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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龙鳞,宿命之始
序章:风雪龙鳞,宿命之始
雪,落了。自入秋以来,这场雪断断续续,已飘了近月余。北凉王府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却驱不散王府深处那股浸入骨髓的寒意。
时值离阳王朝鼎革数十年,表面歌舞升平,实则暗流汹涌。北境长城外,草原狼骑虎视眈眈;东南旧楚故地,西楚遗脉蠢蠢欲动;离阳王朝内部,皇权更迭,党争激烈,北凉铁骑这柄悬顶利剑,让所有人寝食难安。
北凉,雄踞西北,国力强盛,却也因功高震主,备受猜忌。执掌北凉三十载的人屠徐骁,以其铁血手腕和赫赫战功,换来了北凉的安稳,也埋下了无数仇雠。他有二子,长子徐凤年,次子徐龙象。徐龙象天生神力,憨厚勇猛,是北凉军中公认的猛将胚子。而长子徐凤年,则生于帝王之家,长于烽火之中,命运多舛。
世人皆传,北凉世子徐凤年,纨绔不堪,不学无术,唯有一身蛮力与几分小聪明。殊不知,这袭华服之下,掩藏的是一颗饱经忧患、洞察世事的心,以及一幅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磅礴气运。他被迫游离于朝堂权谋与江湖恩怨之间,如履薄冰,步步惊心。
西楚,曾是与离阳分庭抗礼的南方霸主,都城武昌,繁华冠绝一时。西楚皇后吴素,国色天香,更是一位风华绝代的奇女子。她诞下的公主姜泥,承袭了母亲的美貌与智慧,更奇的是,天生神力,根骨清奇,三岁能舞剑,五岁通兵法,被隐世剑神李淳罡收为关门弟子,被誉为百年一遇的剑道奇才。
本是两个平行世界,一个在北,一个在南。却因一场席卷天下的巨变,命运的丝线,将这两个本不该有交集的人,紧紧缠绕。
西楚覆灭,一夜之间。徐骁亲率三十万北凉铁骑,如同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刃,刺破了武昌的宫墙,燃尽了繁华。吴素,那位温婉贤淑却心志坚定的皇后,在城破之夜,于皇宫八百残剑卫的拼死护卫下,含恨而逝。临终前,她将尚在襁褓中的女儿託付给心腹部将。然而,战火无情,帝王无情,皇子皇女死伤枕藉,西楚公主姜泥,虽被忠勇之士拼死送出,却在颠沛流离中与亲人失散,从此下落不明,如同石沉大海。
多年后,江湖上开始流传一个传说。有人说,西楚公主未死,被隐世高人收养,于深山古刹中苦练剑法,剑法已臻化境,誓要手刃灭国之仇,重建故国。也有人说,那不过是谣言,西楚遗孤早已死于乱军。
而在遥远的北凉王府,那位看似荒唐度日的世子徐凤年身边,却多了一位沉默寡言、眼神清冷的贴身侍女。她身着粗布青衣,与王府的奢华格格不入,却总在世子身侧,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她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非金非铁,却隐隐透出迫人寒气。无人知晓她的来历,只知道世子对她颇为倚重,甚至……不同寻常。
无人知晓,这位唤作青鸟的侍女,便是那传说中的西楚公主姜泥。无人知晓,那位看似玩世不恭的北凉世子心中,藏着一个惊天秘密,一个关于亡国、关于仇恨、更关于禁忌之恋的苦涩秘密。
宿命的齿轮,早已在冥冥中悄然转动。北凉王府的梧桐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江湖风雨,朝堂风波,变幻莫测。两个身份对立、命运迥异的人,在时代的洪流与无形的宿命中相遇,相知,相爱,最终,却走向了那早已写好的,血色终章。
2
王府深院,剑影无声
北凉王府,雕梁画栋,气派非凡,却也戒备森严,暗藏杀机。世子徐凤年,年近弱冠,褪去了少年时的跳脱不羁,眉宇间添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与沧桑。他依旧喜穿锦袍,摇着折扇,招摇过市,身边簇拥着老黄、温华等一干出生入死的江湖兄弟,看似风流倜傥,实则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之上,在离阳王朝的倾轧与北凉内部的博弈间艰难维系。
而在这座庞大王府的最深处,靠近演武场的一隅偏僻院落,却住着一位名叫青鸟的侍女。她不似王府其他婢女那般卑躬屈膝,也不似后院姬妾那般争奇斗艳。她身姿挺拔,面容清丽绝俗,眼神却总是淡漠疏离,彷彿世间万物皆不入她眼,唯有手中的剑,才是她唯一的伴侣。
青鸟的职责是贴身保护世子徐凤年的安危。她的武功深不可测,所用兵器是一柄名贵的大凉龙雀——据传乃是前朝某位皇室遗物,削铁如泥,吹毛断髮。此剑平日由世子亲自保管,唯有在徐凤年遇险时才会取出。江湖传言,大凉龙雀出鞘,必见血光。然而,青鸟侍奉徐凤年多年,这柄剑却始终未曾染上血腥,只是静静地悬于她的腰间,如同她本人一般,沉默而危险。
徐凤年对青鸟的态度,府中下人议论纷纷,揣测不一。他有时会对着青鸟冷言冷语,甚至横加指责,彷彿积压了满腔怒火;有时却又会屏退左右,与青鸟独处一室,一待便是数个时辰,或是对弈,或是默然相对,气氛微妙难言。更令人费解的是,徐凤年似乎对青鸟极为信任,许多关乎北凉安危、甚至是他自己身家性命的秘密,连最亲近的陈芝豹、袁左宗等心腹也未必知晓,他却会毫无保留地告诉青鸟。
