!
我回到病房。小雨睡着了,小脸有了点血色。林月坐在床尾的椅子上,呆呆地看着女儿,眼圈还是红的。见我进来,她立刻低下头。
我关上门,反锁。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没说话。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小雨的亲生母亲,叫陈芳,对吧我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
林月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像见了鬼。你…你怎么…
陈芳的孩子,编号NJF-2018-0711,生下来就窒息,在新生儿科没了。对吗我继续问,盯着她的眼睛。
林月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反应证实了一切。
而你的孩子,编号0117,是个健康的女婴。我俯身,靠近她,一字一句地问:告诉我,那个0117号的孩子,我的亲生女儿,现在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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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月终于崩溃了。她双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涌出。没了…都没了…
什么叫没了我心猛地一沉。
我的孩子…抱回去不到一个月…就…就没了…她泣不成声,先天心脏病…医生说活不久…真的…真的没熬过去…
我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撞在墙上。我的亲生女儿,五年前就死了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一股巨大的悲恸和荒谬感淹没了我。
那小雨呢我指着病床上的孩子,她是谁陈芳的孩子不是也没了吗
林月放下手,脸上全是泪痕和绝望。是表姐…都是表姐的主意…
表姐张凤琴我脑子嗡的一声。林月那个在保险公司当经理的表姐,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起我这个穷当兵的。
嗯…林月哭着点头,那年…你不在家…在工地赶项目…我快生了,肚子疼,一个人在家…怕得要死…就给表姐打电话…她开车送我去的医院…
林月断断续续地讲。她进产房没多久就生了个女儿(0117号),很健康。护士抱给她看,她累得迷迷糊糊。后来护士把孩子抱走清理。等她被推出产房,护士又抱了个孩子给她,说是她的女儿,已经戴好腕带了(0711号)。她当时太虚弱,根本没注意腕带不一样。
后来呢你的孩子呢我追问。
在医院…我的孩子…表姐说…她找了熟人…给孩子做了检查…说…说心脏有问题…很严重…活不长…林月哭得喘不上气,我吓坏了…又不敢告诉你…怕你怪我…也怕你难过…
表姐说…她认识一个外地来的产妇…就是陈芳…生了个女儿…但情况不好…可能救不活…就算救活也活不好…陈芳一个人…没钱治…也不想养了…林月的声音充满恐惧,表姐说…不如…不如偷偷换一下…把那个病孩子给陈芳…反正她养不起…说不定就扔了…把陈芳的健康女儿抱给我…
我听得手脚冰凉。这他妈是人干的事
表姐说…她会处理…她把我的孩子…抱给了陈芳…把陈芳的孩子…抱给了我…林月捂住脸,我当时…刚生完孩子…人都糊涂了…又怕又慌…就…就信了表姐的…
那陈芳呢她认了我简直不敢相信。
表姐说…她给了陈芳一点钱…说孩子是弃婴…让陈芳抱走…陈芳当时…好像也快不行了…就…就抱着孩子走了…林月的声音越来越低。
然后呢你的孩子呢
表姐说…她后来打听过…陈芳抱着孩子…没两天…就…就都死了…病死的…林月浑身发抖,我的孩子…没了…陈芳的孩子…小雨…我就…就当成了自己的命…
真相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我心窝。我的亲生女儿,被她们像处理垃圾一样,偷偷塞给一个濒死的陌生女人,然后死了。而我,养了五年别人的孩子,还当她是心肝宝贝。
石冷热…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小雨是无辜的…林月扑通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哀求,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认你这个爸爸啊…求求你…别不要她…
我看着病床上熟睡的小雨。那张小脸那么天真。她叫了我五年爸爸。可她的亲生母亲陈芳,也许就因为她被调包,失去了救治的机会,抱着一个垂死的陌生孩子,绝望地死在了某个角落。而我的亲生女儿,像一粒尘埃,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巨大的愤怒、悲痛、荒谬感几乎将我撕裂。我猛地甩开林月的手。她跌坐在地上。
张凤琴…我念着这个名字,牙齿咬得咯咯响。这个女人,为了什么就为了帮表妹解决一个病孩子还是为了别的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光知道真相没用。张凤琴这种人精,没有证据,她绝不会认。林月现在害怕,说的可能是实话,但空口无凭。
林月,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异常冷静,想让我不追究,可以。帮我做件事。
林月像抓住救命稻草:你说!我都做!
