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趣阁 > 都市小说 > 逆流茉梨 > 第1章
(2008年

清江市)
小院里的桂花香,在晚霞的暖光里散开来,甜丝丝的,渗进墙角那片半人高的茉莉丛里。两株茉莉花期已近尾声,枝头上零星挂着几朵倔强的洁白花朵,在渐浓的秋意里显得格外清新。
四岁的姬茉梨蹲在茉莉丛旁,小小的身子裹在一件洗得发白的鹅黄色灯芯绒外套里。她不是在看花,而是在看泥地上忙碌的蚂蚁。一根纤细的草茎伸过去,轻轻拨动了一下。蚁群瞬间大乱,绕道而行。小茉梨抿着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澜,像是平静湖面上被风惊动的一圈涟漪,旋即又归于沉寂。她的安静,不同于同龄孩子的懵懂无知,更像是一种带着好奇的、安静的观察。
“小梨,回来吃饭喽!”奶奶温和的声音从堂屋传来。那声音不高,却像有精准的导航,一下子就把茉梨从蚂蚁世界叫醒。她站起身,拍了拍小手上的尘土,又留恋地看了一眼那几朵茉莉花,才迈着小步子往里走。她知道,妈妈快要下班了。
晚饭很简单:清炒丝瓜、咸菜肉末,一个蒸鸡蛋羹——那是奶奶特意给茉梨做的。热气腾腾的碗摆在桌上,父亲姬建国已经回来了,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眉宇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是市农机厂的钳工,最近厂里传的风声不太好。
“奶奶,妈妈什么时候回来?”茉梨捧着自己的小碗,小声问。
“快了快了,你妈今天去纺织厂结算一批尾款,应该……”奶奶的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茉梨眼睛一亮,刚要跳下凳子,却看到进来的只有妈妈罗淑慧一个人。妈妈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容,但细看之下,那笑容有些勉强,眼下的乌青像淡淡的墨晕开。
“回来啦?快洗手吃饭。”奶奶招呼着。
罗淑慧应了一声,走到女儿身边,摸了摸她细软的发顶:“梨梨今天乖吗?”茉梨点点头,把碗里的鸡蛋羹小心挖了一勺送到妈妈嘴边,这是她表达亲昵的方式。罗淑慧张口吃了,喉咙却似乎哽了一下,声音有点哑:“真乖。”她低头在女儿额上亲了亲,动作有些匆忙。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大人们交流着含糊不清的词语:什么“订单”、“减少”、“停工”、“工资”……这些词语像小石子一样,落进小茉梨安静的心里,她不懂具体含义,却能感觉到空气里那种无形的沉重。她把小脸埋在碗里,认真而安静地吃着每一粒米。吃得干干净净,是奶奶教的。
(2009年
冬)
冬天的清江湿冷刺骨。往年这个时候,爸爸会带着她去附近的小公园玩,给她买一串甜甜的冰糖葫芦。今年,公园好像变得陌生了。爸爸加班的时间越来越多,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常常是茉梨睡下了才听到院门响。
家里的那辆凤凰牌二八自行车不见了。茉梨曾在储藏室角落见过它,爸爸用油布仔细盖着。后来有一天,油布底下空空如也。她问过奶奶,奶奶只轻轻叹了口气,说是“借给亲戚了”。那晚,她听到父母在里屋压低声音争执:
“……留着有什么用!孩子明年上学用钱的地方多……”
“……是我没用……”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种小茉梨从未听过的挫败和苦涩。她抱着小枕头,缩在堂屋的长椅上假装睡觉,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墙上钟摆的“嗒嗒”声,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罗淑慧工作的纺织厂也受到了波及,活儿变得时断时续。为了多赚点钱,她开始接一些零散的缝纫活回家做。晚上,昏黄的灯光下,缝纫机“嗒嗒嗒”的声音成了茉梨入睡的摇篮曲。空气中弥漫着棉线的气味和妈妈身上淡淡的香皂味。
茉梨渐渐懂了节俭。看到水果摊上红艳艳的草莓,她会移开目光;吃完的糖果纸,她会仔细抚平收在奶奶给她的小铁盒里;奶奶盛给她的饭菜,她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碗里亮得能照人。奶奶夸她懂事,她只是安静地笑笑。
(2011年
夏末
姬茉梨七岁
小学一年级)
九月一日,阳光正好。茉梨穿着奶奶给她缝的蓝白格子新裙子,背着印有小兔子的粉色新书包,牵着奶奶的手,走进了清江路第一小学。学校很大,小朋友很多,叽叽喳喳的声音像煮沸的水。茉梨紧紧抓着奶奶的手,小脸绷着,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写着好奇与一点点的怯。
放学时,是妈妈来接的她。妈妈特意换了一件比较新的碎花衬衫,笑着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惹得茉梨小声惊叫起来,然后咯咯地笑。“我们家小梨是小学生了呢!”妈妈的声音温柔又自豪。那一刻,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间隙洒下来,亮亮的,暖融融的,印在茉梨心上。
然而,那个温暖明亮的画面,很快就被更深的阴影覆盖。
那是个星期五的下午。放学铃声响过很久了,大部分孩子都被家长接走了,校门口渐渐冷清。负责照看晚接学生的值班老师有些焦急地看着手表。七岁的姬茉梨背着书包,像一棵安静的小树,站在传达室门口的石阶上。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望着路的尽头,那是妈妈平时骑车来的方向。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班主任李老师注意到了她,走过来:“茉梨,还没人接吗?”