流言蜚语如同王府深宅的阴沟污水,无处不在。有人说青鸟是徐凤年豢养的金丝雀,以供赏玩;有人说她是徐骁安插在儿子身边的眼线,监视其言行;更有甚者,猜测她身负血海深仇,是某个被灭门派的遗孤,被徐凤年用来制衡某些势力。种种猜测,都指向一个事实——这个叫青鸟的女子,背景绝不简单,绝非寻常侍女。
青鸟自己,心中藏着一个比外界流言更加沉重、更加痛苦的秘密。她就是姜泥。当年西楚皇宫崩塌的那一夜,火光冲天,杀声震耳。她被父亲的忠勇部将,一位名叫赵宣的剑客,拼死从乱军中救出。赵宣带着年幼的她,隐姓埋名,颠沛流离于山野之间,嚐尽了人间疾苦。后在一次意外中,赵宣为保护她,被仇家暗算身亡,临终前,他将姜泥託付给了一位云游至此的神秘老和尚。
老和尚将她带回北凉,送入一座不起眼的古刹。在那里,她遇到了改变她一生的两个人。一个是疯疯癫癫、嗜酒如命,却有着通天彻地之能的天师洪洗象。另一个,便是当时还年少的世子徐凤年。
洪洗象看出姜泥身负大气运,根骨非凡,是练剑的好苗子,便收她为徒,倾囊相授。他看出她背负着沉重的国仇家恨,便告诫她,复仇之路,荆棘丛生,唯有勘破情关,方能有所成就。同时,他也敏锐地察觉到徐凤年身上的不凡,以及……他与姜泥之间那冥冥中似乎早已注定的联系。
至于徐凤年,他第一次见到姜泥时,她还是个瘦弱怯懦的小丫头,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恐惧和对仇人的刻骨仇恨。那时,他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只当是洪洗象带来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嘱咐他多加照看。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渐渐从她偶尔流露出的只言片语、眉宇间难以掩饰的贵气与坚毅,以及那份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精湛剑法中,窥见了真相的一角。
他知道她是西楚公主,是灭国之仇的遗孤。他知道她恨他,恨他的父亲徐骁,恨整个北凉。理智告诉他,应该疏远她,甚至……除掉她,以绝后患。然而,情感却像藤蔓一样,不受控制地滋长,缠绕着他的心脏。他贪恋她清冷外表下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和倔强,欣赏她面对困境时的坚韧不屈,更心疼她那份深埋心底、无人可以诉说的孤独与痛苦。
他看着她一点点长大,从一个懵懂的小女孩,长成亭亭玉立、剑法卓绝的青衣女子。他看着她每日刻苦练剑,眼神冰冷,彷彿只有冰冷的剑锋,才能暂时抚平她心中的伤痛。他看着她对自己时冷时热,时而像一把随时会刺出的利剑,时而又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少女特有的迷茫和脆弱。
徐凤年知道,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是北凉世子,肩上扛着北凉三十万军民的生死存亡,扛着与离阳王朝微妙的平衡。而她,是西楚遗孤,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是随时可能点燃战火的火种。理智与情感,在他心中激烈交战,让他备受煎熬。
他常常在夜深人静时,独自一人来到青鸟居住的院落外。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也洒在窗櫺上。他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是压抑而专注的练剑声,偶尔夹杂着一声轻微的咳嗽。他会驻足倾听良久,心中百感交集。
有一次,他无意中窥见,她在练剑时,似乎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剑势陡然变得凌厉而狂乱,一式剑斩天门使得虎虎生风,却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怆。最终,剑势散乱,她拄着剑,半跪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徐凤年站在黑暗中,心如刀绞。他很想上前去安慰她,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他不能。他是徐凤年,他是北凉世子,他是她的仇人。他有什么资格去触碰她的伤口
他只能默默地转身离开,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
他知道这是不对的,是违背伦常、违背家国大义的。他是徐骁的儿子,他身上流着北凉的血,他不能,也不敢,爱上一个西楚的公主,一个本该是他的敌人的女子。
这份禁忌的爱,如同在悬崖峭壁上顽强绽放的罂粟花,美丽而致命,带着毁灭的气息。
3
江湖漂泊,剑心谁明
为了掩饰青鸟的身份,也为了一步步实现自己掌控北凉、进而影响天下格局的野心,徐凤年开始了他的江湖历练。他脱去华服,换上粗布短打,束髮束冠,俨然一副江湖侠客的打扮。他带着一帮出生入死的兄弟,如憨厚老实的剑客老黄,痴迷武学的穷书生温华,以及江湖经验丰富的马贼、老鸨等,行走于江湖庙堂之间,见识了三教九流,领略了人间百态。
