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屏风。只有这个屏风,才对得起我为她找的婆家。
这才是真正的刺绣。
我叫婉婉,一个被针线层层锁住的魂。
在那个女子被当做物品的年代,绣品能决定她的价码。
五岁那年,母亲请来女红师傅口传手教,
我在破布上练习平针、回针和锁边,
针脚稍有偏差,就会被母亲训斥、甚至挨上一巴掌。
我每天只睡5个小时,醒来就练习刺绣,
不到半年就学会了纳针、盘针、挑针和套针。
为了让我理解颜色的细微区别,
母亲还让我练习染线,每一种颜色都要变化出数十种细微差别。
我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对我如此苛刻。
我饿了、累了,也不能停下手中的绣花针,
只要稍有分神,母亲就严厉斥责,
必须专注在每一个针脚上,绣品才能好看……
媒人才能给你找到好婆家。
我被女红师傅要求绣出栩栩如生的鸟儿,
在我精确还原每一根羽毛的色泽后,师傅满意了。
而母亲还要求我——不断缩短完成作品的时间。
我每绣一针,都能感觉到手指和绣花针之间的摩擦,
仿佛那根针,在皮肉中不停的搅动后,也变成了我手指的延伸。
所谓的‘精美刺绣’,
不过是用针磨出的血,在给我准备嫁妆。
01
在我练习的同时,
我未来婆家的小女儿,也在日日夜夜练习刺绣。
她叫秋月,比我年长两岁。
她的母亲对她更加有严厉,只因她是大户人家的女儿。
重来,必须正反如一,反面也要针脚整齐!
秋月哭了,不愿重绣,
被她的母亲用戒尺,一下一下抽打在背上,直到她屈服。
重绣!
娘,我累了。
绣十次!绣不完不准吃饭!
秋月流着泪,只能顺从。
泪水遮住了视线,
秋月强忍着委屈,一次一次反复练习。
可她的泪,
却从来不曾让她的母亲心疼她半分。
她哥哥夏风,给她偷偷送去点心,
也经常被他们的母亲,狠狠用戒尺训诫,
罚夏风跪在祠堂思过。
因为秋月的绣工,
不仅是沈府的颜面,也是家族联姻的砝码。
女子的一生,
也被绣花针,定格成任人买卖的物品。
而让我们无法逃脱的,
还有更多只针对女子的规训。
每个待字闺中的女子,
只有没日没夜的练习刺绣,
因为绣品的优劣,决定我们能否嫁到个好人家。
02
虽然现在让你练习刺绣,苦是苦了些。
等你练成卓越的绣功,才有可能被大户人家挑去做童养媳。
我得到的母爱就是这样,
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无论我是否理解,也只能逆来顺受。
我知道,母亲并不是规则的制定者,
她只是教我如何生存。
女工师傅和母亲,
对我的悉心调教,为我换取了更好的未来。
因为她们也是这样争取到了有食吃、有衣穿的好日子。
这是我们女人遵循和传承的规则。
可我每天睡在床上休息的5个小时,
都无比漫长。
手指被针尖摩擦得发抖,就连肩膀、脖子、也酸得生疼。
眼睛干涩,却疲惫得无法安然入眠,
脑袋里全是各种图案、色彩,
绣花针在指尖的触感,那疼痛从指尖传到全身。
我还没睡着,就被母亲从床上拽起来,
因为已经过去了5个小时。
如果白天练习刺绣时,我的注意力不够集中,
还会被母亲一盆冷水浇在头上。
同为女人,母亲说外婆比她更加严厉。
03
十二岁那年,在母亲和女工师傅的教导下,
我的绣品,让十里八乡的人都啧啧惊叹。
就连当地最阔气的沈家,
也为了买到我的绣品,经常开出高价。
后来,我被沈家收养为义女,
那是母亲安排的,她说这就是我最好的归属。
我是沈家被预定的儿媳妇,
把我养在他家,也是为了彰显沈家的财力。
沈家的主母细细端详我绣的双面屏风,
正面是花鸟鱼虫,背面却是竹影溪流,
忍不住赞叹:这绣品太美了,能献去宫里!
