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诩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新得的黑石从岩壁凹坑中彻底撬松。它比看起来更沉,入手冰凉,粗糙的表面摩擦着他本就受伤的掌心,带来一阵混合着刺痛与奇异触感的战栗。他谨慎地将其揣入怀中,与其他几块黑石隔开一点距离,贴身放好。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迅速暗沉下来。罪洲的黄昏短暂得近乎吝啬,白日的酷热还未完全消散,夜晚的寒意就已迫不及待地从地底、从岩缝中丝丝缕缕地渗出来,缠绕在人身上,钻心刺骨。
必须尽快回去。夜间的断脊谷,危险远不止是寒冷。
他加快脚步,沿着熟悉的、被踩出来的模糊小径往谷底石屋的方向走。四周的风化岩柱在愈发昏暗的光线下投下扭曲怪诞的阴影,如同蛰伏的巨兽。风声穿过岩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除此之外,谷地一片死寂,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这种过分的安静本身,就是一种不祥的预兆。
陆诩的心慢慢提了起来,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长期在生死边缘挣扎养成的直觉,像一根绷紧的弦,正在无声地发出警告。
突然,他猛地停住脚步。
侧前方,一根巨大的、仿佛被天斧劈开过的风化岩柱后面,两点幽绿的光芒悄无声息地亮起。
紧接着,是第二对,第三对……
如同鬼火般,在浓重的暮色里闪烁着冰冷饥饿的光。
陆诩的呼吸瞬间屏住,全身肌肉下意识地绷紧。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后退,背部抵上了一块冰冷的巨石,断绝了后路。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低沉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威胁性呜咽。几道瘦削矫健的影子从岩柱后踱了出来。
是狼。罪洲特有的沙棘狼。
这些畜生通常不会主动靠近人类聚居的区域,但断脊谷的贫瘠远超其他地方,食物匮乏到了极致,足以让任何生物铤而走险。眼前的这几只,显然已经饿极了。肋骨清晰地凸出在干瘪的毛皮下,眼眶深陷,唯有那幽绿的眼睛,燃烧着最原始、最纯粹的饥饿与贪婪。
一共五只。其中一只体型稍大,左耳缺了一半,疤痕纵横交错,此刻正微微龇牙,腥臭的涎水从嘴角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留下深色的印记。它是头狼。
它们并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散开成一个松散的半弧,缓缓逼近,无声地施加着压力。捕猎的本能刻在它们的骨子里,它们在评估,在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
陆诩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撞得肋骨生疼。冷汗瞬间湿透了破旧的衣衫,又被寒意冻得冰凉。
没有灵力可用。没有任何法器符箓。他只是一个被判定为“废灵根”、手无寸铁的十六岁少年,面对五只被饥饿折磨得快要发疯的野兽。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上来。
跑?不可能跑得过这些地形熟悉的畜生。喊?这荒谷深处,谁会来救他?就算有人听见,更大的可能是躲得更远。
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
但就在这极致的恐惧之中,另一种情绪却如同被挤压到极点的岩浆,猛地从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
不服!
凭什么?凭什么就要死在这里?死在这群畜生的嘴里?像一堆无人问津的腐肉般被撕碎、啃噬,最终化为这荒谷的粪便?
被家族抛弃、被世道打压、被饥饿寒冷折磨……所有的屈辱、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在这一刻被死亡的威胁彻底点燃!
“饿狼?罪洲的活物,都活成了狼!”谷老那尖锐的嘶吼仿佛在他脑中炸开,“怕?怕也得顶上去!想活命,就得比狼更狠!”
眼中的恐惧迅速褪去,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凶戾之色取代。他的身体依旧因紧张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变得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盯住那只缓缓逼近的头狼。
他缓缓蹲下身,右手在脚下的碎石中摸索着。指尖很快触碰到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大约巴掌大小,沉甸甸的,断裂面如同粗糙的锯齿。
他紧紧攥住了它。粗糙的石棱割破了他本就受伤的掌心,鲜血渗出,温热粘稠,却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清醒的刺痛感。
“碎石为刃?没刀就用石头!”那疯癫的声音还在咆哮,带着一种睥睨一切的狂气,“凶光?狼性谁没有?!活着走出去,才是道理!”
