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趣阁 > 玄幻小说 > 失踪几天,我回来后 > 第一章

我缓缓睁开眼。
发现我摔晕在山中,记忆有点模糊,我匆忙回到善屯村,报了平安。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却越来越不对劲了,不仅是村子,还有我......
1.
迷雾重生
雨后的善屯村裹在一层湿漉漉的山雾里,青石板路泛着冷光,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和泥土腥气。
我缓缓睁开眼,头顶是交错的老树枝桠,割裂着灰白的天光。
头痛得厉害,像有无数根钢针从颅内往外扎,浑身骨头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酸痛僵硬。
我是谁
陈平!
念头浮起,带着一种奇异的滞涩感,像是蒙了厚厚一层灰的记忆,需要费力去擦亮。
对,我是陈平,善屯村的猎户陈平。
我……我好像是从山坡上摔下来了。追那头该死的獐子,脚下一滑……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身下的腐叶和湿泥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视线逐渐清晰,我打量着四周。
这里好像是黑风坳的深处,平时除了老猎户,基本没有人会往这儿钻。
我怎么到这儿来了
记忆的最后是一片翻滚的天旋地转,还有肋下撕裂般的剧痛。
嘶~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肋骨。奇怪,除了肌肉酸痛,似乎没什么大碍。
那么高的地方滚下来,居然没事,我还真是命大我不由地喃喃。
撑着身边的树干,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衣服被刮得破破烂烂,沾满了泥泞和某种深色的、已经干涸的污渍。这像是……血但我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口。
也许是那头獐子的血吧,摔下来前好像打中了它......
脑子里依旧嗡嗡作响,一些画面碎片般闪过——锐利的崖石,失控的下坠,还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冰冷、死寂,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贪婪。
那是什么摔晕过去的噩梦吗
我甩甩头,试图驱散那不适感。
当务之急是赶紧回村。
娘肯定急坏了。
还有阿秀……想到阿秀,心里莫名地揪紧,一种混合着渴望、羞涩和笨拙的情绪涌上来,堵在我的胸口。
我得去告诉她,我没事,就是摔了一跤。
见了她,我该怎么说
俺、俺回来了,阿秀,你别担心……不行,结巴得更厉害了,她会不会笑话我
我思绪翻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
2.
诡异归来
身体还有点不听使唤,步伐僵硬.
虽对下山路线的熟悉感还留在脑子里,但执行起来却总慢半拍,像是穿着不合身的厚重衣服在行动。
林间的光线晦暗不明,鸟鸣声也显得遥远。
良久,村口那棵老槐树歪歪扭扭地出现在视野里。
老槐树底下,刘婶正踮着脚收晾晒的干菜。
我吸了口气,胸腔里是雨后清冽却陌生的空气。
我试着调动脸上肌肉,挤出一个笑,脸颊的皮肤绷得很紧。
刘、刘婶,俺、俺回来了。
声音出口,沙哑得厉害,还带着我自己都觉陌生的顿挫。
刘婶吓了一跳,眯着眼瞅了我好一会儿,手里的簸箕差点掉地上。
哎呦!是平娃子!你这娃!这几天跑哪去了你娘眼睛都快哭瞎了!山里头雾大,豹子沟那边前儿还塌了方,大家伙都以为你……
她嗓门大,嚷嚷得我心里发慌。
几天我竟然昏迷了几天
俺、俺迷路了,摔、摔了一跤,晕乎了好一阵……
我顺着她的话说,低下头,做出副后怕又羞愧的样子。这表情做起来自然而然的,仿佛排练过无数次。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回家去!瞅瞅你这身上造的!刘婶絮絮叨叨,眼神里的关切真真切切。
我含糊应着,逃也似的往家走。
一路上,遇到几个村民,都投来惊讶和庆幸的目光,打着招呼。
平子,没事吧可算回来了,陈大娘急坏了!
我努力笑着回应,模仿着记忆里陈平该有的憨厚和拘谨,但心底那丝怪异感越来越浓。
他们对我的关心是真的,可我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反而像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在看戏。
而且,我回应他们的语气、神态,流畅得可怕,仿佛身体有自己的主张。
回到家,家还是那个低矮的土坯院墙。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娘正坐在院当中搓玉米,背影佝偻。
娘。
我喊了一声,声音干涩。
娘猛地回头,手里的玉米棒子掉在地上。她愣了一瞬,几乎是从凳子上弹起来,踉跄着扑过来,枯瘦的手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平儿!我的平儿啊!你跑哪去了啊!你要吓死娘啊!