给张凤琴打电话。就说小雨车祸的事,我怀疑了,逼问你血型的事,你顶不住压力,已经把换孩子的事都告诉我了。但我没证据,只能认栽,说就当小雨是亲生的,以后不提了。但你心里害怕,想找她商量。
林月惊恐地看着我:你…你想干什么
录音。我掏出手机,你按我说的做,套她的话。把当年的事,让她亲口承认。
林月拼命摇头:不行…表姐那么厉害…她会杀了我的…
那你就等着我告你们俩合谋拐骗儿童,调换婴儿,导致两个婴儿死亡!我压低声音,眼神像刀子,你猜,要判多少年小雨谁养你爸妈
林月瘫在地上,眼神空洞,彻底绝望了。她知道,没有退路了。
两天后,小雨情况稳定,转到普通病房。我让林月打电话。
开免提。我命令。手机放在桌上,录音开启。林月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张凤琴的电话,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
喂表姐…电话接通了。
月月咋了小雨好点没张凤琴的声音传来,带着惯有的精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表姐…我完了…林月带着哭腔,冷热…冷热他知道了!
知道什么张凤琴的声音瞬间绷紧。
血型…小雨输血…血型不对…他逼我…我…我没办法…就把当年…当年换孩子的事…都说了…林月哭出声。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几秒钟后,张凤琴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又气急败坏:你疯了!你告诉他干什么!你怎么这么蠢!咬死了不知道不行吗!
他…他太吓人了…他查了医院…查到了编号…他知道了…知道小雨不是他的孩子…也知道…我的孩子没了…林月哭得更大声,他…他现在说…他没证据…只能认了…以后就当小雨是亲生的…可表姐…我怕…我害怕啊…
又是一阵沉默。张凤琴似乎在极力平复情绪。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重新传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事后的狠厉和安抚。
行了行了!哭有什么用!现在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她训斥道,他不追究了就行!算他识相!没证据他敢怎样告我们告得赢吗都过去五年了!死无对证!
可是表姐…我…我总觉得对不起冷热…也对不起那个陈芳…林月按照我的提示说。
闭嘴!张凤琴厉声打断,什么陈芳!一个外地打工妹,命贱!她生的丫头片子本来也活不长!我们这是帮她解脱!懂不懂再说,我们自己的孩子不也没了这都是命!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给我把石冷热稳住!把小雨照顾好!这事,给我烂在肚子里!再敢提一个字,看我怎么收拾你!她的声音透着刻骨的冷漠和威胁。
表姐…当年…那个陈芳…真的抱着孩子…死了吗林月颤抖着问出关键。
哼,不死也快了!张凤琴语气不屑,一个快死的病秧子,抱着个快断气的病孩子,又没钱,能活几天我找人打听过,出了医院没两天就没人影了,十有八九死哪个犄角旮旯了!这种没根没底的人,死了都没人知道!你少提她!晦气!
那…那我的孩子…林月哽咽。
你的孩子张凤琴冷笑,你那孩子生下来就带着病根儿,活该是个短命鬼!要不是我当机立断换了,你以为你能过这五年安生日子石冷热能养个病秧子到现在早把你拖垮了!你该谢我!
