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旧巷雨声
林向晚再次回到这条巷弄时,是江南梅雨季的第七天。
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倒映着两侧斑驳的白墙和歪斜的电线。她撑着一把黑色折叠伞,伞骨有些变形,风一吹就往一边歪,雨水顺着伞沿落在她米白色的风衣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巷口那家曾经卖桂花糖粥的小店早就关了,如今换成一家快递驿站,红色的招牌在灰蒙蒙的雨雾里晃得人眼晕。
她要找的是巷子深处的32号。
手指在风衣口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的字迹是苏砚十七岁时写的,笔锋凌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却在32号那三个字上顿了顿,笔画微微发颤。那时候他们躲在这家院子里的老槐树下背书,苏砚总说等他以后赚了钱,就把这院子买下来,给她种满她喜欢的玉簪花。
吱呀一声,生锈的铁门被她推开,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只是枝桠稀疏,叶子上积满了灰尘,树下的石桌裂了一道缝,桌角还留着当年他们用刀刻的歪歪扭扭的晚字。
谁啊
里屋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紧接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拄着拐杖走出来,看见林向晚,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是向晚吧好些年没见了。
张奶奶,林向晚把伞收起来,雨水顺着伞面滴在地上,我来看看……苏砚在吗
张奶奶叹了口气,往屋里指了指:在呢,就是身子不大好,刚睡下。你进去轻点儿声。
林向晚的心脏猛地一缩,脚步像灌了铅一样重。她跟着张奶奶走进里屋,房间里没开灯,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床上躺着一个人,身形清瘦得几乎脱了形,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薄被。他的头发很长,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露出的下颌线还能看出当年的轮廓。林向晚走过去,蹲在床边,手指悬在他的头发上方,却不敢碰下去。
苏砚,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回来了。
床上的人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如今却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浑浊,他盯着林向晚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向晚
是我,林向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我回来了,我来接你了。
苏砚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手,却没力气。他看着她,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笑,眼底却泛起一丝苦涩:回来做什么……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
值得,林向晚打断他,握住他冰凉的手,苏砚,当年的事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太胆小了,我不该走的。
当年高考结束,苏砚的父亲突然去世,留下一笔巨额债务。催债的人堵在门口,把家里砸得稀烂。那天林向晚去找他,正好看见他被人按在地上打,嘴角淌着血,却还死死护着怀里给她买的玉簪花苗。
她害怕了。
她的父母早就看不上苏砚的家境,那天晚上,父亲把她锁在房间里,给她订了第二天去国外的机票,说只要她走,就帮苏砚还一部分债务。她哭着求父亲,却只换来一句你要是不走,以后就别认我们。
第二天清晨,她趁着父母不注意,偷偷跑去找苏砚,却只看到空荡荡的院子和被踩碎的玉簪花苗。邻居说,苏砚被催债的人带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以为他会恨她,会找她。可她在国外待了八年,却从来没有收到过他的任何消息。直到上个月,她收到一封匿名信,信里只有一张纸条,上面是张奶奶的地址,还有一行陌生的字迹:他快不行了,想再见你一面。
向晚,苏砚的呼吸越来越轻,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别再……为我难过了。我这几年……挺好的,张奶奶一直照顾我……
林向晚知道他在撒谎。张奶奶刚才偷偷跟她说,苏砚这几年一直在打零工,去年查出了肺癌晚期,没钱治,只能在家熬着。他怕她担心,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她的名字,直到最近实在撑不住了,才让张奶奶托人给她寄了信。
苏砚,她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眼泪浸湿了他的袖口,我们去医院,好不好我有钱了,我可以给你治病,我们还可以……还可以一起种玉簪花……
