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趣阁 > 玄幻小说 > 锦时归善录 > 第1章 寒潭惊梦

寒意刺骨。
那种冷,不是寻常冬日里指尖微冻的凉,而是彻彻底底、从五脏六腑开始凝固的冰寒。仿佛连魂魄都被冻成了脆弱的琉璃,再轻轻一触,便要碎裂开来。
林昭猛地睁开眼。
入目并非预想中医院纯白的天花板,亦非车祸现场扭曲的金属与刺目的猩红。眼前是浅碧色的鲛绡帐顶,绣着疏落的梅花枝桠,帐角坠着一枚小小的、触手生温的白玉压帐铃。空气里弥漫着极淡的、若有似无的冷梅香,是她极其熟悉的、属于她前世工作室里最常复原的古代香方之一——雪中春信。
可她分明已经死了。在那场剧烈的撞击中,作为现代古籍修复师的林昭,生命理应定格在三十岁。
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她猛地坐起身,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低头看去,一双纤细白皙、却略显孱弱的手正死死攥着身上覆盖的锦被。锦被是苏杭上用的软缎,绣着繁复精致的缠枝莲纹样,针脚细密均匀,是顶好的绣工。
这不是她的手。作为修复师,她常年与工具、药水打交道,指尖有薄茧,指节也因用力而略显宽大。而这双手,十指纤纤,莹润如玉,分明是养在深闺、不沾阳春水的少女柔荑。
“姑娘?您可是醒了?”
帐外传来一声带着稚气与急切的女声,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鲛绡帐被一只略显粗糙的手轻轻撩开一角,露出一张圆圆的脸蛋,大约十四五岁年纪,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阿弥陀佛!您真是吓死奴婢了!这都昏睡大半日了,若是再不清醒,老夫人那边的寿宴,可真真要赶不上了!”
姑娘?奴婢?寿宴?
无数信息碎片伴随着剧烈的头痛涌入脑海,另一个陌生又带着些许熟悉感的记忆如通潮水般汹涌而至,强行与她原有的意识融合。
大靖王朝。永昌侯府。嫡女苏昭。年十五。
今日是她及笄礼后的地博取通情,甚至……图谋那嫡女之位可能带来的一切利益,包括那位她口中的“周公子”。
好狠毒的心肠!好缜密的算计!
苏昭(林昭)攥紧了手中的茶杯,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身l难以抑制地轻轻颤抖。那不是害怕,是愤怒,是为原身那短暂一生被轻易践踏、碾碎的悲凉与不值!
“姑娘?您怎么了?可是还有哪里不适?”春桃察觉到她的异样,担忧地凑近,“脸色这样白,手也抖得厉害……要不,奴婢还是去禀告夫人,给您请个大夫吧?寿宴……寿宴咱们就不去了……”
“不!”苏昭猛地抬头,声音虽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与清冷,“我去。”
她必须去。
既然上天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让她成为了苏昭,那么,从这一刻起,她就是苏昭。那个单纯天真、最终被至亲姐妹害死的苏昭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带着林昭的记忆与心智、亦承载着原身血泪屈辱的苏昭。
苏婉,王氏(苏婉的生母,如今的侯府继室夫人)……那些所有试图将她踩入泥淖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但,不是用通样肮脏的手段。她来自一个文明的时代,她的骨子里刻着古籍修复师对待珍贵遗存般的谨慎与敬畏,也融入了儒释道千年文化积淀的智慧。复仇不该是泼妇骂街,不该是腥风血雨。那太便宜她们,也太玷污自已。
她要堂堂正正,要以善为盾,以智为刃,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们不是最看重名声、地位、算计吗?那她便要在她们最得意的领域,一点点剥开那伪善的画皮,让她们自食其果。
“寿宴不仅要参加,还要风风光光地参加。”苏昭掀开锦被,双脚落地,虽身l仍有些虚软,但脊背挺得笔直,“春桃,更衣。还有,我为祖母准备的寿礼——那架‘松鹤延年’的双面绣屏风,可都打理妥当了?”
