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是村里最好的木匠,可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用回收来的棺材板做木鱼。
不仅如此,他还强制我们全家每人都带一个在身上。
很快,村里开始流行一种怪病,得病的人会陷入永恒的沉睡。
村民们惶恐不安,都说是爷爷的木鱼敲走了人的魂魄。
我受不了流言蜚语,一把火烧光了家里所有的木鱼。
然而当晚,敲响我家大门的,却是我那早已死去三年的爹。
1
谁啊
我壮着胆子,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夜深了,村里静得可怕,除了风声,就只有那不紧不慢的敲门声。
咚…咚…咚…
很有节奏,不像是人,倒像是某种东西在不偏不倚地撞门。
我心里发毛,回头看了一眼爷爷。
他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个巴掌大的木鱼,脸色比窗外的月光还要白。
小安,别开门。
爷爷的声音都在抖。
万一是村里人有急事呢
我嘴上这么说,脚却跟钉在地上一样,不敢动。
白天才烧了爷爷做的木鱼,晚上就出这种怪事,说不怕是假的。
小安,开门啊。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幽幽地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我浑身一激灵。
这个声音……
是我,你爹。
轰的一声,我的脑子炸开了。
我爹
我那死了三年的爹!
我像疯了一样扑到门边,手刚要碰到门栓,爷爷就跟豹子似的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把将我拽了回来。
不能开!
他声嘶力竭地吼道,眼睛瞪得血红。
爷,你放开我!是我爹!我爹回来了!
我挣扎着,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那不是你爹!
爷爷死死地扣着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吓人,你看看窗户!
我下意识地扭头,透过窗户纸上那个被指头捅破的小洞,我看到了门外的人。
一张惨白的脸,正直勾勾地贴在门上。
那张脸,确实是我爹。
可他的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没有瞳孔,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嘴角咧着,像是在笑,却比哭还难看。
小安,外面冷,让爹进来。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股子阴冷,钻进我的耳朵里。
我吓得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那不是我爹。
那是个披着我爹皮的怪物!
咚!咚!咚!
撞门声越来越响,整扇木门都在剧烈地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撞开。
爷爷把我护在身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木鱼。
那个木鱼通体乌黑,上面刻满了看不懂的符文,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木头香气。
这是他从不离身的宝贝,也是唯一一个没被我烧掉的木鱼。
孽障!
爷爷爆喝一声,举起木鱼,狠狠地朝着大门的方向敲了一下。
梆!
一声沉闷至极的响声,像是直接敲在了我的心口上。
门外的撞击声戛然而止。
我爹那张惨白的脸,像是被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抽了一巴掌,瞬间扭曲变形,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猛地从门上弹开,消失在了夜色里。
四周瞬间恢复了死寂。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爷爷颓然地垂下手,手里的木鱼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悲凉和绝望。
小安啊……
你闯大祸了。
2
爷,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哆哆嗦嗦地问,牙齿都在打颤。
是你爹,也不是你爹。
爷爷捡起地上的大木鱼,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人死之后,魂归地府,身入黄土,这是天理循环。
可咱们村,不一样。
爷爷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有一种东西,专门偷食人的阳寿和魂魄。
得了怪病沉睡不醒的村民,不是病了,是魂被偷走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爷爷你做木鱼……
棺材是人最后的归宿,或多或少都沾染了人死前最后一缕阳气。
我用棺材板做成木鱼,将那缕阳气封在里面,人带在身上,就能遮蔽活人的气息,让那东西看不见,找不到。
爷爷叹了口气,敲一下续命十年是骗你们的,但敲一下,确实能让自身的阳气更稳固,不那么容易被勾走。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所以,我烧掉的不是什么不祥之物,而是我们全家人的护身符。
那我爹他……
三年前,你爹不是病死的。
爷爷的眼神黯淡下来,他是为了保护你,被那东西……勾走了魂。
他现在,已经成了那东西的傀儡,专门替它出来‘引路’,勾走更多活人的魂魄。
我的眼泪再次决堤。
原来是这样。
我一直以为我爹是得急病没的,没想到真相竟然如此残酷。
是我,是我害死了我爹!
