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宋府庶女,却被皇帝赐婚给了相府嫡子柳旻寒。
主母早就看我不顺眼,一碗有毒的羹汤送我上西天。
姐姐一身凤冠霞帔,代替我做了将军夫人。
却不知,这便是她此生不幸的开始。
1
我飘在空中,看着柳旻寒推门而入,他身穿红色喜服,神采奕奕。
半年未见,再见竟是在他与宋羽嫣的洞房花烛夜。
他关上门,转身朝床榻而来。
床上的新娘一身凤冠霞帔,安静地坐着等待。
柳旻寒微微颤着手,慢慢挑开宋羽嫣头上的红盖头。
下一秒,眼中的期待瞬间消失殆尽:怎么是你小桃在哪里
宋羽嫣心生不悦,脸上却仍挂着娇羞:夫君,今日是我们的大婚之日,不提她,好吗
话音刚落,男人的手就钳上了她白皙柔嫩的脖颈:我问你,小桃在哪里
宋羽嫣被掐得无法呼吸,脸涨得通红,两只手奋力敲打着柳旻寒的手臂。
眼看着宋羽嫣快翻白眼,柳旻寒松了手,脸色铁青。
宋羽嫣止住咳嗽,擦掉嘴角的血迹,带着哭腔说道:妹妹她死了。
柳旻寒的表情瞬间凝滞,身形微微晃动。
半晌,清冷的声音传来:她居然,死了……
宋羽嫣抬眸,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妹妹她昨日服毒自尽,府里下人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已经不行了。
柳旻寒身形剧烈晃动,手撑着床柱,眼眶泛红,强忍着悲痛咬牙切齿道:你以为她死了,你就能代替她吗别做梦了。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跟着柳旻寒一起飘到屋外。
离开前转头看了眼跌坐在地上的宋羽嫣,疯了似的一把将桌上的喜盘扫落在地。
而柳旻寒明明听到了,脚步却没有片刻停留。
2
我是宋府庶女宋小桃,我的生母在我七岁那年病死了,从此我便被养在主母杨氏名下。
杨氏和我爹有个女儿,也就是我姐姐宋羽嫣。
我幼年丧母,我爹觉得对我有所亏欠,生活起居上对我还算大方。
但主母和我姐姐却总是看我不顺眼。
小时候,爹从江南给我和姐姐带回来两把丝绸团扇,一人一把,主母却说我身份低微,配不上这把团扇,给收走了。
再长大些,主母给姐姐请夫子教授课业,请绣娘教刺绣,请乐师教乐理,却没有我的分。
我和爹说也想学,爹说小桃不需要学这些,只需要以后嫁个好夫家就行。
我知道我没有姐姐的嫡女身份,只能乖乖接受这样的安排。
直到有一日,柳旻寒出现在我黯淡无光的生命里。
那日清晨,我正在给我种的向日葵浇水。
唯有看到向日葵生机盎然的样子,我才会生出几分喜悦。
如果我的人生也能如这向日葵般绚烂,那该有多好。
抬起头,我瞥见不远处凉亭站着一个一身玄服,面容冷峻的少年。
深处闺阁,我极少见外男。
我有些无措,手中的水瓢掉落在地。
不知为何,与他对视良久,我竟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明朗微笑。
后来,我才知道,那少年就是柳旻寒。
相府嫡子,柳旻寒。
3
我的灵魂晃晃悠悠跟在柳旻寒身后。
我想告诉他我就在他身边,但是他再也听不到我说的话。
我担心他的伤势。
这次出征,是不是背上又添了几道可怖的伤痕。
记忆里,从柳旻寒十四岁征战沙场起,每次归来,他的身上都会多几道大大小小的伤疤,新的覆盖旧的,数也数不清了。
明明圣上派最好的御医给他诊治,他却总是回绝。
待夜深人静之时,偷偷翻过我小院的墙头,把我从床上捞起来给他处理伤口。
我怕。
怕被人发现,我百口莫辩。
怕他脱去上衣,那触目惊心的道道红痕。
我曾经问过他,为何是我
他只说了一句:我喜欢你的笑容。
随后便不愿再多说一字。
柳旻寒去找他爹柳峥。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宰相,柳峥。
我在宋府与他见过一面。
那日,为了迎接他,爹让管事的嬷嬷给我和姐姐一人准备一套新的鞋服。
但鞋服到我手上的时候,却不是新的。
主母把东西丢到我床上,上下打量我一番,嫌弃道:庶女而已,要什么新衣服,穿你姐姐的旧衣服就行了,反正人家也不会看上你。
后来,我从爹和柳相的谈话中明白过来,柳宋两家有意结亲。
柳相这次来,就是为了看看我姐姐宋羽嫣。
姐姐是主母生的嫡女,这门亲事自然是属于她的,我从来没有过非分之想。
