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气氛总是像结了冰。轩辕洛羽端着碗,缩在小板凳最角落,筷子只敢夹碗里的咸菜,连白米饭都不敢多扒拉,后妈总说“吃那么多也没用,浪费粮食”。
王萌萌坐在桌边,把不爱吃的青菜挑出来,扔在桌布上,后妈见了不仅不骂,还笑着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给她:“我们萌萌不爱吃就不吃,多吃点肉长身体。”
轩辕洛羽盯着那块排骨,喉咙悄悄动了动。他已经快半个月没吃过肉了,上次吃肉还是爸爸回来时偷偷塞给他的一块腊肉,他藏在储物间的木板下,舍不得吃,最后被老鼠叼走了。
正想着,他手里的粥碗突然晃了一下。是王萌萌故意用脚踢了他的凳子,力道不大,却足够让半碗热粥洒出来,褐色的粥液溅在王萌萌新买的粉色裤子上,留下一大片污渍。
轩辕洛羽心里“咯噔”一下,刚想道歉,王萌萌已经尖叫起来:“妈!他把粥洒我裤子上了!这是你昨天刚给我买的!”
后妈猛地转头,眼睛瞪得像铜铃,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你瞎了眼?!”
她几步走过来,一把揪住轩辕洛羽的头发,硬生生把他从凳子上拽起来。
五岁岁的孩子力气小,被拽得踮着脚,头皮像要被扯下来一样疼,眼泪瞬间涌到眼眶,却被他死死憋了回去,他知道,一哭只会更糟。
“跪下!”后妈把他往地上一推,轩辕洛羽“咚”地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膝盖磕得生疼,碗也摔在旁边,碎成了两半。
“你说你有什么用?”后妈转身去阳台拿衣架,塑料衣架在她手里甩得“呼呼”响,“做饭能糊,洗衣能破,现在连端碗都不会了?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想毁了萌萌的新裤子!”
轩辕洛羽趴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想解释“是萌萌踢我凳子”,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上次他辩解,后妈说他“嘴硬”,用衣架打了他更久,还罚他一天没吃饭。
“妈,别跟他废话!”王萌萌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着轩辕洛羽的眼神像看一只脏老鼠,“他就是嫉妒我有新裤子,故意找事!你快打他!”
后妈拿着衣架走回来,第一下就抽在轩辕洛羽的背上。塑料衣架的边缘刮过单薄的衣服,留下一道红印,疼得他浑身一颤,却不敢躲,不然衣架就会落在头上。
“让你不老实!”后妈一边打一边骂,“养你不如养条狗,狗还能看家,你呢?只会惹麻烦!早知道当初就该让你跟你那个狐狸精妈一起走!”
衣架一下下落在背上、胳膊上,每一下都带着火辣辣的疼。轩辕洛羽把脸埋在胳膊里,手指紧紧攥着胸口的硬币。
硬币的边缘硌着手心,疼得他指尖发白,可他却觉得,这点疼能让他稍微清醒一点,能让他忍住不喊出声。
王萌萌还在旁边添油加醋:“妈,打重点!他皮厚,不怕疼!”她甚至还走过来,用脚尖踢了踢轩辕洛羽的胳膊,“你怎么不哭啊?是不是还不服气?”
轩辕洛羽咬着嘴唇,尝到了一点血腥味。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在这个家里,连呼吸都像是错的。
他想起爸爸说“洛羽是特别的孩子”,可现在,他只觉得自己像地上的碎碗片,没人要,也没人疼。
后妈打累了,把衣架扔在地上,喘着气骂:“给我跪到半夜!不准起来!要是敢动一下,明天就把你扔到街上喂狗!”
说完,她拉着王萌萌去了房间,还特意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像是故意要盖过轩辕洛羽可能发出的声音。
客厅里只剩下轩辕洛羽一个人,跪在冰冷的地上。背上的疼一阵阵传来,膝盖也麻了,他想稍微动一下,却又想起后妈的话,只能保持着姿势不动。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电视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映在地上的碎碗片上,闪着冷光。
轩辕洛羽悄悄抬起头,看着那扇门缝,听着里面传来的笑声,鼻子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不是哭疼,是哭自己没用,哭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哭妈妈到底在哪里。
他摸了摸胸口的硬币,硬币还是暖的。他把硬币贴在脸上,小声说:“爸爸,我疼……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啊?”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电视里的笑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知道,这个晚上,他要一直跪在这里,直到半夜,直到膝盖失去知觉,直到背上的疼慢慢变成麻木,就像他在这个家里,慢慢把委屈和难过,都藏进了心里最深的地方。
天还没亮透,窗外只有一点灰蒙蒙的光,轩辕洛羽是被冻醒的。
膝盖还保持着下跪的姿势,麻得像失去了知觉,稍微一动,就传来一阵针扎似的疼。
背上的伤更甚,夜里趴着睡压到了红印,现在一扯衣服,就火辣辣地烧。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跪在客厅的水泥地上,头歪在胳膊上,昨晚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脸颊还留着布料的压痕。
“死猪一样!还敢睡着?”
后妈的声音像冰锥一样扎过来,轩辕洛羽猛地惊醒,想站起来,却因为膝盖太麻,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后妈叉着腰站在门口,头发还没梳整齐,眼神里满是嫌恶:“跪了一夜还敢偷懒?萌萌要上学,你不做饭等着饿死她?”