苏砚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晚晚,不用了。我知道我的身体……我只是想再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温柔起来,你比以前好看了,也胖了点,这样我就放心了。
林向晚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想起十七岁那年的夏天,苏砚把冰镇的西瓜递到她手里,笑着说:晚晚,你太瘦了,要多吃点,不然风一吹就跑了。那时候的风是暖的,阳光是亮的,她以为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可永远到底有多远不过是一场雨,一张机票,八年的时光。
苏砚的眼睛慢慢闭上,呼吸越来越微弱。林向晚紧紧抱着他,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可他再也没有睁开眼睛。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像是在为他们未完的故事,奏一曲悲伤的挽歌。
张奶奶走进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递过一个木盒子:这是他留给你的,说等你来了,就交给你。
林向晚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支玉簪,是用木头雕的,虽然粗糙,却能看出雕工很用心。还有一本日记,扉页上写着:给晚晚,我此生唯一的遗憾,是没能陪你看完一场完整的玉簪花开。
她翻开日记,里面记满了她走后的日子。
今天又被催债的人打了,不过我不怕,我要好好活着,等晚晚回来。
我找到一份在工地搬砖的工作,虽然累,但是能赚钱,等我攒够了钱,就去找晚晚。
今天看到一个长得很像晚晚的女孩子,我追了两条街,结果不是她,心里好难过。
我查出肺癌了,医生说我没多少时间了。晚晚,我好像等不到你了。
最后一页,是他用尽全力写的一句话:晚晚,我爱你,下辈子,我一定好好保护你,再也不让你走了。
林向晚抱着日记本,坐在床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老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一个未完的故事。
她知道,有些错过,就是一辈子。有些遗憾,永远也无法弥补。
从此以后,江南的梅雨季,再也没有那个会为她撑伞、为她种玉簪花的少年了。而她,只能带着这份迟来的深情,在回忆里,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雨季。
第二章
旧物余温
林向晚在苏砚的小屋里住了下来。
张奶奶说这屋子空着也是空着,让她住着,也好帮着照看院子里的老槐树。林向晚没拒绝,她想多陪陪苏砚,哪怕只是在他曾经住过的地方,感受一点他留下的气息。
房间里的东西都还保持着苏砚离开时的样子。书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百年孤独》,书页已经泛黄,书角被翻得卷起,在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不是你遭遇了什么,而是你记住了哪些事,又是如何铭记的这句话下面,苏砚用红笔勾了线,旁边还写着两个小小的晚晚。
衣柜里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都是他年轻时穿的款式,领口处还留着淡淡的樟脑丸味道。林向晚把衬衫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收纳箱里,手指抚过布料上的纹路,仿佛还能感受到他穿着这些衬衫时的温度。
她在床底下找到一个旧纸箱,里面装着她当年留在苏砚这里的东西。有她最喜欢的小熊玩偶,耳朵上还缺了一块绒毛;有她写作业用的笔记本,上面还留着她歪歪扭扭的字迹;还有一盒已经过期的巧克力,包装纸都已经褪色,那是她十八岁生日时,苏砚用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给她买的。
林向晚拿起巧克力,拆开包装纸,里面的巧克力已经化了又凝固,变成了深褐色的硬块。她放在嘴里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就像他们之间的感情,明明曾经那么甜,却最终只剩下无尽的苦涩。
那天下午,林向晚整理完苏砚的东西,就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看着老槐树发呆。张奶奶端来一碗桂花糖粥,放在她面前:尝尝吧,跟当年那家小店的味道差不多,苏砚以前最喜欢喝我做的这个了。
林向晚拿起勺子,慢慢喝着粥,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熟悉的味道让她想起了十七岁的那个夏天。那时候她和苏砚经常坐在这张石桌旁,分吃一碗桂花糖粥,苏砚总是把里面的桂花都挑给她,说她喜欢甜的。
张奶奶,林向晚放下勺子,轻声问,苏砚这几年,有没有跟你提起过我
张奶奶叹了口气,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怎么没提过他每次生病难受的时候,就会抱着你的小熊玩偶,小声喊你的名字。有一次他发烧烧得厉害,嘴里一直说‘晚晚,别走好吗’,听得我心里都难受。