现在,我又亲手烧掉了全家人的保护伞。
爷,对不起,我……
我泣不成声,悔恨的泪水像是要把我淹没。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
爷爷摇了摇头,你烧了木鱼,咱们家的气息已经暴露了。今晚它只是试探,下一次再来,我这把老骨头可就护不住你了。
我猛地抬起头,那怎么办爷,你再做!你再做木鱼,我们还有棺材板!
来不及了。
爷爷苦笑一声,而且,你以为那东西为什么偏偏让你爹来
我愣住了。
因为它最主要的目标,是你。
这个答案像是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响。
为什么是我
我也不知道。爷爷的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担忧,或许,你的命格,对它来说是大补之物。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炸了锅。
村东头的王二婶,昨晚没了。
跟之前那些人一样,睡着睡着,就再也叫不醒了。
很快,一群人举着火把和农具,气势汹汹地冲到了我家门口。
领头的,是村长和他那个不学无术的儿子,李二狗。
陈老头!你给我滚出来!
李二狗一脚踹在我家大门上,骂骂咧咧。
一定是你这老不死的搞的鬼!你那些破木鱼,就是勾魂的法器!
3
放你娘的屁!
我抄起门边的扫帚就冲了出去,李二狗,你嘴巴放干净点!
哟,陈安,你还敢还嘴
李二狗看到我,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昨天烧木鱼烧得挺欢啊怎么,今天知道怕了
我们家的事,用不着你管!
我死死地瞪着他。
我不管王二婶死了,全村人都人心惶惶,这事跟你爷没关系
村长背着手,慢悠悠地开了口,一副官腔。
就是!肯定是他!他用棺材板做木鱼,多晦气啊!把咱们村的魂都敲走了!
烧死他!烧死他!
村民们被煽动起来,群情激奋,一声高过一声地喊着。
我气得浑身发抖,却百口莫辩。
爷爷从屋里走了出来,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我陈老头在村里做了一辈子木匠,没对不起任何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人的吵嚷。
信我的,我保他平安。不信我的,我也不强求。
呸!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李二狗往地上啐了一口,老东西,我看你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今天你要是不把那些害人的玩意儿都交出来,我们就自己动手搜!
说着,他就要带人往院子里闯。
你们敢!
我张开双臂,死死地挡在门口。
小安,让开。
爷爷把我拉到身后,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
我这屋里,都是祖师爷传下来的吃饭家伙,谁敢动一下,我跟他拼了这条老命!
爷爷的气势镇住了一部分人,但李二狗这种滚刀肉根本不在乎。
拼命你个老棺材瓤子,吓唬谁呢给我上!
就在这时,村西头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不好了!村长!你家……你家媳妇也……
一个村民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
村长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拨开人群,疯了似的朝自己家跑去。
李二狗也傻眼了,跟着他爹屁股后面跑了回去。
一场闹剧,就这么戏剧性地收场了。
人群散去,只剩下我和爷爷站在萧瑟的秋风里。
我看着爷爷佝偻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
爷,他们……
由他们去吧。
爷爷摆了摆手,转身回屋,小安,你过来,爷爷有话跟你说。
我跟着爷爷进了他的木工房。
一进去,我就愣住了。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口小小的,还未完工的棺材。
那尺寸,看起来……是给一个孩子准备的。
爷,这是……
这是给你准备的。
爷爷抚摸着棺材的边缘,眼神里满是悲伤。
你不是问我,那东西为什么偏偏找上你吗
他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道。
因为你,根本就不是活人。
4
你……你说什么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你生下来就是个死婴,一口气都没有。
爷爷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心上。
你娘为此哭瞎了眼,你爹一夜白了头。
我不甘心,我是个木匠,跟木头打了一辈子交道,我相信万物有灵。
我把你,放进了这口用百年老槐木做的‘养身棺’里。
爷爷指着那口小棺材,槐木通灵,能聚阴养魂。我在棺材上刻了七七四十九道符,每天用我的心头血喂养你。
整整三年,你才终于有了第一声啼哭。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是个死婴
我在棺材里躺了三年才活过来
这怎么可能!
