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周末总裹着层化不开的湿冷,风卷着雨丝敲在玻璃窗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像有人在轻轻叩门。我裹着厚外套从花鸟市场回来,手里提着两盆刚买的金边吊兰——苏芸上周收拾客厅时,盯着枯萎的绿萝叹了口气,指尖划过枯叶的纹路,说换点新鲜的吧,看着叶子冒芽,心里也亮堂。她说话时眼底藏着点细碎的落寞,我当时只当是她嫌家里冷清,没往深处想,现在回想起来,那落寞里竟藏着几分我读不懂的心事。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金属摩擦的脆响在空荡的楼道里格外清晰。推开门时,没听见往常苏芸在厨房哼歌的声音,只有客房方向飘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布料摩擦的细碎声,还夹杂着木质抽屉被轻轻合上的闷响。我放轻脚步换鞋,玄关柜上摆着一双白色运动鞋,鞋边沾着浅褐色的泥渍,鞋舌内侧绣着的LN标志刺得人眼疼——是林浩常穿的那款。他昨天晚上还在家庭群里发了张教室的照片,说下周要模拟考,这周留校补课,不回叔姨家了,怎么会突然回来
苏芸我喊了一声,没人应。手里的吊兰有点沉,塑料盆边缘硌得指节发紧,我刚要往客厅走,客房的门咔嗒一声开了,苏芸端着个浅蓝色的塑料盆走出来,盆里堆着几件没洗的衣服,领口都翻着,衣角还沾着点褶皱,像是刚从身上脱下来没多久。看见我时,她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盆沿的水珠嘀嗒滴在米白色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下意识地用脚尖蹭了蹭,像是想把那痕迹擦掉。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下午才回吗她的声音比平时尖细些,伸手想接我手里的吊兰,手指却在半空顿了顿,又缩回去理了理围裙——那围裙是我去年结婚纪念日给她买的,深蓝色布料上绣着小雏菊,她当时笑盈盈地说做饭时沾了油也好看,可现在围裙的下摆歪着,边角还缠了根浅灰色的毛线,那颜色和林浩常穿的卫衣一模一样。
市场人少,早点回来帮你搭把手。我躲开她的手,径直往客厅走,眼角的余光扫过客房——门没关严,露出半扇衣柜的门,衣柜里挂着的衬衫、外套挤得歪歪扭扭,衣架的朝向乱成一团,完全不像苏芸平时收拾的样子。她有轻微的洁癖,客房哪怕没人住,也会按季节把衣服分好类,连衣架挂钩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更反常的是,上周我找备用领带时,明明看见客房衣柜最上层放着个红色收纳箱,里面装着林浩从高中到现在的奖状,现在那位置却空落落的,连点灰尘都没有,像是被人特意移走了。
林浩也回来了怎么没听见动静我故意放慢脚步,目光落在客厅的茶几上——上面放着个没盖盖子的保温杯,里面剩了半杯温牛奶,杯口沾着点浅粉色的印记,是口红的颜色。苏芸从不喝温牛奶,她总说凉牛奶才解腻,温的喝着像兑了水,而林浩上周感冒时,苏芸特意在厨房给他煮牛奶,还说热牛奶治感冒,比吃药管用。
苏芸的背僵了一下,转身往厨房走,水流声哗哗响了好一会儿,她才端着个空水杯探出头,声音带着点刻意的轻松:哦,他……他早上给我打电话,说头疼得厉害,跟老师请假回来了,刚在里面睡觉呢,别吵着他。她说话时眼神往客房瞟了一眼,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咽什么东西,手指还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我没接话,走到客房门口,轻轻推开那扇没关严的门。房间里拉着厚重的深灰色窗帘,只有一丝光线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床尾的地毯上,映出细小的灰尘。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被角捋得没有一点褶皱,枕头摆成了标准的方形,连枕套的花纹都对齐了——林浩睡觉爱翻身,每次起床被子都会乱成一团,苏芸以前总笑着抱怨这孩子睡觉跟打仗似的,被子能拧成麻花,现在这模样,分明是没人睡过。
衣柜门还开着,我走过去想把它关上,手刚碰到冰凉的柜门,就看见衣柜最里面的角落,掉着一只银色的耳钉。耳钉是小巧的星星形状,背面还刻着个Y字,不是苏芸的——她从不戴这种精致的小首饰,总说年纪大了,戴太亮的显浮夸,平时最多戴对珍珠耳钉。上周六我陪林浩去文具店买笔时,看见他在隔壁的饰品店徘徊,手里拿的就是同款耳钉,当时他红着脸说给同班女生挑的,她名字里有个‘Y’,生日快到了,现在想来,那话里的真假,根本说不清。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弯腰捡起耳钉,指尖触到金属的冰凉,却觉得浑身发烫,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这时候,苏芸端着水杯走过来,看见我手里的耳钉,脸唰地一下白了,手里的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水顺着地板缝往客房里流,浸湿了地毯的边角。
