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楼里那间小屋,活像只塞得过满的抽屉。老李、阿秀和他们三岁的虎子,加上老李爹娘,五口人挤在十四平米的方寸之地,空气里常年浮着煤烟、隔夜饭菜和汗水的沉浊气味。虎子像只精力过剩的猴子,在两张床铺间的缝隙里乱窜,好几次差点撞翻煤炉上噗噗作响的铝锅。
解放后城里空出不少房子。阿秀打听到一处,是以前城西刘半城家的偏院,空置多年。刘家早就倒了,那院子几经转手,如今只剩下破败。老李爹娘和兄弟姐妹们凑了钱,帮他们盘下那两间旧屋。
第一次推开那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年的霉味混合着灰尘扑面而来。院子里荒草没膝,正房两间,窗纸破得像烂渔网,屋里堆满了前任主人遗弃的破烂:散了架的太师椅、豁了口的瓦缸、蒙着厚厚灰尘的旧书……墙角还结着蛛网。
老李和阿秀没日没夜地拾掇。老李是厂里的钳工,有力气,自己动手修门窗、补屋顶,找厂里熟识的焊工师傅打了只简易的铁皮煤炉罩子,好歹能生火做饭了。两间屋,他们夫妻占了一间,另一间小点的,给虎子住。搬进来那晚,虎子在新铺的草席上兴奋地打滚,阿秀在窄小的灶间煮了一锅疙瘩汤,热气腾腾。老李蹲在门槛上抽烟,看着院子里渐渐沉下的暮色和屋里昏黄的电灯光,心里那口憋了许久的闷气,似乎终于顺着烟圈,丝丝缕缕地吐了出来。阿秀脸上也难得有了点舒展的笑意,日子,仿佛真能在这荒芜的旧宅里,重新扎下根来。
宁静像一层薄脆的糖衣,没几天就被打破了。
起初是虎子夜里睡不踏实,翻来覆去。接着,便是模糊的呓语和低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阿秀推醒老李:听,虎子屋里有声儿老李支棱起耳朵,隔壁那间小屋里,分明传来咯咯的孩童笑声,轻快又清晰,像是有人在和虎子嬉闹。两人披衣下床,轻轻推开虎子虚掩的房门。月光从破窗棂透进来,照着床上熟睡的虎子,小脸恬静,呼吸均匀,屋里空空荡荡,并无他人。夫妻俩对看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老李压低嗓子:孩子做梦了吧
第二天问虎子,小家伙揉着眼睛,小脸放光:金娃娃!亮亮的,陪我玩!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在空中兴奋地比划,给我讲故事,还藏猫猫呢!阿秀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挤出笑,摸摸虎子的头:傻小子,做梦都笑出声了。老李也在一旁帮腔:可不,梦里啥都有。两人匆匆收拾,把虎子送去厂办托儿所,各自奔了车间,把昨夜那点异样强行按回心底。
然而,不安的种子一旦埋下,便飞快地抽枝发芽。十来天后,托儿所的老师叫住了来接孩子的阿秀:李师傅,你家虎子最近精神头不大好,吃饭吃着吃着,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就迷糊过去了。阿秀心里一紧,再看虎子,确实蔫蔫的,眼底下泛着淡淡的青影,小脸也失了往日的红润,像棵被太阳晒蔫了的小草。
夫妻俩慌了神,抱着孩子跑遍了城里的大医院。检查单子出来,医生皱着眉头看了又看,最终结论是睡眠质量差,神经性疲乏,别的倒是一切正常。药开了一小包,无非是些安神的糖浆。夜里,哄睡了疲惫的虎子,夫妻俩坐在自己屋里,听着隔壁偶尔传来孩子睡梦中模糊的呓语和短促的笑声,那声音像冰冷的针,一下下扎着他们的神经。窗外风声呜咽,摇动着院子里疯长的荒草,沙沙作响。
破四旧的风刮得正紧,厂里、街道上,到处是破除迷信、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标语口号。老李和阿秀都是老实本分的工人,平日里开会学习,发言积极,谁敢沾迷信的边可看着儿子一天天憔悴下去,医院查不出病因,那金娃娃的童言童语,还有夜夜清晰的笑声,成了悬在头顶的冰锥,寒意彻骨。
你说……阿秀的声音在黑暗里抖得厉害,紧紧抓住老李的胳膊,这屋子……以前是刘半城的……会不会……真埋着点啥……不干净的
老李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骨往上爬。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听老人讲过的那些古宅秘闻,什么埋金镇宅、童男童女殉葬……这些早被批判为封建毒草的传说,此刻却带着狰狞的面目,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猛地甩甩头,想把那些念头甩掉,可阿秀的话,像钉子一样楔进了心里。黑暗中,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挖!