谁知,圣旨下来,被赐婚的那人竟然是我。
他从来没和我提过要娶我。
甚至,我觉得他只是把我当成随意耍弄的女子罢了。
4
柳旻寒在柳峥的书房找到他。
柳峥趴在桌案上,前面堆了大大小小几个酒瓶子。
虽然我闻不到,但也能想象这屋子里弥漫的浓烈酒气。
我飘到柳旻寒前方,转头看他。
猩红的眼眶中蓄满泪水,眉头紧锁,像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这般模样。
他的嘴唇为何这般苍白
我这才注意到,他身后来时的路上都是点点暗红血迹。
他的右手在滴血。
这次,他又伤得这般重。
我习惯性伸手,想去摸摸他的头安抚他。
下一瞬,手从他的头顶穿过。
我怔怔地看着我的手。
我忘了,我现在只是一个鬼魂。
再也不能给柳旻寒疗伤了。
我以为我会庆幸,可为何心里有些酸楚。
柳旻寒穿过我,快步上前揪着柳峥衣襟将他提起来。
柳峥惊醒,半睁着眼看柳旻寒,轻笑一声说道:怎么不去抱你的美人,来这找我做什么
柳旻寒咬咬牙,随即端起案上的一碗酒泼到柳峥面上。
柳峥醒了七八分,神色逐渐凌厉,甩开柳旻寒的手呵道:混账东西,敢泼你老子!
柳旻寒盯着柳峥,厉声道:小桃是不是你杀的你为什么要杀她
柳峥怔了怔,随即嘲讽道:她死了吗死了最好,她一个庶女,本来就配不上你,你可是我柳峥的儿子,给大汉江山立下赫赫战功的大将军,你要娶的是同你一样身份显贵的女子。
柳旻寒凄苦一笑。
所以,你就要杀了她,和当年杀我娘一样!
柳峥眼神闪烁,张了张口没再说话。
我愣在那里,一时间不知该心疼柳旻寒还是心疼自己。
原来,他也同自己一样没有了娘亲。
但幸好他是个男儿。
至少,不会同自己这般身不由己。
5
我飘在柳旻寒身后回了偏殿,门口站着宋羽嫣的贴身婢女小荷。
小荷从七岁被卖进宋府后便跟在宋羽嫣身边伺候,两人平时总是对我百般刁难。
说我有娘生,没娘养。
说我连宋府的小猫小狗都不如。
小猫小狗能讨主人欢心,而我只会被他们嫌弃。
有一回爹从集市上给我带回来一支发簪,那发簪是向日葵的模样,我甚是喜欢,欢欢喜喜地簪在发髻上。
不料被小荷看见了,回头就告诉了宋羽嫣。
宋羽嫣闯进我寝室,二话不说就上手把簪子拔下来,丢给了一旁的小荷。
小荷,这簪子本小姐送你了,爹买的东西,她不配有!
宋羽嫣看不上这种大街上随处可见的粗劣品,即便是给小荷,她也不愿爹送给我。
我拼命忍着眼泪,不让它往下流。
我知道,没人会在意我的难过。
小荷在殿门口东张西望,看见柳旻寒的身影,立刻迎上来,小心翼翼道:柳将军,我家大小姐让奴婢来问个话。
柳旻寒扫了小荷一眼,目光一滞,随即转向旁侧冷冷道:说。
小荷的手紧紧攥着衣裙,声音有些发怵:大小姐问将军这几日都住偏殿吗今晚可是将军和大小姐的洞房花烛夜。
柳旻寒不语。
半晌,沉声道:你家二小姐现在如何
小荷把衣裙攥得愈发紧了些,哽咽道:二小姐的棺椁今日安在城北宋家墓园,二小姐真是想不开,柳将军这般显赫的男子都不肯嫁,真……
柳旻寒厉声打断:够了,你退下吧。
我望着小荷的背影,刚才她和柳旻寒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我现在只是一个鬼魂,纵使有再多张嘴也无法告诉柳旻寒,我没有不肯嫁,我只是被她们害了。
我死时才十六岁,正值二八年华,却已尝尽人间疾苦。
我娘死后,我极少笑。
为数不多的几次都给了柳旻寒。
我仍记得我十二岁生日那晚,他送我的木雕挂坠。
他说:这是我亲手给你雕的向日葵,小小一个,雕得我眼睛都要瞎了。以后,你可要一直挂在身上,不许送给别人。
我是宋家人,可是这个家没有一人记得我的生日。
但他却把我随口一提的话放在心上。
我把挂坠紧紧攥在手心,红着眼频频点头。
可是如今,这木雕挂坠却出现在小荷腰间。
我突然忆起,昨日我喝了小荷给我送过来的桃胶红枣羹后便不省人事了。
之后我便成了这一抹孤魂。
6
小荷走后,柳旻寒唤来了贴身侍从秦恪。
秦恪从小跟在柳旻寒身边,十三岁便随着柳旻寒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多次舍命相救,深得柳旻寒器重。
秦恪,去城北查一下,宋家二小姐是否中毒而死。
秦恪迟疑片刻,说道:将军,您是要属下……开棺验尸
柳旻寒的脸在月光映照下显得愈发惨白,整个人犹如地狱中索命的厉鬼,阴森可怖。
他微微点头,沉声道:还有,回来告诉我,她腰间的向日葵子木雕是否还在。