这才是真正的双面绣。
只有这般绣功,才对得起沈家下聘的万两黄金。
我家境虽然优渥,
但母亲仍希望我嫁入更富贵的人家。
十二岁那年,我初入沈府,
就和沈家的千金——秋月,情同姐妹。
沈家的女工师傅,是宫里回来的绣娘,
新的师傅除了绣功,还精通诗词音律。
以后你们除了每日练习绣功,还需同我学习作诗填词。
你们要在这绢上,绣出诗词歌赋,再美美的给我唱出来。
后来,我和秋月睡得更少,
挨的罚却更多了。
除了沈家主母、绣娘责骂,
我们经常被罚跪在沈家的祠堂。
甚至还有教书先生的戒尺抽打。
起初,母亲一年来看望我一次,
沈家主母说,既是沈家收养的义女,自然不会怠慢了她。
你且放心吧,莫让他人看了笑话。
后来,母亲三年不曾来过。
04
在这个女子被规训的年代,
去女红雅集,成了我们唯一舒展开笑容的机会。
我们会和其他年龄相仿的女孩,聚在一起,
互相观摩刺绣、挑花。
也会边刺绣边吟诗,谈生活的苦闷。
雅集的聚会上,没有男人,也没有长辈。
而我和秋月,会在去雅集的路上作伴而行,
自然就比其他姐妹,谈得更多,心也更近。
她说我就是她的亲妹妹,
恨不得一辈子都不出嫁,就这样和我作伴到老。
我们互相了解,
经常把心事绣在绢布上,藏进香囊。
在府上练习刺绣的时候,我们并没有机会交谈,
只得用双面绣的技法,把字绣在背面,
再缝制成香囊,交换给对方。
晚上回屋休息,就能拆开香囊,看到背面的字,
知道彼此的心意。
这种交流方式,
只在深谙双面绣技法的女子间流传。
我们虽然也会和其他雅集上的女子互赠香囊,
交流我们的私密情感和生活的烦闷。
但我和秋月在沈府同吃同住,
形影不离,关系最近。
05
我和秋月因为纺不好比发丝还细的金线,
被绣娘责罚,三天没有进食。
沈家的儿子夏风,偷偷给我们送来馒头。
却被沈家的老爷打了一顿,说他如此年幼,竟辱没家风。
而沈家的主母更加不讲情面,
夏风护着秋月,她没尝到责罚的滋味,才纺不好金线。
婉婉和夏风还没正式成亲,若是再有接触,一律家法处置。
结果我们三个都被关进了祠堂,罚跪了一整天,
还被勒令,我和夏风以后不得交谈。
那时间,像是被谁拧狠狠地一抽,
转眼就过了六年。
而我和秋月离别的日子,缩得只剩下几天。
我们都到了该嫁人的年纪,
我凭借精湛的绣功,十八岁就嫁给了沈夏风。
可秋月的绣功,还是没达到绣娘的要求。
一直拖到她二十岁,也没有媒人来提亲。
绣品能卖出多少价格,就是夫家娶她的聘礼。
就连富家的千金,也逃不开这宿命。
秋月的聘礼,只值屠夫的半担子肥肉钱。
若是秋月不嫁给屠夫,就成了没人要的老姑娘,
沈家更不可能接受这种指指点点。
06
秋月出嫁的那天,
我哭得像个泪人,我哭她虽然经常被罚饿肚子,
但她从小锦衣玉食,怎么可能受得了嫁给屠夫的穷苦日子。
可沈家从上到下,都用嫌弃的眼神看秋月,
就连下人们也都碎嘴编排她的绣活,
粗劣不堪,还不如六岁的孩童。
其实秋月绣的字,虽然歪七扭八,但我能看懂。
她嫁人之后,就不会每天有人和我交换香囊了。
沈家虽然富甲一方,
但家里的女儿,却命如草芥。
若是没有好人家来提亲,
活得还不如王二麻子家的疯女儿,
至少她还能在家被养到终老。
秋月出沈家之前,跟沈家主母说,
女儿不孝,没有学好绣功。
主母没有哭,甚至没有握秋月的手,给她半点安慰,
她竟说,
女人,迟早是要嫁人的,你嫁给谁,就随他的命去吧。
临别时,秋月送给我最后一个香囊,
那香囊拆开后,里面的诗写着:
绣得花开尽,此生不执针。
若问香囊意,何日再见君。
我知道,从此以后,
