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国打了好几年的仗,战争在摧毁民生的同时,也滋养出一批发国难财的黑心贩子。
国制军队的铠甲武器等装备,都制作精良,价格昂贵,便有许多人盯上了战后的残骸。
从为国战死的将士们身上扒下铠甲,从至死紧紧握着佩刀的将士们手中,一根根掰开那手指,拿走战刀。
拿回来的战备残骸,要么倒卖,要么熔铸成新物件卖掉。
朝廷对于这类毫无道德可言的黑心贩子,一旦抓到,通通处以极刑。
奈何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金钱的巨大诱惑在,还是有许多人铤而走险,在黑市上干起兜售战争残骸的买卖。
云琛定定望着颜十九的铠甲。
她想,上面每一道伤痕,都是他带领北伐军与洛疆拼死作战时留下的。
只是残破铠甲今犹在,它的主人却已不在人世,以最赤诚而惨烈的方式,永远留在了洛疆。
回想颜十九当年穿着这副铠甲的英姿,云琛脑海里又浮现出他最后死去的那一幕。
那么锋利又冰凉的刀刃,从她手中狠狠扎进他胸口的时候,一定疼极了吧……
云琛眼眶微湿,二话不说就掏钱,买下铠甲,余光却又瞟到旁边的摊子。
颜十九的铠甲腰带竟然在那里。她赶紧又过去买。
紧接着又看见颜十九的佩剑、徽章、甚至折扇……零零散散分布在各个摊子上。
云琛一一过去买下,紧紧抱在怀里,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几乎要模糊掉视线。
对于云琛来说,颜十九既不是她的心上人,也不是她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但却是她身边为数不多、没有任何利益纠葛,最纯粹的朋友。
她心里难受,一边往前走,一边嘴里自言自语着“颜十九,如果有来生,能再见,我一定加倍报答你,对你好,再也不揍你了,我保证。”
说话间,眼泪快要掉下来,她抬手擦掉,这才发现自己一路收集买回颜十九的遗物,不知不觉已走到了黑市最深处。
看伏霖没有跟上来,云琛准备掉头去找,旁边一瘦高的蒙面摊贩却笑着拦住她:
“这位公子,瞧你怀里抱这么些战场上血腥又煞气的玩意儿,可见爱好与众不同,我这里有顶好的稀奇东西,要不要进去看看?”
云琛顺着蒙面摊贩邀请的姿势看去,一个破破烂烂的大帐篷伫立在不远处。
别人家都是将货物明白展示在最显眼的地方,这人却用帐篷把货围起来,估计是什么神秘不得了的东西。
“有陈银药罐吗?”云琛问。
蒙面摊贩说没有,她立马转身就走,那帐篷里是啥,她没兴趣。
那蒙面摊贩又拦她一步,笑得颇为诡秘:
“这里面的东西,可比陈银药罐好多了,买回去放家里,又豪阔又漂亮,若来客人,拉出来展示,多显尊贵呀——您看一眼,保准喜欢。看又不收钱。”
蒙面摊贩极力邀请云琛进帐篷,说着竟还动手上来拉扯。
云琛怀里抱着一大堆颜十九的遗物,被那么一拽,怀里的“颜”字徽章骨碌碌滚了出去,竟像有鬼神指引似的,恰好滚进了那破帐篷里。
云琛跟着钻进帐篷,去捡徽章时,恰见一扇巨大的屏风横在她面前——
昏昏烛火照出刺绣的屏风面,织成小池和绿柳的图样。
一位身材瘦削的男子头戴斗笠,身穿黑衣,黑巾覆面,怀抱黑木剑,以杀手姿态倚靠柳树站立;
另一位则面容俊美而清冷,赤着白皙的上身,只下身搭着一条白巾,手持纯白菩提佛珠,微微阖眼,俨然一副池边打坐的模样。
这双男行柳图栩栩如生,其中人物一黑一白,一杀意,一慈悲。
明暗针法交织细腻,刻画传神,且人物都是按照实际大小比例织绣的。
看起来就跟两个大活人坐在屏风里似的,漂亮极了。
云琛心里啧啧称奇,心说不愧是黑市,什么稀罕玩意儿都有,然后捡起颜十九的徽章,爱惜地放在手心,吹吹上面的灰。
岂料,她刚将东西收进怀里要走,那屏风却像被灰尘呛到,咳嗽了一声。
“咳咳……”
那声音很轻,很小,但切切实实是从屏风上发出来的!
