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安安也嫁了人,是个温润如玉的教书先生。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儿。
温言便帮着女儿带外孙女,每日含饴弄孙。
她的头发渐渐花白,眼角也爬上了细密的皱纹,但她的眼神,却始终像忘忧城上空那片洗净铅华的天空,清澈而宁静。
她再也没有回过北方,也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个姓傅的男人。
那两根桃木簪子和那封绝笔信,被她永远地锁在了木匣的底层。那段过往,也被她彻底地封存在了记忆的深海里。
阿娘的星星,碎了,就再也没有亮起过。
但她,却活成了自己的太阳。
18【傅望之番外】
我的魂魄,飘荡在空中。
我看见我的葬礼,极尽哀荣。
皇帝亲临,百官跪拜,丧钟为我敲响了九九八十一声。他们说,镇国大将军傅望之,鞠躬尽瘁,是大夏的擎天之柱。
我冷眼看着这一切,只觉得无比讽刺。
我看见明月公主,穿着一身素白孝服,哭得梨花带雨,仿佛真的为我肝肠寸断。
我知道,她哭的不是我,而是她那一场随着我的倒台而彻底破碎的梦。
我看见李副将,那个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如今已是威风凛凛的骠骑将军,他跪在我的灵前,一个七尺高的铁血汉子,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可是,我最想看见的那个人,那个应该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的人,却没有来。
我知道,她不会来。
从她带着安安决绝离开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永远地、彻底地失去她了。
我的魂魄,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南方。
我不知道自己飘了多久,飘过了千山万水,终于在一个温暖的、充满了咸咸海风味道的小城里,找到了她。
她在一个很美的小院里,院子里种满了花草。她看起来,比在将军府时,要快乐得多,也要美丽得多。她的脸上,有了我许久未见的、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
我看见安安长大了,变成了一个和她一样美好的姑娘。
我看见她们母女,相依为命,日子清贫,却很幸福。
我不敢靠得太近,我怕我身上这股属于死亡的腐朽气息,会惊扰了她们的安宁。我就那么远远地看着,像一个最卑微的偷窥者。
看着她救治病人,看着她教安安读书,看着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我才知道,原来,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简单,安稳,有她爱的人在身边。
而我,曾经亲手毁掉了它。
我终于有时间,一遍遍地、在无尽的孤寂中回想,我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错的。
是从打赢第一场大仗,被同僚奉承,开始觉得阿言那些「注意身体,不要逞强」的叮嘱有些啰嗦的时候吗?
还是从皇帝赐下第一座宅邸,我看着京城的繁华似锦,开始觉得我们乡下那间小小的土屋太过简陋,配不上我的身份的时候?
或许,是从我第一次见到明月公主开始。她穿着华服,众星捧月,言谈间皆是朝堂风云、权谋利弊。那一刻,我心里有个魔鬼在说:傅望之,这才是能与你并肩,能帮你走得更高、更远的女人。
回头再看那个穿着粗布衣裙,只会关心我冷不冷、饿不饿的阿言,我竟觉得她很好,但已经不适合如今的我了。
我被猪油蒙了心,被权势和虚荣蒙蔽了双眼。
我以为我需要的是一个能为我增光添彩的「将军夫人」,却忘了,我傅望之之所以能站在这里,能有今日的荣耀,是因为身后一直有一个叫温言的女人,在用她的健康、她的寿命、她的全部气运,为我铺就了一条通天之路。
我以为给她荣华富贵,就是爱她。我以为让她成为将军夫人,就是对她好。
我错了。我错得离谱。
当我想明白这一切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我忘了,我当初跪在她家门前求亲时,曾指天发誓。我说:「阿言,我傅望之此生若负你,便叫我万箭穿心,死无全尸。」
原来,誓言真的会应验。只是惩罚我的,不是战场上的万箭,而是她离去后,那些日日夜夜啃噬我心脏的无尽悔恨。
那比万箭穿心,还要疼上千倍万倍。
我看见李副将找到了安安,看见那封绝笔信送到了她的手上。
我看见她平静地读完,然后,带着安安,去了更南的地方。
我的心,在那一刻,连同我这缕残魂,也跟着一起,彻底碎了。
我跟着她们,来到了那个海边小城。
我看着她,嫁了女儿,抱了外孙。
她的一生,安稳,顺遂,再也没有波澜。
只是,她再也没有戴过任何簪子。她的青丝,一直是用一根简单的布条束着。我知道,她的心,死了。是我,亲手杀死了它。
我成了一缕孤魂,哪也去不了,只能日复一日地守着她,看着她鬓边生出第一根白发,看着她眼角爬上第一道皱纹。我多想替她抚平,却只能一次次徒劳地穿过她的身体。
时光流逝,转眼又是几十年。
有一年清明,安安和她的夫君,带着已经长大的孩子,回到了京城。
是的,她们最终还是回来了。安安的夫君考取了功名,在京中任职。
她们在我的坟前,摆上了祭品。
安安对她的女儿说:「宝宝,给外祖磕个头。」
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乖巧地跪下,给我磕了三个头。
我看着她,泪流满面。我多想抱抱她,告诉她外祖错了,可我只是一缕孤魂,什么也做不了。
她们走后,阿言一个人,留了下来。
这是我死后,她第一次,来看我。