秋月嫁给屠夫,
她再也不用被强迫绣任何东西,
更不会去女红雅集,
而我,也再难见到她了。
我又伤心的流下泪来。
07
那枚香囊,被我贴身戴在身上。
那是我唯一懂我、愿意听我说话的人所赠,
那枚香囊也是我所有的牵挂。
我记得我们曾一同去女红雅集的路上,
秋月亲口跟我说过,
我们的感情胜似姐妹,一辈子都不分开。
我们永远都可以分享心里的秘密。
可秋月嫁给屠夫之后,
我只能通过沈府下人的闲言碎语,来知道秋月的近况,
她们嘲笑秋月过得猪狗不如,
却只有我心疼秋月命苦,常常流泪。
女红雅集仍然热闹,再也不见秋月的身影,
也不曾有人关心她过得好不好。
衣食无忧的富家小姐们,嫌弃坠落到贫苦阶级的秋月。
只因封建礼教中的女子,早就被规训得以攀附权贵为荣,
鄙视穷苦百姓,认为他们只配为奴。
雅集,本来就是我唯一的,可以自由说话的地方,
所以,无论是否认同她们,
我每次都会兴致勃勃的前往。
只有在那里,我才有机会和其他的女子,
继续交流各自苦难的人生。
08
我嫁给沈夏风的那个洞房花烛夜,
我才知道,他是个读书人,
喜欢在床上和我吟诗作对,期待我是他的知音。
可我听说他在花楼一掷千金,
世人都传沈家少爷在床上力拔山兮气盖世,
四个姑娘都招架他不住。
我却从不曾体验过。
他和我在床上总是草草了事,只是为了让我怀孕。
不过他喜欢拿着我做的诗词绣卷,赠与友人。
我对沈家的价值,
除了生育能力之外,就是我这出神入化的绣功。
刺绣既是我赖以生存的底气,
也是封存我所有时间和精力的牢笼。
沈夏风总是对我的绣品赞不绝口,
但从不曾夸过我,
我的美貌、娴静,知书达理,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而他对花楼梨园的戏子,却是满嘴甜言蜜语,
我是从丫鬟们的闲言碎语中,得知他风流多情。
可我被训诫过,要以男人为天,
从来不敢对他有半句怨言。
而隐忍二字,就是我从来不哭的理由。
我是沈家花了万金买回来的童养媳,
也是被寄以厚望的沈家下一代主母。
09
沈家比我家阔气得多,也比我家的规矩还多。
连吃饭的位置,夹菜的次数,都被定得死死的。
我怀孕的时候,
才得到小厨房的照顾,吃过几天饱饭。
我们只有做个纤纤细腰,弱不禁风的女子才行,
那是男人们喜欢的模样。
就算是年近七十的婆婆,也不例外。
我听过沈老爷训斥她,
你大腹便便的样子,老夫真是生腻,莫要在我面前碍眼。
若不是看你为沈家生了一男一女,老夫早把你休了再娶。
婆婆被训斥后,却把满腔的怒火撒在我头上,
别看你现在怀孕,若是生完孩子,腰宽了半寸,少不了让你饿上半个月的。
她还命令我,
女红雅集从今天起,不准再去了,在家好好养胎。
我怀孕后,沈夏风夜里便不再回家,
我只是偶尔在白天遇到他时,欢喜的迎上去,讨好他,
夫君,今天能一起吃晚饭吗
他却一脸冷峻,拒我于千里之外的淡淡说道,
你若饿了,自己吃便是。
在这沈家的府邸,我只要说话就是种错。
我只能刺绣,等换来了的银钱和世人的赞许,
才能看见他们给我张好脸色。
不久后,我生下一个男孩,
我想凭借机会,获得一个回娘家的机会,婆婆拒绝了。
我退而求其次,想获得一个去女红雅集的机会,婆婆也拒绝了。
你在家做绣活,还有孩儿等你哺育,最是忙的时候。
总想着往外疯跑着玩,成何体统。
我争取过,但是婆婆毫不留情的全部拒绝了,
我只是想出沈府,在门口站一会儿可以吗
当了娘亲的人怎能抛头露面,莫要丢了沈府的颜面。
你若是闷得慌,就到祠堂去诵经礼佛,和老祖宗谈谈心吧!