她仰着脸,浑浊的老泪瞬间爬满了皱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的手很粗糙,很暖。
可那股暖意透过皮肤,却让我下意识地想缩回手。一种极其别扭的感觉涌上来。
我不该躲开,这是我的娘,她很难过。我此刻应该……对,应该也难过,应该安慰娘。
我抬起另一只手,僵硬地、犹豫地,落在她颤抖的背上,动作很是笨拙。
娘,没、没事了。俺就是摔了一跤,迷、迷路了。
我重复着蹩脚的理由,感受着手下瘦骨嶙峋的脊背和剧烈的颤抖,眼泪滴滴答答落在被拉住的手背上。
心里却一片麻木的平静,甚至还在分神地想:人的眼泪,原来是这样的温度。
不对!此刻我该心如刀绞,可为何实际感觉到的,只是一片空茫的噪音和一丝被那滚烫泪水灼到的不适。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娘反复念叨着,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我扶着她进屋。
之后,我娘忙着去灶台给我热点吃的,一边抹眼泪一边絮叨这几天大家怎么找我,山叔带了人去了豹子沟,铁柱都快把山边翻遍了。
我坐在那里,安静地听。脑子里混沌的漩涡似乎平息了一些,属于我陈平模糊的记忆更加清晰活跃,我终于知道该做出怎样的言行举止。
此刻,我该愧疚,该后怕,该庆幸。我努力表现着这些情绪。
可脑中仿佛有另一个冰冷的意识,在深处静静地观察着......
3.
兄弟情深
傍晚时分,李铁柱来了。
他几乎是踹门进来的,一身汗味和烟味,眼睛赤红,看到我坐在炕上,愣在门口。
平子你真他娘没死!他吼了一嗓子,大步冲过来,拳头狠狠砸在我肩膀上,很疼。
你小子!跑哪去了!老子以为你喂了狼了!
这是陈平最好的兄弟,一起光屁股长大,一起上山下河。
脑中里全是和他厮混的画面,一起掏鸟蛋,一起挨揍,一起偷看邻村姑娘洗澡。
我咧开嘴,想给他一个劫后余生的笑。
嘿嘿,铁...铁
瞧你这怂样!
铁柱又一拳砸过来,这次轻多了,然后用力抱了我一下,勒得我骨头响。
没事就好!晚上上我那,弄点酒,给你压压惊!
他嗓门洪亮,情绪饱满而直接。
我应和着,学着记忆里的样子捶了他一下。身体的反应似乎比思维更快。
铁柱拉着我娘又说了会儿话,拍着胸脯说晚上一定把我照顾好。
他走的时候,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身上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那一刻,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松动了一下,一股暖意试图破开冰层涌上来。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夜里,在铁柱家。
一碟花生米,半瓶地瓜烧,他唾沫横飞地讲这几天怎么找我,骂我没事找事往深山里钻。
我喝着酒,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烧灼感。这感觉很新奇......又不新奇。
脑中的记忆告诉我这东西能让人放松,让人热血上涌。但我却只感到一种纯粹的物理刺激。
以后可不敢了,
我低着头,表演出惊魂未定的样子,那、那底下黑乎乎的,吓、吓死俺了。
该!让你逞能!铁柱又给我倒上一杯,紧接着说道:对了,阿秀那边……你去看了没你失踪这几天,她偷偷哭了好几回,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阿秀!
这个名字讲出,犹如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记忆的闸门。
更多更汹涌的画面和情感奔涌而出——她笑起来嘴角的梨涡,她给我补衣服时低垂的睫毛,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还有那次在小溪边,我鼓起勇气想拉她的手,她却红着脸跑开,留我在原地傻站了半天……
心脏猛地一跳。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回忆和表演。
一种强烈的、滚烫的渴望从那片冰冷的空茫中升腾起来,如此鲜明,几乎烫伤了我内部的某种东西。我想见她!
立刻,马上!
这种冲动强烈到压倒了一切不适和怪异感。
我猛地站起来。
干啥去
铁柱吓了一跳。
俺、俺去找阿秀!
我说着就往外走,脚步有些踉跄,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的被那种陌生的急切所驱动。
铁柱在身后骂了句什么,又嘿嘿笑了两声。
4.