青鸟,自然也随行保护。她依旧沉默寡言,只是默默地跟在徐凤年身后,如同他影子里的一部分。只有在夜深人静,或是险象环生之时,她才会显露出惊人的实力,如同黑夜中择人而噬的雌豹,迅捷而致命。
江湖险恶,人心叵测。他们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有豪气干云、一诺千金的江湖侠客,也有阴险狡诈、笑里藏刀的伪君子;有肝胆相照、舍生忘死的过命兄弟,也有立场对立、不共戴天的宿敌。
在一次次的生死考验中,徐凤年和青鸟的心,也越靠越近。他们之间的交流,早已超越了简单的任务和命令。有时,他们会并肩坐在篝火旁,看着跳动的火焰,聊一些与江湖无关的话题。徐凤年会给她讲北凉的风土人情,讲他儿时在王府的趣事,甚至讲他对未来的迷茫和担忧。青鸟虽然说得不多,但眼神会变得柔和,偶尔还会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如同冰雪初融,让徐凤年心动不已。
青鸟,有一次,他们来到一处名为快雪山庄的地方,与武林盟主李景风会面,遭遇了江湖杀手的围攻。混战中,徐凤年替青鸟挡了一刀,虽然伤势不重,却也让他惊出一身冷汗。事后,两人并肩坐在山庄后山的瀑布旁,看着水流飞泻而下,徐凤年轻声问道,等这一切都结束了,你有什么打算
青鸟沉默了片刻,目光追随着水雾,彷彿在那虚无缥缈中看到了遥远的故乡。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怅惘,或许……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安静地度过余生吧。
那……会孤单吗徐凤年追问。
青鸟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习惯了。
徐凤年心中一痛。他知道,她所谓的习惯,不过是多年来用冰冷的外壳包裹住内心的伤痛罢了。青鸟,他鼓起勇气,有没有可能……我们一起
青鸟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有震惊,有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深藏的痛苦。世子,我们……她顿了顿,声音艰涩,我们是敌人。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徐凤年心中刚刚燃起的微弱火苗。他看着她清冷决绝的眼神,心中充满了苦涩。我知道。他低声道,但有时候,我觉得……那些都不再重要。
重要。青鸟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的剑,终有一天会指向北凉,指向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徐凤年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她的仇恨,她的国仇家恨,是她生命中最沉重的枷锁。他们之间的鸿沟,深不见底,难以逾越。
尽管如此,他依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在江湖漂泊的日子里,他更加珍惜与青鸟相处的每一刻。他会在她练剑时,默默地为她守望;会在她疲惫时,为她泡上一壶热茶;会在她偶尔露出脆弱神情时,笨拙地试图逗她开心。
他也遇到了其他让他心动的女子。比如,在江南水乡遇到的那位温婉贤淑的靖安王妃裴南苇,她的端庄大方,让她颇有好感。比如,在北莽草原上遇到的那位敢爱敢恨、热情奔放的公主拓跋春隼,她的率真直爽,也曾让他心动。但他心里始终有一个角落,留给了那个沉默寡言、眼神冰冷的青鸟。那个与他有着相同孤独宿命,在困境中相互扶持的女子。
江湖路远,剑心何处徐凤年在寻找答案,青鸟也在寻找。他们都在命运的洪流中挣扎,渴望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却又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走向那个未知的、可能是悲剧的终点。
一次,他们误入一处险恶的江湖秘境,遭遇了强大的阵法和毒瘴。徐凤年为了寻找出路,身中数种奇毒,昏迷不醒。青鸟心急如焚,守在他的身边,衣不解带地照料。她运用所学的医术和解毒方法,一点点为他清除体内的毒素。连续三天三夜,她几乎没有合眼,眼中布满了血丝,清丽的容颜也憔悴了许多。
徐凤年醒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他心中感动,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青鸟打断。
世子醒了好好休息,毒素还未完全清除。青鸟递过一杯清茶,语气虽然依旧清冷,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徐凤年接过茶杯,握住她的手。谢谢你,青鸟。
青鸟的身体微微一僵,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这是……我该做的。
对我来说,不止于此。徐凤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青鸟,你对我而言,很重要。
