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海君的靴底踏碎玉珠峰的冰壳时,整片雪原突然发出蜂鸣。
那些覆盖千年的冰层如活物般翻涌,在他身后凝结成丈高的冰墙,将死亡谷的雷暴彻底隔绝在外。
冰墙表面赫然映出九道龙影,鳞爪间还沾着未褪的血迹——正是方才在乾坤洞被打散的八条巨龙,此刻竟多了一道通体漆黑的魅影。
“第九龙...”他指尖抚过冰墙,触及之处龙影突然扭曲,化作一行扭曲的古篆。
这些文字像是用烧红的烙铁刻在冰上,每个笔画都在淌着白烟,组合起来却是“帝之下都”四个大字,与《山海经》中记载的昆仑秘境不谋而合。
脚下的冰层突然塌陷。三海君足尖一点,身形如惊鸿掠向斜后方,方才立足之处已裂开万丈深渊。
幽蓝色的地火从裂缝中喷涌,在半空凝成无数火焰,却在触及他周身三尺金光时纷纷爆碎。
深渊底部隐约传来钟鸣,每一声都震得冰崖簌簌掉渣,仿佛有座沉睡万古的宫殿正在苏醒。
“开明兽的气息?”他眉头一挑。
深渊中翻涌的混沌灵气里,夹杂着九头虎身神兽特有的腥风。
这种气息本该只在昆仑九门出现,此刻却带着浓重的血腥,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他屈指一弹,三滴海水从指尖飞出,坠入深渊时突然炸开,化作三道水幕,将底下的景象映得一清二楚。
水幕中赫然是半截残碑。
青黑色的石质上布满爪痕,九头开明兽的浮雕被撕得七零八落,唯有碑顶“天帝禁都”四个大篆完好无损。
残碑周围散落着青铜碎甲,甲片上的云纹正在发光,组合起来竟与三海君胸口的龙鳞疤痕完全吻合。
更诡异的是,碑座下的冰层里,嵌着数十具人形尸骸,骸骨指尖都指向残碑,仿佛临死前仍在朝拜。
“这是...”三海君瞳孔骤缩。他认出那些尸骸的服饰——吐蕃的毡帽、波斯的弯刀、中原的玉佩,与玉珠峰冰藏的古商队尸群如出一辙。
但这些尸骸的胸腔都破开大洞,骨骼断面泛着金属光泽,像是被某种巨力硬生生撕裂,绝非普通野兽所为。
深渊突然掀起黑风。
那些尸骸竟齐齐睁开眼,眼窝中跳动着幽绿鬼火。
它们挣脱冰层的束缚,朝着残碑匍匐前进,腐朽的手掌在碑面上抓出火星,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嘶鸣。
当第一具尸骸的指尖触碰到“禁”字时,残碑突然爆发出刺目红光,将所有尸骸瞬间烧成灰烬,只留下一块刻着双文字符的铁牌,在红光中上下沉浮。
“吐蕃文?波斯文?”三海君俯冲而下,指尖刚触及铁牌,整片深渊突然剧烈震颤。
残碑上的字迹开始流淌,“天帝禁都”四个字化作四条赤链,如活蛇般缠上他的手腕。
链身刻满星图,每颗星辰都对应着九重天的神位,其中代表天帝的那颗星,正被九条血色龙影死死啃噬。
“吼——”
九头开明兽的咆哮从深渊底部炸响。
三海君抬头望见,残碑后方的冰墙突然崩裂,九头虎身的巨兽正从冰尘中站起,九个头颅上的竖瞳燃烧着怒火。
但它的脖颈处缠着锁链,锁链尽头没入黑暗,隐约可见九条龙尾在暗影中甩动。
当巨兽的目光扫过三海君时,最中间的头颅突然张口,吐出一颗莹白的珠丸。
珠丸在空中炸开,化作漫天光点。
三海君的识海瞬间被涌入的画面填满:黄帝站在白玉增城上,手持轩辕剑划破苍穹;西王母在瑶池栽种不死树,九只青鸟衔着仙果环绕;元始天尊在玉虚峰布下八卦,十二金仙的身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最后定格的画面,是九条巨龙撞碎昆仑结界,天帝宫阙在烈焰中崩塌,悬圃的灵植成片枯萎,开明兽的九个头颅滚落冰崖。
“昆仑枢纽...天地失衡...”开明兽的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三海君耳膜生疼。
最左侧的头颅突然炸裂,黑血溅在残碑上,竟让“禁都”二字渗出金光,“找...找陆吾...它知道...封印...”