情愫暗涌
夜风很凉。
我几乎是跑到阿秀家院外的。
她屋里还亮着灯,昏黄的油灯光透过窗户纸,晕开一小团暖色。
我站在篱笆外,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刚才那股冲动到了这里,忽然被一种巨大的怯懦和笨拙取代。
见了她说什么怎么说
我站在院子外面,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院子里很安静,能听到屋里隐约的织布声。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阿秀端着木盆出来,像是要泼水。
她一眼就看到了篱笆外的黑影,吓得低呼一声,盆子差点脱手。
是、是俺!我慌忙出声。
她抚着胸口,借着屋里透出的微光仔细看:……陈平哥
对!是俺。我扒着篱笆,手指抠进粗糙的木棍里。
她放下盆子,快步走过来,隔着篱笆打量我。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果然还有些肿,脸色苍白,带着未褪的惊惶和担忧。
你……你没事了他们说你回来了,我本想隔天再……她声音轻轻的,带着颤音。
没、没事了。对、对、对不起,让你担、担心了。我结巴得比平时更厉害,那些预先想好的话全堵在喉咙里,只剩下最干巴巴的一句。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闪动。忽然,她伸出手,越过篱笆,轻轻碰了碰我胳膊上的擦伤,那里其实早就不疼了。
以后……别再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了。她说,声音更轻了,带着哭腔。
她指尖的温度很暖,很软。
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那层冰冷的隔阂。
我记忆里所有关于她的情感。爱慕、卑微的渴望、守护欲......在这一刻磅礴爆发,几乎将我那个冰冷的视线彻底淹没。
我猛地反手抓住她的手。
很软很细,在我粗糙的手掌里微微发抖。
阿秀,俺、俺……巨大的幸福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攫住了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俺喜、喜欢你!俺以后一定、一定对你好!俺、俺……
我语无伦次,脑子一片空白。
只有抓住的这只手是真实的,只有眼前这个人是要紧紧抓住的。
阿秀的脸瞬间红透,猛地抽回手,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知......知道了,快回去歇着吧。
说完,她快速转身跑回屋,关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心脏还在疯狂跳动,手心里残留着她肌肤的触感和温度。
晚风吹过,我慢慢抬起那只手,看着。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和汹涌……是什么
那滚烫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情感,是属于陈平的。
那么我呢
我刚刚那巨大的、贪婪的欢愉和满足,又属于谁
脑子里那冰冷的意识重新浮现,静静地审视着那只残留温度的手,审视着那剧烈却陌生的心跳。
第一次,一个清晰且令人颤栗的念头涌进脑里。
我,到底怎么了!我还是我吗
5.
异变初现
那天之后,日子似乎又回到了过去的轨道,却又处处透着诡异的不协调。
我依旧是陈平。
帮邻居修葺被雨淋坏的屋顶,扛着柴禾挨家送,去地里干活。我模仿着记忆里陈平的样子,憨厚地笑,笨拙地说话,偶尔结巴。
村民们渐渐不再议论我失踪的事,只是有时会拍拍我的肩膀,说一句。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但只有我知道,每一个笑容都需要调动脸上陌生的肌肉,每一句关心都需要从记忆里翻找模板。
我和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他们的喜悦、烦恼、疲惫,传到我这里,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引不起丝毫共鸣。
我能模仿陈平的反应,却无法真正感受。
除了面对阿秀。
只有看到她时,那层膜才会偶尔波动,被陈平残留的炽热情感灼烫出破洞。
我会心跳加速,会紧张得手心出汗,会从心底涌起想要靠近她的渴望。
那种渴望如此强烈,如此真实,几乎让我错觉自己真的就是那个深爱着她的年轻猎户。
可每当我想更进一步,那种冰冷的抽离感又会悄然浮现。
我会在试图拥抱她时,却下意识地计算角度和力度;会在她对我笑时,却分神地去分析她嘴角弯曲的弧度;甚至在她因为担忧而落泪时,从心底深处会升起一丝极淡的、属于观察者的好奇......原来人类的悲伤,是这样的表现形式。
这种撕裂感让我恐惧。
我越来越分不清,哪一部分是陈平,哪一部分是……我
更让我不安的,是身体的变化。
起初只是细微的异样。
对食物的需求急剧下降,娘做的饭菜,我勉强吃几口就饱腹,甚至隐隐反胃。
日光变得刺眼,尤其是正午时分,我宁愿待在昏暗的屋里。听力却变得异常敏锐,能听到隔壁人家的低语,甚至夜里老鼠啃咬墙根的声音。这种变化让我感到害怕......
