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风如同无数根细针,扎在林辰单薄的衣衫上,也扎在他那颗刚刚被撕裂的心口。离开了林家老宅那座看似温暖实则冰冷的牢笼,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寒意。
山下的盘山公路旁,偶尔有晚归的豪车呼啸而过,刺眼的车灯短暂地照亮他落寞的身影,随即又将他重新抛回无边的黑暗。那些车里的人,或许是他曾经的玩伴,或许是生意场上的伙伴,此刻却如同两个世界的人。他们在温暖舒适的车厢里,奔向繁华都市中的温柔乡,而他,林辰,林家曾经名义上的“少爷”,却身无分文,被弃如敝履,连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去你妈的林家!去你妈的规矩!”林辰低声咒骂了一句,拳头狠狠砸在路边一棵树干上,沉闷的响声伴随着掌心传来的剧痛,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骂归骂,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今晚,他睡哪里?
身上只有不到五百块钱,这是他全部的身家。在江城这样寸土寸金的国际化大都市,这点钱连塞牙缝都不够。
他沿着盘山公路往下走,夜风越来越小,取而代之的是城市喧嚣的声浪和汽车尾气的味道。越靠近市区,灯火越是璀璨,霓虹闪烁,勾勒出高楼大厦的宏伟轮廓,也映衬出他的渺小与格格不入。
这是一个繁华到令人炫目的城市,也是一个冷漠到令人心寒的城市。林辰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从未觉得它如此陌生。那些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那些灯红酒绿的奢华场所,那些人潮汹涌的购物商场……曾经,他可以随意出入其中,挥金如土。可现在,它们就像一个个高傲的巨人,俯视着他这个落魄的“弃儿”,散发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息。
“繁华都市,竟无我容身之处……”林辰看着眼前车水马龙、流光溢彩的景象,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荒诞感。他苦笑一声,觉得命运真是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他尝试着走向几家路边的连锁酒店。
“先生您好,请问有预订吗?”穿着整洁制服的前台服务员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眼神却在看到林辰那身洗得发白的休闲装和略显狼狈的神情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我……开个标准间。”林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好的,我们现在有商务大床间和标准双人间,价格分别是五百八和六百八,请问您需要哪种?另外,需要缴纳一千元押金。”
五百八?押金一千?
林辰的心猛地一沉,脸上有些发烫。他口袋里总共不到五百块,连最便宜的房间都住不起,更别提押金了。他甚至能感觉到周围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投了过来,带着一丝探究和……轻视。
“啊,那个……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个朋友在附近,我去找他。”林辰找了个蹩脚的借口,狼狈地转身逃离了酒店大堂,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那短暂的温暖和明亮,此刻却像滚烫的烙铁,烫得他无地自容。
连锁酒店住不起,他只能把目光投向那些看起来便宜一些的连锁旅馆。
在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旁,他找到了一家招牌有些褪色的“XX快捷旅馆”。这里的环境比刚才的酒店差了不少,门口停着几辆廉价的经济型轿车,灯光也显得有些昏暗。
林辰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前台是一个嗑着瓜子的中年妇女,看到林辰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住宿?身份证。”
“嗯,有便宜点的房间吗?”林辰问道,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有,特价房,没窗户,一百八一晚。”中年妇女吐掉瓜子壳,不耐烦地说道,“押金三百。”
一百八……加上押金三百,一共四百八。林辰摸了摸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这几乎是他的全部家当了。如果住在这里,明天他就真的一分钱都没有了,连吃饭都成问题。
“能不能……再便宜点?”林辰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为了几百块钱,如此卑微地讨价还价。
中年妇女终于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的嫌弃毫不掩饰:“便宜?我们这已经是最低价了!想住就住,不住拉倒!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林辰的心彻底冷了下去。他默默地转身,走出了旅馆。身后,似乎传来了那女人不屑的嗤笑声。
夜越来越深,寒意也越来越重。林辰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每一扇窗户后面,都可能是一个温暖的家。而他,却像一个游魂,不知道该飘向何方。
饥饿感也开始袭来,肚子咕咕叫着,提醒他从下午到现在,他还粒米未进。他路过一家便利店,橱窗里的食物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可他摸了摸口袋里仅有的几十块钱,只能咽了咽口水,加快脚步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穿过了一条条繁华的街道,也走过了一片片相对老旧的居民区。城市的喧嚣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杂乱、更加接地气的嘈杂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有廉价饭菜的油烟味,有垃圾桶散发的酸臭味,还有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
这里是江城有名的“城中村”——一片被高楼大厦包围的“洼地”。低矮破败的房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狭窄的街道如同迷宫,头顶上缠绕着蜘蛛网般的电线,地面坑坑洼洼,污水横流。这里是城市繁华的另一面,是无数像他一样在底层挣扎求生的人们的栖息地。
