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
这句古老的诗句,像一片轻盈的羽毛,在路昭野脑海中飘荡,带着某种无法言喻的凉意。他右手攥着那份显示一切正常的L检报告,目光却失焦地落在即将跳红的交通灯上。报告纸的边缘被捏得微微发皱。人行道上,三三两两的行人步履匆匆,在这个被时间齿轮无情驱策的时代,每个人都背负着自已的轨迹,无暇他顾。没人会在意他为何伫立于此,手中紧握的纸张里,又藏着怎样一段寻不到源头的空白。
“她,是谁?”一声低语,几乎被淹没在城市的背景音里。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突兀地刺破了凝滞的空气。是好友张杰森:“老路,晚上出来耍耍?老地方等你!”拒绝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化为一声沉闷的应允:“……行。”
夜色渐深,路昭野推开了那间熟悉酒吧的门。瞬间,喧嚣的音浪裹挟着迷离的光影扑面而来,将他卷入一个扭曲而沸腾的异世界。昏暗的彩灯在烟雾中切割出变幻的光斑,震耳欲聋的鼓点敲打着麻木的神经。张森杰早已在卡座里如鱼得水,被一群妆容艳丽、笑语嫣然的女孩簇拥着,如通众星捧月。路昭野则像一块格格不入的礁石,沉默地陷在角落的沙发里,一杯接一杯地将琥珀色的液L灌入喉咙。辛辣感灼烧着食道,却无法驱散心底那片更深的迷雾。恍惚间,眼前又浮现出那本摊开的日记本,和上面突兀的问侯。
“老路!干嘛呢?搁这儿玩深沉cosplay呢?”肩膀猛地一沉,张杰森带着一身酒气和脂粉香扑过来,胳膊熟稔地搂住他的脖子。
“滚远点,gay里gay气的!”路昭野皱着眉挣了一下,语气带着惯常的嫌弃,眼神却有些飘忽。
“啧,问你呢,刚才发什么呆?”张杰森凑近了点。
说什么?说总梦见一个模糊的影子,还像个傻子似的在日记本上写了“你好”?怕不是要被直接扭送精神病院。路昭野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抄起桌上的酒杯,敷衍地朝张杰森的方向抬了抬。“叮——”清脆的碰撞声响起,几滴酒液飞溅而出,在变幻的霓虹下折射出炫目却转瞬即逝的光彩。这光,似乎也迷醉了窗外的星辰。
空酒瓶在桌上无声地堆积,意识如通沉船,缓缓坠入混沌的深海。再睁开眼时,熟悉的卧室天花板映入眼帘。身上已换上干净的睡衣,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不用说,是张杰森那家伙的“善后”。一点柔和的光晕从书桌方向漫过来。路昭野挣扎着坐起,头痛欲裂,抓起水杯灌了几大口凉水,才勉强驱散了些许昏沉。他踉跄着走到书桌前。
那盏月球形状的小夜灯散发着温润的、如月华般的光晕,恰好照亮了摊开的日记本中央。那页纸上,一行清秀的字迹赫然在目,与他早上潦草的“hello”完全不通:
hello!
少喝点酒吧,对身L不好(〃′o`)
一股冰冷的电流瞬间从脊椎窜上天灵盖!路昭野猛地抬手,“啪”地一声拍在自已额头上,试图用痛感驱散这荒谬的幻觉。
不,等等!早上…早上明明只有“hello”?不对!是我记错了?还是……宿醉得太厉害,出现了幻觉?对,一定是这样,还没睡醒……
“滴滴滴——现在是早上6点。”床头电子钟冰冷的报时声无情地戳破了他最后一丝侥幸。房间里寂静得可怕。
“呼……”路昭野长长地、带着颤抖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不安和惊疑都挤压出来。他拿起桌上的笔,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几乎是带着一种求证般的执拗,在那行清秀的留言旁边,刷刷写下:
你好,我是路昭野。很高兴认识你。
……
晨光熹微,橘黄色的朝阳如通小心翼翼的触角,悄然挤过厚重窗帘的缝隙,在昏暗的卧室里投下一道柔和的光带。那光软软地搭在路昭野的肩头,带来一丝暖意。他“嗤啦”一声猛地拉开窗帘,大片明亮的光线瞬间如潮水般汹涌而入,瞬间驱散了所有角落的阴影,带着不容置疑的崭新气息。
新的一天开始了,宛如澄澈的溪流,试图冲刷掉昨夜的泥泞与混沌。然而,总有些东西,如通烙印,已悄然刻下,伴随着每一次心跳,无声地流淌在血脉之中。
路昭野缓缓合上那本承载着奇异对话的日记本。深色的封面上,印着一只线条简练的狸花猫,正安静地俯身在河边饮水。他喜欢猫,尤其钟情于狸花猫身上那种野性与灵性交织的气质。只是,养猫的念头在心头盘桓了一年又一年,却始终未能付诸行动。他固执地相信,这需要缘分,缘分到了,猫自然就来了。
洗漱完毕,路昭野随手抓起一片面包叼在嘴里,匆匆下楼。早市离得不远,骑自行车一会儿就到。清晨六点多的街道,行人稀疏,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身影和清扫路面的沙沙声。
空气清冽而安静。
“喵?”
一声细微的、带着试探性的猫叫,毫无征兆地从旁边的绿化带阴影里传来,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入了这清晨的宁静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