林向晚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滴在粥碗里,泛起一圈圈涟漪。她想起自己在国外的八年,过得并不算好。父母给她安排了最好的学校,最好的住处,可她却总是失眠,总是在梦里回到这条巷弄,回到苏砚的身边。她无数次想过回来找他,可又怕听到他已经结婚生子的消息,怕自己的出现会打扰他的生活。
直到收到那封匿名信,她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少。
对了,张奶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林向晚,这是苏砚书房抽屉的钥匙,他说里面有东西要给你,让我等你来了再交给你。
林向晚接过钥匙,手指微微颤抖。她快步走进书房,打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子。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厚厚的信,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她和苏砚的合影,那是他们高三毕业时拍的。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苏砚穿着蓝色的衬衫,他们站在老槐树下,笑得一脸灿烂。照片的背面,是苏砚的字迹:晚晚,愿我们永远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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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苏砚写给她的,却从来没有寄出去过。一共有八十七封,每一封的开头都是亲爱的晚晚,结尾都是等你的苏砚。
林向晚拿起第一封信,是她走后的第三天写的。
亲爱的晚晚:
今天我去了我们常去的那家书店,看到了你最喜欢的那本《小王子》,我买下来了,想等你回来给你。巷口的桂花糖粥店今天开门了,我去买了一碗,还是以前的味道,可我却觉得不好吃了,因为没有你跟我一起分着吃。
晚晚,你在国外还好吗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想我我很想你,每天都在想你。我会好好赚钱,等我攒够了钱,就去找你,带你回家。
等你的苏砚
林向晚一边看,一边哭,眼泪打湿了信纸,晕开了上面的字迹。她仿佛能看到苏砚在灯下写信的样子,他一定是一边写,一边想着她,嘴角带着温柔的笑,眼底却藏着思念的苦。
看到最后一封信,是他查出肺癌后写的。
亲爱的晚晚:
今天医生跟我说,我没多少时间了。我不怕死,我只是怕再也见不到你了。晚晚,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陪你走到最后。
我给你雕了一支玉簪,虽然不好看,但是我雕了很久,希望你能喜欢。我把它放在木盒子里了,还有我们的照片和这些信,希望你看到它们的时候,能想起曾经有一个人,很爱很爱你。
晚晚,如果你以后遇到了喜欢的人,一定要好好把握,不要像我一样,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我会在天上看着你,祝你幸福。
等你的苏砚
林向晚抱着信,趴在书桌上,哭得撕心裂肺。她后悔了,后悔当初的胆小,后悔当初的离开,如果她没有走,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苏砚是不是就不会吃那么多苦,是不是就不会生病
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那天晚上,林向晚把苏砚的信和照片放在枕头边,就像他还在她身边一样。她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十七岁的苏砚,他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玉簪花苗,笑着对她说:晚晚,我们一起种玉簪花吧,等花开了,我就娶你。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来,洒下柔和的月光。老槐树上的叶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晃,像是在为她拂去悲伤的泪水。
林向晚知道,苏砚虽然走了,但他的爱会一直陪着她。她会带着这份爱,好好地活下去,替他看遍世间的风景,替他完成他们未完的约定。
第三章
玉簪花开
林向晚在巷子里住了半年。
她找了一份在附近小学教美术的工作,每天早上出门,傍晚回来,日子过得平静而规律。张奶奶身体不好,她就每天帮张奶奶买菜、做饭,陪张奶奶聊天,就像对待自己的亲人一样。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她的照料下,长出了新的枝桠,叶子也变得翠绿起来。她在老槐树下种了一圈玉簪花苗,是她托人从外地买来的,和当年苏砚想给她种的那种一样。
每天下班回来,她都会蹲在玉簪花苗旁边,给它们浇水、施肥,轻声跟它们说话,就像在跟苏砚说话一样。
苏砚,今天我教孩子们画了玉簪花,他们画得可好看了,等花开了,我带他们来这里看好不好
苏砚,今天张奶奶说我做的桂花糖粥越来越好吃了,等你回来,我做给你吃好不好
苏砚,我好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我啊
日子一天天过去,玉簪花苗慢慢长大,长出了嫩绿的叶子。林向晚每天都盼着它们开花,她知道,这是苏砚的心愿,也是她的心愿。
秋天的时候,玉簪花终于开了。
