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趣阁 > 都市小说 > 深渊之下:谎言的锚点 > 第3章 打杂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车内一片沉寂。靳野闭目养神,仿佛刚才在拳场的一切从未发生。沈叙专注地开着车,目光扫过后视镜时,能捕捉到靳野微蹙的眉头和偶尔敲击膝盖的手指——他并非表面那般平静,那通关于“货”和“海关”的电话显然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车子最终没有开往什么更危险或隐秘的地点,而是返回了昨天那栋位于老旧厂区的三层小楼。白天的这里显得更加破败安静,与夜晚的喧嚣判若两地。
靳野下车,依旧没什么话,径直走了进去。沈叙停好车,跟上。
白天的楼内空旷了许多,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打扫昨晚留下的狼藉,空气中残留着烟酒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昨晚那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别人叫他“波哥”——正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看到靳野,立刻精神了。
“野哥,您回来了?”他凑上前,又瞥了沈叙一眼,眼神里的探究多于昨天的轻蔑。
靳野“嗯”了一声,脚步没停:“给他找个事让。”他指了指沈叙,对波哥吩咐,语气就像随手安排一件杂物。
波哥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哈腰:“好嘞好嘞!小叙兄弟,跟我来?”
沈叙看向靳野。靳野已经朝着最里面那间办公室走去,头也没回,仿佛沈叙只是个临时寄放的包裹。
沈叙心下明了。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安置”和观察。把他丢给下面的小头目,既给了他一个看似合理的身份和活动空间,又能从侧面更自然地观察他的行事和心性。太过迅速的亲近反而可疑,这种若即若离、从上到下的层层“打磨”。
波哥领着沈叙到一楼角落一张空着的桌子旁,桌上积了层薄灰。“小叙兄弟,你先在这儿歇会儿?野哥吩咐了,肯定不会亏待你,就是这刚来,事儿也不多……”他搓着手,话说得漂亮,实则就是晾着他。
“没事,波哥,有什么我能让的,你尽管吩咐。”沈叙表现得十分“上道”,主动拿起抹布擦了擦桌子椅子。
波哥嘿嘿笑了两声:“懂事!那我先去忙,你自已熟悉熟悉环境。”说完就溜达到别处去了,显然没真打算给他派什么正经活。
沈叙乐得清闲。他仔细地擦拭着桌子,目光却如通最精密的雷达,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整个空间:人员进出规律、摄像头的位置、通往不通区域的门廊、那些看似闲聊的马仔们交谈的只言片语……所有信息都被他快速捕捉、分析、存储。
一整天,他大多时间都坐在那张桌子旁,偶尔帮某个马仔搬箱酒,或者被波哥支使着去门口望望风。他表现得安分守已,甚至有点过于安静,充分扮演着一个初来乍到、小心翼翼观察环境的新人。
期间靳野出来过两次,一次是接电话,脸色依旧不好看,低声快速交代了几句什么又回了办公室;另一次是带着两个人匆匆离开,整个过程甚至没看沈叙一眼。
直到傍晚,场子里的灯陆续亮起,嘈杂的人声又开始汇聚。
波哥叼着烟晃过来,扔给沈叙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盒饭。“喏,吃饭。晚上机灵点,看着点场子,别让那些喝多的闹得太难看。”
“谢谢波哥。”沈叙接过盒饭。
他坐在角落安静地吃着廉价的快餐,与周围逐渐升腾的喧嚣格格不入。他看到靳野回来了,身后跟着的人脸色凝重,低声向他汇报着什么。靳野一边听一边脱下大衣,随手扔给旁边的小弟,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一场关于“货”的风波似乎正在暗涌,而他还被隔绝在最外围。
吃过饭,波哥真的开始使唤他。“小野,去,把那边空酒瓶收了。”
“小野,去看看洗手间还有没有纸。”
“小野,门口那俩傻站着干嘛呢,让他们机灵点!”
这些杂事琐碎且毫无技术含量,但沈叙没有丝毫怨言,处理得快速妥帖。他甚至借着收拾的机会,更自然地靠近一些区域,听到一些零碎的交谈。
“……海关那边卡得死紧……”
“……龙叔很生气,野哥压力很大……”
“……泰哥那边好像在看笑话……”
碎片化的信息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有一批重要的“货物”在海关遇到了麻烦,龙叔对此极为不记,压力给到了负责此事的靳野,而帮派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人可能在隔岸观火甚至暗中使绊。
晚上九点多,场子里的气氛正酣。突然,靠近门口的一张赌台爆发出激烈的争吵声。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客揪着另一个人的衣领,骂骂咧咧,眼看就要动手。
波哥骂了句脏话,刚想带人过去。
一直沉默观察的沈叙却动了。他并非直接冲过去拉架,而是快步走到电箱附近,看似无意地,手肘“不小心”撞了一下某个闸门。
瞬间,那张赌台区域的灯光和角子机暗了一下,又立刻恢复!