所以,你和别人不一样。你的魂,是槐木养出来的,你的命,是我用血换回来的。
你虽然有人的气息,但魂魄的根基,却带着浓重的阴气。
对于那个以魂魄为食的东西来说,你就像是黑夜里的明灯,是无上的美味佳肴。
我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我爹会为了保护我而死。
为什么爷爷要拼了命地用木鱼隐藏我的气息。
为什么那个东西会对我穷追不舍。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是它的目标。
我烧掉木鱼,不是点燃了信号,而是亲手拆掉了自己最后的壁垒,把自己赤裸裸地暴露在了猎人的面前。
那我爹……
你爹的魂,有一半被那东西吞了,另一半,被我用秘法锁在了他自己的牌位里。
爷爷走到墙角的灵位前,拿起我爹的牌位。
所以他才会变成现在这样,一个没有自主意识,只知道听从命令的傀儡。
而那些村民,他们的魂魄被勾走后,如果没有及时找回,七天之内就会彻底消散,变成那东西的养料。
村长媳妇是昨晚出事的,今天是第一天。
我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悔恨,愧疚,恐惧……种种情绪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一直以为是爷爷的古怪行为连累了全家,连累了整个村子。
到头来,我才是那个真正的灾星。
爷……
我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该怎么办
解铃还须系铃人。
爷爷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决绝。
想要救他们,救你爹,就必须彻底解决掉那个东西。
而你,就是最好的诱饵。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爷爷坚定的眼神,心中翻江倒海。
诱饵
用我自己,去引那个怪物出来
我看着那口为我量身定做的槐木小棺,又看了看父亲的牌位,最后,目光落在了爷爷那双苍老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
我不能再躲在爷爷的身后了。
这一切因我而起,就必须由我来终结。
好。
我擦干眼泪,点了点头。
爷,你说吧,要我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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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想要引出‘岁鬼’,普通的诱饵可不行。
爷爷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岁鬼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嗯,那东西以人的‘岁’月为食,我们这些老木匠私下里都叫它‘岁鬼’。
它狡猾得很,不会轻易现身。我们必须做一个局,让它觉得可以一口吞了你,没有任何风险。
爷爷的计划很简单,也很疯狂。
他要为我打造一个独一无二的木鱼。
一个既能当做最强诱饵,又能成为最终杀器的木鱼。
我要做的,是‘镇魂木鱼’。
爷爷眼中闪着精光,这木鱼,需要用至阴和至阳的材料才能制成。
至阴之物,我们已经有了。
他拍了拍我身边那口小小的槐木棺。
这口‘养身棺’养了你三年魂,本身就聚集了大量的阴气,是最好的材料。
那至阳之物呢我问。
雷击木。
爷爷吐出三个字。
被天雷劈过的桃木,蕴含天地间最纯正的阳刚之气,是所有邪祟的克星。
可……我们去哪找雷击木
这种东西只在传说里听过,上哪找去
后山,那棵三百年的老桃树。
爷爷说,十年前一个夏天的雷雨夜,它被雷劈过一次。当时我还去看了,可惜没能弄回来。
计划定下,事不宜迟。
当晚,我和爷爷就准备动身。
可我们刚一出门,就看到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蹲在我家墙角。
谁
我抄起一根木棍,厉声喝道。
那黑影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月光下,我认出了他。
是李二狗。
你……你们要干嘛去
李二狗一脸惊恐,说话都结巴了。
他娘出事后,他爹村长已经彻底慌了神,六神无主地在家里打转,反倒是这个平时无法无天的村霸,像是被吓破了胆,却又不敢离我们家太远。
关你屁事。
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我……我跟你们一起去!