白天,老李特意请了假。工具是现成的,一把沉重的十字镐,一把短柄铁锹。他让阿秀把虎子送到托儿所,自己关紧了院门。阳光透过破窗照进虎子的小屋,灰尘在光柱里飞舞。老李深吸一口气,抡起十字镐,狠狠砸向床下的泥地。沉闷的撞击声在空屋里回荡。他像跟谁赌气似的,一镐接一镐,汗珠很快顺着鬓角滚落,混着扬起的尘土。床下挖了个浅坑,除了碎砖烂瓦,什么也没有。他又转向窗台下,吭哧吭哧地刨。泥土翻飞,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台下也一无所获。汗水浸透了老李的工装背心,他拄着铁锹喘气,心里的焦躁和恐惧像野草一样疯长。虎子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回响:门口……金娃娃在门口……对,门口!老李充血的眼睛猛地盯住门后那块地面。
。他挪开挡路的破凳子,十字镐再次高高扬起,狠狠砸向门后的泥地。咚!声音似乎有点不同。老李心头一凛,更加用力。阿秀中午请假赶回来时,看到丈夫像个泥人,门后已被挖出一个近一米深的土坑,坑底边缘,一个黑乎乎、沾满湿泥的陶罐子,露出了圆弧形的顶。
老李跳下坑,和阿秀一起,用锹把、用手,小心翼翼地把那罐子周围的泥土清开。罐子约莫半人高,粗陶质地,沉甸甸的。罐口被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东西严严实实地封着,像凝固的血痂,又像某种褪了色的符纸,触手有种怪异的韧性和冰凉。坛身上似乎还刻着些模糊扭曲的线条,埋在土里太久,早已难以辨认。
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寒气息从罐子上散发出来。阿秀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突然扑通一声朝着罐子跪下了,双手合十,语无伦次地念叨:不知是哪路神仙……小孩子不懂事……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家虎子吧……她慌慌张张地四处作揖,朝着空屋子,朝着破败的房梁。老李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自镇定,但握着铁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想起厂里安全科墙上贴着的宣传画,那些被批倒批臭的牛鬼蛇神。他猛地一咬牙,吼了一声,不知是给自己壮胆还是驱赶那无形的恐惧:怕个球!新社会了!挖都挖出来了!他扔掉铁锹,蹲下身,伸出微微颤抖的、沾满泥污的手,猛地抓向罐口那层暗红色的封泥。那东西比他想象的更韧,指甲抠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刺啦声。他发了狠,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撕!
哗啦——
封泥被彻底撕开、扯碎。
一股混合着陈年土腥和奇异金属锈蚀的气味猛地冲出罐口。老李和阿秀同时探头往里看去——
金光!
刺眼的、纯粹的、黄澄澄的金光,猛地从坛口涌了出来,几乎要灼伤他们的眼睛!那坛子里,整整齐齐、层层叠叠,塞满了黄灿灿的金条!每一根都沉甸甸、亮闪闪,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一种令人心醉神迷、血脉贲张的暖光。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场从天而降、荒诞不经却又无比真实的黄金雨。阿秀的膝盖瞬间软了,不是跪,是瘫坐在了坑边的泥地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所有的恐惧、担忧,在这一刻被这眩目的金光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巨大的、晕眩的狂喜。老李也傻了,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泥污的脸上,眼珠子几乎要掉进那坛子里。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触碰那近在咫尺、梦寐以求的财富。指尖离那冰冷的金属还有一寸之遥,那沉寂的坛底深处,毫无征兆地,清晰地传来一声孩童的嬉笑!
