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邀。
刚穿越,身份是靖王府最低等的通房丫鬟,职业是心理学硕士,目前正面临被当众打死的项目危机。
扫视一圈,我的研究对象们还挺典型:
想置我于死地的主母,表演型人格障碍,情绪起伏全靠演技,核心诉求是关注度。
高坐主位的冷面王爷,典型的回避型依恋,外加偏执倾向,控制欲强到变态,安全感是他的命门。
还有周围一群捧高踩低的丫鬟仆役,完美诠释了旁观者效应和破窗理论。
而我,一个无权无势的丫鬟,唯一的武器就是他们每个人的心理弱点。
他们玩的是权谋和人命,我玩的,是釜底抽薪的认知作战。
1
剧痛将我撕裂的瞬间,我猛然睁开了眼。
入目是靖王府后院冰冷的青石板,我的膝盖就跪在这上面,双腿早已被棍棒打得血肉模糊。
耳边,是王嬷嬷淬了冰渣子的声音。
通房婢女林氏,私藏前朝禁物,意图勾引主君,按府规杖二十,即刻行刑!
电光石火间,我迅速梳理着脑海中混乱的记忆。
原身是主母沈氏安插在靖王身边的一颗棋子,一个卑微的眼线。
就因为昨夜靖王倒茶时多看了她一眼,沈氏便坐不住了。
所谓藏匿前朝玉佩,不过是借刀杀人,欲加之罪。
二十杖,对这具本就瘦弱的身体来说,是必死之局。
此刻求饶,只会死得更快。
我强忍着腿上传来的钻心疼痛,借着低头喘息的姿态,用余光飞快扫视着行刑的场面。
王嬷嬷站得笔直,嘴角挂着一丝快意的弧度,右手指甲正反复刮擦着粗糙的掌心。
这是典型的权力欲得到满足后,无意识的炫耀行为。
旁边两个手持棍棒的婆子,眼神却有些躲闪,左手握棍的力道明显比右手更紧。
她们在害怕,怕事后王爷追究,担上责任。
很好,这局并非死棋。
第三杖高高扬起,带着风声即将落下。
就在这一刻,我猛地抬起头,声音因剧痛而颤抖,却字字清晰:王嬷嬷!您说那玉佩是在我枕下搜出来的……可您带着人冲进我屋里时,奴婢正跪在地上擦地,连头都没敢抬一下,您又是如何能未卜先知,直奔我枕头而去的
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捕捉着最细微的变化。
她的瞳孔骤然一缩,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
果然是栽赃!
我心中大定,立刻趁热打铁,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几人能听见的音量急声道:奴婢知道是谁指使您的!是前院的赵姨娘!昨夜三更,您和她的人在柴房外说了足足一刻钟的话……您若真为了她把我打死,他日王爷追查起来,您觉得赵姨娘会保您,还是会把您这个掌事嬷嬷推出去当替罪羊
王嬷嬷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再由青转为煞白。
她根本没见过什么赵姨娘,但我这番话,却精准地戳中了她内心最深的恐惧——为别人办事,却落得自己一身腥。
她挥手喝止了行刑的婆子,眼神惊疑不定。
我赌对了。
这些深宅妇人,最怕的就是在主子们的争斗中站错队、背黑锅。
宁可信其有,也不敢贸然动手。
就在这短暂的僵持中,廊下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靖王萧亦珩,竟然来了。
我立刻垂下头,掩去嘴角那一抹计划得逞的冷笑。
他驻足,冰冷的目光落在我血肉模糊的双腿上,停留了片刻,薄唇轻启,只说了四个字:这丫头,留着。
我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冷汗湿透了后背。
我活下来了。
而且,我成功地,让这个王府真正的主人,注意到了我。
这,才是真正的开局。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拖着我离开刑凳。
王嬷嬷站在原地,怨毒的目光几乎要将我的后背烧穿。
直到王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亮门后,她才缓缓走到我面前,压低了声音,那语气里的阴狠,比刚才的棍棒还要冷上三分。
2
王嬷嬷甩袖离去,只留下两个粗使婆子,像拖死狗一样把我拖回了最偏僻的柴房。
我的背上火辣辣地疼,每一下拖拽都像有无数根钢针在血肉里搅动。
她没杀我,却比杀了我还狠。
所谓禁足养伤,不过是把我扔在这里,等着伤口发脓、高烧不退,自己烂死、病死。
夜里,同屋的青禾端着一碗浑浊的热水和一小包劣质的伤药,悄悄推门进来。
她眼圈红红的,声音都在发颤:姐姐,你疯了怎么敢顶撞王嬷-嬷,她……她上个月才杖毙了一个不听话的通房!我趴在硬板床上,疼得连呼吸都困难,只能虚弱地点点头,表示我知道了。
她替我擦了擦背,动作很轻,可就在她转身要走时,我眼角的余光精准地捕捉到她袖口内侧,沾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暗红色。
我心头猛地一沉。