林辰停下脚步,茫然地看着眼前这片混乱而又充满生机的区域。他以前从未来过这种地方,甚至从未想过江城还有这样的角落。这里的一切,都与他过去的生活格格不入。
但是……这里的房租,应该很便宜吧?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虽然不情愿,但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处境,这里或许是他唯一的选择了。
他鼓起勇气,走进了这片迷宫般的城中村。
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各种小摊贩、廉价服装店、五金店和小餐馆。昏黄的路灯下,是行色匆匆的路人,他们大多穿着朴素,脸上带着疲惫,却又充满了生活的韧性。偶尔有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聚在路边喝酒吹牛,高声谈笑,方言粗话不绝于耳。还有一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眼神暧昧的女人,站在一些发廊或出租屋门口,向路过的男人抛着媚眼。
林辰尽量低着头,避开那些复杂的目光,沿着墙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找房子,只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喂!靓仔!要住宿吗?便宜!”
“帅哥!租房不?单间带厨卫!”
不时有热情过头的房东大妈或中介涌上来搭话,她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林辰身上扫来扫去,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他摇着头,一一拒绝。他不知道这些人是否可信,也不知道他们口中的“便宜”,到底是多少钱。
终于,在一条更加狭窄、更加阴暗的小巷深处,他看到了一个贴在墙上的小广告,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红漆写着:“房屋出租,单间,月租三百,拎包入住,联系电话XXXXXXXXXXX。”
三百块一个月?
林辰的心猛地一跳。虽然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但他还是立刻掏出手机——那是一部用了好几年的旧安卓机,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也是他身上唯一值钱的电子产品了。他按照上面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了起来,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传来:“喂?谁啊?”
“您好,我看到您贴的租房广告,想问一下……还有房间吗?”
“哦,租房啊?有!你现在在哪?我过去接你。”
十分钟后,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太太拄着拐杖,在巷子口找到了林辰。她上下打量了林辰一番,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跟我来吧。”
老太太走路很慢,林辰跟在她身后,七拐八绕,穿过一条条更加狭窄、更加脏乱的小巷。空气中的味道也更加复杂刺鼻,汗臭味、劣质油烟味、垃圾发酵的酸味、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霉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城中村气息”。
林辰强忍着不适,默默地跟着。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了。
终于,老太太在一栋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握手楼前停了下来。楼道口堆满了各种杂物,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尿骚味。
“就在上面,三楼。”老太太说着,率先慢吞吞地爬上吱呀作响、看起来随时可能散架的楼梯。楼梯间没有灯,只有从两边房间门缝里透出来的微弱光线。
林辰跟在后面,每走一步,楼梯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声,仿佛随时会垮塌。他只能小心翼翼,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三楼,老太太用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打开了一扇破旧的木门。
“吱呀——”
门开了,一股更加浓郁的霉味混合着其他不知名的怪味扑面而来,差点让林辰熏晕过去。
老太太打开了房间里唯一的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昏黄微弱的光线照亮了房间的全貌。
林辰定睛一看,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一个大约七八平米的单间,墙壁上大片大片的霉斑,像是一张张丑陋的鬼脸。角落里结着蜘蛛网,地上铺着廉价的、已经发黑的地板革,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知道下面是什么。房间里只有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板床,床垫看起来又脏又旧,散发着一股汗臭味。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还有一把掉了漆的塑料椅子。窗户……准确地说,是一个狭小的气窗,被外面密密麻麻的楼群挡得严严实实,几乎透不进一丝光线和新鲜空气。
这就是……三百块一个月的房间。
林辰站在门口,久久没有说话。他想起了自己以前住的房间,宽敞明亮,装修豪华,有独立的卫生间和阳台,窗外是半山的美景。而现在,他却要蜷缩在这样一个阴暗、潮湿、充满异味的角落里。
巨大的落差感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浑身发冷。
“怎么样?三百块,押一付一。要租就签合同,不租我就找别人了。”老太太不耐烦地说道,大概是看林辰半天没反应,以为他不满意。
林辰缓缓地走了进去,空气中的霉味和怪味更加浓重,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他走到那张木板床边,用手指按了按床垫,硬邦邦的,还能感觉到里面的弹簧。他又看了看墙壁上的霉斑,伸手摸了一下,一股湿冷的感觉传来。
这就是我的起点?