秦恪领命而去。
柳旻寒没走几步便倒下了,醒来时已是三日后。
这三日我几乎都飘在床榻边,看着柳旻寒的脸色从惨白到稍稍有些气色。
柳峥日日来一回,在塌边站半个时辰后离开,离开时神色十分凝重。
宋羽嫣坐在内室软塌上品茶,听到小荷叫唤,一口热茶滑入喉咙,烫得立马从塌上跳起来手舞足蹈。
你瞎叫唤什么,要烫死本小姐吗
小荷递上一杯凉茶,平复情绪后说道:大小姐,柳将军醒了。
宋羽嫣将一杯凉茶饮尽,终于缓了过来,把杯子塞到小荷手中后朝床榻走去,脸上已换上一副担忧的神色。
走至床榻边坐下,握起柳旻寒的手,柔声道:夫君,你终于醒了,这几日我整日在你身边陪着你,但你迟迟不醒,让我好担心。
说着说着便红了眼。
柳旻寒抽回手,冷冷回应:本王要娶的人不是你,别叫我夫君,听着恶心。
宋羽嫣是都城有名的大家闺秀,在柳旻寒面前,就算再难堪也不能失态。
夫君这是什么话,妾身虽是替嫁,但也是夫君明媒正娶进来的,怎不能叫你夫君
柳旻寒突然伸手握住宋羽嫣的脖颈,手上稍使劲,宋羽嫣就痛苦不堪,连连求饶。
小荷急得带着哭腔:柳将军,我家大小姐身子娇贵,受不起您这样折腾,您别这样。
滚!
一个凌厉的眼神杀过来,小荷一哆嗦,立马噤了声。
柳旻寒虽伤得不轻,但多年征战沙场,体格健壮,力气也是极大。
捏宋羽嫣的脖颈就如同捏一只蚂蚁似的,不费吹灰之力。
本王再说一遍,别叫我夫君,你要留在府里是你的事,我不会同你做什么的,别痴心妄想。
宋羽嫣急于从铁掌中挣脱,忙不迭地点头。
下一瞬,宋羽嫣被柳旻寒甩到一边,被吓得花容失色的主仆二人连滚带爬出了内室。
7
我从没见到过这样的柳旻寒。
虽然这些年我也偶尔会惹他生气,但他绝不会如此待我。
那一回,他带着一身伤来找我。
我掀开他染着片片深红血迹的内衫,虽已看过多次,但内心仍触动不已。
我用棉花蘸着烈酒轻轻在伤口上擦拭,他纹丝不动,甚至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我试探着说:柳将军,您是不是已到结亲的年纪了这些事本不该由我来做,我……
话音未落,他一把握住我的手腕,将我拽到他跟前。
温热浓烈的气息喷洒在我脸上,我瞬间红了脸,别过脸去,又被他另一只手捞回来。
我被迫与他对视,将他幽深的眸色尽收眼底。
他在生气。
怎么不愿意了
我很愿意,但我们之间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说出口的话却是:柳将军,日后您会有一个与您身份地位相配,知书达理的夫人为您做这些,我僭越了。
我与他对视良久,久到此刻我仍记得那被他握得发麻的手腕。
那是他最后一回来找我。
宋羽嫣走后不久,秦恪来找柳旻寒。
将军,宋家二小姐确实是中毒而死,不过那毒药十分稀有,以她的身份怕是不好弄到,属下认为她的死另有蹊跷。
柳旻寒似是早有预料,轻轻应了声便又问道:那向日葵挂坠还在吗
秦恪摇头:属下仔细搜查了一番,并未在二小姐身上找到那挂坠,不过倒是在她身上发现许多伤疤,最新那几处,应是不久前添的。
我掀起袖口,想看看那处被烛油烫伤的红痕,却意外发现身上的皮肤竟完好无损。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是我生前多么渴望的事。
可如今,却又如何能高兴得起来
娘,小桃没能保护好自己,小桃对不住您。
柳旻寒面色平静,周身却散发着刺骨的寒气。
秦恪,本王想为一人讨回公道,你意下如何
秦恪抱拳:将军,宋家二小姐为人心善,不该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属下定助将军一臂之力。
8
过了两日,皇帝下诏,柳旻寒进宫面圣。
正午的阳光实在毒辣,我出不了门,便在相府晃悠。
飘至一处僻静连廊,见不远处凉亭内有两个熟悉的身影。
我躲在阴影里小心翼翼飘过去,那两人正是宋羽嫣和柳峥。
方才柳峥狠狠打了宋羽嫣一巴掌,宋羽嫣捂着脸落泪。
我不知两人之间发生了何事,但见到宋羽嫣被打,心里莫名解气。
她是被爹和主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
如今嫁入柳家,却屡遭折辱。
这,就是所谓的报应吗
我飘至凉亭的时候,只听到柳峥对宋羽嫣说道:如今你已嫁与我儿,那就好好做你的将军夫人,要是敢有旁的心思,莫怪我对你不客气!