6.
诡异烙印
直到某天清晨,村东头老赵家的牛莫名死了。
消息传来时,我正和铁柱在村口磨斧头。铁柱骂了句晦气,拉着我便跑去看热闹。
牛棚外围了不少人,议论纷纷。那头健壮的黄牛倒在干草堆上,眼睛瞪得溜圆,充满了惊怖,口鼻处有淡淡的黑沫子。身上没有明显伤口,但干瘪得可怕,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血肉。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牛颈部和四肢稀疏的毛发下,隐约能看到一些蛛网般的黑色纹路,像是某种诡异的烙印。
一股极淡的、若有似无的气息飘入我的鼻腔。冰冷,死寂,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几乎同时,我感觉到手臂内侧的皮肤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痒。我强忍着没有去挠。
邪门了……
铁柱蹲在旁边,皱着浓眉,这也不像病死的,也不像被野兽咬的。瞧这鬼样子……
村长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黑色纹路,脸色凝重。
从来没听说过这种病。怕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人群一阵骚动,窃窃私语声里带上了恐惧。
我死死盯着那些黑色纹路,它们扭曲的形态,莫名地让我想起山石深处最幽暗的裂隙。那股冰冷的亲切感越来越浓。
手臂上的刺痒感消失了,可我心底的不安却疯狂滋生......
啊——!天爷啊!它出来了……它不该出来的!
就在这时,一声瘆人的尖叫划破嘈杂。
众人猛回头,我压住心底的不安也回过头,
只见王婆僵在人群末尾,枯皱的脸上每一道深纹都在剧颤。
她眼球暴突,瞳孔缩成针尖,死死钉向那头死牛。嘴巴张成一个无声的黑洞,下颌疯狂颤抖,仿佛看见了撕破人间的诡物。
那惊骇的摸样,让在场的所有人脊背一凉,包括我同样也吓了一跳。
王婆紧接着吼道:此牛负有业障,要烧了,再请人做场法事...
住口!村长面色一变,厉声呵斥道:少在这妖言惑众,你自个整天烧香、神神叨叨也就罢了,若敢在村子里传教,就别怪老子不讲情面!
闻言,王婆不敢再说话了。
哼!村长冷哼一声,便现场找几个壮丁,将这头可怜的黄牛尸体拖走,估计找个地方埋了。
如此模样的牛,估计也没人愿意吃了。
没了热闹,众人一哄而散。
只留下我和王婆还站在原地。我不由自主地朝她望去,恰巧王婆也正看向我。
目光相撞的刹那,我看见王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猛地扭曲起来,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突然见到了什么极骇人的东西。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旋即头也不回地跌撞逃去,喉咙里爆发出歇斯底里地惊叫:啊——!别过来啊!。
我冷眼望着她逃窜的背影,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那感觉尖锐而陌生,像是锈钉划破寂静...好像是愤怒可我究竟在怒什么
这王婆又犯癔症了!折返回来的铁柱恰好撞见这一幕,摇头嘟嚷了一嗓子。
嗯,好像是。
7.
恐慌蔓延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诡异的事件接连发生。
大牛家的几只下蛋母鸡一夜之间僵直在窝里,身体干瘪,羽毛下的皮肤发黑;张猎户拴在院外的猎狗莫名暴毙......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善屯村蔓延。
家家户户天黑就紧闭门户,夜里能听到母亲压低声音吓唬哭闹的孩子。
再哭!再哭山里的脏东西就来把你抓下去!
短时间内,流言四起。
有人说这是山神发怒,要降下灾祸;
有人说这是多年前枉死在山里的外乡人回来作祟;
更有甚者,偷偷把目光投向了刚从山里死里逃生的我。
平子回来那天,我就觉得他眼神不对,愣愣的。
豹子沟那地方,邪性得很呐。
他回来以后,村里的牲畜才开始死的。
这些低语,顺着我过于敏锐的听力,一字不落地飘进我耳中。
可我并没有做这些事,为什么要归咎在我身上。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明明与我无关,为何偏偏要我来承担这一切这无端的污蔑像一根刺,深深扎进我心里。
我变得愈发沉默。那种冰冷的意识在我身体里苏醒得越来越多,它冷静地评估着周围的恐慌和猜疑,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居高临下的玩味。而属于陈平的那部分,则渐渐感到忧愁、迷惘,甚至模糊。
只有铁柱、阿秀以及娘,依旧毫无保留地站在我这边。有时他们会为了我和那些说闲话的人吵了几次。
放你娘的屁!平子是我兄弟!他就是运气不好摔了一跤!那些畜生死得蹊跷,关他屁事!
