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片幽蓝的藏身之所。
小夭紧跟在那抹白色的身影之后,行走于相柳用妖力撑开的无形通道中。四周是深邃的海水,游鱼穿梭,珊瑚丛生,光怪陆离,她却无心欣赏。
前方便是清水镇。
那个她命运几度转折之地。哥哥玱玹曾在此隐匿,她曾在此作为玟小六度过漫长岁月,结识了麻子、串子、老木,也在此…与相柳、涂山璟的命运深深纠缠。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带着重回故地的恍惚与酸楚,更带着改变一切的决绝。
通道的尽头,光线逐渐亮起。相柳脚步未停,直接穿过了某种无形的屏障。
小夭只觉得周身一轻,海水的气息被略带咸腥的空气取代。耳边传来隐约的喧哗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
她踏上了坚实的地面。
眼前,正是清水镇那条熟悉的、略显杂乱的主街。各式各样的铺面摊贩林立,人族、神族、妖族混杂往来,看似喧嚣平和,却自有一股难以言说的、紧绷而警惕的氛围在流动。这里是皓翎、西炎、辰荣势力交错的边缘地带,是藏匿秘密与野心的温床。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街角——那里,回春堂的幌子依旧安静地挂着。
心口猛地一抽。老木、麻子、串子…他们此刻都还在。而她,却不能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玟小六了。
相柳并未停留,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径直朝着镇子西面更为僻静的方向走去。他白衣胜雪,身姿挺拔,在嘈杂的市集中显得格格不入,所过之处,人群下意识地避让开来,投去的目光混杂着敬畏、恐惧与探究。
“九命相柳…”有人压低声音惊呼。
“他怎么会来镇上?还带着个姑娘?”
“那姑娘是谁?看着面生…”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在他们身后蔓延。
小夭垂下头,加快脚步,紧跟相柳。她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黏在自己背上,如同针刺。她知道,自己这个突然出现在相柳身边的陌生女子,很快就会成为清水镇各方势力关注的焦点。
这或许,也是相柳没有强行让她隐匿行踪的原因之一?一种无声的宣告,或者…另一种形式的试探?
穿过几条巷子,人声渐稀。最终,相柳在一处临河而建、看起来十分普通的民居小院前停下。院墙灰扑扑的,木门紧闭,毫不起眼。
他推开木门,院内干净整洁,却空无一人,透着一种刻意的冷清。
“以后你住这里。”相柳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没有我的允许,不得随意离开。所需之物,自会有人送来。”
小夭迅速打量了一下这个小院。位置僻静,靠近河边,易于隐匿和撤离,确是相柳会选择的风格。她乖顺地点头:“是,将军。”
相柳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毫不质疑的服从略感意外,但并未多言。他指尖弹出一缕微光,没入院门之上,一道无形的结界瞬间生成,隔绝了内外。
“我会派人盯着你。”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错辩的警告,“记住你说过的话。”
说完,他转身便欲离开。
“将军!”小夭急忙叫住他。
相柳脚步一顿,并未回头。
小夭从怀中取出剩下的两枚冰魄护魂丹,递了过去:“您的丹药。诅咒未除,还需继续服用。”
相柳沉默片刻,返身接过丹药,收入袖中。
小夭看着他冷硬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补充道:“诅咒之力阴狠,虽丹药可缓解,但将军近日最好还是避免动用大量妖力,尤其…不要再受新的神魂创伤,以免反复。”
这话已近乎逾越。相柳猛地转头,黄金面具下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她:“你在以什么身份告诫我?”