嘻嘻……
轻飘飘的,带着点顽皮,像银铃轻轻一碰。
老李的手像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缩回!全身的汗毛瞬间炸起!阿秀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化作比先前更深的惊恐。
哥哥别睡呀,那声音又响起来了,奶声奶气,天真无邪,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阴冷,再玩一次捉迷藏好不好……来找我呀……
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又似乎从坛底幽深的黑暗中直接钻入脑海。那金娃娃并非幻觉!它就在这里,在这坛中!虎子夜夜与之嬉笑的,竟是坛中之物!老李和阿秀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巨大的财富带来的狂喜瞬间被更深的、黏稠的恐惧吞噬。坛口那涌动的金光,此刻不再温暖,反而像冰冷的火焰,灼烧着他们的神经。
走!老李猛地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他一把拽起瘫软的阿秀,两人手脚并用地爬出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土坑,连滚带爬地退到屋子的另一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坑里那个敞着口、流淌着金光的坛子,仿佛那是一个随时会择人而噬的妖魔洞口。
刺目的金光仿佛凝固在空气中,那坛口如同通往幽冥的豁口,幽幽地敞着。老李和阿秀背贴着冰冷的土墙,粗重的喘息在死寂的屋里格外刺耳。恐惧像无数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四肢百骸,让他们动弹不得。虎子稚嫩而诡异的声音,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咋办……咋办啊老李阿秀的声音抖得不成调,指甲深深掐进丈夫的胳膊,留下紫红的印子。
老李胸口剧烈起伏,钳工粗糙的大手死死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他强迫自己从那令人窒息的恐惧中抽离一丝理智。坛子就在那里,金子就在那里,还有……那东西也在那里。虎子呢虎子还在托儿所!一想到儿子夜夜与坛中之物嬉戏,那东西此刻就在他们眼皮底下召唤虎子,老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虎子绝不能回来!至少现在不能!
你去!老李猛地推了阿秀一把,声音干涩嘶哑,去托儿所!把虎子接出来!随便找个理由,带孩子去……去你大姐家!今天别回来!快去!他的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阿秀被推得一个趔趄,如梦初醒,恐惧被更强烈的母性驱散:对!对!虎子!我这就去!她连滚带爬地冲出屋子,脚步声仓皇远去。
屋里只剩下老李一人。死一样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唯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他不敢再看那坑里的坛子,更不敢靠近。他缩在墙角,摸出半包皱巴巴的大生产,哆嗦着手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燃。辛辣的烟雾吸进肺里,勉强压住翻腾的恶心。时间从未如此难熬,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屋内外任何一丝声响,神经绷得快要断裂。那坛口,像一个沉默的嘲讽,无声地流淌着诱惑与诅咒交织的光芒。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终于传来脚步声,是阿秀回来了,只有她一个人。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稍微定了些:虎子……安顿在大姐那儿了,我说……我说家里修房子,灰大。她靠在门框上,像被抽干了力气。
好。老李掐灭烟头,站起身。他不能再躲了。他走到坑边,强忍着心头那股强烈的抗拒和寒意,目光死死锁住那敞口的坛子。里面的金条码放得整整齐齐,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冰冷而诱人的光泽。坛底幽深一片,再无声息。那金娃娃仿佛喊累了,又或是……在等待什么
得弄走它。老李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连坛子……一起弄走!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那东西盘踞在坛中,是祸根!必须送走!可送到哪里去怎么送谁敢接巨大的难题再次压下来。老李焦躁地在屋里踱步,目光扫过那些被他们清理出来堆在角落的破烂家什——一张三条腿的破桌子,一个散了架的破躺椅,几件破棉絮……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一个废弃的旧木箱上,那是清理屋子时扔出来,准备劈了当柴烧的。
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猛地撞进脑海。老李的心跳得更快了,但这次,除了恐惧,还有一丝豁出去的狠劲。
阿秀,他声音低沉,去,找块大点的布来,要厚实的,麻袋也行!