青鸟的心猛地一颤,她猛地抽回手,站起身,背对着他。世子,请自重。您喝药吧。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徐凤年看着她僵硬的背影,心中苦涩。他知道,他们之间,好似永远都隔着一道无形的墙,这道墙,叫做家国,叫做仇恨,叫做宿命。
4
芦苇荡深,情愫暗涌
凉州城外,有一片广袤无垠的芦苇荡。每到深秋,芦花盛开,白茫茫一片,随风摇曳,宛如一片银色的海洋。这里人迹罕至,却是徐凤年和青鸟难得可以放松下来,避开众人耳目,独处对话的地方。
一个暮秋的黄昏,夕阳的余晖将整片芦苇荡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徐凤年和青鸟并排坐在高高的芦苇丛中,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水鸟的鸣叫,更显得此处宁静安详。
这里很美。徐凤年望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芦苇梢,轻声道,每次来这里,都能感觉到内心的平静。
青鸟点了点头,目光追随着一只掠过水面的鸿雁。嗯。
青鸟,徐凤年侧过头,看着她被夕阳映照得格外柔和的侧脸,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青鸟当然记得。那时她还叫姜泥,是个怯懦的小女孩,躲在王府的柱子后面,惊恐地看着那个传闻中杀人如麻的北凉世子。而徐凤年,也只是觉得这个孩子可怜,并未有太多关注。
记得。徐凤年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丝怀念,那时候你很小,总是躲着我。
青鸟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世子待我不薄。
我对你好吗徐凤年追问,眼中带着一丝探究。
青鸟沉默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世子对她,确实有照顾,有关怀,甚至有欣赏。但同时,他也是她的仇人,是灭了她国家的仇人之子。这份恩情与仇恨,交织在一起,让她无法理清,也无法回应。
看到她沉默,徐凤年心中一黯,以为她还在恨自己。对不起。他轻声说,语气中带着真诚的歉意,我知道,无论我做什么,都无法弥补你失去的家国,无法抹去你心中的仇恨。
青鸟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世子,你不必道歉。你不是灭国之罪的元兇,你只是……生在了那个位置上。
可我的父亲……
我知道。青鸟打断他,我恨的是徐骁,是北凉铁骑,不是你。
这句话,让徐凤年心中剧震。他看着青鸟真诚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丝毫虚假。他一直以为,她对他的冷漠,至少有一部分是源于仇恨。却没想到,她能将他和他的父亲,将北凉和他个人,区分开来。
青鸟……他喃喃道,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但是,青鸟的语气再次变得冰冷,眼神也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我还是不能原谅北凉,不能原谅这个让我家破人亡的世界。我的剑,终有一天会指向这里,指向所有伤害过我的人。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徐凤年身上,带着一丝决绝,包括你。
徐凤年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她的仇恨,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化解的。他们之间的鸿沟,深不见底。
我知道。他艰难地说,声音有些沙哑,我尊重你的选择。但……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在你动手之前,让我见你最后一面。徐凤年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让我……好好地,与你告别。
青鸟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她看到了他眼中的痛苦和恳求,那是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脆弱。她的心,也跟着微微颤抖。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应该立刻拔剑离开。但情感,却让她无法狠下心来。
良久,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好。
夕阳渐渐沉入芦苇荡的尽头,夜色像一张巨大的黑色幕布,缓缓笼罩大地。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晚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和彼此间轻微的呼吸声。