宋羽嫣捂着脸啜泣,柳峥甩袖离去。
申时,柳旻寒带着皇帝的赏赐风光回府。
封号骠骑大将军,赐都城城东别院一套。
柳旻寒次日便将物品搬入了城东别院。
傍晚时分,我飘进柳旻寒的马车,随他一同离去。
与我们一路的,还有宋羽嫣和小荷。
柳旻寒本不愿带着她们二人。
秦恪匆匆而来,在柳旻寒耳边嘀咕几句后,柳旻寒改了主意。
给柳夫人备车。
临行前,柳峥在柳府门口叫住了柳旻寒。
旻寒,爹对不住你娘,但是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你从小就天资过人,爹只是希望你有个更好的前程。
柳旻寒并未回头,只淡淡留下一句不需要便上了马车。
车队缓缓移动,柳旻寒掀起帘角看着窗外出神。
正值深秋,街道两侧的梧桐叶似枯叶蝶般翩翩落下,一阵风吹过,掀起满地悲凉。
柳旻寒神色黯然,从头到脚全然看不出一点乔迁的欣喜之色。
他想逃离这个悲伤之地,却再也带不走他的心爱之物。
我张开双臂,忍受着阳光的灼热,抱着柳旻寒轻轻安抚。
一片枯叶从窗外飘进来,盘旋着停留在柳旻寒手背上。
他轻轻拿起叶片,黯淡的眸中闪现一丝光芒。
柳旻寒,你感受到了吗
我一直一直都陪在你身边。
9
搬入将军府的第二日,柳旻寒办了一场盛大的乔迁宴。
都城的官宦名流齐聚府内,整个将军府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宋廉和大夫人杨氏也在受邀之列。
自宋羽嫣嫁入柳府后,杨氏在一堆名门贵妇中的地位便节节攀升。
如今柳旻寒又在平定北域的战役中大捷而归,年纪轻轻就被封为骠骑将军,赏赐无数。
作为亲家母,杨氏更是出尽了风头。
杨氏将自己压箱底的服饰和珠宝都穿戴出来,一进将军府的大门,便有好几位别府的夫人上前恭维。
李夫人:柳将军是都城少有的少年才俊,宋大小姐又生得天香国色,两人郎才女貌,甚是般配。
王夫人:那宋二小姐真是不识好歹,连圣上的赐婚都敢违抗,真是死不足惜。
周夫人:这姻缘啊都是天注定,宋大小姐是个有福之人。
杨氏在一众夫人的吹捧声中笑得红光满面。
我飘在不远处,看着主母那张虚伪的嘴脸,胃里翻江倒海。
为何我死后会留这抹孤魂在这人间游荡
是因为生前被残忍对待,心有不甘吗
可是,现在的我又能做什么呢
娘。
我循声望去,宋羽嫣穿着一身红色绣花华服从前厅迎来,笑靥如花。
母女两多日不见,自是有许多话要倾诉。
与众夫人寒暄几句后,宋羽嫣将杨氏带到后院的一处僻静之地。
我跟在她们身后飘了过去。
宋羽嫣确定周边无人后,拿出帕子掩面哭了起来。
杨氏见状,急忙问道:女儿,你这是发生了何事
宋羽嫣不语,继续掩着帕子小声啜泣。
杨氏安抚:女儿莫怕,有什么事同娘说,娘给你想办法。
宋羽嫣这才拿下帕子,红着眼说道:娘,柳将军他不待见女儿,这些时日他连话都不愿同我多说一句。
杨氏思忖片刻道:你同柳将军有无圆房
宋羽嫣耳根泛红,轻轻摇头:他连夫君都不让我叫,碰都不愿碰我,这样如何能圆房
杨氏闻言,眉头舒展开来,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娘就料到会如此,莫担心,娘有办法。
杨氏从腰间取出一个白瓷小瓶,塞到宋羽嫣手中。
这是娘从那西域商贩手中买来的合欢散,药效极佳,你放在茶饮中让他服下,保证你们顺利圆房。
宋羽嫣握着瓶子的手微微颤抖,眼中喜忧参半。
娘,这能成吗
杨氏坚定道:听娘的,肯定能成。
两人离开前,杨氏又给宋羽嫣传授了一些床榻上的御夫之术。
不光是宋羽嫣,就连我也听得脸上阵阵发热。
回过神来,我突然意识到柳旻寒要是喝下那药,那他和宋羽嫣不就真的……
我好像不情愿柳旻寒同宋羽嫣做那事。
我不喜欢宋羽嫣。
