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马车,颠簸而沉默。
温言一言不发,她只是紧紧抱着安安,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那座她曾满怀期盼奔赴的繁华京城,此刻在她眼中,与一座华丽的囚笼无异。
安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懂事地不敢哭出声。她怕自己一哭,阿娘那根紧绷着的弦,就会断掉。
回到那个冷清的院子,温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但她只颓唐了片刻。
很快,她站起身,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她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她们来时带的那个小小的包袱打开,将安安换下来的、带着乡下泥土气息的旧衣服,一件件仔细叠好。
然后,她拿出了那个被踩坏的布老虎。坐在灯下,她穿针引线,一针一线,无比专注地重新缝补着上面的破口。
灯光映着她苍白如雪的侧脸,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根傅望之为她削的桃木簪子,被她从发髻上轻轻取下,与那只修补好的布老虎并排放在了桌上。仿佛在完成一个无声的告别仪式。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突然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阿娘!阿娘你怎么了?」安安吓坏了,连忙跑过去给她拍背。
等她终于停下剧咳,缓缓移开捂着嘴的手,安安看见,鲜红的血从她的指缝里不断渗出,瞬间染红了半方帕子。
那红色,比那日扎进她手里的血珠,比宫宴上泼在她裙摆的酒渍,都要刺眼百倍。
「阿娘!你流血了!我去找大夫!」安安哭着就要往外跑。
「回来。」温言拉住了她,平静地将染血的帕子藏进袖子里,对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温柔:「阿娘没事,老毛病了。」
安安知道她在骗自己。
以前阿爹打了胜仗,她也会咳血,但从来没有这么严重过。
府里的老人偷偷说过,阿娘是把自己的好运,都给了阿爹。
如今,阿爹的好运到了顶峰,阿娘的命,是不是也要被耗尽了?
那个夜晚,安安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阿娘变成了一颗星星,挂在天上,离她好远好远。
任凭她怎么哭喊,那颗星星都只是沉默地亮着,光芒越来越弱,最后熄灭了。
她哭着从梦里惊醒,发现温言正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在没有月光的暗夜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安安,」她摸着女儿汗湿的脸颊,声音温柔得像水,「如果有一天,阿娘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你愿意吗?」
「愿意!」安安毫不犹豫地回答,「只要和阿娘在一起,去哪里都愿意!」
温言笑了,眼角却有晶莹的泪珠滑落。她俯身,在女儿的额头印下一个珍而重之的吻。
那天晚上,京城起了很大的风,吹得枯槐的枝丫呜呜作响,如同鬼魅的哀嚎。
傅望之没有回来。
听说,他陪着明月公主进宫谢恩去了,太后对这位新儿媳十分满意,留他们在宫中叙话。
温言给安安换上了她们来时穿的旧衣服,把那个小小的包袱背在自己身上,又将缝好的布老虎和那根桃木簪子一起塞进安安怀里。
「拿着,这是阿爹留给我们最后的东西了。」
她牵着安安的手,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冷冰冰的、充满了羞辱与伤害的院子。
然后,她带着女儿,一步步走到院子中央,抬头,望向被乌云遮蔽的夜空中,唯一一颗顽强地透出微光的星星。
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的素色衣裙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的声音,在这一刻,清晰而决绝,仿佛在立一个永不反悔的血誓。
「我准备好了。」她对着那颗星星说。
「把我给他的一切,我的运气,我的寿命,我的所有都收回去吧。」
星辰沉默了很久,久到安安以为它不会回答。
然后,那个空灵而威严的声音,再次直接响彻在母女二人的脑海里,这一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你可想好了?契约一旦解除,永无挽回的可能。他以你之气运,换来战无不胜之功,此运与大夏国运相连。你若收回,他会失去所有荣光,病痛缠身,从云端跌落。大夏的国运,亦会因此动荡不安。】
温言笑了。
风吹起她的衣角,她像一只随时会乘风而去的蝶。
那笑容,是安安见过最悲伤,也最美丽的笑。
「我温言,以血为誓,以魂为引,」她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却一字一句,带着敲碎骨头的力道,清晰地传进安安的耳朵里,也传给了天上的星辰,
「从今往后,我与傅望之,与这个大夏王朝,恩断义绝,死生不复相见!」
话音刚落,她毫不犹豫地咬破了自己的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带着她所有的决绝与恨意,冲天而起,飞向夜空,瞬间融入了那颗孤独的星星里。
刹那间,那颗星星的光芒黯淡了下去,直至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遥远的皇宫深处,一声悠远而尖锐的钟鸣,毫无征兆地响彻云霄。
正陪着太后与明月公主谈笑风生的傅望之,心脏猛地一痛,仿佛有什么无比重要的东西,被从他的灵魂深处,硬生生抽离了。
他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