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谷寂静,唯闻溪流潺潺与偶尔的鸟鸣。
小夭却无心欣赏这世外桃源般的景致。她将所有心神都沉浸在那枚玉简记载的“赤焰凝神丹”上。
此丹炼制极难,对火候、灵力注入时机、药性融合的把握要求苛刻至极,稍有差池,一炉珍稀药材便会尽数化为飞灰,甚至可能引发丹火反噬。
她不敢有丝毫大意。
在竹屋旁清理出一块空地,取出药鼎。这一次,她未曾使用獙君所赠的那尊内蕴离火的宝鼎,而是选用了谷中备好的一尊看起来更为古朴厚重的青铜药鼎。相柳心思缜密,她不愿再露出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蛛丝马迹。
引燃灵炭,预热药鼎。她的动作舒缓而沉稳,每一个步骤都力求完美。
按照玉简所示,依次投入处理好的药材。火灵芝的炽烈,龙血枝的霸道,七叶炙甘草的醇厚…各种属性迥异的药力在鼎内冲撞、融合,散发出阵阵奇异的药香,时而灼热如熔岩,时而清凉如甘泉。
小夭额头沁出细密汗珠,灵力如丝线般小心翼翼探入鼎中,引导着狂暴的药力,如同在悬崖峭壁间走钢丝。神魂之力高度集中,肩背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但她浑然不觉。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日正当空到夕阳西下,再到星子缀满天幕。
药鼎嗡鸣震颤,鼎盖缝隙处透出赤红与冰蓝交织的奇异光芒,显示已到了最关键的凝丹时刻。
小夭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因紧张而被咬出一排深深的齿印。她双手结印飞快,最后几道灵诀带着她所能调动的全部灵力,精准打入鼎中!
“凝!”
她低喝一声,声音因透支而沙哑。
药鼎猛地一震,鼎盖轰然开启!
三道赤红流光如同挣脱束缚的火鸟,自鼎内冲天而起,炽热的气息瞬间席卷整个小谷,连空气都变得灼烫!然而在这炽热流光的核心,却隐约可见一丝极细的冰蓝纹路,如同被火焰包裹的寒冰髓芯。
成功了!而且是三枚品质极高的赤焰凝神丹!
小夭腿一软,几乎瘫坐在地,强撑着才没有倒下。她迅速取出早已备好的寒玉瓶,手法精准地将那三枚犹自散发着恐怖热力与奇异寒意的丹药收入瓶中封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真正松了口气,虚脱感如同潮水般涌上,眼前阵阵发黑。
她靠在依然滚烫的药鼎壁上,剧烈喘息,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就在此时,谷口方向传来极其细微的脚步声。
小夭猛地警觉,强打精神望去。
月光下,相柳的身影缓缓走入谷中。他依旧是一身白衣,步伐看似平稳,但小夭却敏锐地察觉到,他周身的寒气比往日更重了几分,脸色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唇色也淡得几乎看不见。
尤其是他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竟仿佛蒙上了一层极淡的冰雾,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隐忍的痛苦。
寒伤发作了!而且比想象中更严重!
小夭的心狠狠一揪,也顾不上自身的虚弱,立刻拿起那瓶刚刚炼成的赤焰凝神丹,快步迎了上去。
“将军,丹药炼成了。”她将寒玉瓶递上,声音带着未褪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相柳的脚步停下。他的目光掠过她苍白汗湿的脸颊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最后落在那只寒玉瓶上,并未立刻接过。
“你耗费了不少心力。”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沉沙哑,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冰碴。
“不妨事。”小夭摇头,将玉瓶又往前递了递,“将军的伤要紧,请尽快服下运化。”
相柳沉默地看了她片刻,才伸手接过玉瓶。他的指尖冰冷彻骨,触碰到小夭的手心时,让她忍不住轻轻一颤。
拔开瓶塞,一股灼热与冰寒交织的奇异药香瞬间弥漫开来。相柳倒出一枚丹药,那丹药在他苍白冰冷的指尖,红光流转,核心处的冰蓝纹路愈发清晰。
他没有犹豫,仰头将丹药服下。
丹药入腹,他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震,周身的寒气骤然暴涨,眉宇间瞬间凝结起一层薄薄的白霜!但他随即闭目凝神,强大的妖力运转开来,引导着那霸道又奇特的药力流向四肢百骸,对抗着神魂深处的阴寒诅咒。
小夭紧张地站在一旁,屏息观察着他的反应。
只见相柳眉心的白霜渐渐消融,但那并非温暖的迹象,而是极寒与极热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激烈交锋的表现。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唇线绷得极紧,显然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周身剧烈波动的气息才渐渐平复下来,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股蚀魂刻骨的寒意却明显减弱了。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的冰雾散去,重新变得深邃,却难掩一丝疲惫。
“此丹…确有奇效。”他声音依旧低哑,却顺畅了许多,“你做得很好。”
得到他的肯定,小夭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能帮到将军就好。此丹需连续服用三日,每日一枚,方能暂时将寒伤压制下去。期间切忌再动用损耗神魂的秘术,亦不可再受寒毒侵袭。”