你……你怎么进他房间了她慌慌张张地蹲下来捡玻璃碎片,手指被划了道小口子,血珠渗出来,她却像没察觉似的,攥着碎片的手微微发抖,这耳钉……可能是他同学过来玩掉的,小孩子家家的,总爱带些小玩意儿,你别多想。
他同学会来咱们家,还把耳钉掉在衣柜最里面我把耳钉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压得很低,却控制不住地发颤,上周三你说去超市买洗衣液,我开车路过‘街角咖啡馆’时,看见你坐在靠窗的位置,给林浩递了个蓝色的盒子,还伸手拍了拍他的手。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需要躲在咖啡馆里送
苏芸捡玻璃的动作停住了,她坐在地上,头发垂下来遮住脸,肩膀抖得像寒风里的树叶。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地板的水洼里,泛起一圈圈涟漪:老陈,我……我只是怕他学习压力大,给他买了支钢笔,你别往坏处想。他最近模拟考成绩不好,我想鼓励鼓励他。
钢笔需要你偷偷摸摸去咖啡馆送我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散落在地板上的衣服上——最上面那件灰色卫衣,是林浩最喜欢的款式,他说这卫衣料子软和,穿着舒服,可现在卫衣的领口处沾着块暗红色的污渍,形状像个淡淡的唇印,颜色和苏芸昨天涂的豆沙色口红一模一样。我伸手拿起卫衣,手指捏着领口的污渍,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这是什么你昨天出门时,涂的就是这个颜色的口红,对不对
苏芸的眼泪突然涌得更凶,她伸手想抢我手里的卫衣,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手僵在半空,慢慢垂下去,声音哽咽着:老陈,我跟林浩……我们是真心的,我知道对不起你,可我控制不住自己。你总说工作忙,回家就抱着手机,我跟你说我膝盖疼,你让我自己贴膏药;我跟你说我梦见我妈了,你说我矫情,说人老了都这样……只有林浩,他会听我说话,会给我揉膝盖,会在我难过的时候给我买我爱吃的红豆糕,他比你懂我,比你关心我……
真心的我觉得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头,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扶着衣柜门才勉强站稳,他是你干儿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你跟他谈真心苏芸,你知不知道这叫什么你知不知道你毁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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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客房的门突然被推开,林浩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得像纸,手里攥着件黑色的外套,指节都泛了白。他身上还穿着昨天的校服,领口的扣子扣错了一颗,袖口沾着点墨水渍,看见我时身体明显抖了一下,却还是往前走了两步,挡在苏芸面前,声音带着少年人的倔强:叔,您别骂阿姨,是我的错,是我先喜欢上阿姨的,跟她没关系。我知道我不对,可我就是忍不住,阿姨她那么好,你为什么不珍惜她
你的错我盯着他,眼前闪过无数画面——第一次来家里时,他怯生生地躲在他妈妈身后,攥着衣角不敢说话;后来每次来,他都会甜甜地喊叔,会帮我搬花盆、修水管,我还特意给他买了篮球,说小伙子要多运动,长个子;去年他生日,我还带他去吃了他最爱吃的烤肉,他笑着说叔,你真好。可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说他喜欢上了我的老婆,说我不珍惜她。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林浩,你给我出去!这个家,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妈把你托付给我们,是让我们照顾你,不是让你做这种混账事!