李二狗突然说道。
我和爷爷都愣住了。
陈爷爷,陈安,我错了!
李二狗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抱着我的腿就开始哭。
我不是人,我混蛋!我不该说那些话!求求你们救救我娘吧!只要能救我娘,你们让我干什么都行!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跟我白天见到的那个嚣张跋扈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心里一阵烦躁,想一脚把他踹开。
爷爷却拦住了我。
起来吧。
爷爷看着他,想救你娘,就跟我们走。不过,路上要是敢耍花样或者拖后腿,我第一个把你扔去喂狼。
不敢不敢!
李二狗从地上一跃而起,擦了擦眼泪,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于是,我们这个奇怪的三人组合,就这么在深夜里,朝着阴森的后山进发了。
后山的路崎岖难行,李二狗养尊处优,没走几步就气喘吁吁。
我说……陈爷爷,还有多远啊
闭嘴,再多说一句,就把你舌头割了。
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李二狗立刻噤声,只是那惊恐的眼神,不停地在四周漆黑的树林里扫来扫去,仿佛随时会有怪物扑出来。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爷爷停下了脚步。
到了。
我们面前,是一棵巨大无比的老桃树,它的大半个树干已经焦黑,正是被雷劈过的痕迹。
就在我们准备动手取木时,一阵阴风吹过。
周围的树林里,突然亮起了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
是狼群!
6
我靠!狼!
李二狗吓得怪叫一声,腿一软就想往回跑。
我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跑什么跑!想死吗!
狼群在黑暗中缓缓逼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一双双眼睛在夜色里像是鬼火。
别慌。
爷爷异常镇定,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普通的棺材板木鱼,用小锤轻轻敲了一下。
梆。
声音不大,但那些蓄势待发的野狼,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命令,齐刷刷地后退了一步,眼神里露出畏惧。
这……这么神
李二狗看得目瞪口呆。
畜生也通灵性,知道这东西不好惹。
爷爷解释道,但它们只是被暂时镇住,我们得快点。
说着,爷爷从背囊里拿出了锯子和斧头。
我和爷爷负责砍伐雷击木最核心的部分,李二狗被派去放风。
这家伙虽然怂,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不敢怠慢,拿着根木棍,紧张兮兮地盯着狼群,一有风吹草动就大呼小叫。
它们……它们又过来了!
陈爷爷,快点啊!
我曰,那头狼的口水都滴我脚上了!
我被他吵得头大,恨不得先拿斧子把他劈了。
雷击木的质地异常坚硬,我和爷爷轮流上阵,汗流浃背,才终于锯下了一块桌面大小的木料。
走!
爷爷扛起木料,我们立刻撤退。
狼群在我们身后紧追不舍,有好几次,我甚至能感觉到狼的呼吸喷在我的后颈上。
多亏了爷爷不时敲响木鱼,我们才得以在天亮之前,有惊无险地回到了家。
一进院子,李二狗就瘫在了地上,喘得像条死狗。
娘的……比跟我爹去镇上收租还累……
他话还没说完,村长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陈老哥!陈老哥!
村长一看到爷爷,就跟看到了救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就想跪下。
我婆娘……她身上都凉了……求求你救救她!