空气中,瀰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有无奈,有悲伤,有不舍,也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们都知道,这一刻的宁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喘息。他们的命运,早已被时代的洪流和各自的立场所裹挟,无法逆转。
但至少,在这片苍茫的芦苇荡中,在这短暂的时光里,他们可以放下彼此的身份,像两个普通人一样,感受着对方的存在,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温情。
青鸟的心中,第一次对敌人这个词,产生了深深的动摇。她看着身边这个男人,他身上有她痛恨的北凉的印记,但他的眼神,他的温柔,他的无奈,却又如此真实地打动着她。
徐凤年的心中,则更加坚定了一个信念——他要守护她,哪怕付出一切代价,哪怕与整个世界为敌。他不能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这份守护,最终会走向何方。这片宁静的芦苇荡,是否会成为他们之间最后的回忆
5
武昌烽火,恩怨纠缠
随着离阳王朝对北凉的压迫日益加剧,徐骁终于下定决心,要与朝廷摊牌。他不顾徐凤年的强烈反对,决定亲自率领大军,前往武昌,与朝廷大军对峙。
武昌,这座曾经的西楚都城,如今已是离阳王朝南方的重要军事据点。城墙高耸,戒备森严。城外,朝廷的大军旌旗招展,气势汹汹。城内,西楚遗民暗流涌动,期盼着复国的希望。
徐凤年深知父亲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只能跟随前往,同时心中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前方等待他们的,将是无尽的血腥与牺牲。
与此同时,远在北凉王府的青鸟,也收到了秘密情报。情报称,徐骁此次前往武昌,除了军事对抗外,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目的——他打算秘密拜谒位于武昌城郊的一座孤坟,那是西楚皇后吴素的衣冠冢。
这个消息对姜泥来说,无异于惊雷贯耳。她痛恨徐骁,痛恨北凉,但母亲吴素,却是她心中永远无法磨灭的痛,是她血脉的源头。听说徐骁要去拜祭母亲,她的心中五味杂陈,恨意、悲痛、疑惑、还有一丝莫名的悸动,交织在一起,让她备受煎熬。
队伍行至武昌城外,隔着一条宽阔汹涌的长江,与对岸的朝廷大军遥遥相对。江面上,战船密布,杀气腾腾。空气中,瀰漫着浓烈的火药味和血腥气,大战一触即发。
当天深夜,月黑风高,江风呼啸。徐凤年独自一人,来到长江边的一处隐蔽高地。他知道,青鸟一定会来。不仅仅是因为她作为他的影子,会寸步不离,更因为她也同样牵挂着母亲的坟冢。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月光下,她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但那挺拔的身姿,却辨识度极高。
你来了。徐凤年没有回头,声音有些沙哑。
嗯。青鸟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目光同样投向对岸的点点灯火,以及更远处的那片黑暗——衣冠冢的方向。
你知道我要来徐凤年问。
我知道。青鸟的声音很轻,你想做什么
我想……去看看她。徐凤年说,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感,去看看我的母亲,也想……看看你的母亲。
青鸟猛地转过头,惊讶地看着他。你……
我知道她是你母亲。徐凤年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坦诚,我知道你是谁。
青鸟的心脏,像是被狠狠地揪了一下。他知道了他一直都知道那他……
那你……她想问,那你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你难道不怕吗
徐凤年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苦笑一声:我知道你是西楚公主,是灭国之仇的遗孤。我父亲……对你,对西楚,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我理解你的恨。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但你不一样。你不仅仅是西楚公主姜泥,你也是……青鸟。是我徐凤年认识的那个青鸟。
青鸟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这些年来,她一直将自己包裹在冰冷的外壳之下,假装自己只剩下仇恨,假装自己可以毫不动摇。但此刻,听到徐凤年这番话,她一直强忍的委屈和痛苦,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想说,她做不到。她无法将对徐骁的恨,与对徐凤年的……感情,分割开来。她痛恨这个世道,痛恨战争,痛恨将他们推向对立面的命运。