就算我不讨厌宋羽嫣,我也不愿。
我是什么时候对柳旻寒生出这种心思的
10
亥时,宾客陆续离府,杨氏交代宋羽嫣几句便也离开了。
宋羽嫣吩咐小荷准备一碗醒酒汤。
宋羽嫣拿出白色瓷瓶,在汤里撒上合欢散后送入柳旻寒房内。
柳将军,臣妾见您喝了许多酒,特意给您备了一碗醒酒汤,您喝了能舒服些。
柳旻寒半躺在软榻上小憩,听到声音慢慢睁眼:你我二人既已成婚,还叫柳将军
宋羽嫣怔了怔,咬咬唇轻声道:夫君,喝醒酒汤。
柳旻寒轻笑一声,端起瓷碗一饮而尽,看着宋羽嫣柔声道:夫人,今日忙碌一天,甚是辛苦,我命人给你备了热水,沐浴完来我房中找我。
宋羽嫣又怔了怔,手中的托盘差点落地,红着脸应道:是,夫君。
出了房门,小荷忍不住激动起来:大小姐,方才将军的意思是,今晚要和小姐圆房
宋羽嫣将托盘丢入小荷怀中,扬起唇角呵道:还不快去给我准备,今晚我就要把他拿下。
宋羽嫣走后不久,柳旻寒房中便熄了烛火。
方才我飘在柳旻寒房中,眼睁睁看着他将那碗药汤喝下。
就算他不知道那汤中有合欢散,那他又为何对宋羽嫣说那番话
明明前几日,他还那样厌弃她。
柳旻寒,我果真是看错你了吗
我实在不愿继续留在这房中,蔫蔫地飘到了别处。
眼不见为净。
次日清晨,宋羽嫣从榻上醒来,枕边人已不见踪影。
回想起昨晚的事,宋羽嫣脸上泛起淡淡潮红。
柳旻寒派人来请宋羽嫣用早膳,又送过来一套新衣服和新首饰。
小荷欣喜:大小姐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柳将军心里有小姐了,以后好日子就要来了。
宋羽嫣眉开眼笑,吩咐小荷给她梳妆打扮,要盛装华服去见柳旻寒。
饭桌上,柳旻寒给宋羽嫣碟中夹了一块桃酥,柔声说道:夫人,你与本王成亲多日,还未回过门,今日用完早膳我陪你回趟宋府,如何
宋羽嫣压抑住内心的狂喜,端庄回应道:多谢夫君。
娘说得果真不假,男人都一样,在床上伺候好了,定会对你情真意切。
这柳将军不就已经迷恋上自己了吗
用完早膳,柳旻寒带着数箱回门礼同宋羽嫣一起去了宋府。
我看着他们琴瑟和同的样子,实在不愿进他们的马车。
可是,我好想再看一眼我在宋府种的那片花园。
如今,定是满园桂花香。
这几日,我发觉我的指尖时不时变得透明。
这具魂魄也快慢慢消散了吧。
时间不多了。
我咬咬牙,飘进轿厢,就当这两人不存在。
11
宋廉和杨氏收到消息,早早在宋府门口等候。
见柳旻寒和宋羽嫣前后脚从马车上下来,杨氏大喜过望。
宋廉眼中氤氲一层雾气,对柳旻寒说道:柳将军,这本是你和小女小桃的婚事,如今她已不在人世,为夫见你对羽嫣这般体贴细致,心里甚是宽慰。
杨氏脸色大变,睨了宋廉一眼,说道:这大喜日子,提那不懂事的丫头作甚,她连我们羽嫣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宋廉示意杨氏别再往下说。
柳旻寒抿唇不语,漆黑的眼底如深海般幽深莫测。
回门礼结束后,柳旻寒和宋廉在前厅品茶聊天。
杨氏拉着宋羽嫣,询问自己给的法子是不是见效了。
宋羽嫣揉着帕子羞涩点头。
杨氏会意,内心得意至极。
片刻后,宋羽嫣却表达了担忧:娘,女儿觉得这几日柳将军对我的态度转变有些突然,明明他前几日还那样讨厌我,今日又这般待我好,女儿总觉得……
杨氏打断宋羽嫣的话:莫担心,男人就是这般多变,如今他已同你圆房,定会对你念念不忘,等过段时日你怀有身孕后,他就更对你百依百顺,关爱有加。
宋羽嫣自然是希望如此,便把担忧都抛诸了脑后。
不知为何,我死后的灵魂出现在柳旻寒身边,并未留在宋府。
可明明这里才是我从小到大生活过的地方。
尽管,回忆并不美好。
我穿过几间屋子,沿着回廊飘向后院,迫不及待想去看看那片花园。