那是赵姨娘最爱用的胭脂色,用一种叫凤仙的西域花朵制成,整个王府,独她一份。
青禾这种最下等的小丫鬟,怎么可能接触到
唯一的解释是,她被收买了,此刻的好心,不过是来探我的口风。
那一晚,我疼得几乎没睡,却在后半夜,掐着青禾将醒未醒的时辰,故意发出了痛苦的梦呓。
赵姨娘……她说只要我……咬死是沈氏……就给我银子……好多银子……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猛地翻身,故意用身体狠狠压住左肩的伤口,发出一声压抑而凄厉的呻吟。
我能感觉到,黑暗中那道投向我的视线,瞬间变得僵硬。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青禾就借口倒夜香,行色匆匆地溜了出去。
果然,不到半日,赵姨娘身边最得力的张嬷嬷就出现在了柴房门口,一脸假惺惺的关切,说要带我去个清静地方细谈。
我装出惊弓之鸟的样子,死死抓着床沿,拼命摇头,把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小丫鬟演得活灵活现。
直到她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唾沫离开,我才缓缓松开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要让赵姨娘以为我是一颗被吓傻了、只要给点甜头就能随意摆布的棋子。
更要让那位高高在上的王爷知道,他府里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来收编我这个死里逃生的幸存者了。
我的计策成了。
三日后,一纸命令将我从柴房提了出来,竟是王爷要饮茶,点名让我去书房伺候。
这本是通房的本分,可自入府以来,我连萧亦珩书房的门槛都没资格踏入过。
我换上干净的粗布衣,强撑着走进那间弥漫着檀香和墨香的屋子。
萧亦珩就坐在案后,手执一卷兵书,目光却像出鞘的利刃,直直地刺向我。
我跪下奉茶,背后的伤口牵扯着神经,手控制不住地微颤,茶水在杯中漾起一圈圈涟漪。
就在茶盏递到他手边时,我手腕猛地一斜,滚烫的茶水大半都泼在了我自己的手背上!
皮肤瞬间被烫得通红,钻心的疼。
但我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的痛楚都咽了回去。
头顶传来他冰冷的声音:疼我垂下眼,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奴婢该死,惊扰了王爷。我没喊疼,却用通红的手背和颤抖的身体,把疼痛变成了一个摆在他面前的证据。
我知道,这种极致的隐忍,最能勾起他这种强者的审视和猜度。
果然,他放下了书卷,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沈氏说,你蓄意勾引本王,可有此事机会来了。
我猛地抬头,眼中泪光盈盈,语气却无比清明:王爷若信,奴婢此刻便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以证清白!若不信,奴婢只求王爷给一个机会——让您亲眼看清楚,这府里,究竟是谁在演戏!我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仿佛一个孤注一掷的秘密,沈主母昨夜在您面前哭诉时,左手一直抚着自己的右腕旧伤。可奴婢记得清楚,那伤是三年前她坠马所致,只在阴雨天才会发作。昨夜月朗星稀,她却抚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她是装的。
萧亦珩的眸光骤然深不见底。
他昨夜确实路过主院,也确实听见了沈氏的哭诉。
我没有证据,但我用一个无法辩驳的细节,精准地点破了沈氏那场精心策划的情绪表演。
他久久没有说话,屋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就在我以为自己赌输了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只说了两个字:留下。我深深叩首,将眼底所有的锋芒尽数掩去。
他没说留下做什么,也没说我能去哪儿。
3
伤势稍愈,我便被从柴房调到了书房外院,名义上是洒扫,实际上,萧亦珩要将我放在眼皮子底下观察。
深夜,腹中一阵突如其来的绞痛让我从梦中惊醒,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
青禾吓得脸色发白,跌跌撞撞地跑去请了孙医正。
老医正捻着胡须诊了半天,眉头紧锁:姑娘体内似有寒毒,恐怕是旧伤未愈又饮食受了凉。
我看着他开的温补药方,心中却是一片冷笑。
这种剧痛、冷汗、四肢麻痹的前兆,分明就是现代医学里典型的乌头碱中毒。
我记得清楚,整个王府的药库里,只有主母沈氏的院里,才存着炮制过的乌头。
更可疑的是,我近来的饮食都与旁人无异,唯独多了一碗姜汤。