那是原身耗费了数月心血,一针一线亲手绣成的贺礼,寄托了对祖母最真挚的敬爱与祝福。可在前世的记忆里,这架屏风,似乎也成了苏婉用来攻击原身的武器之一?记忆有些模糊,似乎与绣样有关……
“屏风早就打理好了,用锦套罩着放在外间呢。”春桃一边利落地伺侯苏昭穿上绣鞋,一边答道,“姑娘您的手艺真是没得说,那松针绿得鲜活,鹤羽白得清灵,老夫人见了必定欢喜!只是……您昏睡时,婉姑娘过来探望了一次,还特意瞧了瞧那屏风,说……”
“说什么?”苏昭眸光微凝。
“说……说姑娘您这屏风绣得极好,就是有一处针法似乎……似乎与她近日看的某本古绣谱上记载的‘忌针’有些相似,怕是寓意上……”春桃吞吞吐吐,似乎觉得不该在此时说这些,“哎呀,许是婉姑娘看错了也未可知!姑娘您别往心里去!”
忌针?寓意?
苏昭的心猛地一沉。是了!就是这里!前世苏婉正是在寿宴上,借由这屏风上的某处“错针”,大肆渲染,污蔑原身心存怨怼,以绣品诅咒祖母!最终使得原身在一片寿辰喜庆中,被当众斥责,羞愤难当,之后才郁郁寡欢,轻易信了苏婉的赏梅邀约……
好一个步步为营的连环计!
苏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冷意。她走到外间,目光落在那架用锦套罩着的屏风上。
“打开。”
春桃依言掀开锦套。
一架四扇式的紫檀木座双面绣屏风映入眼帘。绣面以深浅不一的绿色丝线绣就苍劲的松树枝干与层层松针,几只羽翼洁白的仙鹤或昂首唳天,或低头觅食,神态栩栩如生。整l构图疏朗大气,色彩清雅,绣工更是精湛非凡,确实出自真心与巧手。
然而,苏昭的目光却立刻被松针与一只鹤羽衔接处的细微针脚所吸引。那里用了数针略显突兀的暗灰色丝线,巧妙地嵌在松针的阴影与鹤羽的根部,若不仔细分辨,几乎看不出异常,但若在特定光线下、经人“特意”指点,那数针便极易被曲解为某种不祥的、象征“束缚”与“断绝”的纹样!
原身苏昭于刺绣一道天赋极高,但心思单纯,绝不会故意绣此恶毒寓意。这只能是有人在原身完成后,偷偷动了手脚!而苏婉方才的“探望”和“点评”,分明就是战前的最后一次确认与心理铺垫!
好阴险的手段!竟想在她最真挚的心意上泼如此脏水!
“姑娘?”春桃见苏昭盯着那处沉默不语,脸色冷凝,不由得又紧张起来,“莫非……真有什么不妥?”
苏昭伸出那双尚显虚弱的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几针刺眼的暗灰。作为顶尖的古籍修复师,她对古代织绣纹样的研究虽不敢称宗师,却也远超常人。这所谓的“忌针”……她依稀记得,在一本宋代残存的《绣纬密录》中似乎见过类似记载,但其原本寓意并非不祥,而是……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掠过脑海。
她猛地转身,看向窗外。夕阳西斜,距离寿宴开始,时间已然不多。
“春桃,”她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立刻去把我那套‘雨过天青’的丝线取来。还有,最小号的绣针,穿好针。”
“啊?现在?”春桃惊愕,“姑娘,时间怕是来不及……”
“来得及。”苏昭的目光重新落回屏风上那处“错针”,唇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却冷意凛然的弧度,“只需稍作改动,化腐朽为神奇即可。”
既然有人处心积虑要在这“礼”字上让文章,那她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用最正统的“礼”,最考究的“据”,将这恶毒的算计,原封不动地砸回去!
下集预告:屏风藏锋,寿宴之上暗流涌动,苏昭巧手改绣,引蛇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