林浩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苏芸拉住了。苏芸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眼神里带着点决绝,又带着点愧疚,声音轻得像叹气:老陈,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我跟林浩在一起快半年了,就在你今年春天去北京出差的时候,他说学校宿舍冷,没回学校,住在这里。我们……我们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就是想陪着彼此。你总说我不懂事,可你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
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我盯着她的眼睛,想起前几天晚上起夜时的场景——凌晨一点多,我看见她的房间灯还亮着,门虚掩着一条缝,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我以为她是在跟客户打电话,走过去想帮她把门关上,却清晰地听见……我跟他说了,他没怀疑,就是最近总问我去哪了……你别担心,下周我们去上次那个湿地公园,人少,没人会看见……当时我没多想,现在想来,那句话里的他,指的就是我。我指着客房的衣柜,声音发颤:那衣柜里的红色收纳箱呢你把它藏哪儿了里面是不是有你们的东西
苏芸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围裙的边角:收纳箱……我放在楼下的储物间了,里面就是林浩的一些书和衣服。老陈,我们会搬出去的,离婚协议我会尽快拟好,这个房子,还有你买的那些东西,我都不要,都留给你。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的背影。苏芸走到玄关,拿起她的米色背包,包上挂着的银色天鹅挂件还是我们结婚十周年时我给她买的,当时她还说这天鹅跟我一样,以后就跟着你了。林浩帮她拉开车门,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他还伸手帮苏芸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那个亲昵的动作,像根针一样扎在我心上。他们没再回头,那辆白色的车慢慢驶出小区,雨丝还在飘,模糊了车窗的影子,直到再也看不见。
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吊兰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刚才苏芸掉在地上的玻璃碎片还没收拾,水洼里倒映着天花板的灯,晃得人眼睛疼。我走到卧室,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放着我给苏芸准备的生日项链——银色的链子上挂着个小小的月亮吊坠,她以前总说月亮温柔,像妈妈的手,我本来想在她下个月生日那天给她,现在却没了机会。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夜没睡。电视开着,播放着我们以前一起看过的《父母爱情》,画面里安杰和江德福笑得开心,可我却觉得无比刺眼。手机里还存着我们一家三口的照片,是去年夏天去海边拍的——林浩站在我们中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苏芸靠在我身边,手里拿着个草莓味的冰淇淋,沾了点在嘴角。那时候我还觉得,我们是幸福的一家人,是林浩在这个城市里最亲近的人,现在想来,那幸福或许早就藏着裂痕。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却暖不了心里的冷。我去了林浩的学校,想找他的班主任问问情况,班主任却告诉我,林浩昨天下午就办理了退学手续,还把课桌里的东西都搬走了,只留下一本没写完的笔记本,上面写着对不起,我要去一个能让阿姨开心的地方。班主任还说,林浩最近成绩下滑得厉害,上课总走神,有时候还会在课桌上画月亮,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
从学校回来的路上,我绕到了街角咖啡馆,坐在苏芸和林浩上次坐过的靠窗位置,点了一杯温牛奶。牛奶的温度刚刚好,却喝不出一点甜味,只有满嘴的苦涩。服务员过来收拾桌子时,无意间说昨天还有个小伙子和一个阿姨坐在这儿,那阿姨还给小伙子买了支钢笔,说是庆祝他考试顺利,看着可亲密了,我听着,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更让我心头一紧的是,服务员补充道:对了,那小伙子还落下个东西,是个红色的小本子,老板让我收起来了,说等他回来拿。我心里咯噔一下,让服务员把本子拿过来——封面是红色的,正是我眼熟的那款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林浩的字迹:3月15日,阿姨说她喜欢湿地公园的樱花,下周带她去;4月2日,阿姨的膝盖又疼了,给她买了暖宝宝;5月20日,阿姨说老陈好像发现了,有点害怕……日期密密麻麻记到上周,最后一页写着:如果能一直跟阿姨在一起,就算被全世界骂也没关系。
