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成了唯一的庇护所,也是无休止的拷问室。杨浩蜷缩在一栋待拆迁居民楼空置的水房角落里,窗外城市的光污染透过积满灰尘的玻璃,投下昏沉模糊的光斑。
肋下的刺痛和腿伤的灼热交替折磨着他的神经,但更磨人的是饥饿与干渴。应急包里的最后一点压缩饼干渣早已舔舐干净,水壶彻底空了。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粗糙的沙砾,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身体在发出濒临极限的警报。
而意识深处,杨勇的存在依旧微弱,像接触不良的灯泡,明灭不定。大部分时间是一片冰冷的沉寂,偶尔闪烁一下,传递来的是更加支离破碎的影像和感官碎片——硝烟呛人的味道、战术目镜边缘闪烁的红外标记、骨骼在精准打击下碎裂的触感……属于另一个灵魂的战地记忆,不受控制地倒灌进来,加剧着杨浩的精神负荷。
他必须动起来。必须找到补给,否则不需要‘渡鸦’动手,他自己就会悄无声息地烂死在这栋废楼里。
「东南方向……一点二公里……老旧居民区……便利店……监控盲区……」杨勇的声音如同坏掉的收音机,夹杂着大量杂音,但勉强指出了一个方向。
一点二公里。对现在的他来说,如同跨越天堑。
他咬着牙,凭借意志力驱动几乎散架的身体,沿着墙根阴影,蹒跚前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呼吸粗重得如同破风箱。城市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而不真实。他的世界缩小到只剩下疼痛、干渴,以及下一个藏身的阴影点。
一路有惊无险。他避开了主路,在窄巷和废弃地块间穿行,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摸到杨勇所说的那片老小区。
目标是一家街角便利店,门面不大,灯光昏暗,门口摄像头果然有一个角度损坏,被一张过期海报遮住了大半。此时已近深夜,街上行人稀少。
观察了十几分钟,确认店内只有一个无精打采的店员在刷手机。
机会。
他压低帽檐,将脸藏在衣领的阴影里,推门走了进去。
清脆的门铃声让他心脏猛地一缩。店员懒洋洋地抬头瞥了他一眼,似乎没太在意,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店内货架狭窄,灯光刺眼。杨浩快速移动到食品货架区,手指因为虚弱和紧张而微微颤抖。他抓起最便宜的高热量巧克力棒、塑封面包,又踉跄着走到冰柜旁,拿出两瓶最大的矿泉水。
走到收银台前,他将东西放下,刻意避开店员可能的直视,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所剩无几的现金。
店员扫着码,打了个哈欠。
一切似乎很顺利。
就在店员报出金额,杨浩递过钞票的瞬间——
店门再次被推开,门铃作响。
一个穿着外卖员制服、戴着口罩帽子的男人走了进来,径直走向冷饮柜。
杨浩的身体瞬间绷紧!一种莫名的、源自本能的警报在脑中尖鸣!不是因为这个外卖员本身,而是他推门进来时,带进了门外一股极其淡薄、却绝不属于夏夜街道的气息——一种冷冽的、带着金属和特种润滑油混合的微弱气味。
这种气味,他在那个地下安全屋被攻破时,闻到过!
「‘渡鸦’……外围侦察……」杨勇的声音如同淬火的钢针,骤然刺入他的意识,虽然微弱,却带着最高级别的警报!
几乎在同一时刻,那个背对着他们挑选饮料的外卖员,似乎是无意地侧了侧身,腋下一个小巧的、非制式的通讯器红灯极快速地闪烁了一下!
是信号!他在通知同伙!
暴露了!
杨浩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他想也没想,也顾不上找零,一把抓起柜台上的塑料袋,猛地撞开店门,冲了出去!
“喂!你的钱!”店员在身后喊道。
而那个“外卖员”也瞬间扔掉饮料,如同猎豹般疾追而出!动作迅捷得完全不像个送外卖的!
杨浩拖着伤腿,爆发出求生的潜能,一头扎进便利店旁边一条更黑暗、堆满杂物的窄巷!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对方的速度远胜于他!