那里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也是整个宋府唯一能容下我的地方。
只有在那里,我才能做我自己。
我求了爹爹无数次,他才同意把那片花园交给我打理。
我终于飘到了花园旁的回廊。
可映入眼帘的却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番场景。
我的眼前,只剩一片光秃秃的泥地,还有几株零散的小草。
我曾经那般细心呵护的一花一木,如今同我一样,从这世间消失了。
没有人会在意这般渺小的我们。
我苦笑一声,一滴泪从眼角滑落,伴着我对这宋府的最后一丝挂念,化为虚无。
我闭着眼,脑海里却浮现出了柳旻寒的身影。
前几日还说要为我报仇,今日就对宋羽嫣那般温柔体贴。
男人的话果真都不可信。
那日小荷给我喝有毒的桃胶红枣羹,定是宋羽嫣母女指使的。
倘若柳旻寒知道了,他定不会再追究。
我在他心里,终究还是没那么重要。
也罢,如今的我就算再怨恨,也无能为力。
我怔怔看着那片曾经开满向日葵的泥地,伸手想要去触碰。
就让这温暖的阳光把我灼烧殆尽,从此在这世间不留一丝痕迹。
我慢慢伸手,突然听见有熟悉的声音从拐角处传来。
秦恪,找到那瓶毒药没有
将军,宋夫人和宋大小姐房里都找过了,并未发现那瓶毒药。
我循声飘去,正是柳旻寒和秦恪。
继续找。
是。
秦恪匆匆离去。
柳旻寒朝花园走去。
在看到满园泥地的那一瞬,我从柳旻寒眼中读到了失落。
他的心情,是否同我一样
这里,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他说,他最喜欢我那天的笑容。
方才他同秦恪说的毒药,是否是那毒害我的药
他来宋府,难道是来找证物
可明明他都与宋羽嫣圆房了,为何还要为我报仇。
我不解地看着他,听到他喃喃一句:小桃,等着我。
这话似是他凑在我耳边所讲,我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我飘到柳旻寒跟前,双手捧起他的脸,柔声说道:好,我等你,但是你要快些,我等不了太久了。
微风拂过柳旻寒发梢,他笑了。
小桃,你听到了,是吗
又一滴泪从我眼角滑落。
真好,我还活在一个人心中,仅他一人便足够了。
12
傍晚时分,我同柳旻寒和宋羽嫣一道回将军府。
一路上看着他们有说有笑,我的心却平静如水。
我信他,这一切都是他和宋羽嫣的逢场作戏。
他让我等他,那我便等他。
他一定在计划着什么。
回到将军府,柳旻寒叮嘱小荷带宋羽嫣回去歇息,晚上继续去他房里。
小荷欣喜,却又不解:大小姐,你同将军都圆过房了,是正儿八经的夫妻,你俩感情又那般好,为何将军还是不让你搬到他房里住
宋羽嫣不悦,呵斥道: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夫君他平日里公务繁忙,怕影响我休息,这才不让我去他房里住,他就只有我这一位夫人,还怕他找别人不成
小荷应和道:是奴婢多虑了。
柳旻寒嘱咐完便直奔书房而去。
秦恪已在里面等着。
柳旻寒问秦恪:说吧,有什么线索。
秦恪回道:将军,上次找到的那个西域商贩说毒药卖给了宋羽嫣母女,但她们二人房中均未搜出那瓶毒药,而且宋府的其他地方也并未找到,属下猜测应是被她们销毁了,若是这样,那我们也死无对证。
柳旻寒又问道:还有别的要同我说吗
秦恪思索片刻说道:这段时日,从宋府出来的只有宋羽嫣和她的婢女小荷,宋羽嫣在此处的物品属下也一一搜查过,并无异常,唯有小荷的随身物品没搜过,要不,属下去查看一下。
柳旻寒脑海中闪过小荷带在腰间的向日葵挂坠,咬牙切齿道:搜!