爷爷没理他,径直走进木工房,将雷击木和那口槐木小棺并排放在一起。
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准进来打扰我。
爷爷对我说,小安,你守在门口。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村长和李二狗。
你们俩,想救人,就去给我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别说一样,一百样都行!村长急切地问。
公鸡血,要三年以上的老公鸡,而且必须是它自己心甘情愿流的血。
村长和李二狗都傻了。
让鸡心甘情愿流血这不是扯淡吗
办不到,你们就等着给你老婆子收尸吧。
爷爷说完,砰的一声关上了木工房的门。
村长和李二狗面面相觑,最后咬了咬牙,火急火燎地冲了出去。
我守在门口,能听到屋里传来叮叮当当的雕刻声。
我知道,爷爷正在用他的全部心血,为我打造那枚决定生死的镇魂木鱼。
而我,也即将迎来我此生最重要的一场战斗。
7
爷爷在木工房里待了整整一天一夜。
期间,村长和李二狗真的弄来了半碗鸡血。
我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办法,但看李二狗鼻青脸肿,胳膊上还有几道抓痕的样子,想必过程相当和谐。
我把鸡血递进门缝,里面只传来爷爷一句知道了,便再无声息。
第二天傍晚,木工房的门终于开了。
爷爷走了出来,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但他手里,却捧着一个崭新的木鱼。
那木鱼只有巴掌大小,一半是槐木的幽深,一半是桃木的赤红,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和质地,却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鱼身上,刻满了比之前那个大木鱼还要复杂百倍的符文,每一个笔画都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
这就是‘镇魂木鱼’。
爷爷把木鱼交到我手上,记住,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敲响它。
为什么
普通的木鱼,敲一下是稳固阳气。而它,敲一下,是以你自身的魂魄为引,引爆这块雷击木里积攒了十年的天雷阳气。
爷爷的声音无比凝重,威力巨大,但你也会因此魂魄大伤,甚至……可能会变回你刚出生时的样子。
我心中一凛。
变回死婴
那……要是不敲,它怎么当诱饵
你拿着它,‘岁鬼’就能闻到你魂魄的味道,但又因为雷击木的存在而不敢轻易靠近。
它会不断试探,直到它认为最安全的时候,才会现身。
而那个时候,就是你唯一的机会。
爷爷说完,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摇摇欲坠。
我赶紧扶住他,爷,你怎么样
我没事……
爷爷摆了摆手,我把毕生修为都注入了这个木鱼里,休息几天就好了。
我看着他苍老的脸,鼻子一酸。
为了我,爷爷付出了太多。
小安,爷爷抓住我的手,记住,‘岁鬼’最强的不是它的力量,而是它能操控人心底最深的恐惧和欲望。
它一定会用你爹的模样来迷惑你,动摇你。
你必须记住,站在你面前的,不是你爹,是你的仇人!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爷,我记住了。
当晚,子时。
我按照爷爷的吩咐,独自一人来到了村子中央的打谷场。
我盘腿坐在场子中央,将镇魂木鱼放在膝上,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爷爷和村民们都躲在远处,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切。
夜风渐起,吹得人汗毛倒竖。
周围的温度,仿佛在一点点降低。
我知道,它要来了。
突然,一阵熟悉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黑暗中传来。
由远及近。
我猛地睁开眼。
我爹那张惨白而熟悉的脸,缓缓从黑暗中浮现。
他站在离我十米远的地方,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
这一次,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飘忽的影子。
我认得他们。
王二婶,村长媳妇,还有其他几个陷入沉睡的村民。
他们都像我爹一样,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一群被线牵着的木偶。
8
小安。
我爹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么阴冷,没有一丝感情。
跟我回家吧。
我的心猛地一抽。
尽管爷爷再三叮嘱,可当这张脸真的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的防线还是差点崩溃。
你不是我爹!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用疼痛来保持清醒。
我就是你爹啊。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你不认得我了吗小时候,你最喜欢骑在爹的脖子上,让你爹带你去看戏。
我的眼眶瞬间湿了。
那是只有我和我爹才知道的秘密。
你还记得吗你五岁那年掉进河里,是爹跳下去把你救上来的。爹当时差点就没气了,你抱着爹哭了一整天。
一句句话,像尖刀一样扎进我的心里。
我的意志开始动摇。
万一……万一他还有一丝自己的意识呢
万一我还有机会唤醒他呢
别听他的!
远处,传来爷爷声嘶力竭的吼声。
我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
爷爷说过,‘岁鬼’能操控人心底的记忆和情感!