「右拐!垃圾箱后!」杨勇急促指令。
杨浩猛地扑向右侧一个巨大的绿色塑料垃圾箱后,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
脚步声追至巷口,略微停顿,似乎是在判断方向。
黑暗中,杨浩能听到对方同样压抑的呼吸声,以及某种小型器械解锁的轻微“咔哒”声——是枪?还是麻醉枪?
他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时间一秒秒流逝,如同凌迟。
对方没有立刻进入窄巷搜查,似乎有所顾忌。片刻后,脚步声再次响起,却是朝着巷子另一端快速跑去,像是在包抄,或者确认其他出口。
机会!
「走!反向!穿过去!」杨勇立刻下令。
杨浩连滚带爬地从垃圾箱后冲出,不顾一切地向着巷子另一端狂奔!塑料袋里的水瓶和食物哐当作响,在死寂的巷子里如同惊雷!
他能听到身后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咒骂,以及更快折返追来的脚步声!
完了!甩不掉了!
就在他即将冲出巷口,暴露在主路灯光下的瞬间——
旁边一扇原本紧闭的铁皮小门,突然“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只女人的手猛地伸出,精准地抓住他的胳膊,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瞬间拽了进去!
砰!
铁门在他身后迅速关上,落锁!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杨浩猝不及防,被拽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塑料袋脱手,食物和水滚落一地。他惊恐地抬头——
昏暗的灯光下,陈思思穿着一身简单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挽起,正低头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惊愕和……某种极度的紧张。
“别出声!”她快速低声说道,手指按在苍白的嘴唇上,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
门外,急促的脚步声追至门口,停顿了一下。似乎能感觉到门外那人冰冷的视线正扫过这扇不起眼的铁门。
杨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全身肌肉绷紧。
陈思思也屏住了呼吸,眼神锐利地盯着门板,另一只手悄悄摸向墙边靠着的一根沉重的金属画筒,握紧了。
时间仿佛凝固。
几秒钟后,门外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似乎带着一丝不甘的迟疑,但最终快速远去,消失在巷口方向。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又过了漫长的十几秒,陈思思才缓缓松了口气,松开了画筒,后背微微抵住墙壁,仿佛也有些脱力。
她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依旧瘫坐在地、惊魂未定的杨浩。
“你……”她开口,声音还带着点微喘,“你到底惹了什么人?”
杨浩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眼神里充满了野兽般的警惕和怀疑。他快速扫视周围环境——这里似乎是一个老旧楼栋的后门通道,堆放着一些画板、颜料箱和杂物,通向里面的楼梯间。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偏偏又是她?刚才那一下,她哪来那么大的力气?
是巧合?还是……这一切根本就是设计好的?
陈思思看着他如同困兽般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他的疑虑。她苦笑了一下,指了指滚落在地上的矿泉水和面包。
“我只是下来丢垃圾,正好听到动静……看到有人追你。”她顿了顿,语气带着点自嘲,“看来我的好心,又给自己惹麻烦了。”
她弯腰,帮他把散落的东西捡回塑料袋里,递还给他。
“这里不安全了,他们可能会回来。”她看着他,眼神里的惊愕和紧张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混合着同情和探究的复杂情绪,“你……需要帮忙吗?”
杨浩没有接那个袋子,依旧充满敌意地看着她。
「情绪反应……符合困惑与担忧模式……无明显攻击意图……但……无法排除高级伪装……」杨勇的分析断断续续传来,同样充满不确定性。
这个女人,就像一个行走的谜团。每一次出现,都将他推向更危险的境地,却又在关键时刻……拉了他一把?
他挣扎着站起来,忍着剧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声音沙哑而冰冷:
“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思思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楼道昏暗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然后,她忽然叹了口气,从背带裤的前兜里,掏出了那个让杨浩瞳孔收缩的黑色金属方块。
“或许,”她看着手里的黑盒子,又抬眼看向他,目光变得有些奇异,“我们都有点……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而你惹上的麻烦,”她顿了顿,语气低沉下去,“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