铁柱拉着我喝酒,拍着我的肩膀。
别听那帮孙子胡咧咧!咱哥俩啥没经历过肯定是山里出了啥新瘟病,回头上报镇里,让上面派人来看看!
我看着他被烈酒烧得通红的脸上那全然的信任,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我想告诉他,不是我,但那些黑纹,那股冰冷的亲切感……我又该如何解释
我对阳光越发不耐,尽量躲在阴影里。食欲几乎断绝,偶尔强行吞咽下去的食物,会在胃里翻腾许久,带来难以忍受的恶心感。
见我如此,与我住在一起,最亲近的娘也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但是她并没有将这些事告诉其他人。
夜里,我会听到一种细微的、来自身体内部的嘶嘶声,像是水牛的呜咽,又像是某种东西在缓慢生长。
有一次,我从噩梦中惊醒,梦里看见自己肚子裂开,里面全是扭曲的黑影和绝望的嘶嚎。
抬手擦汗时,借着窗外惨淡的月光,我似乎看到小臂内侧的皮肤下,有几道比周围肤色更深的阴影一闪而过,像游动的细蛇。
我猛地坐起,再仔细看时,皮肤光滑,毫无异状。
错觉吗
恐惧日夜啃噬着我。
我开始避免与人接触,尤其是阿秀。
她担忧的目光让我无地自容,她指尖的温暖会同时灼伤我和我体内的那个它。
我害怕哪一天彻底失控,会伤害到她。
我变得像个幽灵,在村里游荡。白天努力扮演陈平,夜晚则被越来越清晰的恶心感和那种冰冷的支配感折磨。
那两个混沌的意识在我的躯壳里疯狂拉锯。
一个在嘶吼着。
我是陈平!我爱阿秀!我要保护村子!
另一个则在冷漠地低语。
人……恐惧……有趣……
8.
真相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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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某个午后,村里突然传来消息...王婆死了。
是铁柱跑来告诉我的。他说王婆已经走了四五天,才被人发现。
发现时,她整个人跪伏在冰冷的玄关地面上,双手死死卡在自己的脖颈处,指节扭曲得发青。两眼圆瞪,几乎要凸出眼眶,下巴不自然地垮塌着,嘴张得骇人。听那情形,仿佛是她自己活活掐死了自己。
她屋里的香炉更是诡异,密密麻麻插满了燃尽的烧香杆,恍如某种绝望的祭奠。
很快,警察便来到了村里展开调查。
他们仔细勘察了现场,最终得出结论:屋内只有王婆一个人的生活痕迹,门锁完好,窗户也无撬动迹象,现场没有发现任何第二人出入或存在的证据。因此,警方认定王婆属于自杀。
可是……人真的能用手把自己活活掐死吗
村里死了人,猜忌与恐慌瞬间炸开蔓延。
不知何时,村民们得知了我这些天的变化,话头悄无声息缠上我。
他们说:陈平回来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
后来说:陈平上山惹怒了山神,才招来祸事!
更有甚者说:陈平已经不是人,就是他杀死了王婆!
村里议论越来越凶,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我们一家牢牢困在中央。
娘整天愁容满面,坐在门槛上唉声叹气,我眼见着她的白发一天比一天多,背也越来越驼。
邻里见了我们,要么低头快步走开,要么远远投来猜忌和恐惧的一瞥。
只有铁柱还像从前一样待我。他也知晓了我身体不对劲,却只是挠着头说:你小子别是得了什么怪病,赶紧去县里医院查查!