这些话,都是它在蛊惑我!
闭嘴!
我冲着他怒吼,你这个怪物!把我爹还给我!
呵呵……
你爹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和不屑。
还给你你爹的魂,味道可真不错啊。尤其是那份对你的爱,简直是人间极品。
你!
我气得浑身发抖,目眦欲裂。
今天,我就要尝尝你的味道。你的魂,应该比你爹的,还要美味百倍吧。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几个魂魄,突然像离弦的箭一样,朝我猛扑过来!
我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镇魂木鱼。
就在那些魂魄即将碰到我的瞬间,木鱼上红色的那一半,猛地亮起一道赤光!
啊——!
冲在最前面的王二婶的魂魄,被赤光一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了。
其他的魂魄吓得立刻停住,惊恐地退回到我爹的身后。
雷击木……
我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表情,陈老头,你还真是下了血本啊。
他死死地盯着我怀里的木鱼,眼神里充满了贪婪和忌惮。
不过,你以为凭这个,就能护住她吗
他突然抬起手,指向村子的方向。
嗷——!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是李二狗的声音!
我心里一惊,扭头看去。
只见村长家的方向,一道黑气冲天而起。
不好!
爷爷的声音充满了焦急,‘岁鬼’声东击西!它在调虎离山!
果然,我爹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现在,没人能救你了。
他一步步向我走来,每走一步,他身后的黑气就浓重一分,整个打谷场都被一股强大的压力笼罩。
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大山压着,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怀里的木鱼,也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它在害怕。
不,是槐木的那一半在害怕。
而雷击木的那一半,却越来越烫,仿佛有一团火在里面燃烧。
我知道,最终的对决,要来了。
9
小安,放弃吧。
我爹的声音充满了诱惑,成为我的一部分,我们父女俩,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他离我越来越近,那张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扭曲。
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如同陈年腐肉般的恶臭。
做梦!
我咬着牙,将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手臂上,随时准备敲响木鱼。
冥顽不灵。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既然你不肯,那我就只好自己来取了!
他猛地张开嘴,一道浓郁的黑气,如同毒蛇一般,从他口中喷出,直射我的面门!
我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反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猛地从旁边扑了出来,挡在了我的身前。
是李二狗!
他不知何时,竟然从村长家的方向跑了回来。
我曰你仙人板板!
李二狗手里拿着一个豁了口的公鸡碗,里面装着半碗黏糊糊的鸡血,他想也不想,就将整碗鸡血朝着那道黑气泼了过去!
滋啦——!
黑气撞上鸡血,像是滚油碰到了冷水,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瞬间被蒸发了大半。
但剩下的一小部分,还是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李二狗的胸口。
噗!
李二狗喷出一口黑血,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不省人事。
二狗!
远处传来村长撕心裂肺的哭喊。
一只蝼蚁,也敢坏我好事
我爹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没想到,这个他根本没放在眼里的废物,竟然会在关键时刻坏了他的计划。
而我,却因为这短暂的喘息,抓住了机会。
就是现在!
我不再有任何犹豫,举起手中的小锤,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枚半黑半红的镇魂木鱼狠狠地敲了下去!
梆——!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仿佛来自亘古洪荒的,沉闷到极致的鸣响。
声音响起的一瞬间,整个世界都仿佛静止了。
我手中的木鱼,猛地爆发出刺眼到无法直视的光芒!
红色的雷击木部分,化作一道狂暴的赤色闪电,撕裂夜空!
黑色的槐木部分,则化作无数道黑色的锁链,铺天盖地地朝着我爹席卷而去!
不——!