10
我被规矩困在沈府动弹不得,像只在屋檐下苟活的金丝雀。
而秋月,嫁给了屠夫,不用守这么多规矩,
她应该是自由的吧。
我听下人的传言,
沈家的千金嫁给屠夫的日子,如何荒唐可怜,
我一个字都不愿相信。
而我想见秋月的念头,却越发强烈。
我把想见她的念头,
都藏进我的绣的画里,也写进了诗中。
我悄悄让丫鬟,
把我的一幅刺绣水墨画,送去屠夫的家里。
我期待秋月看到画后,见字如人,她也会重新给我回应。
可丫鬟却回来跟我说,
屠夫当着秋月的面,把那幅字画拿去洗了当了擦脚布。
11
再次见到秋月,是五年后的元宵节。
我带着儿子去赏花灯,看见了秋月抱着女儿也到了街上。
我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秋月看了她女儿一眼,说再怀一个男孩,日子才会好。
我牵着儿子的手,出了汗,
儿子问我,娘亲,这是谁
这是我孩子的小姨,我丈夫的亲生妹妹。
却因嫁给了屠夫,沈家早就和她断绝了关系。
婆婆也从不念及母女之情,
从她出嫁后,一次也没有提过她的名字。
我看见秋月尴尬的低着头,小声的说,我谁也不是。
我把儿子的小手,递给了秋月,这是你小姨,你父亲的妹妹。
可秋月却没有接过他的手,
我儿子也害羞的躲到了我身后。
我让儿子叫秋月小姨的事,
被天真无邪的儿子,告诉了婆婆。
婆婆把我关在祠堂,忏悔两天,没有给我水喝。
沈家和那屠夫,没有半点关系,你若再教坏沈家的骨肉,就把你休了!
12
之后的日子,我不敢再忤逆婆婆,
只因她的咳疾,越来越重。
她虽待我刻薄,却从未有过害我之心。
她只是守着规矩,教我规矩。
我没日没夜的绣出更多的团扇、屏风,
让前来沈府求取绣品或字画的人,络绎不绝。
或许这些人里,也有婆婆曾经的故人,
因为她在弥留之际,总是望着门外,嘴里嘟囔着,
是你来了吗
我问过婆婆是否想见秋月,她却一口否认,
我没有女儿!
可死亡先带走的不是婆婆,而是秋月的丈夫。
那位我不曾见过的屠夫,被下人们传得粗俗不堪,
他们说秋月被屠夫当街摁倒在杀猪的案板上调情,
围观的人还被屠夫讨要观赏的银钱。
对于这些流言蜚语,我是一点都不信的。
但现在听说秋月的丈夫因为猪瘟暴毙,
虽然死得突然,
我却信了,而且着实为秋月高兴。
可死亡不仅要带走她的丈夫,还有秋月,
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
13
屠夫家还有父亲、哥哥、两个弟弟。
他们要求秋月殉情,留下贞烈之名。
还说要把秋月的女儿过继给哥哥抚养。
可我听下人说,那哥哥家的女儿,早就被卖到青楼为妓。
因为屠夫全家的经济情况,都不宽裕。
秋月被逼殉情,就定在屠夫下葬的前一天。
我必须尽快去救她。
就算男人再穷,也掌控着家里女人的生杀大权。
而且秋月没有一技傍身的绣功,
没了屠夫养她,
就算她不殉情,也没机会活下去,
更何况是还带着一个女童。
原本是千金小姐的秋月,被迫殉情。
当初和她亲如姐妹的我,怎能袖手旁观。
我想帮她逃走,
我还藏有私房钱,我想都给她。
我担心秋月死在婆婆前头,
也许婆婆只是嘴硬说不想见她,
可她吊着半口气,撑了一个多月不肯闭眼,
就是为了等秋月回来再见一面。
秋月受过的苦,
我当了娘才知道,其实婆婆肯定也痛在心头。
只是规矩让她不敢多说一句,更不敢逾越半分。
而我在沈府受过的苦,
不过是寂寞烦闷,我从不曾感受过贫苦和死亡的威胁。
我想救秋月,可我始终找不到机会单独出门。
14
屠夫死后的第二天晚上,
婆婆就咽气了,公公远在塞外镇守边疆,已经快马加鞭去禀报。
丈夫沈夏风在这种紧要关头,也一改吊儿郎当的做派,
回到府上主持丧礼。
那天晚上,我趁着府上人多,
就偷偷带着两个仆人溜了出去,找到屠夫家。
我迫不及待去找秋月,
可我看见她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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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汩汩流血。
那个曾经的千金大小姐,
竟失魂落魄的跪倒在屠夫的棺材前,
我上前行礼时才发现,
秋月,
早已气绝身亡。
她的额头上还有未干的血迹,
那口棺材的边角,也有血在滴落。
像是无声的哭诉,我为什么不早一些赶到。
15
我仔细打量屠夫的家,
脏乱不堪,还充满着腥膻的味道。
而满屋站着、坐着的,都是屠夫家的亲戚,
他们打量着我,问我是否带来了随礼的份子钱。
我从袖口拿出给秋月准备的逃命钱,
递给了屋里岁数最大的那位老者。
我儿媳是从大户人家出来的,她死了怎么才给这么点碎银
可那已经是我攒了好几年的私房钱,他竟嫌少。
我看着没命的秋月,
忍不住流下泪来,没有回答他。
这是沈家的少夫人吧听说你绣的物件,价值千金。
当初若不是秋月拿了你的绣品出来送给我们,我们家才不娶她过门。
你可真是冷血啊,秋月嫁进来后,一件绣品都没给我们讨来过!