头狼似乎感受到了眼前这个两脚猎物身上突然爆发出的那种危险气息,它停下脚步,低伏下前半身,喉咙里的呜咽声变得更加低沉暴虐,绿色的瞳孔缩成两道危险的竖线。
其他四只狼也从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嘶吼,獠牙毕露,步步紧逼。饥饿最终压过了短暂的迟疑,杀戮的本能占据了上风。
头狼猛地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嗥叫,后腿蹬地,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率先扑了上来!血盆大口张开,直咬陆诩的咽喉!
腥风扑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陆诩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向前踏出半步,身体向右侧极力拧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的撕咬。头狼带着恶风从他左肩旁擦过,利爪撕破了他肩头的破布,留下几道血痕。
与此同时,陆诩攥紧碎石的右手用尽全身力气,借着身体拧转的势头,狠狠地砸向头狼的腰腹!
铜头铁骨豆腐腰!
“嘭!”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碎裂的轻微“咔嚓”声和头狼一声痛苦凄厉的惨嚎!
陆诩感觉自己的虎口被反震得裂开,但那块棱角锋利的碎石也结结实实地给予了重创!
头狼摔倒在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后半身却似乎有些不听使唤,只能徒劳地刨抓着地面,发出痛苦的呜咽。
一击得手,陆诩却丝毫不敢停顿。因为另外四只饿狼已经同时扑了上来!
獠牙、利爪,从不同的方向袭来!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吼——!”
陆诩喉咙里爆出一声完全不似人类的、嘶哑疯狂的怒吼,眼中凶光暴涨,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摒弃一切恐惧后剩下的最纯粹的生存欲望!
他根本不理会抓向手臂和后背的利爪,身体猛地向前一撞,直接撞进迎面扑来那只狼的怀里,左手死死箍住它的脖颈,不让它的利齿咬到自己,右手攥紧的碎石不顾一切地、疯狂地朝着它的头脸、眼睛猛砸!一下!两下!三下!
温热的狼血和腥臊的脑浆溅了他一脸一身!
与此同时,他的后背和左臂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另外三只狼的爪牙已经深深陷入他的皮肉之中。
剧痛刺激着他的神经,却也让他的动作更加疯狂。他猛地甩开怀里已经不再动弹的狼尸,任由后背被撕扯得血肉模糊,转身又将沾满血污的碎石砸向另一只正咬住他左臂不放的饿狼的眼眶!
那饿狼吃痛,呜咽着松口后退。
短暂的间隙!陆诩背靠着岩石,剧烈地喘息着,浑身上下都在滴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狼的。他左臂血肉模糊,后背火辣辣地疼,几乎站立不稳。
但他就那样站着,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像狼一样凶狠残暴,甚至更加疯狂!他死死盯着剩下的三只狼,其中还包括那只受伤不轻、行动不便的头狼。
他举起不断滴血的右手,那块沾满狼血和脑浆的碎石,此刻就是他唯一的武器,也是他狰狞意志的延伸。
剩下的三只狼停下了攻击,围着他不安地踱步,龇着牙,发出威胁的低吼,幽绿的眼睛里除了饥饿,终于染上了一丝明显的畏惧。
它们不怕猎物,但怕疯子,怕不要命的狠角色。
尤其是当陆诩向前迈出一步,拖着受伤的身体,发出低沉的、如同野兽般的嘶吼时,那三只狼竟然后退了一步。
头狼挣扎着,发出一声不甘的呜咽。
最终,对死亡的恐惧压过了饥饿。三只狼看了看地上同伴的尸体,又看了看那个浑身是血、眼神比它们更像野兽的少年,缓缓地、一步步地退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那头受伤的头狼,还在原地徒劳地挣扎。
陆诩没有犹豫,走上前,举起碎石,面无表情地、一下一下地,结束了它的痛苦。
做完这一切,他脱力般地瘫坐在地,靠着冰冷的岩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剧烈的疼痛此刻才海啸般涌来,让他几乎晕厥。
夜色彻底笼罩了断脊谷,寒风刮过,带走他身上的热量,也凝固了狼血。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沾满粘稠鲜血的双手,看着那块已经崩缺了几个口子的碎石,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两具狼尸。
许久,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笑容显得有些狰狞可怖。
他还活着。
用一块石头,从五只饿狼口中,活了下来。
胸中那团火,烧得前所未有地炽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