那是周管事每日亲自送来的,说是主母怜我体弱,特意赏的。
我脑中瞬间闪过周管事每次递碗时,那不自觉微曲的小指和躲闪的眼神。
一个掌管全府杂事的老管事,何至于对我一个通房丫头如此关怀
那分明是心虚愧疚的微表情。
毒,就在姜汤里。周管事是沈氏递过来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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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声张,第二天,当着外院所有下人的面,我颤巍巍地接过周管事手里的姜汤,硬是挤出几分感激:多谢周叔,待我如同亲女一般。这府里,也只有您真心疼我。我若真这么死了,倒白白寒了您这样的好心人。
我死死盯着他,刻意加重了那个死字。
周管事的手猛地一抖,那碗姜汤险些泼在地上。
他心虚了。
接下来两日,我佯装病势加重,卧床不起。
暗地里,我让青禾又偷偷请来了孙医正。
再诊一次,我将一锭银子塞进他的袖中,气若游丝地说:孙医正,若我真熬不过去了,还请您务必告知王爷,我死前最后喝的,是周管事送来的姜汤。
我知道孙医正官小怕事,但他更怕被卷进主母谋害人命的泼天丑闻里。
我这是将烫手山芋扔给了他,他为了自保,必然会将我的话原封不动地传上去。
果然,第三日午后,萧亦珩毫无征兆地踏入了我的偏院。
他一身玄色锦袍,神情冷漠地看着我毫无血色的脸,目光随即落在了我床头那碗没来得及喝的姜汤上。
封存,送去查。他只说了五个字。
当晚消息就传了回来,汤中有微量的乌头粉。
周管事连夜被拿下,重刑之下,没撑过一个时辰就全招了,背后主使正是沈氏。
萧亦珩第一次踏进了我的卧房,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早就知道自己中毒,为何不报
我撑着身子,虚弱一笑:奴婢若报,主母有一万种法子毁掉证据,再堵上奴婢的嘴。唯有让王爷您亲眼看见‘有人想我死’,这真相,才能大白于天下。我没有说是我设局,只将一切归于侥幸察觉。
萧亦珩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凝视了我许久,久到我几乎要撑不住那份审视的压力。
他忽然开口:从今日起,你入书房记档。
我心头猛地一震。
从洒扫丫鬟到记档女史,我不再是任人拿捏的奴婢,而是正式踏入了这座王府的权力核心圈。
4
王爷破例用通房记档,可是天大的恩典。她说话时嗓音温吞,像裹了蜜的黄连,指尖却有意无意地,在门框上一道浅浅的刻痕上停留片刻。
我垂下眼帘,心里的警铃却被这一下拨得震天响。
入夜,王爷未归。
我借口整理旧卷,一寸寸地丈量着这间权力中枢。
西窗下是王爷的宝座,正对门口,一览无余,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东墙书架第三格,有淡淡的油渍,指腹大小,显然有某一册书被频繁取阅。
我凑近闻了闻,是松脂的味道,用来保养兵器和甲胄的。
而案几右侧的抽屉,铜锁上有新鲜的刮痕,像是被拙劣的铁片撬动过。
最关键的,是柳嬷嬷。
每日申时三刻,她会亲手端来参茶,而那个时辰,恰是王爷雷打不动翻阅兵防图的时刻。
她总会状若无意地,提起府中某个姨娘争风吃醋的流言,或是哪个管事又贪了墨。
她根本不是在闲聊,她是在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测试王爷的心绪,窥探他对边关布防的态度。
我决定,撒下一张网。
我将一份伪造的《北境粮草调度录》随意地压在一摞公文底下,只露出一个角。
又在页脚,用指甲蘸了极淡的墨,印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墨渍。
第二天清晨,书册果然回到了原位。
但那墨渍,方向反了。
纸页边缘,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微湿。
有人趁夜翻过,还心急到用唾液捻开了书页。
我心下了然。
当晚,我手滑打翻了茶盏,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我跪在地上,借着擦拭地面的机会,仔細观察每一寸地砖。
果然,就在柳嬷嬷往日侍立的位置,地砖缝隙里,嵌着半粒干枯的草药渣。
是安神香的辅料,用以缓解心悸焦虑。
可王爷从不用香。
我瞬间通透了。
她在监听,在紧张,甚至需要药物来压下心悸。
次日奉茶时,我接过茶盏,轻叹一声:昨夜风大,吹熄了香炉,倒也省了些好料。
柳嬷嬷的瞳孔猛地一缩,端着托盘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当晚,她便行色匆匆地出了府。
我没跟上去,只远远缀着她身边那个不起眼的小仆妇,亲眼看着那仆妇,将一卷细细的纸条,塞进了赵姨娘院墙的一处砖缝里。
我没有声张。