云琛愣住,以为自己幻听了。
她慢慢凑近屏风,对上那池边打坐的男子,脸贴脸地看去。
一边看,一边忍不住心说:
这绣功好生厉害,瞧这模样,又白又帅,睫毛根根分明,跟活人似的,长得好像颜十九呀,太像了……
她生出想要将屏风买回去做纪念的念头,忍不住伸出手指,去触摸那睫毛。
就在她手指将要挨到睫毛的瞬间,那屏风上的男人突然“噌”得一下,睁开了黑亮的眼睛。
“啊——他会动!!!”
云琛吓得一声惨叫,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那蒙面摊贩闻声钻进帐篷,二话不说,抄起马鞭就对着屏风上的男人狠狠打去。
屏风里的男人一动不动,可云琛分明听到“啪”、啪”,一下又一下鞭鞭到肉的声音。
其中一鞭抽在了那男人脸上,立刻显出一道红印。
云琛彻底懵了,既震惊,又害怕,手狂抖地指向屏风,磕磕巴巴道:
“这这这这是什什什么东西?”
那蒙面摊贩打够了,收起马鞭,笑道:
“小公子莫怕,这是肉屏风,这两个人是和屏风上的丝线绣在一起的,金银丝线缠绕成股,穿过身上各处大穴,再去织那池塘柳树的图样。你若买回去,只需以西土秘药吊着他俩性命,每日喂几口清水就行,可以用三年。您放心,他俩已被我调教得很好,保证一天下来不动不出声,摆在家里就是个真屏风,他们若不听话,尽管抽打便是。”
云琛目瞪口呆,半天才能好好理解这话里的意思。
这屏风上的两个男人不是假的,是真人?
是他妈的两个活生生的人?
和屏风绣在一起?逼迫他们从早到晚一直保持这姿势,一动都不许动?
可以用三年?三年后杀了?换新的?还是被虐待成这样,根本活不过三年??
云琛的大脑被震得一片轰响。
这种丧心病狂惨无人道的主意,是人可以想出来的吗?
紧接着她终于反应过来,这屏风上的男人不是绣出来的,是活人,那么——
她瞳孔颤抖地看向屏风上、那池边打坐男人的脸。
昏暗中,她再次与那双星星一样璀璨,却哀伤、无助的眼睛对视上。
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长,云琛终于叫出了那个名字:
“颜……十九?”
屏风上的男人没有出声,目光都没有颤动一下,他旁边那杀手模样的瘦削男人,却从覆面黑巾之后,传来万宸虚弱的声音:
“云将军……救我们……”
云琛猛然瞪大眼睛,惊得差点灵魂出窍,狠狠打了个激灵才回过神,随即翻身暴起,一脚将那蒙面摊贩踹飞。
那摊贩被踹撞在帐篷支柱上,“轰”一声大响,整个帐篷都被砸得粉碎。
云琛扑过去将屏风拖出来,到了灯火稍微明亮的地方,她才发现,真如那蒙面摊贩所说。
屏风的丝线全部从万宸和颜十九的四肢、躯体,各处穴位穿过去,与整个屏风严丝合缝地绣在了一起。
云琛看得头皮发麻,拔出随身匕首,竟不知该先从哪里下手。
还是万宸虚弱的声音提醒:
“云将军,先把所有丝线割断,带我们离开这……”
说话间,那被踹倒的蒙面摊贩爬了起来,伏在地上连吐好几大口血,骂了句娘,立刻拾起地上砍刀,朝云琛砍过来。
周围其他摊贩们,少不得有与这蒙面摊贩相识的,也纷纷举起刀剑冲上来。
云琛左挡右闪,快速回击,趁打斗间隙,割断了万宸双手的丝线,将一把小刀抛给他。
很快,万宸与颜十九逃出屏风。
云琛边打斗,边招呼两人快跑,却见万宸光是站着,腿都在抖,显然虚弱至极。
而颜十九更是站都站不起来,四肢软得像面条一样,挂在身上晃悠悠的,完全无法行动。
这一瞬间,与颜十九重逢的惊喜,想要问问他怎么活下来的好奇,通通为他们被虐待成这般模样的怒火所掩盖。
云琛大吼一声“伏霖!!来!!!”直接抽出方才买回的颜十九“遗物”佩剑,开始对着周遭人群狠狠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