话音未落,深渊突然传来龙吟。
九条龙影从暗影中冲出,最前方的黄龙张口喷出烈焰,开明兽剩下的八个头颅瞬间被烧成焦炭。
巨兽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化作无数冰屑,唯有一截虎爪带着锁链,坠向三海君怀中。
链环上刻着的“昆仑”二字,烫得他皮肤滋滋冒烟。
“多谢你替我们除掉这老东西。”黄龙的巨爪拍在残碑上,青黑色的石质顿时布满裂纹,“三海君,识相的就交出铁牌,否则这深渊就是你的坟墓!”它身后的赤龙突然甩尾,一道火柱擦着三海君的耳畔掠过,将上方的冰层熔出直径百丈的大洞,阳光倾泻而下,在尸骸灰烬上照出层层涟漪。
三海君反手将铁牌藏入袖中,周身突然卷起巨浪。这些海水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他从自身血脉中逼出的本源之水,每一滴都泛着金光,落地时竟在冰面上烧出深坑。
他踩着水浪腾空而起,右手虚握,深渊底部的地火突然倒卷,在他掌心凝成一柄冰火交织的长矛:“想抢东西,先问问我这杆枪答不答应!”
“不知死活!”黑龙从右侧袭来,龙爪带着蚀骨寒气,所过之处冰层都化作黑泥。
三海君侧身避开,长矛横扫,冰火之力在龙鳞上炸开,竟撕下数片漆黑的鳞甲。
那些鳞甲落地后迅速膨胀,化作数头小黑龙,张口就咬向他的脚踝。
他足尖轻点,水浪化作万千冰针,将小黑龙尽数钉在冰壁上。
正要乘胜追击,却见紫龙吐出的迷雾已笼罩整个深渊。
淡紫色的雾气中,残碑的影子开始扭曲,化作无数尊天帝的神像,每个神像都手持巨斧,朝着三海君当头劈下。
斧刃划破空气的锐啸里,夹杂着仙灵儿和池香美的呼救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雕虫小技!”三海君猛地捏碎手中的冰火长矛,金光从毛孔中暴射而出。
金刚真身催动到极致时,他的身影在迷雾中化作千个分身,每个分身都手持水矛,同时刺向神像眉心。
那些神像应声而碎,化作紫色的蝴蝶,却在接触到金光时纷纷自爆,整个深渊顿时被爆炸声填满。
趁此间隙,三海君已冲到深渊边缘。
他回头望了一眼仍在迷雾中咆哮的巨龙,突然将开明兽的虎爪掷向残碑。
爪尖触及裂纹的刹那,整座深渊突然发出钟鸣,残碑上的“天帝禁都”四字彻底亮起,金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九条巨龙暂时困在其中。
“这封印撑不了多久!”黄龙的怒吼穿透金光,“我们会找到你,找到天帝都,把你们这些伪神统统碾碎!”
三海君没有回头。他冲出冰洞时,正撞见陆吾踏着风雪而来。
这位虎身人面的守护神九尾高扬,每条尾巴尖都燃着幽火,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它的前爪缠着绷带,渗出的血珠落在雪地上,竟让枯萎的雪莲瞬间绽放。
“你终于出来了。”陆吾的声音带着疲惫,九个尾巴同时指向西方,“那棱格勒峡谷的磁场彻底乱了,刚才有群古尸冲破冰盖,扛着块铁牌往昆仑墟深处去了。”它顿了顿,鼻尖突然抽动,“你身上有开明兽的气息...它是不是...”