我飘在他们头顶,听得分外激动。
真相,就快浮出水面了。
入夜,我飘在柳旻寒房外等待。
上回他同宋羽嫣圆房,我不愿直面他们欢好的场景,早早离去。
这回我定要探个究竟。
等了许久,宋羽嫣还未来,柳旻寒来了。
不对,这不是柳旻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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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飘到他跟前,细细查看一番。
这男子虽与柳旻寒有七八分相似,穿着打扮几乎与他一模一样。
但他的眉角却没有一道淡淡的刀疤。
这道刀疤是柳旻寒十六岁那年留下的,到如今已有四个年头,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男子径直进了柳旻寒房中。
很快,里面的烛火就被熄灭了,屋内昏暗一片。
没过多久,小荷便扶着宋羽嫣从不远处走来。
宋羽嫣身穿一件粉色修身内衫,肤若凝脂,身材玲珑有致。
我暗暗握拳。
这些年宋府的珍馐补品,主母从来都是给自己和宋羽嫣吃,从来没有我的份。
有一回饭桌上,爹给我夹了一个鸡腿。
饭后,主母把我关到柴房,拿起一根荆条就往我腿上抽。
边抽边骂:小丫头片子,不知好歹,我让你吃鸡腿,让你吃鸡腿……
我蜷在角落里,疼得眼泪直流,却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我目送着宋羽嫣进了房中,小荷给她关上门。
深夜,屋内旖旎一片。
我听着里面时不时传出的求饶声,心情从没这么舒畅过。
宋羽嫣,你也有今天。
13
日子过得很快,自上次回门到今日已过去月余。
我的魂魄已不似之前那般完整。
柳旻寒日日都很忙碌。
我虽不知他在忙些什么,但只要陪在他身边,我就特别安心。
宋羽嫣几乎每晚都会去柳旻寒房中,与那男子相会。
这些时日,仗着柳旻寒的宠爱,她更是嚣张跋扈,眼高于顶。
但柳旻寒却只是笑笑,并不在意:随她去,她高兴就好。
我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直到这几日宋羽嫣开始犯恶心,我才恍然大悟。
他要让宋羽嫣怀上别人的孩子。
太医走后,宋羽嫣摸了摸小腹,一脸幸福地拉着柳旻寒的手:夫君,我有身孕了,你高不高兴
柳旻寒微微勾动嘴角:高兴,非常高兴。
在宋羽嫣查出怀孕的第二日,小荷就被换下了。
柳旻寒并未提前同她商议,而是告知她:夫人,如今你怀有身孕,小荷年纪尚小伺候不周,我给她另谋了一份差事,以后就让张嬷嬷伺候你。
宋羽嫣有些不悦,但柳旻寒的话又让她无法辩驳,只能应下。
张嬷嬷做事虽细致入微,但也是出了名的狠辣。
宋羽嫣的好日子很快到头了。
几日后,宋羽嫣在孕吐和张嬷嬷的摧残下苦不堪言,找到秦恪说要见柳旻寒。
自得知怀孕那日起,她就没再见过柳旻寒。
仿佛之前的那段时光只是她做的一场美好而又短暂的梦。
秦恪欠身:抱歉夫人,柳将军这几日不在府中,他与圣上有要事商议。
宋羽嫣不死心,要是把她孤零零留在将军府,那还不如让她死了。
你和夫君说一声,我要回宋府住一段时日。
秦恪回道:将军临走时吩咐过,要是夫人想回宋府,便让属下送您回去,不必再去禀报。
宋羽嫣终于松了口气。
我留在将军府等柳旻寒。
不是我不愿跟着他,是我实在有些乏了。
过不了几日,我的魂魄也该消散了。
柳旻寒,你再快些,再快些。
14
两日后的清晨,下过雨的路面潮湿一片。
柳旻寒翻身下马,踏着积水而来。
我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志在必得的坚定。
他没在府中停留多久,便和秦恪匆匆离去。
我一路飘飘停停,终于也跟着到了宋府。
这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魂魄已经变得半透明。
当我飘到前厅时,几乎所有人都聚在这里。