他在心里苦笑一声。从云端跌落泥潭,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可是……这里再差,也是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这里不需要他看任何人的脸色,不需要遵守那些冰冷的规矩,不需要背负林家的光环和枷锁。
至少,这里的空气是自由的。虽然夹杂着汗臭和劣质油烟,虽然污浊不堪,却也带着一丝……真实的烟火气。
“我租了。”林辰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听到他说租了,老太太的脸色缓和了一些:“行,身份证给我登记一下,交七百块钱,六百块押金,三百块房租。”
林辰从口袋里掏出仅有的钱,一张一百的,三张五十的,还有十几张十块五块的零钱,小心翼翼地数了七百块递给老太太。数完之后,他的口袋就彻底空了。
老太太接过钱,仔细数了两遍,然后从皱巴巴的包里掏出一份打印的合同和一支笔:“在这里签字。”
林辰接过笔,在合同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林辰。
写完名字的那一刻,他感觉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林家的少爷,只是一个住在城中村,为了生存而挣扎的普通人林辰。
老太太收好合同和钱,把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递给林辰:“好了,钥匙给你。水电费自理,走廊里的灯别老开着,浪费电!”说完,便拄着拐杖,佝偻着背,蹒跚地走下了楼梯。
房间里,只剩下林辰一个人。
他关上门,房间里顿时陷入了一种近乎窒息的安静,只有灯泡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林辰放下肩上那个唯一的背包——那是他从林家带出来的所有东西。背包很轻,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母亲当年留下的一张泛黄的照片。
他走到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板床边坐下,床发出了“
creak”的呻吟声。他环顾四周,看着墙壁上的霉斑,看着角落里的蜘蛛网,看着那张破旧的桌子和椅子,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失落,有委屈,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
这里很差,真的很差。差到他以前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但这里,是他的落脚点了。是他被林家抛弃后,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唯一属于自己的地方。
林辰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床垫散发的汗臭味和空气中的霉味混杂在一起,钻入他的鼻孔。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林家老宅里那些冰冷的面孔,父亲决绝的话语,二叔鄙夷的眼神,酒店前台的轻视,旅馆老板娘的不耐烦……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林家……林正德……”他低声呢喃着,拳头在黑暗中紧紧攥起。
屈辱和不甘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脏,但同时,一股强烈的求生欲和复仇的火焰也在他胸中熊熊燃烧起来。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林辰,就算沦落到住城中村,就算一无所有,也绝不会向命运低头!
这个阴暗潮湿的小单间,将是他的起点。一个从地狱开始,一步步爬向巅峰,最终向所有欺辱过他、轻视过他的人,复仇的起点!
窗外,隐约传来了城中村特有的喧嚣声,有人在大声争吵,有人在弹着跑调的吉他唱歌,还有婴儿的哭闹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混乱而又真实。
林辰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片因为潮湿而变色的区域,眼神中不再是迷茫和失落,而是充满了坚定和决绝。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等着吧……我会回来的!”
夜色深沉,城中村的喧嚣渐渐平息,只有那盏昏黄的灯泡,依旧在狭小的房间里,散发着微弱而执着的光芒,如同林辰心中那不曾熄灭的火焰。
属于林辰的,在这座城市的新生,或者说……逆袭,即将从这个三百块一个月的,充满霉味的单间里,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