那天早上,林向晚像往常一样去看玉簪花,却发现有几朵白色的花苞已经绽放了。洁白的花瓣像雪花一样,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散发着清雅的香气。
她惊喜地蹲下来,轻轻抚摸着花瓣,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她知道,苏砚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
苏砚,你看,玉簪花开了,她哽咽着说,你说过,等玉簪花开了,就娶我。可是你怎么还不回来啊
张奶奶拄着拐杖走过来,看到盛开的玉簪花,笑着说:真好,终于开了。苏砚要是看到了,肯定会很高兴的。
林向晚站起身,擦了擦眼泪,对张奶奶笑了笑:是啊,他肯定会很高兴的。
那天下午,林向晚把苏砚的日记和信都拿出来,放在玉簪花旁边。她坐在石凳上,一边翻看,一边跟苏砚说话,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温暖而柔和。
苏砚,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不小心把篮球砸到了我,你还跟我道歉,说要请我吃冰淇淋。
苏砚,你还记得吗我们高考结束后,一起去看电影,你把肩膀借给我靠,我靠了一路,醒来的时候发现你肩膀都麻了,还不敢跟我说。
苏砚,你还记得吗你说要给我买一座带院子的房子,院子里种满玉簪花,我们一起在院子里看书、喝茶,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
回忆像潮水一样涌来,那些甜蜜的、温馨的、悲伤的、遗憾的片段,一一在她眼前浮现。她知道,这些回忆会伴随她一辈子,成为她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
傍晚的时候,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玉簪花上,把白色的花瓣染成了温柔的橘粉色。林向晚把苏砚留下的那支木簪取出来,轻轻插在发间——这支簪子她摩挲了无数次,木质边缘早已变得光滑温润,贴着头皮时,竟像有微弱的温度传来,仿佛是他当年没能亲手为她簪发的补偿。
她起身走到老槐树下,抱着树干缓缓蹲下,脸颊贴在粗糙的树皮上,能清晰感受到树脉里流淌的生命力。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苏砚在她耳边轻声说话,又像是玉簪花在为这场迟来的花期叹息。
苏砚,她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羽毛,你说的玉簪花开了,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以前看你描字帖,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最温柔的话,可现在我才知道,这句话里藏着多少求而不得的苦。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母亲打来的电话。林向晚犹豫了片刻,还是接了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带着惯有的强势,问她什么时候回国,说已经给她安排好了和某企业高管的相亲。
妈,林向晚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坚定,我不回去了,我想留在这里。
你疯了母亲的声音瞬间拔高,那破地方有什么好苏砚都死了这么久了,你还抱着过去不放你想一辈子守着那间破屋子,守着一堆死人的东西过活吗
他不是死人的东西,林向晚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没有退让,他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是我欠了八年的人。妈,当年你逼我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走的那一天,是他被催债的人堵在巷口打的日子有没有想过,他后来得了肺癌,连治病的钱都没有,却还在日记里写‘希望晚晚过得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电流的滋滋声在耳边响着。过了很久,母亲才疲惫地叹了口气:向晚,妈当年也是为了你好,怕你跟着他吃苦……
可我现在才知道,林向晚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槐树根旁的泥土里,跟着他,就算吃再多苦,也比现在这样,抱着回忆后悔强。妈,我不怪你了,但我想守着这里,守着他的心愿,过我自己想过的日子。
挂了电话,林向晚坐在玉簪花丛旁,直到月亮升得很高。她把苏砚的日记本摊开在石桌上,就着月光,在最后一页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苏砚,今天玉簪花开得很好,我把你的木簪戴上了。以后每年花开的时候,我都会在这里等你,就像你当年等我一样。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林向晚教孩子们画画,陪张奶奶说话,每天都会给玉簪花浇水,给老槐树除草。她把苏砚的信整理好,用红绳系成一捆,放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把那张合影装在相框里,摆在窗台上,这样每天醒来,都能看到他们当年笑得灿烂的样子。