电话那头,张凤琴还在喋喋不休地数落林月不懂事,警告她管住嘴。病房里,我和林月都僵住了。林月是被表姐的冷酷彻底击垮。而我,握着口袋里嗡嗡震动的录音手机,感觉血液都凝固了。这个女人,轻描淡写地说着两条人命的消逝,像谈论处理掉两袋垃圾。
好了!这事到此为止!张凤琴最后命令道,你给我好好哄住石冷热!把那个丫头片子(指小雨)养好!以后她就是你的摇钱树!石冷热现在不是包工头了吗有点钱了!你把他抓牢了!别犯傻!挂了!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响着。病房里死寂。
林月像被抽了骨头,瘫在椅子上,眼神涣散。她大概第一次真正看清她表姐魔鬼般的面目。我拿出手机,停止录音。冰冷的金属外壳下,储存着足以将张凤琴送进监狱的证据。
但我没有立刻报警。张凤琴有一点没说错,陈芳和孩子,死无对证。仅凭录音和林月的证词,分量还不够。我需要一个能彻底钉死她的东西。
两天后,小雨能坐起来了。我请了个护工白天照顾她。林月被我勒令在家,不准出门,不准联系任何人。
我去了当年林月生产的市妇幼保健院,找到了那位管档案的老大姐。我拿出手机,给她听了张凤琴威胁林月的那段录音最后一部分(关于陈芳和孩子死了也没人知道的部分)。老大姐听得脸色发白,又惊又怒。
同志,这…这太缺德了!她气得手抖。
大姐,帮帮我。我看着她,我想查查,那个编号0711的婴儿,就是陈芳的女儿,当年在新生儿科,有没有留下什么比如…脚印或者…有没有她的出生证明存根我隐约记得,出生证明存根联,医院会保留。
老大姐犹豫了很久,最终点点头:新生儿脚印档案,在新生儿科那边有专门存放,管理很严。但…我可以帮你问问负责的老护士长。她人很好,退休几年了,但有时回来帮忙。她可能记得清楚。
运气来了。那位头发花白的老护士长,竟然就在医院帮带新人。老大姐悄悄把她请到档案室。
老护士长听完录音(部分)和我讲的经过,气得直拍桌子:造孽啊!我就知道当年陈芳那个产妇不对劲!她回忆道:陈芳凌晨送来的,一个人,羊水破了,情况紧急。生了个女儿,轻度窒息,但抢救很及时,评分很快上来了,8分!根本不是活不了的!就是需要观察几天!她产后大出血,我们全力抢救,人是救回来了,但身体很虚。
后来呢我急切地问。
后来…我记得特别清楚!老护士长说,那天上午,有个穿得很体面的女人,说是陈芳表姐,来探望。带了好多东西,还给了陈芳一个厚厚的信封。陈芳当时很虚弱,但看到那女人,情绪很激动,抓着她的手哭。老护士长皱紧眉头,下午…陈芳就坚决要求出院。医生不同意,说她身体太差,孩子也需要观察。但她死活要走。说家里有事。后来那个‘表姐’来了,和医生说了什么,最后医生妥协了,让她们签了免责书。那个女人抱着孩子,搀着陈芳,走了。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老护士长努力回忆:个子挺高,烫头发,脸有点方,颧骨高,穿个米色风衣…哦!对了!她右边眉毛眉梢那里,好像有个很小的痣还是疤记不太清了。
张凤琴!就是她!她右边眉梢确实有个小痣!她当年冒充陈芳的表姐,骗过了医生!用钱买通还是威胁她把还很虚弱的陈芳和需要观察的婴儿,强行带出了医院!然后呢她把这母女俩弄到哪里去了她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帮林月换一个健康孩子这说不通!她没那么好心!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冒出来:张凤琴在保险公司工作!她会不会是…骗保陈芳的孩子如果死了,她能拿到赔偿
我立刻辞别老护士长,直奔市公安局。我没直接报案,而是找了个在刑警队的老战友,李强。铁哥们儿,信得过。我把事情原委、录音、医院的情况都告诉了他。
李强听得目瞪口呆,随即怒火中烧。操!人渣!他拍案而起,这事交给我!查陈芳!查那个婴儿!