王萌萌从房间里走出来,穿着崭新的校服,看到轩辕洛羽,撇了撇嘴:“妈,我今天要吃煎蛋,别让他煎糊了,上次的糊蛋我可没吃。”
“知道了知道了,我的宝贝。”后妈立刻换了副笑脸,转头又瞪轩辕洛羽,“还不快去?要是让萌萌迟到,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轩辕洛羽咬着嘴唇,慢慢扶着墙站起来。膝盖又麻又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却不敢慢,他怕后妈又拿衣架打他。
厨房里冷冰冰的,他熟练地摸出鸡蛋,点上煤气灶。火苗“噗”地窜起来,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上次煎蛋时被油溅到,手上留了个小疤,现在一碰到热气,还会隐隐作痛。
他小心翼翼地把鸡蛋磕进锅里,盯着蛋黄慢慢凝固,不敢分心,生怕一不留神就煎糊了。
王萌萌坐在桌边,一边对着镜子梳头发,一边催:“快点快点!我要迟到了!”
轩辕洛羽把煎蛋盛进盘子里,又端上粥和咸菜,放在王萌萌面前。
他自己没敢吃,只偷偷喝了两口凉粥,就赶紧去收拾书包。
他的书包是爸爸以前用的旧帆布包,带子断了一根,用绳子系着,里面的课本边角都卷了,是王萌萌用过的旧书。
“妈,我走了!”王萌萌抓起书包就往外跑,连句谢谢都没有,后妈追到门口,还在喊“路上小心,放学给你买雪糕”。
轩辕洛羽跟在后面,悄悄关上门。清晨的风有点冷,他把脖子缩了缩,背着破书包,一步一步往学校走。
膝盖还疼,他只能走得慢一点,路上遇到早起的邻居,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点同情,他却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的鞋尖。
鞋子是王萌萌穿小的,太大了,他只能垫上两层纸。
到学校的时候,早读铃刚响。轩辕洛羽刚走进教室,就被一个高个子男生故意撞了一下。“哐当”一声,他的书包掉在地上,课本和作业本撒了一地。
“哟,没妈的孩子来啦?”男生叉着腰,笑得一脸得意,旁边几个同学也跟着起哄。
“看他穿的衣服,跟捡破烂的一样!”
“听说他连饭都吃不饱,真是个可怜的泥娃娃!”
有人还唱起了《泥娃娃》的调子:“泥娃娃,泥娃娃,没有爸爸没有妈……”
轩辕洛羽蹲下来,想捡地上的书,手指刚碰到作业本,就被人用脚踩住了。“捡什么捡?你也配用课本?”踩他手的是班里最调皮的张强,力气比他大得多,鞋底的泥都蹭到了作业本上。
轩辕洛羽的脸涨得通红,想把手抽出来,却被踩得更紧。他咬着嘴唇,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却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那句“没有爸爸没有妈”,像针一样扎进了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张强!你在干什么?”
李老师的声音突然传来,张强吓得赶紧挪开脚,吐了吐舌头,假装看书去了。李老师走过来,蹲下身,温柔地帮轩辕洛羽捡地上的书,还轻轻拍掉了作业本上的泥。
“洛羽,没事吧?”李老师的声音很软,她摸了摸轩辕洛羽的头,看到他手背上的红印,皱了皱眉,“是不是他们又欺负你了?”
轩辕洛羽摇摇头,小声说:“我没事,老师。”
“下次他们再欺负你,就告诉老师,知道吗?”李老师把捡好的书递给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煮鸡蛋,塞到他手里,“早上吃饭了吗?这个给你,快趁热吃。”
轩辕洛羽握着鸡蛋,心里暖暖的。李老师总是这样,知道他家里的情况,经常偷偷给他带吃的,还帮他补功课。
“老师,他的笔掉了!”
一个细细的声音传来,是坐在他旁边的陈小雨。她蹲下来,帮轩辕洛羽捡起掉在桌角的铅笔,还对着刚才起哄的同学说:“你们不许欺负他,洛羽很乖的,上次还帮我捡过橡皮呢!”
陈小雨的话让几个起哄的同学低下了头,张强也不敢再看轩辕洛羽。轩辕洛羽接过铅笔,小声说了句“谢谢”,陈小雨笑了笑,露出两个小酒窝:“不用谢,我们是同学呀。”
早读课上,轩辕洛羽握着手里的鸡蛋,没有立刻吃。他摸了摸胸口的硬币,硬币还是暖的,就像李老师的手,像陈小雨的笑。
他把鸡蛋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想留到中午吃,早上喝的那两口凉粥,根本填不饱肚子。
窗外的阳光慢慢透进来,照在课本上,字里行间都好像有了温度。
轩辕洛羽低头看着书,虽然背上还疼,膝盖还麻,虽然晚上回家还要面对后妈和王萌萌的骂声,但此刻,他心里却有了一点小小的暖意。
他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讨厌他。还有李老师,还有陈小雨,还有胸口那枚刻着“轩”字的硬币,在陪着他。
他攥紧了铅笔,一笔一划地写着课本上的字,眼神比以前亮了一点。
就算家里再冷,就算有人欺负他,他也要好好读书,好好活下去。爸爸说他是“特别的孩子”,他想,总有一天,他会知道自己为什么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