冬天的时候,江南下了一场罕见的雪。雪花落在老槐树上,落在玉簪花枯萎的枝叶上,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白色。林向晚裹着厚厚的围巾,坐在窗边,手里捧着苏砚留下的《百年孤独》,看到他勾过的那句话时,手指总会在书页上停留很久。
她想起苏砚日记里写过,冬天的时候,他会在院子里堆一个雪人,雪人脸上的眼睛,是用她以前最喜欢的黑纽扣做的。于是那天下午,她找了两颗黑纽扣,在院子里堆了一个雪人,雪人旁边,还堆了一个小小的雪人,像是他们当年依偎在一起的样子。
苏砚,她站在雪人旁边,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很快消散,你看,我们的雪人堆好了。以前你总说我堆的雪人丑,今天这个,你觉得好看吗
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发梢上,落在雪人的肩膀上。林向晚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就像他们那段短暂却刻骨铭心的时光,明明已经逝去,却在心底留下了永远的痕迹。
开春的时候,张奶奶的身体越来越差,住进了医院。林向晚每天都会去医院照顾她,给她擦身,喂她吃饭,就像张奶奶当年照顾苏砚一样。
有一天,张奶奶拉着她的手,眼神浑浊却带着温柔:向晚啊,奶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苏砚这孩子,这辈子苦,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奶奶要走了,以后这院子,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的,别总想着过去,也给自己找点幸福。
林向晚握着张奶奶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掉:奶奶,您会好起来的,您还要看明年的玉簪花呢。
可张奶奶还是走了,在一个春雨绵绵的早晨,和苏砚离开的那天一样,雨下得淅淅沥沥,敲打着医院的窗户,像是在诉说着不舍。
林向晚把张奶奶和苏砚葬在了一起,就在离巷子不远的山坡上,那里能看到整个巷弄的风景,能看到院子里的老槐树和玉簪花。她在墓碑前放了一束刚开的玉簪花,轻声说:奶奶,苏砚,以后我会经常来看你们的。院子里的玉簪花,我会好好照顾,老槐树也会好好的,你们放心吧。
日子依旧平静,只是院子里少了张奶奶的身影,多了几分冷清。林向晚依旧每天去小学教书,只是回来的时候,会先去山坡上看看苏砚和张奶奶,跟他们说说今天发生的事。
又到了玉簪花开的季节,院子里的玉簪花比去年开得更盛了,洁白的花朵缀满枝头,香气弥漫了整个巷弄。林向晚坐在石桌旁,把苏砚的信拿出来,一封一封地读,读累了,就靠在老槐树下休息,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温暖而安逸。
她想起苏砚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下辈子,我一定好好保护你,再也不让你走了。
林向晚轻轻摸了摸发间的木簪,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眼底却泛起了泪光:苏砚,我等你。下辈子,换我去找你,换我好好保护你,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吃苦,再也不让你等我那么久。
风又吹来了,卷起几片玉簪花瓣,落在她的日记本上,落在她的发间,像是苏砚的回应,温柔而坚定。
江南的梅雨季又要来了,巷口的快递驿站依旧人来人往,院子里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玉簪花依旧每年盛开。林向晚守着这座院子,守着这份回忆,守着一个关于下辈子的约定,在漫长的时光里,安静而坚定地活着。她知道,苏砚一直都在,在老槐树的年轮里,在玉簪花的香气里,在她每一个思念的瞬间里,从未离开。向晚
第四章
旧巷新客
梅雨季的雨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林向晚的风衣口袋里始终揣着那把变形的黑伞——那是她回来那天带的伞,伞骨上还留着江南雨水的锈迹,她却舍不得换。
这天傍晚,她刚从学校回来,就看见巷口站着一个陌生女人。女人穿着剪裁得体的米色西装,手里拎着精致的皮质手提包,与这条满是青苔和霉味的老巷格格不入。看见林向晚,女人快步走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试探:请问,你是林向晚小姐吗
林向晚停下脚步,点了点头:我是,请问你是
我叫沈曼,是苏砚的律师。女人递过来一张名片,指尖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苏砚先生去世前,留了一份遗嘱给我,说等他走后三年,再把东西交给你。
林向晚捏着名片的手指猛地收紧,名片边缘硌得指腹发疼。三年了,她以为苏砚留下的那些信、日记和木簪,已经是他们之间全部的牵连,却没想到他还藏了东西。
能……能去院子里说吗她的声音有些发哑,指了指不远处的32号铁门。
沈曼跟着她走进院子,目光在老槐树和满院的玉簪花上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苏砚先生生前跟我提过,他说他有个很爱的人,喜欢玉簪花,喜欢江南的雨。
林向晚蹲在玉簪花丛旁,指尖轻轻拂过沾着雨水的花瓣,没说话。
沈曼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纸信封,递到她面前:这是他留给你的东西,里面有一份遗嘱,还有一张银行卡。