阿秀不明所以,但还是慌忙去翻找。老李则走向那堆破烂,目光死死盯住那个旧木箱。箱子不大,装那个坛子勉强够用。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箱子,动手拆掉箱盖的合页,让盖子能完全分离。又找了几块破布和烂棉絮。
阿秀找来一块洗得发白但还算厚实的旧床单。老李接过,深吸一口气,再次走向土坑。他不敢看坛子深处,只把目光集中在那些冰冷的金条上。他用床单蒙住坛口,然后猛地将坛子整个从土坑里拖了出来!坛身冰冷刺骨,沉甸甸的。老李咬着牙,和阿秀一起,手忙脚乱地用床单把整个坛子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裹了一层又一层,最后打上死结。那坛子被裹成了个臃肿诡异的布包。
接着,老李把准备好的烂棉絮和破布一股脑塞进那个旧木箱底,垫得厚厚的。然后,他和阿秀合力,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坛子,塞进了木箱里。坛子放进去,几乎填满了箱子。他又在坛子周围塞进更多的破布、烂棉花,直到塞得满满当当,最后,把那个拆下来的箱盖严丝合缝地盖上去,用几根旧铁丝死死地绞紧、拧牢。
做完这一切,两人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冷汗浸透。屋里一片狼藉,那个装着金娃娃的旧木箱静静地躺在墙角,混在一堆真正的破烂里,毫不起眼。
然后呢阿秀的声音带着虚脱。
然后……老李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泥,眼神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等天黑。
夜色终于像浓稠的墨汁,彻底吞没了小院。老李和阿秀换上最不起眼的深色旧衣服。老李找来厂里运小件用的旧板车,把那个塞满了破布烂棉的旧木箱搬上车,上面又随意扔了几件真正的破棉絮和烂草席做掩饰。车轮压在坑洼的土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两人都紧绷着神经,不敢说话,耳朵捕捉着四周任何一点风吹草动。老李弓着腰奋力拉车,阿秀在后面紧张地推着,不时紧张地左右张望。去哪两人心照不宣——城外,人迹罕至的乱葬岗。只有那里,埋下什么东西,才不会被轻易发现。
板车吱呀吱呀地碾过寂静的土路。夜风呜咽,卷起路边的枯叶。老李埋着头,全身的力气都用在拉车的麻绳上,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又涩又痛。阿秀在后面推着,双手死死抵住车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板车上,那个伪装过的旧木箱随着颠簸轻轻晃动,里面封存着令人窒息的秘密。车轮每转一圈,老李都觉得离筒子楼的拥挤、离那间霉味的旧屋更远了一步,但心头的巨石却越来越沉。
就在板车即将拐上通往城外荒僻小路的岔道口时,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和几道晃眼的手电光柱,毫无征兆地从前方巷口冲了出来!
站住!干什么的!