警察的力量是巨大的。通过陈芳当年入院登记的身份证信息(虽然可能是假的,但李强说那个年代管理松,很多用真信息),顺藤摸瓜,竟然真的查到了陈芳的老家——邻省一个偏僻山村。更令人震惊的是,当地派出所反馈,五年前,陈芳确实回过村!带着一个出生不久的女婴!但住了没几天就走了!村里老人说,陈芳当时很瘦,像大病过,抱着个孩子,说是自己生的,但看着不太亲。后来听说她去了省城打工,再没音讯。
省城我和李强立刻动身。
在省城一个老旧的城中村,几经周折,我们找到了陈芳当年可能租住过的一个片区。拿着陈芳模糊的旧照片(从老家找到的),和一个描述(抱着女婴,身体很差),在社区民警和几个老住户的帮助下,终于有了线索。一个开小卖部的老太太说:这姑娘啊有点印象。五年前吧,租前面那栋楼的阁楼。抱着个小娃娃,瘦得风一吹就倒。那娃娃也蔫蔫的,不大哭。后来…好像有个女的来找过她几次,穿得挺好,开小汽车。
老太太的描述,和张凤琴吻合!
再后来呢李强追问。
有天晚上,我听见那阁楼上有吵架声,摔东西声。第二天,那姑娘就抱着孩子走了,慌慌张张的。再没回来。老太太摇头,唉,苦命人。
线索到这里似乎又断了。但李强没放弃,动用关系查那段时间省城所有医院的急诊记录、无名尸体记录(虽然很渺茫)。几天后,一个令人心碎的消息传来:五年前,省城北郊发现一具无名女尸,年纪二十多岁,死于产后并发症导致的多器官衰竭。身边没有婴儿。尸体一直无人认领,后来按流程火化处理了。
照片传过来,虽然有些变形,但能辨认出,就是陈芳。她死了。孤零零地死在了异乡的角落。
那孩子呢0711号婴儿,小雨真正的孪生姐妹还活着吗如果活着,在哪如果死了,尸体呢
我和李强都沉默了。巨大的无力感涌上来。难道真如张凤琴所说,死无对证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林月。她声音颤抖,带着巨大的惊恐:冷热…表姐…表姐刚给我打电话…骂我…说…说小雨是祸害…说她后悔当年没把那丫头片子一起处理了…省得现在麻烦…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一起处理了难道当年,她原本打算连小雨也…
我猛地想起老护士长的话:张凤琴冒充表姐,强行带走了陈芳和婴儿!陈芳死了,那婴儿呢
李强!我抓住他胳膊,查张凤琴!查她五年前的所有银行流水!查她经手的保险理赔记录!尤其是婴儿相关的!
李强眼睛一亮:对!动机!骗保!如果陈芳的孩子‘意外’死亡,作为‘受益人’或者她操作的保单,她就能拿到钱!
警方行动了。张凤琴被严密监控起来。通过技术手段,恢复了林月和张凤琴被删除的微信聊天记录(林月之前偷偷删过)。其中一条,赫然是张凤琴在林月刚生下孩子不久发来的:月月,别愁眉苦脸了。你那病秧子没了是解脱。现在这个(指小雨)多好姐给你办的‘事儿’也成了,双喜临门。钱过两天打你卡上,你收着当私房钱,别让石冷热知道。
这条信息,成了关键突破口!证明林月知情并参与了后续的分赃!
同时,李强那边查到,五年前,张凤琴经手过一份婴儿意外身故理赔。投保人叫王芳(化名),受益人也是王芳。理赔金额二十万。而这个王芳的身份信息,经查证,是伪造的。理赔款最终打入了一个空壳公司账户,而这个账户的实际控制人,指向了张凤琴的丈夫!
铁证如山!