我爹发出一声惊恐到极点的尖叫。
他身上的黑气瞬间被赤色闪电击穿,槐木锁链则将他层层捆绑,让他动弹不得。
他的身体,在两种力量的交织下,开始剧烈地扭曲,挣扎。
那张属于我爹的脸,在痛苦中不断变换。
时而是岁鬼狰狞的面孔,时而,又变回了我爹原本温和的模样。
小安……
我爹的眼睛里,流出了两行血泪,那空洞的黑洞里,竟然闪过了一丝清明。
快……走……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我说道。
我的心,在那一刻碎成了千万片。
爹……
他认出我了!
他恢复意识了!
但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虚弱感席卷了我的全身。
我的眼前开始发黑,意识渐渐模糊。
我知道,这是敲响镇魂木鱼的代价。
我的魂魄,正在飞速地流失。
10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瞬间,一道温暖的金光,突然从爷爷的方向亮起。
我勉强睁开眼,看到爷爷站在远处,手里捧着他那个从不离身的,乌黑的大木鱼。
那个用我奶奶棺材板做的木鱼。
老太婆,借你最后一点力气,护好我们的孙女吧。
爷爷脸上带着温柔的笑,轻声说道。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大木鱼,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砰!
木鱼四分五裂。
一道比镇魂木鱼爆发的光芒还要温暖,还要纯粹的金色光华,冲天而起,如同一轮小太阳,瞬间笼罩了整个打谷场。
那金光,没有雷击木的狂暴,却充满了无尽的慈爱与守护。
金光注入我的体内,我那即将消散的魂魄,竟然奇迹般地稳固了下来。
而被槐木锁链和雷击闪电折磨的我爹,在被这道金光照射到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
他身上的黑气,如同遇到了克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净化,消融。
陈老头!你竟敢毁掉自己的本命法器!
岁鬼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
为了我的孙女,没什么不敢的。
爷爷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充满了决绝。
他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满头黑发瞬间变得雪白,挺直的腰杆也佝偻了下去。
爷!
我撕心裂肺地喊道,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
好……好得很!
岁鬼怒极反笑,既然你们祖孙三代都想死,那我就成全你们!
它猛地挣脱了身上的锁链,那被净化的黑气再次从他体内疯狂涌出,这一次,不再是人形,而是化作了一个身高数丈,青面獠牙的巨大鬼影!
这,才是岁鬼的本体!
我要你们所有人都给我陪葬!
巨大的鬼影张开血盆大口,一股要把灵魂都吸走的恐怖吸力传来。
整个村子的树木都在剧烈摇晃,仿佛世界末日。
那些被勾走魂魄的村民,他们的身体里,开始飘出一缕缕微弱的光点,不受控制地飞向鬼影的巨口。
我的魂魄也开始不稳,仿佛要被硬生生从身体里扯出去。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被金光净化了大部分黑气的我爹,他的身体突然动了。
他的眼神,彻底恢复了清明。
他看着我,露出了一个我记忆中最熟悉的,温柔的笑容。
然后,他毅然决然地转过身,张开双臂,迎向了那巨大的鬼影。
不——!爹!
我目眦欲裂。
小安,好好活着。
我爹的声音,最后一次在我耳边响起。
他的身体,化作一道流光,义无反顾地冲进了岁鬼的本体之中。
轰——!
一声巨响,岁鬼的身体,从内部炸开!
11
岁鬼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在一声不甘的怒吼中,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黑色的粉尘。
那些被吸走的灵魂光点,失去了牵引,纷纷调转方向,飞回了村子里,回到了各自的身体里。
一场席卷全村的灾难,就此终结。
我爹的魂魄,在引爆了岁鬼之后,也化作了点点星光,消散在了空中。
只有一缕最纯净的魂光,飘到了我的面前,轻轻地碰了碰我的额头,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而后,彻底融入了夜色。
爹……
我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最后的余温,却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气。
打谷场上,恢复了死寂。
我瘫坐在地上,怀里那枚镇魂木鱼,已经失去了所有光泽,变成了一块平平无奇的木头。
远处,爷爷的身影,缓缓地倒了下去。
爷!