前厅的地上,头发衣衫凌乱不堪的小荷跪在宋羽嫣和主母跟前,扯着两人裙角边磕头边哭:夫人小姐,你们救救我,是柳将军逼我说的,我好怕,我好怕。
杨氏和宋羽嫣沉着脸互相看了一眼,杨氏咬着牙一脚踹开了小荷。
小荷吃痛倒地,下一秒又爬起来继续磕头。
柳旻寒一身玄衣站在一旁,周身寒气逼人。
小荷,你去求她们,还不如来求我,说不定,我会饶你一命。
小荷闻言,立马爬到柳旻寒跟前,磕起头来。
你说说,她们都让你做了什么
小荷抹了把眼泪,抽泣道:夫人和大小姐让我欺凌打压二小姐,但二小姐隐忍心善,从不告诉老爷。
主座上的宋廉神色微动,看着小荷问道:她们还让你做了什么
杨氏厉声呵道:住口!你以为你个粗鄙下人的话,说出来会有人信吗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杨氏作势上前,秦恪拔剑逼退杨氏。
宋廉道:小荷,你继续说。
小荷继续抽泣:圣上给二小姐和柳将军赐婚,但夫人和大小姐却看上了柳将军的权势。她们给我一瓶毒药,让我放在桃胶红枣羹中,端给二小姐吃。二小姐此前从未吃过这些,开心吃下,却丢了性命。我,我对不起二小姐。
宋廉闻言,从座上惊起,又重重落下,神色复杂多变。
杨氏不依不饶:就凭一个贱婢说的话,无凭无据的,谁会信她,老爷,我可是跟你朝夕相处了几十年,你信我也不能信一个下人说的话
柳旻寒清冷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宋夫人,你还记得当年赵姨娘是怎么死的
我娘,我娘不是病死的吗
难道她的死另有蹊跷
杨氏冷哼一声,无所畏惧:人人都知道,那个贱蹄子身子弱,病死了,与我有何干
柳旻寒冷笑一声,拿出本册子对宋廉说道:宋太尉,据我所知,你那位姨娘本命不该绝,是你这位夫人买通太医给她治死了,我手里是他的招供书,白纸黑字,还有他的手印,您要不要瞧瞧
秦恪送上册子,宋廉扫了一眼,目眦欲裂,指着杨氏破口大骂:好你个毒妇,你不仅害死婉清,就连小桃也不放过,我这些年真是看错你了,你,你……
宋廉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顺着胸口喘粗气:来,来人,给我把这个毒妇拖下去,打到断气为止。
杨氏全然没了刚才的气焰,抱着宋廉的腿苦苦哀求。
宋廉奋力一脚踹到杨氏胸口,杨氏吐着血滚出数米远。
宋羽嫣惊呼,抱着地上痛苦不堪的杨氏求柳旻寒:夫君,就算我和娘一时糊涂犯了错,但我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看在他的份上,饶我们一命,好不好
抚上小腹,宋羽嫣泪如雨下:夫君,我腹中怀的可是你的孩子。
柳旻寒俯下身,凑到宋羽嫣跟前,讥笑道:夫人,你连日日同你欢好的人都没见过,你怎知这孩子一定是我的
宋羽嫣整个人瞬间凝滞,只剩眼泪不停往下流。
许久,自言自语道:原来,你一直都在骗我。
说完,大笑着朝门外跑去,没了踪影。
杨氏边吐血边朝门口爬去,血迹染了一路,嘴里还在轻声唤着:羽嫣,羽嫣……
还未爬到门口,便趴着没了动静。
柳旻寒起身朝门外走去。
雨又下了起来,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飘到他跟前,想最后再看看他的脸。
我凑上前去,在他脸颊轻轻落上一吻。
柳旻寒忽而笑了。
小桃,你看到了吗我给你报仇了。
我流着泪慢慢飘向空中。
柳旻寒,我看到了。
下一瞬,一把锋利的匕首猛得刺进了他的胸口。
15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醒来时周边云雾环绕。
一个清朗的男声在我耳边响起。
小桃,你终于醒了。
我揉揉眼,看清了来人。
你是我梦里的那个男子,柳旻寒。
柳旻寒摸摸我的头,笑得宠溺。
说说看,我在你梦里都做了些什么
我揉着太阳穴努力回想,想着想着便红了眼眶。
柳旻寒,你让我等着你,不是等你为我报仇,而是等你来找我,对不对
男人的笑容如盛开的向日葵般绚烂夺目。
柳旻寒,你好傻。
但,我真的真的好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