她穿着一身素衣,头发已经全白了,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我的墓碑前,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风吹起她的白发,像下了一场永不停歇的雪。
我以为,她什么都不会说,就会这样离去。
可她最后,还是开口了。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却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传进我这即将消散的魂魄里。
她说:「傅望之,如果有来生」
我的魂魄在那一刻,几乎要凝聚成形。我疯狂地、贪婪地想听她说,来生,我们好好过。
可她顿了顿,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说完了那后半句话。
「——愿我们,再不相见。」
话音落,我感觉我这缕支撑了数十年的执念,终于「轰」的一声,碎了。
原来,这才是她对我,最终的审判。
魂魄散去前,我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决绝得,一如当年。
也好。
不相见,便不会再有亏欠。
阿言,这一世,是我错了。
若真有来生,你一定要,找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人。
17【番外:安安】
我叫安安,阿娘喜欢这么叫我。
她说,希望我这一生,平安顺遂。
很小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孩子。
我的阿爹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我的阿娘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女人。
阿爹出征前,会把我举得高高的,用他扎人的胡茬蹭我的脸。阿娘则会站在一边,眼里的星星比天上的还要亮。
我以为,我们会永远那么幸福下去。
直到那一天,阿爹回来了。他带着赫赫战功,也带回来一个穿得像花蝴蝶一样的公主姨姨。
从那天起,我的世界,就变了颜色。
我亲眼看着阿娘眼里的星星,一点一点地碎掉。
第一次碎裂,是在府门口,阿爹说,阿娘的身份配不上他了。我看见阿娘纳鞋底的针,狠狠扎进了自己的手心。
第二次碎裂,是在那个冷冰冰的院子里,阿爹为了公主姨姨,抢走了我的布老虎,还推倒了阿娘。
而最后一次,彻底的、无法挽回的碎裂,是在那场宫宴上。当阿爹说出「她不配」那三个字时,我看见阿娘眼里的星光,彻底熄灭了。
那片曾经璀璨的星河,变成了一片死寂的荒原。
后来,阿娘带着我离开了。
我们过上了很苦,但也很开心的日子。
阿娘的病渐渐好了,笑容也多了起来。我以为,我们终于可以摆脱那个噩梦了。
直到那个下着大雪的冬天,他又出现了。
他跪在阿娘的床前,哭得像个孩子。他浑身是血地从雪山回来,手里攥着那株能救阿娘命的雪莲。
那一刻,我承认,我的心动摇了。
我甚至在想,或许,我们可以原谅他。或许,我们可以重新变回一家人。
可是,阿娘没有。
她只是平静地,让人把他送走了。然后,将那枚代表着无上权力的帅印,扔进了雪里。
她说:「安安,我们不需要。」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阿娘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荣华富贵,也不是什么人的庇护。她要的,只是一份安稳,一份尊重,一份不被辜负的真心。
而这些,阿爹已经给不起了。
我们又过了很多年安稳的日子。我长大了,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孩子。我的丈夫是个温柔的读书人,他会记得我们每一个纪念日,会在我累的时候为我捏肩,会把我随口说的一句话放在心上。
我的女儿出生时,他守在产房外,急得团团转。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安安,辛苦你了。」而不是问孩子是男是女。
那一刻,我抱着我的女儿,看着我的丈夫,突然就哭了。
我终于明白了,阿娘当年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阿爹后来又来过一次,在我们开的药庐。他老了很多,病得很重。我把阿娘留下的那根木簪还给了他,告诉他,我们只想过安稳的日子。
我看到他哭了,哭得像个失去了全世界的孩子。
我没有心软,也没有快意。我只是觉得有些悲哀。
他赢了天下,却输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人。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可悲的事情了。
再后来,他死了。
阿娘带着我,搬到了更南方的海边。
我们再也没有回去过。
阿娘的一生,再也没有提起过他。她教我医术,教我读书,教我如何成为一个独立、坚强的女人。她把她所有的爱,都给了我,给了我的孩子。
她再也没有爱过别人。
我知道,她的心,在那场宫宴上,就已经死了。是阿爹,亲手杀死了它。
有时候,我会抱着我的女儿,坐在海边,给她讲天上的星星。
女儿会问我:「阿娘,外婆的星星为什么碎掉了呀?」
我会摸着她的头,告诉她:「因为有一颗星星,曾经很爱很爱另一颗星星,把它所有的光都给了它。
可是,那颗星星却被别的东西迷住了眼睛,以为那点光是理所当然的。等到它回过神来,才发现,那颗为它发光的星星,已经燃尽了自己,永远地熄灭了。」
所以,我的女儿,你长大后,一定要找一个,愿意为你摘星星的人。
而不是一个,需要你燃烧自己,去照亮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