茉梨点点头:“妈妈晚点了。”她声音很平静。
“那老师陪你等一会儿吧。”李老师话音刚落,腰间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起。
是邻居张婶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混乱的背景音:“李老师!不好了!淑慧……淑慧在去接茉梨的路上……被一辆拉砂石的货车……撞了!在人民医院!”
李老师脸色瞬间煞白,猛地看向身边小小的女孩。姬茉梨似乎捕捉到了电话里传来的零碎字眼——“撞了”、“医院”。她小小的身子突然僵住了,刚刚还平静的眼神像是破碎的镜子,瞬间裂开,涌上巨大的、令人心悸的茫然和恐惧。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书包带子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
那个九月的傍晚,最后的阳光被乌云吞没。天空灰得像打翻了的砚台,沉甸甸地压在清江市上空,也重重地压在姬家那个栽着茉莉花的小院里。
(2011年
秋)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茉梨穿着黑色的布鞋,踏在冰凉的瓷砖上,声音轻得几乎没有。爸爸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高大的身躯佝偻着,靠在抢救室外冰冷的墙壁上,布满血丝的眼睛空洞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泛着冷酷白光的不锈钢门。奶奶抱着她,苍老的手因为用力而青筋凸起,眼泪无声地淌进鬓边花白的头发里。
“奶奶……妈妈睡着了吗?”她很小声很小声地问,那声音像风中飘摇的蛛丝,仿佛一碰就会断。
奶奶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把外孙女更紧地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半晌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是……睡着呢……很沉很沉……”
那是她最后一次靠近那扇门。后来,她没有再进去。
葬礼在一个阴霾的雨天举行。小小的灵堂里,照片上的妈妈还是温婉笑着的。茉梨穿着孝服,小小的身子跪在灵前。她没有像其他亲戚孩子那样嚎啕大哭,只是低着头,长长的睫毛覆盖着,一动不动。大人们悲痛的哭声、嘈杂的唢呐声、压抑的交谈声仿佛都离她很遥远。世界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模糊不清的玻璃。只有当她看到遗像旁,奶奶不知何时悄悄插上的两朵小小的、雪白的茉莉花时,眼底才闪过极其细微的波动。
茉莉花很白,白得像那天的病房墙壁。
家里彻底安静下来。不是以往的那种日常的安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空旷的死寂。父亲更沉默了,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仿佛要把所有想说的话、所有的痛苦都死死摁在里面。家里的顶梁柱断了一根,压力全数压在了他那已经有些弯曲的脊背上——工厂裁员的阴影从未散去,如今加上妻离世、老母和幼女要抚养的现实,这个沉默的男人肩上的担子沉重得令人窒息。
奶奶仿佛一夜之间也衰老了不少,但她在孙女面前却格外的坚强。她成了茉梨唯一的依靠。奶奶开始亲自教茉梨认字,用旧报纸,一笔一画。那双曾经能织出精细毛衣、种出茂盛花草的手,拿着铅笔时微微颤抖,却无比专注。茉梨学得很快,她抓住那些陌生的字,像是抓住洪水中的浮木。识字,是她逃离这无边寂静的唯一小船。
她学会了打扫堂屋的地面,努力学着把那些细微的尘埃都扫干净。她开始站在小凳子上小心翼翼地洗碗,碗碟上残留的油花总是很滑溜。奶奶告诉她:“要当心,别摔了。”她便做得更慢,更仔细。她会在奶奶做饭时,安静地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帮着剥蒜、摘菜叶。她的话语变得更少,眼睛里的童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沉静,以及一种从微小处汲取掌控感的、近乎固执的认真。
偶尔,她会独自走到院子里。那两株茉莉在秋风中已经凋零殆尽,只剩下墨绿的叶子在寒风中瑟缩。她蹲下来,轻轻地抚摸那粗糙的褐色枝条,仿佛在感受它内在残存的生命力。空气里再也没有那种清雅的甜香了,只有冰冷的、属于秋末初冬的铁锈般的气息。
一天夜里,茉梨忽然从噩梦中惊醒。梦里是刺耳的刹车声、模糊的人影、妈妈碎花衬衫上一片刺眼的暗红。她坐在床上,胸口像被什么堵着,大口喘气,却不敢发出声音,怕惊扰了隔壁的爸爸和奶奶。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包裹着她。窗外,一钩残月惨淡地挂在夜空,清冷的光映在窗棂上,像一道凝固的泪痕。
她抱着膝盖,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小团,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无声地、剧烈地抽动起来。没有哭嚎,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啜泣,如同濒死的小兽在喉间呜咽。那是母亲离世后,她第一次放肆地流泪,却也仅仅是在这寂静无声的深夜里,独自一人。
哭了很久,眼泪才渐渐止歇。她慢慢抬起脸,脸颊上湿漉漉一片。她用手背用力擦了擦眼睛,借着那点惨淡的月光,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拿出奶奶今天教她写的字卡。
那是她的名字:



她看着那三个端端正正的字,指腹在上面轻轻划过,一遍又一遍。
窗外,寒风刮过屋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而小院里那残存的、坚韧的茉莉根茎,正深深地扎在冰冷潮湿的泥土之下,等待着下一个春天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