小夭心头一凛,垂下眼睫:“是一个…医师的身份。”
相柳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管好你自己。”
话音未落,白影一闪,他已消失在原地,只余下院中微动的气流和那道冰冷的结界。
小夭独自站在空荡的小院里,缓缓松了口气,后背竟已惊出一层薄汗。与相柳相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她定了定神,开始仔细查看这个未来一段时间的容身之所。一间正屋,一间厢房,一个小厨房,角落还有一小片荒芜的药圃。屋内陈设简单至极,只有最基本的床榻桌椅,但还算干净。
她走到院门前,伸手触碰,果然感受到一层坚韧无形的屏障,以她目前的修为,绝无可能突破。
她被软禁了。
但这正是她想要的——一个合理的、留在相柳身边的开端。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
每日清晨,都会有一个沉默寡言的妖族老仆准时送来清水和食物,有时还会带来一些新鲜的药材,显然是相柳吩咐的。小鸢尝试与他交谈,老仆却只是摇头,一言不发,送完东西便立刻离开。
小夭乐得清静。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院里,打坐修炼,恢复灵力,偶尔打理一下那片药圃,将老仆送来的药材小心栽种下去。
她深知,要想留在相柳身边,甚至参与改变未来的轨迹,仅靠目前的微末修为和医术还远远不够。她必须尽快提升实力。
第三日黄昏,老仆送来的除了食物,还有一套粗布衣裙和一张薄薄的兽皮纸。
纸上只写着一句话:“配制解瘴毒之药,明日送至西营哨卡。”
字迹凌厉潦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西营哨卡?那是共工义军设在清水镇外围的一处隐蔽据点,靠近一片终年弥漫毒瘴的沼泽林。前世,她记得那里时常有兵士因巡逻或任务不慎中毒受伤。
相柳开始用他的方式来“验证”她的价值了。
小夭不敢怠慢,立刻检查老仆一同送来的药材。种类繁多,但大多性烈,甚至有几味带有微毒,若配伍稍有不当,解药瞬间可变毒药。
她唇角却微微勾起一丝笑意。这种考验,对她而言,太过简单。前世身为王姬时,她翻阅过的珍稀药方不知凡几,后期于毒术一道更是钻研极深,远超寻常医师。
她净手焚香(虽无香,但仪式不忘),取出药鼎,心神沉静,开始配药。动作行云流水,对药性的理解已臻化境,甚至在一些细微处,加入了她自己独创的、更为精妙的调和手法。
不过一个时辰,三枚色泽暗红、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药丸便已制成。她将药丸装入玉瓶,小心收好。
次日清晨,老仆准时到来。小夭将玉瓶交出,并未多言一句。
老仆接过玉瓶,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依旧沉默地离开了。
小夭知道,这瓶药会被送到相柳手中,或许还会经过其他医师的查验。
她并不担心。她有绝对的自信。
果然,当日下午,相柳的身影便再次出现在了小院中。
他依旧是那身白衣,面具冰冷,但小鸢敏锐地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比几日前似乎略微缓和了一些,破魂戟诅咒带来的那种隐隐的锋锐刺痛感淡去了不少。
他手中拿着那个空了的玉瓶。
“你的解药,效果不错。”他开口,语气听不出赞赏,只是陈述事实,“营中医师验过,说配伍之精妙,远超寻常解药。”
“能帮上忙就好。”小夭低声应道,心中并无波澜。若连这点瘴毒都解决不了,她前世也白活了。
相柳将玉瓶放在石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问道:“你似乎对毒术也颇有研究?”
小夭心中微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家母所传医道,本就包含毒理。医毒不分家,精通药性,自然也通毒性。”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相柳未置可否,踱步到那片刚被小夭整理出些许生机的小药圃前,看着其中几株长势喜人、甚至被巧妙改良了习性的药草。
“你的医术,不像寻常游医,更似…世家传承。”他背对着她,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甚至,有几分王庭御医的风格。”
小夭的心猛地一跳!
王庭御医!他竟敏锐至此!
她强行压下心惊,语气尽量自然:“将军说笑了。天下医道本源相通,或许只是将军见过的游医不够多罢。”
相柳缓缓转过身,黄金面具在夕阳余晖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视线如同实质般压在她身上。
“或许吧。”
他没有再追问,但小夭知道,他心中的疑团并未消散,反而更深了。
就在这时,院外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隐约的骚动,似乎还夹杂着兵器碰撞和呵斥之声!
相柳眸光一凛,瞬间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周身气息骤然变得冰冷锐利。
小夭也听到了那动静,心脏不由自主地收紧。
清水镇的平静之下,暗流终于开始涌动了吗?
相柳收回目光,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难辨。
“安分待着。”
留下这四个字,白影一闪,他已如鬼魅般掠出小院,消失在渐沉的暮色里。
小夭独自站在院中,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手指缓缓收紧。
风波已起。她必须更快地强大起来,才能在他需要的时候,站在他的身前。
而不是,永远只能看着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