抓捕张凤琴的行动非常迅速。当冰冷的手铐戴上她手腕时,她还在她那间装修豪华的保险公司经理办公室里咆哮:你们干什么!凭什么抓我!我要告你们!
直到审讯室里,李强将那些证据——录音、聊天记录、伪造的保险理赔材料、医院的证词、陈芳的死亡记录——一件件摆在她面前。她脸上的傲慢和嚣张,才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恐惧。
她承认了。为了骗取高额的婴儿意外身故保险金(她利用职务之便,伪造了投保信息),她盯上了独自生产、无依无靠的陈芳。她原本的计划是:等陈芳的孩子(0711号)在新生儿科观察几天后,找个机会弄死,伪装成医疗事故或意外窒息,然后理赔。
但她没想到,林月恰好在她送医的同一天生产,生下了有先天心脏病的0117号婴儿。这让她看到了一个一箭双雕的机会。既能解决林月病孩子的问题(她笃定林月会感激她),又能把陈芳的健康孩子(小雨)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完成骗保。她把林月的病孩子换给了陈芳,想着等陈芳抱着这个病孩子离开医院后,更容易制造意外死亡。然后她再想办法处理掉小雨。
那个…陈芳的孩子(0711号)呢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审讯室里,李强厉声问。
张凤琴眼神闪烁,低头不语。
说!李强猛拍桌子。
她浑身一颤,嗫嚅着:…死了…病死的…
放屁!李强怒吼,陈芳是产后并发症死的!她女儿呢!
张凤琴被吓得一哆嗦,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我…我那天晚上去找陈芳…想…想抱走孩子…她不给…跟我抢…我推了她一把…她摔倒了…好像…头撞到桌角…流了好多血…她声音发抖,我吓坏了…把孩子…把孩子塞进包里…跑了…
孩子呢!李强追问。
…我…我不敢留…开车到城北…有个垃圾填埋场…天快亮了…我把她…扔…扔那儿了…张凤琴说完,瘫软在椅子上。
审讯室外,隔着单向玻璃的我,一拳狠狠砸在墙上。垃圾填埋场!一个刚出生的、本就体弱的婴儿!五年前!她能活下来的几率…
警方连夜组织人手,带着张凤琴指认,对那个巨大的垃圾填埋场进行了拉网式搜寻。几天过去,一无所获。所有人都知道,希望渺茫。
张凤琴和林月被刑事拘留。等待她们的是法律的严惩。故意杀人(陈芳)、拐骗儿童、保险诈骗…数罪并罚,张凤琴这辈子别想出来了。林月是从犯,也难逃牢狱之灾。
我站在小雨的病床前。她的外伤好得差不多了,小脸有了红润。她眨着大眼睛看我:爸爸,妈妈呢好久没看到妈妈了。她还不知道,她的妈妈再也回不来了。
妈妈…去很远的地方了。我摸摸她的头,喉咙发紧。
哦。小雨似懂非懂,又问:爸爸,那天那个…很凶的阿姨…是谁啊她指的是张凤琴上次来医院看林月时,对她也很冷淡。
一个坏人。我说。
坏人被抓走了吗小雨天真地问。
嗯,抓走了。
那就好!小雨开心地笑了,伸出小手,爸爸抱!
我弯腰,把她小小的、温软的身体抱进怀里。很轻。这个孩子,她身上流着陈芳的血,却叫了我五年爸爸。她的亲生母亲惨死,生父不明。我的亲生女儿,早已化为尘土。命运给我们开了一个残酷至极的玩笑。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李强站在门口,神色凝重,对我使了个眼色。
我放下小雨,走出去。
城北派出所刚接到一个报案。李强低声说,表情很奇特,一个拾荒的老太太,五年前在垃圾场捡到一个女婴。当时孩子快不行了,裹在旧衣服里。老太太心善,抱回去养活了。现在孩子五岁了,该上学了,老太太想给孩子上户口,派出所才查到孩子来历不明…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
那孩子…现在在哪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在城北派出所。老太太和孩子都在。李强看着我,眼神复杂,老太太说,孩子右脚底,有个淡淡的红色胎记…像片小叶子…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编号NJF-2018-0711。陈芳的女儿。当年张凤琴扔在垃圾场的孩子。被拾荒老人捡到,养活了。五年。右脚底,有红色小叶子胎记。
我记起来了!小雨左脚底,有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胎记!她出生时我就发现了!
