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喷溅:“他要砸我们这些老家伙吃饭的小灶?”
“让我们临退休了,连口舒心饭都吃不上?把我们当叫花子一样往大食堂里赶?”
王振邦的声音因极致的屈辱而扭曲变形,“他这是要掘我们的根!要断我们的活路!”
“他都把刀架到我们脖子上了,我们还不抄家伙?还不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是!是!王主任说得对!说得太对了!”李国栋像是被这滔天的恨意点燃了,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额上的汗珠滚落下来也顾不得擦,眼中那点仅存的犹豫被彻底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一种被煽动起来的、破釜沉舟的狂热,“他不仁,休怪我们不义!”
一直沉默观察的刘世廷,终于放下了手中把玩良久的牙签。
他轻轻咳嗽一声,声音不高,却像带着冰棱,瞬间压下了王振邦的咆哮和李国栋的激动。
他目光沉静,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那眼神带着一种无声的警告和掌控力。
“两位老领导为国栋指点的方向,”他开口了,语速缓慢,字斟句酌,每一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是出于爱护后辈,出于对东山大局的拳拳之心,更是出于对某些不良倾向的忧虑。”
“这份心意,我刘世廷感同身受。”他话锋陡然一转,变得极其严肃冷硬,目光如电,直刺李国栋和王振邦,“但是,这种建议,出了这个门,不可再与任何人言!”
“一个字都不能漏!”
他刻意停顿,让那冰冷的警告在每个人心头沉淀、冻结。
“那是自然的!”王振邦与李茂林几乎同时开口,斩钉截铁,异口同声。
李茂林枯瘦的脸上肌肉紧绷,补充道:“刘县长放心,我们这把年纪,知道分寸!”
“祸从口出的道理,懂!”
刘世廷脸上那层冷硬的冰霜这才缓缓化开一丝。
重新挂上那副惯有的、温和持重的面具。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晃动着,看着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优雅的弧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仿佛一位苦心孤诣的长者:
“说到底,和为贵啊!”
他叹息一声,充满了无可奈何的包容,“江书记毕竟年轻,有冲劲是好事,只是方法上可能……急躁了些。”
“我这个做搭档的,责无旁贷,还是要多沟通,多交流。”
“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平衡点?”
他的目光投向王振邦和李茂林,带着一种“我为你们殚精竭虑”的真诚:“比如,你们两家的小灶问题……”
“老同志,是我们东山发展历程中积累下来的宝贵财富!”
“几十年风风雨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于情于理,组织上都应该给予良好的照顾,不能让老同志寒了心啊!”
他顿了顿,话里有话地继续道,“退休的老同志,自然有老干局负责关怀。”
“可你们这些半退的老领导,经验丰富,余热犹在,在位的县委县政府领导,难道不应该更用心、更体贴地照顾好吗?”
他再次停顿,让这番话的分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
然后,他总结般地、用一种近乎悲悯的口吻说道:“总之,对他江昭宁,我们还是要仁至义尽。”
“该说的要说。”
“不能让他年轻气盛,一脚踏空,摔得头破血流。”
“最后埋怨我们这些老同志没有扶他一把啊!”
“仁至义尽”四个字,从他口中缓缓吐出,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算计,仿佛一张精心编织、缓缓收紧的大网。
王振邦布满沟壑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端起酒杯,对着刘世廷,脸上挤出一种极其复杂、混合着感激、钦佩与更深层次算计的表情,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世廷啊!你真是……真是有大量啊!”
他用力地竖起大拇指,“宰相肚里能行船!这话一点不假!”
“换了我,被这么蹬鼻子上脸,早就掀桌子了!”
“可你,还能想着顾全大局,想着去沟通,想着给我们这些老家伙留口热乎饭吃……”
他摇头晃脑,语气充满“真诚”的感叹,“摊上你这么个好搭档,这么个有格局、有涵养的县长,真是他江昭宁八辈子修来的造化!”
他话锋陡然一转,变得阴冷而充满暗示:“他江昭宁要是再不知好歹,再闹矛盾,再一意孤行,那就太过分了!”
“那就是不识抬举,是自绝于东山!”
“到时候……我看他还能在县委书记的位子上坐几天!”
王振邦冷哼一声,目光阴鸷地扫过李国栋和刘世廷,“那可就真是……无人会站在他那一边!众叛亲离,就是他的下场!”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这番话如同淬毒的诅咒,在弥漫着茅台醇香的包厢里久久回荡。
水晶吊灯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几分,只在那昂贵的菜肴油光、空荡的酒杯杯壁以及每个人脸上投下变幻莫测、明暗交织的阴影。
刘世廷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表情,仿佛王振邦那些露骨的诅咒只是过耳清风。
他从容地站起身,动作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微笑:“时候真是不早了,两位老领导今天也累了。”
“国栋,你辛苦一下,安排车,务必把两位老领导安全送到家。”
“路上慢点。”
“放心,刘县!”李国栋立刻应声,像得到了指令的士兵。
王振邦和李茂林也扶着桌子站起来,脸上堆起客套的笑容,嘴里说着“麻烦刘县了”、“国栋费心”之类的场面话。
刘世廷亲自将他们送到包厢门口,握手道别,姿态谦恭依旧。
厚重的雕花木门在刘世廷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光影和声响。
门关上的瞬间,刘世廷脸上那层温润谦和的面具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他
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微微侧耳倾听着门内隐约传来的、王振邦压低嗓音对李国栋的又一番“叮嘱”。
他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而讥诮的弧度,眼神深处再无半点温度。
只剩下深潭般的漠然和一种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冷静。
他身后的“锦绣江南”包厢,厚重的门扉紧闭,像一口巨大的、刚刚封上盖的棺椁。
门内,茅台酒浓烈而独特的酱香味,与阴谋发酵的酸腐气息、权力更迭的铁锈腥气、以及人性深处最幽暗的欲望味道,依旧在无声地交织、弥漫、沉淀,浓稠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
那盆摆在转盘中央、镶着金边的红掌,花瓣边缘的金箔在顶灯下反射着冷硬的光,如同祭奠的花圈上冰冷的装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