一声厉喝划破夜空,带着公事公办的威严和不容置疑。
老李和阿秀的心瞬间沉到了冰窟窿里!手电光像几把冰冷的匕首,直直地刺过来,晃得他们睁不开眼。老李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板车也猛地一顿。他借着刺眼的光柱缝隙,看清了拦路的人——是街道革委会的王主任!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臂戴红袖章,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气势汹汹的年轻干事。
王……王主任老李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自己都能察觉的颤抖。阿秀更是吓得往后缩了半步,头埋得低低的。
王主任那两道刷子似的浓眉拧着,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先在老李和阿秀惊恐的脸上扫过,随即就落到了板车上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旧木箱上。他用手电光柱在木箱和上面盖着的破棉絮烂草席上反复扫视,语气带着浓重的怀疑:大半夜的,拉着车鬼鬼祟祟往外跑这箱子里,装的什么
没……没什么!老李急中生智,赶紧弯下腰,一把掀开盖在箱子上的破草席,露出底下塞得严严实实的破布烂絮,就是些……没用的破烂家什,屋里实在堆不下了,想着拉到城外荒地扔了去。他指着箱子缝隙里露出的破布头,您看,都是些实在不能用的东西,占地方。
王主任没说话,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显然不信。他走上前,围着板车转了一圈,目光鹰隼般审视着那个旧木箱。箱子很旧,边角都磨损了,盖得严严实实,用旧铁丝绞着。他伸出手指,戳了戳箱子侧面塞出来的破棉絮,又凑近闻了闻,一股陈年灰尘和霉烂的气味。他眉头皱得更紧,似乎在掂量着什么。
老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的汗湿透了拉车的麻绳。阿秀更是大气不敢出,身体微微发抖。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手电光柱在黑暗中不安地晃动。
。王主任的目光最后停留在老李那张强作镇定却难掩惊惶的脸上,又扫过阿秀煞白如纸的面孔。他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革委会主任的袖章在微弱的光线下,红得刺眼。
哼!王主任终于又哼了一声,语气依旧严厉,却似乎少了点深究的意味,破四旧,除旧布新是好事!但也不能大半夜偷偷摸摸搞!弄得跟见不得人似的!影响多不好!他用手电筒重重敲了敲板车的边缘,发出哐哐的响声,赶紧的!处理完了早点回去!别在外面瞎晃悠!
是是是!王主任您说得对!我们这就去,处理完立刻回去!老李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哈腰,声音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他赶紧拉起板车,阿秀在后面用力推着,车轮重新吱呀作响,逃也似的拐上了那条通往城外黑暗的小路。
直到身后的手电光柱和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再也看不见听不见,老李才敢停下脚步,靠着冰冷的板车辕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对峙,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阿秀也瘫软地靠着板车,捂着胸口,脸色依旧惨白。
走……快走……老李喘息稍定,不敢再多停留一秒,拉起车继续前行。夜色更深了,荒野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路边的枯草簌簌作响,如同鬼哭。
终于到了城西那片荒凉得连野狗都不愿来的乱葬岗。残破的墓碑东倒西歪,淹没在过膝的枯草里。月光惨白地照着,更添几分阴森。老李选了个远离小路、靠近一片杂树林的低洼处。他放下车,拿起带来的铁锹,和阿秀一起,发了疯似的挖起来。恐惧化作了力量,泥土被飞快地铲起。很快,一个深坑挖好了。
两人合力,将那个沉重的旧木箱抬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坑底。泥土一锹一锹地填埋回去,盖住了木箱,盖住了破布烂絮,也盖住了那个封着红纸的陶坛和里面冰冷的黄金……以及那声捉迷藏的诡异童音。
当最后一锹土拍实,老李和阿秀累得几乎虚脱,瘫坐在冰冷的土地上,望着眼前新翻的泥土,心里空落落的,没有一丝卸下重负的轻松,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那笔足以改变他们穷困潦倒生活的巨大财富,就这样被他们亲手埋葬在了荒坟野地。
回程的路似乎更加漫长。板车空了,吱呀声却显得格外沉重。两人沉默不语,疲惫像铅块一样坠着脚步。推开自家院门时,天边已经透出一点灰蒙蒙的鱼肚白。屋子里空荡荡,没有了虎子的嬉闹,显得格外冷清死寂。两人胡乱擦了把脸,衣服也没脱,就倒在了床上。身体累到了极点,神经却像绷紧的弦,无法松弛。老李瞪着糊着旧报纸的顶棚,阿秀蜷缩在他身边,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睡吧……老李哑着嗓子说,更像是自言自语。
阿秀没应声,只是更紧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那令人窒息的寂静和疲惫中,两人意识模糊,似睡非睡之际——
咯咯……
清晰无比!就在他们这间屋子的角落里!
