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乡间土路上颠簸前行,陈野双手紧握方向盘,时不时通过后视镜查看车斗里的情况。
五头野猪和三头傻狍子整齐码放,用麻绳固定得结结实实。
另外还有昨晚专门留下的两只松鸡,准备用来送人情的。
“这要是全卖出去,盖房子的钱就绰绰有余了,带娘进城看眼睛的事情也能提上日程了。”
陈野心里盘算着,脚下不自觉地加重了油门。
发动机轰鸣声中,县城灰扑扑的轮廓渐渐清晰。
公安局大院门口,值班的小张正打着哈欠交接班,突然被一阵引擎声惊得挺直了腰板。
吉普车一个漂亮的甩尾停在他面前,扬起一片尘土。
“陈、陈同志?”
小张瞪大眼睛,目光从陈野的笑脸移到车里小山似的野物上,喉结上下滚动,“你这是……”
“麻烦叫下唐队长。”
陈野跳下车,拍了拍沾满晨露的裤腿,“就说我送野味来了。”
唐队长趿拉着鞋匆匆赶来时,嘴里还叼着半截油条。
当他看清车里的情形,油条“啪嗒”掉在地上。
“我滴个乖乖!”
唐队长绕着吉普车转了两圈,手指颤抖着数了数,“五头野猪?三头狍子?你小子是上山端野猪窝了吧?”
陈野挠挠头,笑得有些腼腆:“昨晚运气好,和几个亲戚进山转了转。”
“这叫运气好,转了转?”
唐队长绕着吉普车转了两圈,突然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我这张破嘴!上回说什么来着?“局里兄弟给你包圆儿”?”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全局算上下也就四十多号人,你这得一千多斤肉了!”
然后他有些心虚地说道:“这……这有点多了……”
“唐大哥您别为难,”
陈野赶紧递上根大前门,“我就是想着先紧着咱们自己人。狍子肉嫩,野猪肉香,都是好东西。”
“你看,六毛钱一斤怎么样?局里能买多少算多少,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臭小子,你当我们是啥人?能占你这么大便宜?”
唐队长不满的斜眼看了看陈野。“我做主了,野猪肉八毛,狍子一块二!这价格,就很便宜了!”
“都别光看啊!”
唐队长扯着嗓子喊,“昨儿个谁嚷嚷着要吃肉的?现在新鲜野味送上门了,野猪肉八毛一斤不要票!狍子肉一块二了!”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小张第一个举手:“我要三斤狍子肉!我家老爷子念叨这一口半年了!”
“给我也来二斤狍子肉!”
三头狍子很快被瓜分一空,除去骨头内脏,能有八十多斤肉。
陈野麻利地过秤、收钱……
当最后一块狍子肉被人买走时,他裤兜里的钞票已经厚厚一沓。
“骨头和下水就送给食堂了!”陈野麻利地收拾好,“今儿中午让我蹭顿饭就行。”
唐队长乐得直拍大腿:“够意思!小张,去把后厨的张师傅叫来,今天中午炖大骨头!”
”走,带你去个好地方。”唐队长神秘地眨眨眼,拽着陈野上了吉普车。
——
国营饭店的红砖小楼前,几个服务员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见警车停稳,立刻挺直了腰板。
“老陆!出来接客了!”唐队长一嗓子吼的玻璃窗嗡嗡响。
后厨帘子一掀,走出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围裙上沾着油渍。
见到唐队长,他有些残缺的右手下意识往身后藏了藏:“老唐?啥风把你吹来了?”
“给你送好东西来了。”
唐队长闪身露出身后的陈野,“这是我认的小兄弟,打了些野味,我这不第一个就想到你了。”
陆师傅眼睛一亮:“野味?啥野味?活的死的?”
“昨儿刚打的。”
陈野领着人往车门走,“五头野猪,都有二百斤往上。”
唐队长搂过陈野肩膀:“我这小兄弟,神枪手。昨儿个一天放倒了这么多。怎么样,老战友,照顾下生意?”
陆师傅看了看车里的野猪,搓着手:“野猪肉糙,但胜在新鲜。这样,八毛一斤,我要两头。”
他压低声音对着陈野说道。“往后有其它山货野味直接往我这送,价格好商量。”
过秤时,陈野注意到陆师傅右手只有三根手指。
察觉到他的目光,陆师傅爽朗一笑:“战场留下的纪念。要不是这手残了,我现在还在部队炊事班颠大勺呢!”
临走时,陈野递过去一只松鸡:“陆大哥,这个您留着,算我孝敬您的。”
“这哪行……”
“您要不收,往后我可不敢来了。”陈野眨眨眼,把松鸡塞进一旁帮厨的怀里。
离开饭店时,唐队长捅了捅陈野:“可以啊小子,挺会来事。”
“嘿嘿,唐大哥,这是打算送给您的两只松鸡,现在只能先送你一只了,下次再补上。”
陈野笑着说道:“下一站咱们去哪?”
“呵,你小子,你这是拿我的东西送人情了?”
“你咋知道还有下一站?”唐队长疑惑地问道。
“看你这信心满满的样子,就知道了……”
“你小子就是个猴精……咱们去红星纺织厂!我媳妇在后勤处,正好解决你剩下那几头野猪。”
——
唐队长的爱人杨主任是个干练的中年女性——名杨丹红。
听说来意后,杨大姐立即召集食堂负责人来看货。
“野猪肉倒是稀罕,就是太柴。”食堂主任捏着猪肉直摇头,“女工们牙口嫩,怕是不爱吃……”
“行了哈,这年头有肉吃就不错了,别挑三拣四了。”
杨大姐不满地说道。“你要是敢压价钱,下次人家小兄弟就不来了。”
最终谈妥的价格仍是八毛,但陈野主动提出:“杨大姐,能不能一半给钱,一半换些票证?布票、粮票都行。”
交易进行得非常顺利。
当陈野把成捆的票据塞进内兜时,手指都有些发抖——再去供销社买东西也有底气了。
回程路上,陈野特意在供销社门口停下。
“唐大哥,等我两分钟。”
他小跑进去,不一会儿抱着条大前门出来,二话不说塞进唐队长怀里。
“你这是干啥!”唐队长板起脸。
“您今天跑前跑后的,连口茶都没喝上。”
陈野不由分说地把烟按在他手里,又指着路边的加油站,“油也得加满,不能占公家便宜。”
他又看了看吉普车斗里残留的血迹。“车也得洗干净。”
回到公安局时已近正午。
食堂飘出炖大骨头的浓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尝尝,这可是用你送的骨头熬的汤。”唐队长给陈野盛了满满一碗。
乳白的汤面上漂着翠绿的葱花,陈野吹开热气喝了一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你们这张师傅手艺真不错!”
“那可不,”唐队长也喝了口汤,突然笑出声,“知道今天这一上午你挣了多少吗?”
陈野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钞票,在桌上细细数起来。
狍子肉卖了小一百,国营饭店卖了将近三百多,再加上纺织厂给的钱和票证
“光钱就七百?还有这么多票!”唐队长咂舌,“抵我一年工资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