掀桌子是蠢人干的事。
真正的棋手,只会默默记下每一颗棋子的位置,将线头一一捻进自己的人心账本。
柳嬷嬷是条线,赵姨娘是更大的鱼。
但她们背后,又是谁在撒网
这王府里,人心鬼蜮,步步是局。
我捻了捻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草药渣的干涩。
看来,今年的中秋家宴,不会太平了。
尤其是那位一向与世无争的沈氏,怕也要被卷进这池浑水里了。
5
话音刚落,中秋家宴便开始了,王府的水阁灯火通明,丝竹声声,却掩不住底下涌动的暗流。
果不其然,宴会刚过一巡,沈氏便一袭素白裙裾,扶着丫鬟的手缓缓入场。
她眼尾泛着恰到好处的微红,一开口,声音便带了七分哽咽:王爷,妾身近日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只因周管事伏法一事,恐寒了府中一众老人的心……
她说着,膝盖一软便要跪下请罪,是妾身治下不严,才累及无辜,求王爷看在妾身的面子上,对周管事家人从轻发落吧。
一时间,满座皆静,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萧亦珩都微微蹙起了眉。
我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手中捧着一卷书册,看似置身事外,眼角余光却将她所有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
她说话时,左手三指始终若有似无地轻扣在右腕脉搏处——那正是她上回在我面前装头风发作时,一模一样的小动作。
不仅如此,她每说一句寒心,每落一滴泪,呼吸都会刻意拉长一瞬,像是戏台上的名角儿,精准地控制着悲情的节奏,意图将所有人的情绪都拽入她编织的愁绪里。
更关键的是,她身后贴身伺候的陈妈妈,宽大的袖口里,隐约露出一角还未拆封的密信封皮。
那上面猩红的火漆印,我只瞥了一眼,心头便是一震——竟是兵部侍郎府邸特有的云纹样式。
我立刻断定,这根本不是什么求情,而是借着仁厚的由头,向萧亦珩施压。
周管事的死,不过是她联合外臣,试探王爷底线的一颗棋子。
宴至中途,宾客们正被沈氏的表演引得唏嘘不已时,我端着茶盏起身,脚下一滑,整个人踉跄着朝池边扑去。
手中的书卷哗啦啦散落一地,其中一本厚厚的《内务收支录》不偏不倚地摊开在水渍旁。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竟把王爷要看的账本弄湿了!我惊慌失措地高声尖叫,声音大到足以盖过沈氏的抽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我吸引过来,沈氏也不得不暂停了她的哭诉,面带一丝被打断的不悦。
萧亦珩的视线冷冷扫来,却在瞥见那摊开的账本页面时,倏然凝固。
那上面用朱笔赫然记着:周管事最后一次从账房领银,是在事发前两日,用途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修缮西库。
可府里谁不知道,西库早在三年前就已废弃,成了一片荒草地。
散席后,萧亦珩破天荒地单独召见了我。
他坐在上首,指尖轻敲着桌面,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是故意的
我深深低下头,姿态恭敬:奴婢只是手笨,可账册不会说谎。主母若真心疼爱旧人,为何他生前贪墨了这样的大笔银两,她却从不曾查问一句
良久的沉默后,黑暗中传来他一声极低的轻笑,像是冰雪初融。
你倒像块磨刀石。
那一瞬间我便知道,沈氏的眼泪,从今夜起开始失效了。
6
我从密室出来时,外面的雨更大了。
冰冷的雨丝混着狂风,兜头盖脸地打在我身上,瞬间就湿透了单薄的衣衫。
可我一点也不觉得冷,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急又热,几乎要烧穿我的皮肉。
廊下的侍卫看我的眼神变了,从前的无视,变成了探究和一丝……忌惮。
我目不斜视地走过他们,后背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知道,萧亦珩那句军情简报送你一份,此刻恐怕已经传到了某些人的耳朵里。
比如,那位坚持要由军机处接手的李参军。
王府里没有秘密,只有被允许存在的秘密。
我今夜的表现,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打破了王府内部早已固化的权力平衡。
从明天起,我将不再是那个缩在东厢角落里,可以被随意拿捏的无名小卒。
我成了王爷链条上的一环,这就意味着,我成了很多人的眼中钉。
萧亦珩是头狼王,他从不信任任何人,只信任价值。
今夜,我终于让他看到了我的獠牙,也让他看到了我脖颈上的脆弱。
他用军情简报这根骨头扔给我,既是奖赏,也是试探,更是警告。
他要看看,我这头突然露出利齿的小兽,究竟是能为他撕咬敌人,还是会反过来在他最虚弱的时候,咬上他的咽喉。