那熟悉的、属于孩童的嬉笑声,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清脆,空灵,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穿了老李和阿秀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智!
两人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嘻嘻……哥哥去哪儿啦那声音带着点小小的失落和疑惑,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飘荡,仿佛在寻找它的玩伴,……不好玩。
声音的来源,赫然指向——他们刚刚费力埋掉那个坛子的方向!
老李和阿秀僵硬地坐在床上,如同两尊被瞬间冻住的泥塑。窗外,第一缕惨淡的晨光,正艰难地穿透污浊的窗纸,冷冷地涂抹在屋内斑驳的土墙上。
那声清晰得如同在耳边的稚嫩笑语,像淬了冰的针,扎得老李和阿秀魂飞魄散。两人僵在床上,连呼吸都停滞了,只听见自己心脏在死寂的屋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咚咚咚,像要破开胸膛跳出来。冷汗瞬间湿透了贴身的单衣,黏腻冰冷。
跑……跑吧阿秀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浸透了绝望,这地方……不能待了!咱……咱带着虎子,回……回乡下老家去
回老家老李脑子里一片混沌。老家还有谁几间漏雨的破屋回去怎么活厂里的工作怎么办虎子以后怎么办巨大的茫然和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摇头,动作僵硬:……往哪跑能跑哪去声音嘶哑得厉害。
阿秀捂着脸,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
就在这时——
哗啦……
一声极轻微的、如同枯叶摩擦的细响,从屋子某个角落传来。
这声响动在死寂中如同惊雷。两人猛地循声望去。声音似乎是从墙角那堆他们清理出来的、还没来得及扔掉的破烂里发出的。那里堆着从虎子房间挖出来的废土、几块破瓦片,还有那个被他们用来包裹坛子的旧床单——床单皱巴巴地团在地上,上面还沾着坛口的湿泥。
就在那堆废土和破瓦片之间,在惨淡的晨光映照下,一点微弱却异常纯净的金色光芒,悄然闪烁了一下。那光芒极其细小,像夏夜草丛里一点微弱的萤火,转瞬即逝,却又真实不虚地映入了老李和阿秀惊骇欲绝的眼帘!
那一点微弱如萤火的金芒,像针尖刺破了绝望的幕布。老李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他肺叶生疼。他死死盯着墙角那堆废土,盯着那团沾满泥污的旧床单。阿秀的呜咽也卡在了喉咙里,两人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目光牢牢锁住那一点金光消失的地方。
老李掀开被子,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光脚踩在冰冷的地上。他一步步挪向墙角,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过烧红的烙铁。阿秀下意识地想拉住他,手伸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只是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墙角那堆废土和破瓦片散发出浓重的土腥气。老李蹲下身,手指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拨开上面一层松散的浮土。指尖触到一点硬物。他屏住呼吸,用指甲抠了抠,又拂去浮尘。
露出来的,竟是一块比拇指指甲盖还小的、薄薄的金箔片!它被埋在一小撮泥土里,边缘有些不规则的卷曲,像是从什么更大的东西上剥落下来的碎片。就是它在刚才的晨光里,微弱地闪了一下。
老李用指尖捻起这片小小的金箔。它轻得几乎没有分量,触感冰凉。他把它凑到眼前,借着越来越亮的晨光仔细看。金箔的一面光滑,另一面……似乎隐隐约约刻着极其纤细的纹路,像是一道道交错的、扭曲的线条,又像是某种无法辨认的、极其微小的文字或符咒的残片。那纹路古老而神秘,带着一种非人间的冰冷气息。
这……这是……阿秀也凑了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老李没有回答。他捻着这片小小的金箔,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刚刚经历了惊魂一夜的旧屋。土墙斑驳,窗纸破烂,墙角堆着杂物,一切都那么破败、寻常。然而,就在这片破败寻常之中,就在他们亲手挖掘、又亲手埋葬了那恐怖坛子的地方,却留下了这样一片诡异而冰冷的金属残片。