林向晚接过信封,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拆开信封,首先看到的是苏砚的字迹——那是她熟悉的凌厉笔锋,只是最后几行字有些歪斜,想来是他病重时写的。
遗嘱内容很简单:苏砚将他名下唯一的房产(也就是这座院子)和银行卡里的所有存款,全部留给林向晚。银行卡附页上,用小字写着密码:是她的生日,也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苏砚先生说,沈曼的声音轻了些,他知道你在国外过得并不开心,怕你回来后没有落脚的地方。这张卡里的钱,是他这些年打零工、甚至变卖了父亲留下的唯一一块手表攒下的,他说……怕你以后有难处,能多帮衬你一点。
林向晚攥着银行卡,指腹反复摩挲着卡片上的纹路,仿佛能摸到苏砚当年攥着这笔钱时的温度。她想起张奶奶说过,苏砚查出肺癌后,连最便宜的止痛药都舍不得买,疼得厉害时就咬着枕头忍,却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缺钱。原来他不是没钱,是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她,连自己的命都顾不上。
他还说什么了吗林向晚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哽咽。
沈曼沉默了片刻,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录音笔:这是他去世前一天录的,说如果可以,想让你听听他的声音。
录音笔被按下的瞬间,苏砚沙哑的声音顺着电流传了出来,带着肺癌晚期特有的虚弱,却依旧温柔:晚晚,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来,也不知道你会不会要这些东西。其实我攒这些钱的时候,总想着等你回来,带你去吃巷口的桂花糖粥,带你去看玉簪花,就像以前一样。可我等不到了……
晚晚,银行卡的密码是你的生日,你别嫌少,这是我能给你的全部了。院子里的老槐树你要好好照顾,它陪了我很多年,就像你陪我那几年一样。还有玉簪花,要是枯了,就再种新的,别让院子空着……
晚晚,我其实挺怕的,怕你忘了我,怕你以后跟别人提起我的时候,只觉得我是个遗憾。可我又希望你忘了我,希望你能遇到个能好好照顾你的人,不用再等,不用再哭……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林向晚抱着录音笔,蹲在玉簪花丛旁,哭得浑身发抖。她想起苏砚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他说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时的苦涩,原来他从来都不是觉得她不值得,而是怕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幸福。
沈曼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苏砚先生走的时候很安详,他说他梦见你了,梦见你们在老槐树下种玉簪花,你笑得很开心。
送走沈曼后,林向晚把银行卡和录音笔放进那个装着苏砚日记的木盒子里。她坐在石桌旁,打开手机银行,输入密码——页面跳转的瞬间,她愣住了:银行卡里的余额,比她想象中多得多,足够她在这座城市安稳地过一辈子。
她突然想起苏砚日记里的一句话:今天工地老板多给了两百块奖金,我存起来了,晚晚以后要是回来,想买新裙子,就不用犹豫了。原来那些她以为微不足道的攒钱,是他用无数个加班的夜晚、无数次被钢筋划伤的手,一点点堆起来的。
那天晚上,林向晚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里,一遍遍地听着录音笔里的声音。苏砚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她的心上,不疼,却密密麻麻地发酸。她摸着发间的木簪,轻声说:苏砚,你怎么这么傻啊,你怎么不把钱留着治病呢你知不知道,我宁愿你活着,哪怕我们一辈子都买不起新裙子,哪怕我们只能住在这个小院子里,我也愿意啊……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和录音笔里苏砚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场漫长的告别。
第五章
岁月回信
又过了两年,林向晚把院子重新修整了一遍。她给老槐树加了一圈木质围栏,在围栏上刻了她和苏砚的名字;她把苏砚的书房改成了画室,墙上挂着她画的玉簪花——有春天的花苞,夏天的盛绽,秋天的凋零,冬天的枯枝,每一幅下面都写着一行小字:致苏砚。
她依旧在小学教美术,只是多了个习惯:每次带孩子们画画,都会教他们画玉簪花,会跟他们讲一个关于少年和玉簪花的故事。孩子们总问:林老师,那个少年后来回来了吗她总是笑着摇头:他没回来,但他一直住在玉簪花里,住在春天里。
这天下午,她收到一个陌生的快递,寄件人地址是邻市的一家养老院。她拆开快递,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苏父日记。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纸条,是养老院护工写的:林小姐,这是苏建国先生去世前托付我们寄给你的,他说这是他欠苏砚先生的,也是欠你的。
苏建国,是苏砚的父亲。林向晚只在照片上见过他——照片里的男人穿着中山装,笑容温和,抱着年幼的苏砚,背景是院子里的老槐树。她一直以为苏砚的父亲是个普通的工人,却没想到笔记本里藏着另一段故事。