我攥着笔记本,指节发白,突然想起苏芸说的楼下储物间的收纳箱。回到小区后,我直奔储物间,找到那个红色收纳箱时,锁是挂着的,没锁死。打开的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里面根本不是什么书和衣服,而是一沓沓照片:苏芸和林浩在湿地公园的樱花树下牵手,在电影院的黑暗里靠在一起,甚至还有一张林浩戴着那只Y字耳钉的自拍,照片背后写着阿姨送我的,我会一直戴着。箱子最底下,还压着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是苏芸的字迹:这里面有五万块,是我攒的私房钱,你拿着当生活费,我们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通后,传来苏芸带着哭腔的声音:老陈,对不起……林浩他出事了,我们昨天开车去南方,在高速上被追尾了,他现在还在医院抢救,我好害怕……我的心猛地揪紧,手里的收纳箱啪地掉在地上,照片散了一地。我顾不上收拾,抓起车钥匙就往医院赶,脑子里一片混乱——恨过,怨过,可在出事了这三个字面前,所有的情绪都变成了慌乱。
赶到医院时,苏芸坐在抢救室门口的长椅上,头发凌乱,脸上还沾着灰尘,看见我来,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过来:老陈,你来了,林浩他不会有事的对不对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带他走的……我没推开她,只是看着抢救室门上的红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话。
三个小时后,抢救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病人失血过多,送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苏芸听到这句话,当场就瘫倒在地,哭喊着不可能,你们骗我,我扶着她,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那个曾经喊我叔、帮我修水管的孩子,就这样没了。
处理完林浩的后事,苏芸像变了个人,每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林浩的笔记本发呆,不说话,也不吃饭。有天晚上,她突然跟我说:老陈,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林浩,如果不是我,他现在还在学校读书,不会变成这样。我看着她憔悴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都过去了,别再想了。
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一周后,林浩的妈妈,也就是苏芸的表妹,从南方赶了回来。她抱着林浩的遗像,在客厅里哭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红着眼睛问我:哥,你跟我说实话,林浩到底是怎么跟小芸走到一起的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表妹时,指尖还攥着林浩那本记满心事的笔记本,纸页边缘被汗水浸得发皱。从去年林浩感冒时苏芸彻夜熬粥的反常,到今年春天我出差归来时客房衣柜里多出的女性发绳,再到深秋那个周末的对峙、他们连夜逃往南方的仓皇,最后是高速路口那通带着哭腔的求救电话——每说一句,都像在撕开结痂的伤口,连空气都裹着铁锈般的苦涩。
表妹听完,怀里的遗像咚地砸在茶几上,玻璃相框裂出一道蛛网纹。她盯着苏芸紧闭的房门,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我把娃从南方送过来,是信你能让他好好考大学,不是让你毁了他一辈子!她猛地转身,通红的眼睛扫过我,哥,你也瞒着我!你们俩,一个糊涂,一个纵容,我儿子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苏芸在屋里听得真切,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走到表妹面前扑通跪下,膝盖砸在地板上的声响让人心颤:姐,是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你打我骂我都行,别憋坏了自己。
表妹的手扬到半空,却迟迟没落下,最后狠狠抹了把眼泪,哽咽道:打你有啥用我娃能活过来吗他才十八岁,连大学门都没进过啊!