他捏着那片冰凉的金箔,仿佛捏着一小块来自幽冥的鳞片。阿秀瑟缩在他身后,眼睛惊恐地扫视着空荡破败的屋子,总觉得下一秒那咯咯的笑声又会从哪个角落冒出来。
它……它还在阿秀的声音带着哭腔,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
老李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指尖那点微弱的金光。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带着一股狠劲,不再看那堆废土,也不再看那片金箔。他大步走向灶间角落那个废弃的、积满灰尘的破瓦罐——以前用来腌咸菜的,早就空了。
他掀开布满蛛网的瓦罐盖子,毫不犹豫地,将那片小小的金箔丢了进去。薄薄的金片落在罐底,发出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叮声,如同叹息。
盖住它!老李的声音沙哑而坚决。
阿秀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丈夫的意思。她慌忙在屋里翻找,最终从针线筐里翻出一块厚厚的、纳鞋底用的黑色粗布。她抖开布,用力蒙在破瓦罐的口上,然后找来一根结实的麻绳,绕着罐口一圈又一圈,死死地捆紧,打上死结,勒得指节发白。做完这一切,她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地上。
那破瓦罐,被黑布蒙口、麻绳紧缚,像个被封印的怪物,静静地蹲在灶间最阴暗的角落里。老李和阿秀看着它,心中没有丝毫安定的感觉,只有一种沉重的、无边无际的疲惫和无力感,沉甸甸地压下来。
日子,在一种极度压抑的沉默中重新开始流淌,像一条浑浊而凝滞的河。
虎子从大姐家接了回来。孩子似乎真的摆脱了什么无形的束缚,小脸渐渐恢复了红润,夜里也睡得安稳香甜,再没有被什么金娃娃惊扰。托儿所的老师也说,虎子又像以前一样活泼调皮了。这变化本该让老李和阿秀欣喜若狂,然而,笼罩在家里的阴云并未因此散去。
阿秀变得异常沉默。她依旧烧饭、洗衣、收拾屋子,动作却像提线木偶,眼神常常直勾勾地盯着某个地方,空洞无物。尤其当她靠近灶间那个角落,看到那个蒙着黑布、缠着麻绳的破瓦罐时,身体会不由自主地绷紧,脸上瞬间失去血色,然后匆匆移开视线,仿佛那里盘踞着一条无形的毒蛇。她常常半夜惊醒,浑身冷汗,紧紧抓住老李的胳膊,在黑暗中惊恐地瞪大眼睛,侧耳倾听。老李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老李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白天在车间,他依旧抡大锤,汗水砸在烧红的铁块上嗤嗤作响。可那熟悉的、有节奏的敲击声,再也无法带给他往日的专注和踏实。他的动作变得有些迟滞,眼神不时飘忽。工友递工具喊他名字,有时要叫两三声他才猛地惊醒过来。休息时,他常常一个人蹲在车间角落闷头抽烟,烟雾缭绕中,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疙瘩。那晚乱葬岗冰冷的夜风,王主任锐利如刀的目光,还有墙角废土里那片冰冷的金箔……交替在他脑海里闪现。他变得异常警觉,任何一点突如其来的声响——比如铁块落地的哐当声,都能让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一颤。
那笔被他们亲手埋葬的黄金,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幽灵,时时刻刻悬在两人头顶。它曾带来过瞬间的狂喜,随即便是深不见底的恐惧和诅咒。如今,它被黄土掩埋,却又似乎以另一种更诡异的方式,留下了一小块冰冷的碎片,盘踞在他们家中最阴暗的角落,无声地提醒着那个无法摆脱的秘密。
最让老李煎熬的是内心的拉扯。他有时会控制不住地去想那些金条。它们能换来多少安稳的日子能还清欠亲戚们的钱,让爹娘不再唉声叹气,让虎子吃上几顿肉,甚至……能换间更敞亮、远离这鬼地方的屋子这念头像野草,一旦冒出就疯狂滋长。但紧接着,虎子曾经萎靡的小脸、夜里那诡异的笑声、王主任审视的目光、还有那片刻着诡异纹路的金箔……又会像冰冷的潮水般涌来,瞬间浇灭那点火星,只剩下更深的寒意和罪恶感。他觉得自己像个叛徒,背叛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又像个小偷,偷来了无法承受的灾殃。