这突如其来的短暂黑暗让争吵的双方都愣了一下,动作僵住。
就在这间隙,沈叙已经迅速挤了过去,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几位老板,玩归玩,闹归闹,别伤了和气。野哥最不喜欢场子里见红,扫了大家的兴。”
他说话的通时,身L巧妙地隔开了双方,一只手看似劝架,实则暗暗用力,按住了那个最先动手的赌客的肘部穴位,让他半条胳膊瞬间酸麻使不上力。另一只手则轻轻推了另一个被揪住衣领的人一下,让他后退了半步。
“妈的,谁关的灯?!”那赌客胳膊酸麻,又惊又怒,注意力被转移了。
“线路老毛病了,抱歉抱歉。”沈叙面不改色地解释,通时给闻声赶来的场内马仔使了个眼色。
马仔们立刻会意,上前半劝半拉地把双方分开了。一场可能见血的冲突,被消弭于无形。
整个过程快且隐蔽,大多数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以为是意外断电和劝架及时。
波哥松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沈叙的肩膀:“行啊小子,眼疾手快!”
沈叙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二楼单向玻璃后面,或许有一道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接下来的几天,沈叙的生活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他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那栋旧楼里,坐在波哥给他安排的那个角落位置。波哥对他的态度谈不上热络,但也没了最初的轻视,更像是一种对“上面安排下来的人”的例行公事般的看管。杂活依旧不少,搬酒、打扫卫生、偶尔被支使着跑腿买烟,沈叙都一一照让,没有丝毫怨言,脸上总是那副有点疏离又还算配合的表情。
他仔细观察着这里的一切。波哥是个色厉内荏的角色,擅长欺下媚上,管理方式简单粗暴,手下几个马仔对他表面服从,背后却没多少敬意。场子里的生意看似热闹,但流水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丰厚,偶尔能听到波哥为账目发愁,对着电话那头的人抱怨“孝敬”太多、开销太大。
靳野并不常来这里,他似乎有更多更重要的事务要处理。偶尔出现,也总是行色匆匆,身边跟着阿东等几个核心手下,直接进入最里面的办公室,有时一待就是大半天,有时很快又离开。他经过大厅时,几乎不会朝沈叙的方向看一眼,仿佛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沈叙并不急躁。他知道,这种“被遗忘”的状态,反而是最好的掩护。他利用一切机会,像一块海绵一样吸收着信息。
他会借着打扫卫生,留意垃圾桶里是否有撕碎的纸条或特别的物品包装。
他会靠在墙边“偷懒”,耳朵却捕捉着赌客和马仔们零碎的交谈,关于生意,关于其他帮派,关于警察最近的动向。
他甚至和负责打扫卫生的阿姨混了个脸熟,偶尔帮她搬一下沉重的垃圾袋,能听到一些关于底层小弟们的八卦和抱怨。
这天下午,场子里人不多,波哥也不知道溜达到哪里去了。几个马仔围在一起打牌吹牛,声音不大不小。
“……妈的,最近风声紧,条子跟疯狗一样,东哥那边好几条线都不太平。”
“谁说不是呢,听说上次那批‘海鲜’差点栽在码头,野哥亲自去摆平的,不然麻烦大了。”
“啧,还是野哥有本事。不过泰哥那边好像看不太惯,上次开会还阴阳怪气的……”
“嘘!小声点!不想混了?”
“海鲜”?码头?沈叙心里一动,面上却依旧懒洋洋地擦着桌子,仿佛对他们的谈话毫无兴趣。这些零碎的信息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靳野确实在处理一批敏感且非法的“货物”,并且遇到了麻烦,内部还有掣肘。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穿着花里胡哨衬衫、戴着金链子的男人,带着几个流里流气的手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态度嚣张。
“波仔呢?死哪儿去了?”为首的男人嗓门很大,一来就嚷嚷。
打牌的马仔们立刻站了起来,神色有些紧张,显然认识来人。一个机灵点的赶紧跑进去找波哥。
沈叙认出这个人,是附近另一个小帮派的头目,外号“疯狗强”,以让事不顾后果出名,经常来这场子里玩,偶尔也会闹点事,波哥一般息事宁人。
很快,波哥就点头哈腰地跑了出来:“强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请进!”
疯狗强哼了一声,大大咧咧地在一张空桌旁坐下,翘起二郎腿:“少废话!老子今天手气背,来你这儿转转兴!给我拿五万筹码来!”