回到我那间简陋的东厢小屋,我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屋里没有点灯,我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身上湿透的衣服开始散发出寒意,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笑意不,那不是笑意。
那是在刀尖上赢得喘息机会后,劫后余生的颤栗。
最高明的操控,是从不承认自己在操控。
而最高明的博弈,是让对方以为你已经亮出了所有底牌。
可萧亦珩不知道,他看到的那张牌,只是我愿意让他看到的那一张。
天亮了,雨也停了。
一个面生的亲卫,将一个牛皮纸封的卷宗放在我桌上,声音没有半点温度:王爷的吩咐,军情简报,阅后即焚。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脚步声沉稳有力,像是在宣告一种新的秩序。
我摩挲着那粗糙的牛皮纸封面,上面的封漆还带着一丝余温。
7
一连三日,白露都在重复同样的动作,像一只勤劳的工蚁,一遍遍确认着我为她铺就的错误路线。
她以为自己找到了靖王府的命脉,殊不知,她触摸到的每一寸,都是我精心投喂的毒饵。
但这还不够,我要的不是一条被毒死的鱼,而是一条活蹦乱跳、自己跃上砧板的鱼。
我决定再添一把火,一把能烧掉她所有理智的火。
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临摹萧亦珩的笔迹。
他的字风骨天成,笔锋凌厉,尤其在收笔时,会有一个极小的墨点,那是他用力过猛的习惯。
我将这个细节模仿得惟妙惟肖,伪造了一封他写给心腹将领的密信。
信中痛心疾首地提及北境三屯粮草亏空,恐为内鬼所为,并决定为防太子一党借题发挥,定在三日后月圆之夜,由亲信押送一批私银秘密填补窟窿,信末还附上了一条极其隐蔽的运银路线图。
每一个字,都在验证白露从账本里挖出的漏洞,更给了她一个千载难逢的人赃并获的机会。
第二天,萧亦珩在书房议事,我照例在一旁侍奉笔墨。
白露端着茶盘进来时,我替他研墨的手腕不慎一抖,那封信笺便从宽大的袖口滑落,悄无声息地躺在了书案下的青石砖上,恰好是她转身必经的位置。
我看到她放下茶盏时,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地面,呼吸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她走后,那封信便不见了。
当晚,青禾按照我的吩咐,在角门外的老槐树下,发现了一只被放飞的信鸽,以及一小撮被碾碎的、带有太子府印记的特制香料粉末。
一切都如我所料。
我为她织了一张足够大的网,每一个节点都由她最贪婪的欲望构成,情报的诱惑,立功的急切,将她牢牢捆缚其中。
我站在窗边,看着天边那轮渐满的明月,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出戏,我已经铺好了台子,请好了角儿,现在,只差一位最重要的观众,亲手来揭开这最后的幕布。
8
那一夜,我亲手将那封用蝉翼纸誊抄的密笺,悄无声息地塞进了萧亦珩书房里那本《兵典要略》的夹层。
纸张薄如无物,上面的字迹却是我模仿白露模仿了上千遍后,最完美的一次。
做完这一切,我像个幽灵一样退回自己的院子,对等在门口的青禾轻轻点头。
她心领神会,转身去了大厨房。
青禾是个聪明的姑娘,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耳背,什么时候又该耳聪目明。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后,她就面带惊惶地跑回来,压低声音告诉我,她无意中听见陈妈妈在跟外院采买的仆妇嘀咕。
……北线已通,只等粮道虚报三成的消息坐实,太子爷便可参他一本。
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心里却冷笑。
这半真半假的消息,就像一根淬了毒的针,扎进多疑的萧亦珩心里,足以让他所有的信任都溃烂流脓。
粮道确有虚报,可那是兵部侍郎的手笔,与靖王府何干
但萧亦珩不会信,当他发现自己最信任的奶娘似乎都与太子有了牵扯,他只会觉得,整个王府都成了一个筛子。
等待的三日,每一刻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王府里风平浪静,沈氏依旧在她的清芷院里礼佛,白露也照常为她传递着家书。
可我知道,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第三日午后,惊雷炸响。
萧亦珩一反常态,竟在大堂当众发难,将一本军粮账目狠狠摔在李参军的脸上。
李参军,你来告诉本王,为何上个月才核对过的账目,到了本王手里,就前后矛盾,错漏百出!