我连滚带爬地跑到爷爷身边,将他抱在怀里。
他的身体冰冷,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爷……你别吓我……
我哭得喘不上气。
傻孩子……哭什么……
爷爷勉强睁开眼,用布满皱纹的手,颤抖着抚摸我的脸。
爷爷……没用了……能看到你平安……能送你爹最后一程……值了……
不!不会的!你是最好的木匠!你一定有办法的!
我语无伦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木匠……也只是个凡人啊……
爷爷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小安……以后……就靠你自己了……那块‘镇魂木鱼’……好好留着……它能保你一辈子平安……
不要……我不要什么平安!我只要你和爹活着!
人啊……总有要走的时候……
爷爷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他的眼睛看向我爹魂魄消散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释然。
我去找你奶奶……和你爹了……他们……肯定等急了……
说完,爷爷的手无力地垂下,眼睛缓缓地闭上了。
他脸上的表情,安详而满足。
爷——!
凄厉的哭喊声,响彻了整个寂静的村庄。
我抱着爷爷渐渐冰冷的身体,感觉自己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村长抱着昏迷不醒的李二狗,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老泪纵横。
村民们也陆陆续续地从屋里走了出来,他们看着满目疮痍的打谷场,看着死去的爷爷和我,脸上充满了复杂的神情。
有愧疚,有感激,也有茫然。
那一夜,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照在我的脸上。
我才缓缓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再没有一滴眼泪。
我小心翼翼地将爷爷的身体放平,然后站起身,捡起了那块已经变成普通木头的镇魂木鱼。
我的人生,从一个死婴开始。
是爷爷和爹,用他们的命,为我换来了一次又一次的新生。
现在,他们都走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
12
爷爷的葬礼,是全村人一起办的。
村长拿出了最好的木料,村里的年轻人自发地为爷爷抬棺。
出殡那天,整个村子的人都来了,家家户户门口都摆上了祭品。
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李二狗醒了过来,只是胸口受了重创,需要养很久。
他和他爹,在爷爷的灵前,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村长媳妇和其他沉睡的村民,也都安然无恙地醒了过来,只是忘了那几天发生的事情,以为自己只是睡了个长觉。
村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我把爷爷和我爹的牌位,供在了一起。
每天,我都会在他们的牌位前,坐上很久。
我接手了爷爷的木工房。
我开始学习他留下来的那些图纸和手稿,学习如何辨认木料,如何使用那些布满缺口的工具。
我不再是那个冲动,无知,只会给家人惹祸的陈安了。
我用爷爷留下的最好的棺材板,重新做了一个个小小的木鱼。
我没有把木鱼分给村民。
因为我知道,爷爷当初做木鱼,并不是为了整个村子。
他只是想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来保护我这个特殊的孙女,隐藏我的气息。
现在,岁鬼已除,这些木鱼最大的作用,也就不存在了。
但我还是做了很多。
我把它们一个个挂在木工房的墙上。
每当我想念爷爷和爹的时候,我就会拿起一个小锤,轻轻地敲一下。
梆。
沉闷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
我仿佛能看到,爷爷坐在太师椅上,一边抽着旱烟,一边慈爱地看着我。
我也仿佛能看到,爹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看到我,露出憨厚的笑容。
他们没有离开。
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了我的心里,活在了这每一次的敲击声里。
有一天,李二狗一瘸一拐地来到我的木工房。
他看着满墙的木鱼,挠了挠头。
陈安,你还做这个啊
我没有理他,自顾自地刨着手里的木头。
那个……我爹说,想请你……给村里那棵老槐树,修个神龛。
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说,那棵树养了你的魂,也算是村里的恩人,得供起来。
我抬起头,看着李二狗。
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当……当然,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满屋的木屑上,金灿灿的。
我拿起刻刀,在崭新的木料上,刻下了第一笔。
我知道,我的路,才刚刚开始。
我将继承爷爷的手艺,守护这个他用生命保护的村庄。
我叫陈安。
是一个木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