“它死了。”三海君摊开掌心,那截缠着锁链的虎爪正在发光,“被九龙所杀,死前让我来找你,说你知道封印的事。”
陆吾的瞳孔骤然收缩。九尾上的幽火突然暴涨,竟将周围的风雪都燃成了金色:“九龙破封了?难怪...难怪我昨夜梦见增城的白玉在流血。”它突然俯身,用爪子在雪地上划出地图,“看见这片空白没有?这里就是天帝禁都的真正位置,被黄帝用八卦阵藏了千年万年。”
雪地上的地面突然渗出鲜血。
陆吾的爪尖不知何时已开始流血,那些血迹在空白处勾勒出宫殿的轮廓,殿顶的琉璃瓦正在发光,与三海君袖中铁牌的光泽如出一辙。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整幅地图突然自燃,灰烬中飘出一缕青烟,化作黄帝的虚影,手持轩辕剑指向西方。
“西昆仑...”三海君望着青烟消散的方向,那里的雪山正在发光,隐约可见宫殿的飞檐。
他突然想起铁牌上的双文字符,那些扭曲的笔画组合起来,竟与陆吾划出的宫殿轮廓完全吻合,“古商队不是死于天灾...他们是找到了禁都入口,才被灭口的。”
“不止商队。”陆吾的声音低沉下来,“五千年来,所有靠近禁都的生灵,最后都成了玉珠峰的冰尸。包括...当年助我治水的那些河伯。”它突然甩动尾巴,指向远处的冰川,“你看那里。”
三海君顺着它指的方向望去,瞳孔骤然紧缩。
原本平滑的冰川上,竟不知何时出现了无数道爪痕,这些痕迹纵横交错,在雪原上组成一个巨大的“劫”字。而在“劫”字的中心,蛇形冰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隆起,冰脊表面泛着金属光泽,赫然是一条龙鳞的纹路。
“七年之期快到了。”陆吾的九尾同时垂落,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每次冰脊出现,昆仑的封印就会弱一分。
这次有九龙搅局,恐怕...”
它的话没说完,西昆仑方向突然传来巨响。
三海君抬头望见,那里的天幕被撕开一道口子,紫黑色的魔气如潮水般涌出,在云端凝成一张巨脸——苏笑颦的轮廓在魔气中若隐若现,嘴角勾起的弧度里,藏着能冻结灵魂的寒意。
“三海君,我们很快会见面的。”女子的笑声穿透风雪,带着万年树精特有的甜腻,“我在禁都等你,带着你的小情人一起来呀...”
笑声消散时,蛇形冰脊突然剧烈震颤。
冰脊尽头的雪地上,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渗出的不是地火,而是淡粉色的泉水——七仙女的疗愈池,竟与这里的地脉连通了。
更诡异的是,泉水里漂着几片轻纱,纱角绣着的云纹正在发光,与残碑上的“帝”字如出一辙。
三海君弯腰拾起轻纱,指尖刚触碰到布料,整片雪原突然安静下来。
风雪停了,地火灭了,连远处的龙吟都消失了。
他听见泉水流动的声音里,夹杂着细碎的脚步声,像是有谁正踩着花瓣,从禁都的方向缓缓走来。
陆吾突然挡在他身前,九尾竖起如钢鞭:“小心!是...是九重天的气息,但又不对...”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三海君握紧手中的铁牌,掌心的汗水在金属表面凝成霜花。
他知道,自己离天帝禁都的秘密,只差最后一步。而这一步的背后,或许就是足以颠覆三界的真相——关于黄帝的宫阙,关于九龙的野心,关于那些沉睡在冰下的万古秘辛。
远处的玉虚峰上,元始天尊推开了棋盘。
黑白棋子自动排列,在石桌上组成“禁都”二字,字缝中渗出的金光,与三海君手中的轻纱交相辉映。
瑶池畔的西王母突然放下酒盏,望着西方的目光里,第一次露出了担忧。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昆仑深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