我每一次都找借口搪塞过去。
我心里清楚得很。
我不会饿,无需进食却依旧行动如常,耳朵能捕捉到深夜最细微的虫鸣,阳光使我厌恶。更让我无法逃避的是...那道时常浮现在脑海深处、冰冷得像刀锋一样的视线。
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告诉我一个事实:我恐怕真的不再算是人了...或者说我体内住着一个怪物。
某天傍晚,我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豹子沟塌方的地方。
几根巨大的石柱横倒在地上,格外显眼。它们饱经风霜,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奇怪纹路,像某种无法解读的古老符咒。
我依稀记得,这些石柱原本该竖立在山坡高处,是善屯村老辈猎人口口相传的地标,用来辨认方向,以免在深山里迷途。
可此刻,我凝望着它们,心底却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甚至是一丝难以言说的畏惧。
收回思绪,我继续往里走,往里走,便到了黑风坳的入口。我就是在这里深处摔昏迷的。
淡淡的月光下,我站在坳口,俯视脚下那片幽邃的山林。
就在这时,脑中那道冰冷的视线骤然变得无比清晰,几乎刺入骨髓。
耳边莫名响起一阵沙沙的细响,像是有人踏过枯叶,又像是低语擦过心底。隐约间,我听见一道断断续续的声音,如同自深渊中浮起:……你……回……来……了……
声音在呼唤我回去,我头痛欲裂,抱着头瘫倒在地,脑海中仿佛要裂开,埋藏脑海深处的记忆片段在眼前一闪而过。
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召唤,一遍遍拉扯着我的意识。我头痛欲裂,双手死死抱住头部,最终无力地瘫软在地。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破裂,无数被埋藏的记忆碎片如破碎的玻璃般闪过眼前。
失控的坠落、锋利的崖石、流淌的鲜血...
记忆片段串联在一起。
我已经死了。
无声的泪水,沿着我的鬓角滑落。
9.
身份暴露
平子
忽然,身后传来铁柱的声音,声音中带着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猛地回头。
他扛着猎枪,显然是刚从山里出来,额头上带着汗。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我的脸,又看向那深不见底的坳口,脸色慢慢变了。
你在这儿干啥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问,声音沉了下去。
俺、俺……
我张了张嘴,大脑一片空白。陈平的那部分思维在尖叫着找借口,而冰冷的意识却在蠢蠢欲动。
铁柱一步步走过来,眼睛死死盯着我。他的目光不再是全然的信任,而是充满了审视、怀疑的目光。
他看到了我脸上无法掩饰的挣扎和某种非人的空洞。
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忽然,他猛地吸了吸鼻子,脸色骤然变得严峻,他冷声问道:你,真是陈平吗
阵阵冷风从黑风坳深处吹出,林间的树叶沙沙作响。
为啥啊,明明我已经极力在模仿了...
我艰难地吐出这句话,感到喉咙被无形的力量扼住。陈平的记忆的潜意识在疯狂呐喊,想要解释,想要祈求信任。
我的皮肤表面之下,无数扭曲的、活物般的黑色阴影疯狂地翻涌、膨胀,试图破体而出!我的腹部砰然裂开,没有血液,只有粘稠如石油的、翻滚着的黑雾从中汹涌喷薄!
你!
铁柱眼中的最后一丝信任彻底崩塌,被惊骇和恐惧取代。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猛地举起了猎枪,黑漆漆的枪口死死瞄准了我的额头,手指扣在扳机上,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附身在陈平身上!你把他怎么了!说!
不……不是。
一股狂暴、冰冷、充满毁灭欲望的力量从我身体最深处轰然爆发,瞬间冲垮了所有属于陈平的伪装和挣扎!
吼——!!!
完全不似人类的、混合着痛苦和暴戾的嘶吼从我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砰!
一声枪响响起。
子弹径直没入过我的躯体,消失不见,子弹并不能对此时的我造成伤害。
铁柱惊骇欲绝地看着我,仿佛看到了地狱的景象。
一幕幕血腥的狩猎画面在我脑中疯狂闪回。那是善屯村世代以打猎为生的残酷片段,无数丧生于弓刃之下的生命,它们的恐惧、痛苦与怨恨,最终交织成了一种庞大而冰冷的存在。
剧痛如潮水般袭来,仿佛要将我的记忆撕成碎片,融合入它的里面。
属于陈平的记忆在这滔天的怨气中发出凄厉的哀嚎,却如同跌入深海的石子,迅速被那冰冷而庞大的本体吞噬、碾碎,再不留一丝痕迹。
我看着眼前吓得僵直、面无人色的铁柱,那是陈平最好的兄弟,是唯一毫无保留信任过我的人。
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扭曲变形、痛苦到极点的嘶吼,每一个字都混合着非人的杂音和最深切的绝望。
我用尽最后的气力,发出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警告,声音嘶哑破裂,却带着一丝奇异的人性回光。
快…跑!我…不想…杀死你…
10.