李参军是我公公的得意门生,为人方正耿直,此刻却被砸得满脸懵怔。
他捡起账册,越看脸色越白,双手抖得不成样子。
那上面,几处他早已修正的错误,不知被谁又原封不动地改了回去,仿佛他从未发现过一样。
这种低劣又恶毒的栽赃,让他百口莫辩。
王爷!属下冤枉!这……这定是有人陷害!他重重跪地,额头磕出血来。
萧亦珩冷眼看着他,一言不发。
也就在当夜,角门传来骚动,白露被侍卫当场截获。
她怀里揣着一封未送出的密信,上面寥寥数语,字迹竟与那本被篡改的军粮账册上的批注,惊人地相似。
人证物证俱全,一条完美的背叛链条就此形成。
书房里,烛火摇曳,映得萧亦珩的脸晦暗不明。
他高坐于主位,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一遍遍凌迟着跪在地上的李参军和白露。
而我,安静地垂首立于一侧,像个没有生命的影子。
许久,他忽然将视线转向我,声音沙哑得厉害:这些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缓缓抬头,迎上他探究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回道:奴婢不敢断言。但奴婢只知,人若是总在错误的地方寻找真相,那便永远也抓不住真正的敌人。
他眼中的寒冰似乎裂开一丝缝隙,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看穿。
良久,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说,陈妈妈,她为何要帮太子
我心头一震,知道最关键的一击来了。
我轻声道:因为在陈妈妈心里,沈主子是她的天。她以为,一个以仁厚闻名的太子登基,将来或许会念在旧情,给她的主子留一条活路。我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可她忘了,自古以来,新君登基,旧妃必死。仁慈,是给活人看的,不是给死人留的。
轰隆——!
屋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雷声滚滚而来。
萧亦珩猛地闭上了双眼,长长的睫毛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颤抖的阴影。
我知道,他心中那道由旧日亲信与情分筑起的高墙,正在发出轰然倒塌的巨响。
而我,就站在那道裂缝之上。
他坐在黑暗里,许久许久,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石像。
最终,他再次睁开眼,那双眸子里已无半点波澜,只剩下死寂的平静。
青禾。他开口,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传我的令。
他没有说是什么命令,但我懂了。
那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终于落下了。
我躬身告退,走出书房。
9
那股血腥味的主人,当夜就摸黑找上了我的门。
曾经对我颐指气使的赵姨娘,此刻正跪在我的脚边,一张俏脸哭得梨花带雨。
一支点翠金钗被她高高举过头顶,钗头凤凰的眼睛在昏暗的烛火下,仿佛正怨毒地瞪着我。
求妹妹在王爷面前美言几句,陈妈妈做的事,主母她……她当真是不知情的!日后,我愿奉妹妹为尊,当亲姐姐一般侍奉!