明天出殡,你再送些钱来吧,置办丧事的钱还不够。
听到屠夫的家人,毫无底线的恶言相向,
我又急又恼,
随我同来的丫鬟扶着我起身,拉着我仓皇的逃走了。
命运真的喜欢推着我荡秋千,
我以为我能救秋月,换得她自由。
可现在她撞棺殉情,什么时候死的我都不知道。
秋月生前从来没找我讨要绣品啊。
我若知道她需要绣品,我怎会不给她呢。
回去的路上,我越想越觉得委屈。
丫鬟看我坐在马车上一直哭,就提醒了我一句,
少夫人,你先别哭了,想想一会儿怎么悄无声息的溜回府吧!
16
那天晚上我回府,
走了正门,混在前来吊唁的人群里。
而沈夏风一直在招呼宾客,
我儿子随教书先生在屋里学习,也不曾找过我。
全府上下,除了我带出门的两个贴身的下人之外,
竟然没有第四个人知道我出过府,又回来了。
我就像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
早知如此,我该早点去见秋月,
她可能就不会死了。
那一夜我没有睡,
和其他同族的女子们一起,跪在婆婆的棺材前,
我在与不在,哭与不哭,没有区别,没有任何人看见。
我一滴泪都没有流,只是假装哭嚎。
我的泪,在回来的路上就流尽了。
第二天一大早,府上又传来噩耗——
沈大将军在边疆战死,
朝中早就知情,只是秘不发丧。
是沈主母的族人求皇帝瞒住了此事,
因为夫君战死沙场,沈夫人也只能殉情。
而如今沈主母过世,便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
最猝不及防的是沈夏风,他和我一样,最后才知情。
他接连失去了母亲和父亲,
像个孩子一样,抱着我哭了起来。
那时候我才感受到,
我活这么大,真正的被人需要了一次。
17
我突然害怕沈夏风死,
因为他死了,我会被迫殉情。
我也需要他,并不是因为我有多爱他。
念及此,我觉得自己可悲又可怜。
沈家的丧事,办得风光体面,
沈将军为国捐躯,
而沈家主母的死因,也被美化成忧思过度而亡。
他们俩竟成了街头巷尾人人称羡的夫妻,
可他们都死了。
而屠夫和秋月的死,
则被沈家的丧事彻底盖了过去,没人再去吊唁,
因为全镇的人,都来吃沈家连摆三天的流水席。
18
府上到处都挂着白色的布,
像一座座倒过来的桥,一直提醒我,
我和秋月已经阴阳相隔,
任凭我怎样走,再也走不到秋月身边。
我的绣功,让我成为富甲一方的沈家新一代主母,
而秋月粗制滥造的绣功,
却让她一个千金小姐,下嫁给屠夫,
最终被迫殉情,丢了性命。
连她那可怜的女儿,也被叔伯们卖去了青楼为妓。
没有任何抗争的余地。
秋月过世后的第三年,
她的女儿青青,十二岁就成了青楼的头牌。
她托人给我送来她母亲的遗物,
是一枚为我缝制的香囊。
我不知是喜是忧,
沈家的血脉在青楼当头牌,
我丈夫沈夏风绝对不会伸手救她,更不会承认她。
我只对青青派来的人,道了声谢谢,
而我,也变成了自己曾讨厌的,极度冷血的样子。
秋月在香囊里绣了一首小诗:
针针缝到泪,日日奔波苦。
嫁作他人妇,魂随白布焚。
命如风中草,莫道运不济。
但愿有来生,再与婉婉亲。
我心中满是悔恨,
秋月是被迫殉情,
可她也是主动赴死,
是这社会杀了她,也是这封建礼教杀了她。
而我,也早就死了。
我死在婆婆把我关在祠堂,不让我去女红雅集的那天。
也死在丈夫出去风流快活,我怀孕时夜夜不归那天。
死在父母不再来沈府探望我的那天,
也死在秋月殉情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