她坐在画室的藤椅上,翻开笔记本。苏父的字迹很工整,带着年代感:
1998年,今天阿砚第一次见到向晚,那丫头穿着白裙子,像朵小玉簪花。阿砚回来跟我说,他要娶这个丫头,我笑他傻,却偷偷在院子里种了棵槐树,想着等他们长大,就在槐树下办婚礼。
2005年,生意失败,欠了高利贷。我不敢告诉阿砚,怕影响他高考。今天催债的人来家里,砸了阿砚给向晚买的玉簪花苗,阿砚跟他们拼命,我却只能躲在房间里哭。我对不起阿砚,对不起这个家。
2006年,我知道自己撑不下去了。阿砚高考考得很好,能去北京的大学,可我不能让他带着债务去。我跟向晚的父母谈了,我说我愿意去自首,让他们帮我还一部分债务,条件是让向晚去国外——我怕阿砚知道真相后,会为了还债放弃学业,更怕他耽误向晚的一生。
2006年夏,我写了这封信,却不敢给阿砚。我怕他恨我,怕他知道是我逼走了向晚。如果有一天,向晚能看到这本日记,希望她能原谅我,也希望她能知道,阿砚从来没有怪过她,他只是太想她了。
林向晚抱着笔记本,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原来当年不是她的父母逼她走,不是苏砚故意不见她,而是苏父用自己的方式,为他们铺了一条看似体面的路——却没想到,这条路,成了他们一辈子的遗憾。
她想起苏砚日记里写的:今天看到爸爸的旧照片,突然很想他。我知道他不是故意丢下我的,他一定有苦衷。原来苏砚早就猜到了,只是他没说,他把所有的苦都咽进了肚子里,连恨都舍不得给父亲。
那天晚上,林向晚带着笔记本,去了山坡上苏砚和张奶奶的墓前。她把笔记本摊开,放在墓碑前,轻声念着苏父的日记,念到最后,她摸了摸墓碑上苏砚的名字:苏砚,你看,叔叔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爱你了。你不用再觉得遗憾了,我们都没有错,只是命运太残忍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支新的木簪——是她学着苏砚的样子,用老槐树的枝桠雕的,虽然不如苏砚雕的精致,却带着槐树的清香。她把木簪放在墓碑旁:苏砚,这是我给你雕的玉簪,以后每年我都给你雕一支,就像你当年想给我种满玉簪花一样。
下山的时候,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探出来,洒在巷口的青石板路上。林向晚走着走着,突然看到巷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那个卖桂花糖粥的老奶奶,她推着当年的小推车,车上还冒着热气。
姑娘,好久没见你了,来一碗桂花糖粥吧老奶奶笑着说,这方子是我跟张奶奶学的,她说你最喜欢喝这个。
林向晚坐在小推车旁,喝着温热的桂花糖粥,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和当年苏砚给她买的一模一样。她看着巷子里的灯光,看着满院的玉簪花,突然觉得,苏砚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在老槐树的年轮里,在玉簪花的香气里,在桂花糖粥的甜味里,在她每一个安稳的梦里。
第六章
槐下约定
又是一年玉簪花开的季节,林向晚的画室里多了一幅新画——画的是她和苏砚站在老槐树下,他手里拿着玉簪花苗,她笑着伸手去接,背景是漫天的玉簪花瓣。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等你,在每一个玉簪花开的春天。
这天下午,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跑进院子,手里拿着一幅画:林老师,这是我画的玉簪花,我想送给你。画纸上,玉簪花旁边站着两个小人,一个扎着马尾,一个留着短发,像极了当年的她和苏砚。
林向晚蹲下来,摸了摸小女孩的头:真好看,谢谢你。你知道吗这院子里的玉簪花,是一个很温柔的少年种的,他想让他爱的人,每天都能看到玉簪花。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那少年现在去哪里了
他去了一个有很多玉簪花的地方,林向晚笑着说,眼底却泛着泪光,他在那里等我,等我把这里的玉簪花看完,就去找他。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走了。林向晚坐在石凳上,看着满院的玉簪花,突然觉得,她守着的不只是一座院子,一份回忆,更是苏砚未完成的心愿,是他们之间跨越生死的约定。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支变形的黑伞,轻轻撑开——伞骨虽然歪了,却还能遮雨。她想起回来那天,雨水落在她的风衣上,苏砚躺在病床上,对她说晚晚,我想再看看你。原来从那天起,她的余生,就已经和这个院子,和这个少年,紧紧绑在了一起。
梅雨季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地打在玉簪花上,打在老槐树上,打在那把黑伞上。林向晚撑着伞,站在老槐树下,轻声说:苏砚,今年的玉簪花开得很好,我等你,下辈子,我们一定要在槐树下,好好地看一场玉簪花开,再也不分开。
风穿过巷弄,卷起几片玉簪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伞上,像是苏砚的回应,温柔而坚定。
江南的雨还会下,老槐树还会绿,玉簪花还会开,林向晚还会守着这座院子,守着这份约定,在漫长的时光里,安静而坚定地活着——因为她知道,苏砚一直在,在她的心里,在她的梦里,在每一个有玉簪花的春天里,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