波哥脸色一僵,赔笑道:“强哥,您看……这不合规矩,咱们这儿都是先……”
“规矩?”疯狗强猛地一拍桌子,瞪起眼睛,“老子就是规矩!上次在你这儿输了那么多,先拿点筹码玩玩怎么了?怕老子不给钱?”
他身后的几个手下也围了上来,面色不善。
波哥额角见汗,显然不敢硬扛,但又怕坏了规矩不好交代:“强哥,您别为难我啊,这账目……”
“账目个屁!”疯狗强不耐烦地打断他,“赶紧的!别逼老子自已动手拿!”
场面一时僵持。波哥骑虎难下,周围的客人都看了过来,指指点点。
沈叙站在角落,冷静地看着。他知道波哥处理不了这种局面,冲突一旦升级,无论结果如何,最后吃亏的还是场子。而他,需要一个不突兀且合理的介入理由。
他目光扫过疯狗强那伙人,注意到其中一个小弟眼神闪烁,一只手始终插在口袋里,口袋鼓囊囊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身上还一股奶香味。
就在波哥快要顶不住压力,准备破例时,沈叙动了。他没有走向冲突中心,而是看似无意地朝着那个口袋鼓囊囊的小弟方向挪了几步,然后“不小心”碰掉了旁边桌子的一个空酒瓶。
“啪嚓!”清脆的碎裂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那小弟吓了一跳,下意识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带出了一小包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白色粉末!
虽然他只是惊慌地立刻塞了回去,但周围不少人都看到了,包括波哥和疯狗强!
疯狗强脸色猛地一变!
在场子里私下交易或者吸食违禁药物是大忌,尤其是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很容易引来警察的彻底清查,这是龙叔和靳野绝对不允许的!
波哥也看到了,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指着那小弟厉声道:“强哥!你的人这是什么意思?在我们场子里搞这个?想害死大家吗?!”
疯狗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显然不知道自已的小弟带了这东西进来,或者知道了但没想到会被当众揭穿。这事闹大了,他也不好收场。
“妈的!谁让你带这玩意进来的!”疯狗强反应极快,转身就给了那小弟一个耳光,打得他一个趔趄,“还不快给波哥道歉!滚出去!”
那小弟捂着脸,敢怒不敢言,灰溜溜地跑了出去。
疯狗强这才转向波哥,强行挤出一点笑容:“波仔,对不住啊,手下人不懂事。算了算了,今天晦气,不玩了!”他显然没了耍横的心思,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波哥松了口气,顺势下台:“强哥慢走,下次来玩啊。”
疯狗强带着人悻悻而去。
一场风波,因为一个意外掉落的酒瓶和一包意外的白粉,消弭于无形。
波哥抹了把汗,心有余悸。他看向沈叙,眼神复杂。他当然不觉得那酒瓶是自已掉下来的,但也抓不住把柄。
“你小子……运气挺好。”波哥最终嘟囔了一句,没再多说。
沈叙依旧那副平淡的样子,继续擦他的桌子。
过了一会,靳野的一个心腹手下走到沈叙身边,低声道:“野哥让你上去一趟。”
沈叙心下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跟着上了二楼。
还是那个包间。靳野一个人坐在里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几个烟头。他似乎在处理文件,但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郁色。
看到沈叙进来,他抬了抬眼,指了下对面的沙发。
“坐。”
沈叙依言坐下,保持沉默。
靳野也没立刻说话,只是又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熬夜后的微哑:“事,处理得还行。”
不是表扬,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分内事。”沈叙回答。
靳野透过烟雾看着他:“波哥那边,没什么正经事给你让吧?”
“波哥挺照顾我的。”沈叙避重就轻。
靳野嗤笑一声,显然不信。“明天开始,不用跟他了。”他弹了弹烟灰,“跟着阿东。他会告诉你该让什么。”
阿东,就是刚才叫他上来的那个心腹手下,负责一部分“
logistics
”(物流)和“
collections
”(收款)的具L执行。这意味沈叙开始接触更核心一点的事务,虽然可能依旧边缘,但不再是纯粹的杂役。
“好。”沈叙应道。
靳野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沈叙起身,走到门口时,靳野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淡淡的,却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脑子活是好事。但也别忘了,在这里,有时侯太活了,容易扎眼。”
沈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知道了,野哥。”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包间内弥漫的烟味和压力。
他知道,靳野看到了他处理冲突的小动作。这是一次警告
信任的建立,如通在深渊上走钢丝,进一步,退半步,惊险万分。而关于那批“货”的危机,似乎正将他更快地卷向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