孤独游荡
铁柱连滚带爬消失在黑暗的林间。
我没有追。
我转身,面向黑风坳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那里,有什么在呼唤我,与我同源,与我一体。
我走了进去。
每一步,都像是踏碎一段属于陈平的记忆。脚下腐叶的触感,林中夜枭的啼叫,甚至掠过鼻尖的、混合着死亡与生机的大山的气息……都在点燃那些破碎的残片。
画面汹涌而来,不再需要费力擦亮。
那天,我追着那头獐子,它被我的枪击中,却仍挣扎着逃向黑风坳深处。我太心急,脚下青苔一滑,天旋地转。尖锐的崖石像死神的镰刀,轻易剖开我的腹部。
温热的血和冰冷的痛楚瞬间淹没了我。我躺在谷底,看着生命随着血液汩汩流出,渗入身下冰冷潮湿的土地。绝望像毒蛇啃噬心脏。
我不想死。
念头微弱,却燃烧着最炽热的渴望。
娘……阿秀……铁柱……
还有那么多牵挂,还有那么多未竟之事。这念头如此强烈,几乎要冲破肉体的桎梏。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它。
豹子沟的塌方,似乎惊醒了沉睡地底万古的某种东西。它不是生命,它是积累的业,是无数死于狩猎的生命的恐惧、痛苦与怨恨,最终凝聚成的冰冷、饥饿的庞大存在。
它被我这濒死之躯里爆发出的、对生最贪婪最执拗的渴望所吸引,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
它感受到了我的不甘,我的执念。
活……下……去……
一个冰冷死寂的意念,回应了我炽热的祈求。
然后,它涌入了我破碎的躯体。
它花了几天的时间,填充了失去血液的血管,修补了撕裂的脏器,模拟着心跳和呼吸……它以那些恶念为材料,以陈平的执念为蓝图,重塑了我。
我缓缓睁开眼。
记忆、痛楚被模糊,只留下摔了一跤的懵懂。我完美地模仿着陈平的一切,学习着,适应着,甚至……汲取着。
那些牲畜的死,王婆的死……是我无意识散逸的力量,是我维持这具生动躯壳所需的养分。我本能地吞噬着生命与恐惧。
而我,这个由陈平的执念和冰冷的业障拼接而成的怪物,一直以为自己在模仿,在扮演。却不知,这模仿本身,就是我的本质。
我既是陈平那份的我想活下去的呐喊。
我也是这大山深处,所有死亡累积的、冰冷复仇的具象。
我走到了黑风坳的最深处。这里没有任何实体,只有无边的黑暗,以及黑暗中翻涌的、比我体内更庞大更古老的冰冷意识。它是源头,我是它意外延展出的触角,一个成功的实验品。
它欢迎我的回归,期待我带来更多的恐惧与死亡,壮大这片黑暗。
我停了下来。
脑海中,是娘摸着我的脸时滚烫的泪,是阿秀指尖轻微的颤抖和温暖的触感,是铁柱砸在我肩膀上疼痛却真实的拳头,是他最后那惊骇欲绝、彻底崩塌的眼神。
陈平的执念让我活了下来,而这业障赋予了我活的形式。
但此刻,驱动我这具躯壳的,似乎不再是单一的求生欲,或纯粹的吞噬本能。
那二者剧烈地反应、融合,生出了一种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东西。
我看着那片翻涌的、邀请我同化的本源黑暗。
然后,缓缓地、艰难地,向后退了一步。
不。
一个清晰的意念,从我这怪物的内心升起。
业障在我体内愤怒地尖啸,试图重新夺回主导。陈平的记忆也在哀嚎,为这注定无法回归的平凡生活。
但我只是站着,承受着这巨大的、撕裂自身的痛苦。
山外,隐约传来了喧哗的人声,火把的光亮试图刺破林间的黑暗。
是铁柱,他带来了人。
我最后望了一眼村庄的方向。
然后,转身,向着与那片本源黑暗相反、也与村庄相反的、大山更无人迹的深处,一步步走去。
我不是陈平,也不再是纯粹的业障。
我成了这山野间一道孤独游荡的影子,一个承载着爱与执念、罪与罚的,活着的坟墓。
我将永远行走在光明与黑暗的边缘,被双方驱逐,也被双方滋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