那天夜里,表妹在客房守着林浩的遗物坐了一宿,台灯的光晕里,她反复摩挲着林浩高中时的校服外套,指腹蹭过衣角处缝补的补丁——那是去年冬天苏芸亲手补的,当时还笑着说男孩子爱跑,缝结实点耐穿。苏芸则在客厅沙发上蜷了一夜,天亮时,她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却还是起身煮了粥,端到客房门口时,被表妹一句拿开,我嫌脏怼得僵在原地。
表妹走的那天,没再看苏芸一眼,只跟我握了握手:哥,这事不怪你,是我瞎了眼,把娃托付错了人。以后,咱两家就别来往了。她提着林浩的行李箱走出楼道时,苏芸躲在窗帘后,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肩膀抖得像寒风里的枯叶。
家里彻底静了下来。苏芸不再对着空气说话,也不再翻看那些与林浩有关的照片,只是每天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偶尔出来倒杯水,眼神空洞得像蒙了层灰。阳台的金边吊兰没人打理,叶子开始发黄,耷拉着像没了生气,倒像极了此刻的我们。
有天晚上,我在书房整理林浩的遗物,从他的书包夹层里翻出一张银行卡——正是苏芸藏在收纳箱里的那张,背面还贴着张便签,是苏芸的字迹:密码是你生日,别省着花。我捏着那张卡,突然想起苏芸曾跟我说过,她攒私房钱是想给我买块新手表,说我那块戴了十年的表早就该换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酸又疼。
我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苏芸开门时,眼睛里带着点茫然,像没反应过来是我。离婚协议,我把一张空白的A4纸放在客厅茶几上,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不用你拟了,我来拟。
苏芸的身子猛地一震,手指下意识地攥住衣角,指甲几乎嵌进布料里:你……你还是要离婚
不是要赶你走,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声音比预想中平静,是该把该算的账算清楚。房子是婚前我付的首付,这些年的房贷也是我在还,归我;你攒的那些私房钱,包括给林浩的那张卡,我没资格要,都给你;家里的家电家具,你要是有需要的,也可以搬走。
苏芸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茶几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不要那些,我只要……只要林浩能回来。
他回不来了,我别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我们能做的,只有把剩下的日子过好,别再让他失望。
接下来的几天,我忙着拟离婚协议,苏芸却突然变了样。她开始主动收拾家里,把林浩的奖状一张张抚平,放进红色收纳箱里,摆回客房衣柜最上层;她给阳台的吊兰浇了水,剪掉发黄的叶子,还去超市买了新的花肥;甚至主动做了晚饭,是我爱吃的红烧肉,虽然味道不如以前,却能看出她费了心思。
有天傍晚,我从书房出来,看见她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林浩的笔记本,小声读着上面的字:4月2日,阿姨的膝盖又疼了,给她买了暖宝宝,她笑的时候,眼睛像月牙。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哽咽,却没再掉眼泪。
协议拟得差不多了,我走过去,把拟好的离婚协议放在她身边的桌子上,你看看,有不满意的地方,我们再改。
苏芸拿起协议,手指在财产分割那一页顿了很久,最后抬头看着我:房子我不要,钱也不要,我只想……等林浩妈妈消气了,帮你一起去看看她。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也好,我点了点头,等过段时间,我们一起去。
去给林浩扫墓那天,苏芸特意穿了件素色的外套,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是林浩喜欢的花,他笔记本里写过向日葵跟着太阳转,像永远有希望。她蹲在墓碑前,轻轻把花放在碑石上,指尖拂过林浩两个字,声音很轻:林浩,阿姨没要你叔的房子和钱,我想靠自己找份工作,像你说的那样,做个踏实的人。你妈妈那边,我会慢慢等,等她愿意见我的那天。
风卷着花瓣落在她的肩膀上,像是林浩的回应。我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错误或许一辈子都无法弥补,但至少可以选择用余生去赎罪,去活成值得被原谅的样子。
回家的路上,苏芸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突然说:离婚协议……我签字。但我能不能,再住一段时间等我找到工作,租好房子就走。
我握着方向盘,心里五味杂陈:不用急,你慢慢找。这个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车子驶进小区时,夕阳正落在阳台的吊兰上,新抽的嫩芽泛着嫩绿的光。苏芸下车时,突然回头说:谢谢你,愿意让我慢慢来。
我看着她走进楼道的背影,手里还攥着那份没签字的离婚协议。或许,这份协议最终不会被递交到民政局;或许,我们这辈子都无法完全抹去这段伤痛。但至少此刻,我们都选择了给彼此一点时间——给她弥补过错的时间,也给我放下怨恨的时间。
日子还在继续,客房的衣柜里,红色收纳箱安安静静地躺着;阳台的吊兰越来越茂盛;偶尔提起林浩时,我们不再只有眼泪,还会说起他曾说过的梦想,说起他想考的大学。那些藏在衣柜里的秘密,那些撕心裂肺的伤痛,终究成了我们生命里无法磨灭的印记,却也让我们学会了珍惜眼前的平凡——毕竟活着,就还有机会去弥补,还有机会去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