徐凤年伸出手,想要为她拭去泪水,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青鸟,他声音温柔而坚定,哭出来吧。我知道你很苦。
青鸟再也忍不住,扑进徐凤年怀里,放声大哭。她将这些年积攒的委屈、痛苦、仇恨、以及那一丝丝不该有的情愫,全部化作了泪水,尽情地宣洩出来。
徐凤年紧紧地抱着她,感受着怀中人儿的颤抖和泪水浸湿他的衣襟。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任由她在自己怀里哭泣。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她的脆弱,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对她的感情,早已超越了理智和界限。
哭了很久,青鸟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她从徐凤年怀里退出来,脸上满是泪痕,眼神却恢复了一些清明。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徐凤年看着她,是我让你想起了伤心事。
不怪你。青鸟摇了摇头,擦乾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只是……有些累。
我知道。徐凤年点点头,但你不能倒下。
就在这时,远处的江面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紧接着,是密集的箭雨破空之声!
不好!有埋伏!徐凤年脸色一变,立刻将青鸟护在身后。
果然,江面上出现了数十艘小型快船,船上的弓箭手对着他们所在的山坡,万箭齐发!
保护世子!随行的亲兵大喊着,冲上来抵挡。
混乱中,一支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弩箭,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从黑暗中射出,目标直指徐凤年的后心!
这一箭,又快又狠,角度刁钻,连徐凤年都未能及时察觉!
小心!
几乎在同一时刻,两道身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扑了过来。一个是奋不顾身的青鸟,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徐凤年猛地推开。另一个,则是如同鬼魅般出现的洪洗象,他手持酒葫芦,挡在了徐凤年身前。
噗!噗!
两声闷响。青鸟和洪洗象,同时中箭倒地。
青鸟!徐凤年目眦欲裂,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他抱起气息奄奄的青鸟,看着她苍白的脸,和胸口不断涌出的鲜血,心痛得无法呼吸。
世子……旁边的洪洗象也受了重伤,但他还是挣扎着说了一句,快走……这里危险……
不!我不走!徐凤年疯狂地想要输入内力为青鸟续命,却发现她的生机正在飞速流逝。
走……青鸟虚弱地抓住他的手,眼中充满了不舍和痛苦,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撑住!你不会有事的!徐凤年疯狂地想要阻止血液流出,却徒劳无功。
芝豹……青鸟的目光转向另一边,那里,陈芝豹也在与偷袭的敌人激战,为了掩护他们撤退,他已经身中数刀。
芝豹!徐凤年惊呼。
走啊……青鸟用尽最后的力气,推着徐凤年。
徐凤年看着她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神,看着她苍白的嘴唇,心中充满了绝望和不甘。他知道,如果他现在走了,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不!他摇头,要走一起走!
记住……我的剑……青鸟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我的心……
话音未落,她的手无力地滑落,眼神彻底黯淡下去。
青鸟——!!!
徐凤年发出绝望的嘶吼,紧紧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如同抱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周围的喊杀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北凉军和朝廷军已经正式交上火。陈芝豹浴血奋战,最终力竭倒下。
徐凤年缓缓放下青鸟的遗体,用衣袖轻轻擦拭她脸上的血污。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痛苦,逐渐变得冰冷、空洞,最后化为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
杀……他低吼一声,如同受伤的野兽,挡我者,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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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