相柳微微颔首,将剩下的两枚丹药仔细收好。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小夭疲惫不堪的脸上,以及那尊尚有余温的药鼎。
“你灵力耗损过度,神魂亦有旧伤。”他忽然道,“谷中有温泉,蕴含地火灵气,于你恢复有益。”
说完,他并未再多言,转身便向着谷内另一侧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竹林之后。
小夭愣在原地。
他…这是在关心她?还是仅仅因为她还有“利用价值”,不能轻易倒下?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小夭依言向谷内深处走去。果然在一处山壁下,发现了一个天然形成的温泉池。池水热气氤氲,散发着淡淡的硫磺气息和精纯的灵气。
她褪去被汗水浸透的衣衫,将自己浸入温暖的泉水中。一股温和的暖流瞬间包裹住她,滋养着干涸的经脉和疲惫的神魂,舒服得让她几乎喟叹出声。
靠在光滑的岩石上,温热的水流按摩着酸痛的筋骨,连日来的紧张、恐惧、疲惫似乎都得到了些许缓解。
她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相柳方才强忍痛苦的模样,以及他指尖那冰冷刺骨的触感。
那寒伤…究竟从何而来?竟如此顽固厉害,连赤焰凝神丹都只能暂时压制?
前世,她直到最后,也未能完全知晓他全部的过去和伤痕。
这一世,她能否有机会…真正触及那些被他深深掩藏的痛楚?
就在她思绪纷杂之际,敏锐的感官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泉水流淌和风吹竹叶的异样声响。
像是…极其轻微的、压抑着的喘息声?
来自…竹林另一侧?
小夭猛地睁开眼,心脏骤然收紧。
相柳他…并未离开?难道寒伤又有反复?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那声音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主人正用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制着某种痛苦,却依旧不可避免地泄露出了一丝痕迹。
再无犹豫,小夭迅速起身,草草擦干身体穿上衣物,循着那声音,悄无声息地潜入竹林。
穿过层层叠叠的翠竹,眼前景象让她呼吸一窒。
只见月光无法完全透入的竹林深处,相柳并未如她想象那般运功疗伤,而是背对着她,单膝跪倒在地!
他一只手死死撑在地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甚至抓入了泥土之中。另一只手则紧紧按在自己的心口位置,整个身体都在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着。那袭白衣之上,竟隐隐透出些许暗色的水迹!
他在吐血?!
小夭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窜上头顶,比方才的温泉之水更凉!
“将军!”她失声惊呼,再也顾不得什么隐匿行踪,快步冲了过去。
听到她的声音,相柳的身体猛地一僵,几乎是瞬间,他强撑着站起身,迅速用袖口擦去唇边血迹,强行压下所有的颤抖,重新挺直了脊背。
当他转过身时,除了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透明几分,那双眼睛已然恢复了惯有的冰冷和平静,仿佛刚才那脆弱痛苦的一幕只是小夭的错觉。
“谁让你过来的?”他的声音冷沉如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被打扰的戾气。
小夭停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故作无恙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
“我…我听到声音…”她声音微颤,目光落在他胸前白衣上那抹来不及完全擦拭掉的暗色痕迹,“您的伤…”
“无事。”相柳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旧伤偶尔反复,寻常之事。”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她依旧带着水汽的发梢和微红的脸颊:“泡你的温泉去。我的事,无需你操心。”
那疏离冷漠的态度,仿佛一道无形的冰墙,骤然隔开了两人之间刚刚因丹药而拉近的些许距离。
小夭看着他冰冷的面具和那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眸,所有关切的话语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她明白了。
他不需要她的关心,不需要她的怜悯,甚至…不愿让她看到丝毫的脆弱。
九命相柳,永远是强大、冷酷、无坚不摧的。
她缓缓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低声道:“…是。玟瑶逾越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温泉的方向。
身后,竹林深处,相柳凝视着她消失在竹影中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才猛地抬手捂住唇,压抑地咳嗽起来,指缝间再次渗出暗色的血丝。
他低头看着掌心刺目的红,黄金面具下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自嘲。
赤焰凝神丹…也只能暂时压下表面的寒痛而已。
那源自血脉最深处的诅咒反噬,又岂是区区丹药能够根除的。
他缓缓握紧沾血的手,眸光沉暗如夜。
玟瑶…
你究竟还能带给我多少“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