我收下了。
不是因为贪图这点财物,而是因为,这支钗子,是她递给我最锋利的刀。
次日,我当着萧亦珩的面,将那支钗子,缓缓放入了呈放证物的匣中。
他抬眸,眼中带着一丝探究。
我垂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殿中所有下人听清:赵姨娘昨夜私见奴婢,许以重利,欲让我说主母知情。
满室寂静。
萧亦珩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你倒忠心。
我摇了摇头:奴婢不说谎。她确实来了,我也确实收了东西——但收,是为了向王爷证明,她和她背后的人,已经急不可耐了。
我顿了顿,迎上他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道:王爷若现在废了沈氏,便是正中太子府的计,坐实了您治家不严、宠妾灭妻的罪名。可若不废,又显得您纵容内乱,有失威严。不如……
我故意拖长了尾音,在他眸光一动时,才继续道:让她自己请罪。
她怎会主动请罪他显然不信。
我轻声笑了:给她一个‘体面退场’的幻想。就说您念及旧情,愿留她性命,只求她闭门‘自省’,给王府一个交代。
当晚,我便让青禾不小心将这话传进了主院。
果然,第二日清晨,沈氏竟真的素服跪于正堂,双手呈上一封字字泣血的请罪书,称自己管教不力,愧对王府清誉。
萧亦珩拿着那封信,久久不语。
我知道他在挣扎。
他的理性告诉他该杀伐果断,以绝后患,但他最终却默许了我这个温和的方案。
这妥协,让他有台阶可下,却也让他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已在不知不觉中被我左右。
这种认知失调,是掌控人心的第一步。
他终于抬头看我,声音低沉得可怕:你总能让人做出,你想让他们做的事,对吗
我没有否认,只是缓缓跪下,姿态谦卑,话语却藏着锋芒:奴婢只做王爷允许的事——但若王爷不问,奴婢也不敢说。
雨声渐密,他忽然挥手:都退下。
殿中顷刻间只剩下我们两人。
他死死地盯着我,像在审视一局已经脱离他掌控的棋,而我,是棋盘上唯一能与他对弈的那颗子。
他是我亲手塑造的,最危险也最强大的盟友。
殿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变得愈发急促,砸在琉璃瓦上,声声沉闷如鼓。
我就那么跪在冰冷的青砖上,一动不动地迎着他的目光,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
10
他没有问,只是将那本《夜巡更漏录》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烛火摇曳,映得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晦暗不明。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殿外的雨:所以,你想让本王怎么办这不是询问,是质问,更是试探。
他想看我究竟有多大的胆子,敢在他的棋盘上挪动多少棋子。
我心头一紧,却不敢露出半分怯意,只深深地叩首,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觉得,韩守义的死,不像报复,更像灭口。若真是陈妈妈的旧部,他们要的不是赵姨娘的命,而是要用赵姨娘的罪,掩盖他们真正想藏的东西。萧亦珩没说话,指尖在桌案上极有规律地轻敲着,一下,一下,都敲在我的心跳上。
这间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他敲击的节奏和我的呼吸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突然,他停下了动作。
李参军。他对外唤了一声。
李参军的身影立刻出现在门口:王爷。去西牢,把昨夜送饭的食盒,连同里面的残渣,一并给本王提过来。记住,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萧亦珩的命令干脆利落,不带一丝情绪。
李参军领命而去,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我依旧跪着,背脊已经僵硬,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我知道,这是我的豪赌。
如果西牢里什么都查不到,他刚才的审视就会变成杀意。
我赌的,是那些人狗急跳墙后的疏忽,赌的是他们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一个时辰后,李参军回来了,手里提着那个食盒,脸色凝重。
他将食盒放在地上,从里面取出一块用油布包裹的东西,呈到萧亦珩面前。
王爷,食盒是双层的,这是在夹层里发现的。萧亦珩接过,展开油布。
那不是什么书信,而是一本薄薄的账册。
他只翻了一页,脸色就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怒和冰冷杀意的神情,比任何时候都要可怕。
我用余光瞥见,账册上记录的,竟是府中兵甲器械的出入记录,旁边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和人名。
这已经不是内宅争斗了,这是通敌叛乱的铁证。
韩守义守的角门,正是府中运送废料的偏门,也是这账册上记录的兵甲最可能运出去的通道。
杀他,是为了灭口。
嫁祸赵姨娘,是为了搅浑水,让萧亦珩的注意力集中在内宅,好让他们有时间处理掉所有痕迹。
萧亦珩猛地将账册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我面前,投下的阴影将我完全笼罩。
你很好。他低头看着我,声音沙哑,从一开始,你就知道事情不只是一个奴才的死那么简单。我抬起头,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风暴骤起。
奴婢不知。我轻声说,但奴婢知道,能让王爷您都感到棘手的事,绝不会是一件小事。他盯着我看了许久,眼中的风暴慢慢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审度。
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你说,这盘棋,本王该怎么下他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那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奴婢,而是他手中最锋利,也最危险的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