她们…是双胞胎!
我猛地抓住李强的手臂,力气大得吓人:带我去!快!
城北派出所。一间简单的办公室。
一个穿着干净但洗得发白旧衣服的老太太,拘谨地坐在椅子上,眼神里带着不安和期盼。她的身边,紧紧依偎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不太合身的旧衣服,但洗得很干净。小脸有点黄,头发稀疏,怯生生地看着周围。当她的目光和我对上时,我浑身血液都涌向了头顶。
那张脸…和小雨…太像了!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更瘦弱些,眼神里充满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胆怯和不安。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民警温和地引导:囡囡,让伯伯看看你的小脚丫好不好
老太太轻声哄着孩子。小女孩犹豫了一下,慢慢脱下那只明显偏大的旧布鞋。一只瘦小的脚丫露出来。脚底朝上。
在脚心靠近脚跟的地方,赫然有一个淡红色的、形状清晰的、像一片小叶子般的胎记。
和小雨左脚的胎记,几乎对称!
那一刻,所有缺失的拼图都完整了。陈芳当年怀的是双胞胎!其中一个(小雨)生下来Apgar评分10分,健康。另一个(眼前这个孩子)生下来轻度窒息,评分8分,但绝非要命的病!张凤琴这个恶魔,为了骗保,强行带走了虚弱的陈芳和这个体弱的婴儿,导致陈芳死亡,并想害死这个婴儿!万幸,她被善良的拾荒老人救下!
我蹲下身,平视着那个小女孩。她的大眼睛里,映出我通红的眼眶。我喉咙堵得说不出话,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又怕吓到她。手指颤抖着。
小女孩看着我,眼神怯怯的,带着一丝好奇。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身边老太太的衣角。
囡囡…老太太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乡音,这是…这是好人…是帮你找家的人…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看着眼前这张与小雨极其相似、却写满风霜的小脸,又想到医院里那个叫了我五年爸爸的小雨。
爸爸…我仿佛听到小雨清脆的呼唤。
我慢慢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轻轻握住了小女孩那只瘦小的、有些冰凉的手。
她没有躲开。
病房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两张并排放着的小床上。
小雨靠坐在床上,正笨拙地削着一个苹果,小脸认真。旁边的床上,坐着那个叫囡囡的女孩——现在她有了正式的名字,叫石念慈。她还有些拘谨,但眼神里少了最初的胆怯,好奇地看着小雨的动作。
妹妹,给。小雨终于削好了苹果,虽然坑坑洼洼的,她大方地递给念慈。
念慈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声音细细的。
爸爸吃!小雨拿起另一个苹果,得意地举给我看。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们。两个有着一模一样小叶子胎记的女孩,一个活泼,一个安静。她们是血脉相连的孪生姐妹,却经历了截然不同的人生前五年。
林月和张凤琴的案子已经判了。张凤琴死刑,缓期两年执行。林月被判了十年。尘埃落定。
我收养了念慈。她需要家,需要一个真正爱她的人。小雨也需要姐姐。至于未来…
爸爸,小雨忽然问,大眼睛亮晶晶的,等念慈姐姐病好了,我们一起去公园坐船,好吗念慈身体还有些弱,需要调养。
念慈也抬起头,带着一丝期待看着我。
阳光暖暖地洒在她们身上。
好。我接过小雨递来的苹果,咬了一口,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