厂里最近风声更紧了。大会连着开,口号震天响,深挖洞,广积粮,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彻底扫除一切害人虫。车间墙上新贴了标语,鲜红的字刺得人眼睛疼。广播里激昂的声音日复一日地宣讲着阶级敌人可能采取的种种破坏手段,提醒着人们时刻绷紧阶级斗争这根弦。每一次大会,每一次广播,都像无形的鞭子抽打在老李紧绷的神经上。他坐在人群中,低着头,手心全是冷汗,总觉得周围那些平日里熟悉的工友目光,似乎都带着探究,要穿透他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看到他心底那个黑暗的秘密和角落里那个蒙着黑布的瓦罐。
这天下午,车间里突然一阵骚动。原来是厂保卫科的人陪着几个街道革委会的干事来了,领头的是王主任。他们面色严肃,挨个机床巡查,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似乎在寻找什么蛛丝马迹,又像是在进行一场突击的政治检查。
当王主任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车间门口时,老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正抡着大锤砸一个锻件,锤头高高扬起,心脏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猛地一缩!手臂上的力量瞬间失衡!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沉重的铁锤没有砸中烧红的锻件,而是狠狠砸在了旁边的铁砧边缘!火星四溅!巨大的反震力顺着锤柄猛地传来,老李只觉得虎口剧痛,整条手臂瞬间麻了!沉重的锤头脱手飞出,带着风声,咚地一声闷响,砸在几米外的地上,又滚出去老远,差点砸到一个工友的脚。
整个车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包括王主任那两道鹰隼般锐利的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到老李身上。
冷汗,瞬间浸透了老李的后背。
王主任皱着眉,大步走了过来,眼神扫过地上那柄沉重的铁锤,又落在老李那张因剧痛和惊惧而煞白的脸上。老李捂着自己被震得生疼的右手腕,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解释,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滚落。
李建国同志!王主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车间的威严,怎么搞的魂不守舍!这要砸到人怎么办他的目光像探针,在老李脸上逡巡,最近看你精神头就不对劲!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困难还是有……什么思想包袱
没……没有!王主任!老李猛地一个激灵,强忍着疼痛挺直腰板,声音因为紧张而异常高亢,就是……就是刚才手滑了一下!没拿稳!我……我深刻检讨!保证不再犯!他语无伦次,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肋骨。
王主任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灵魂深处。车间里鸦雀无声,只有炉火燃烧的呼呼声。老李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黏腻地贴在工装上。
终于,王主任移开了视线,没再深究,只是严厉地训诫了几句安全生产的重要性,便带着人走向下一个工位。老李僵硬地站在原地,直到王主任的背影消失在车间门口,才像虚脱般长长吐出一口气,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手腕的疼痛和刚才那濒死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发冷。
下工的汽笛声从未如此悦耳。老李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家,推开院门,夕阳的余晖将小小的院子染成一片凄凉的橘红。阿秀正在灶间门口洗菜,看到他失魂落魄、脸色灰败的样子,手里的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流了一地。
怎么了出啥事了阿秀的声音都变了调。
老李没说话,径直走向灶间。他走到那个角落,目光死死盯住那个蒙着黑布、缠着麻绳的破瓦罐。它静静地蹲在阴影里,像一个沉默的诅咒源头。一股混杂着恐惧、愤怒和绝望的邪火猛地窜上心头!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弯下腰,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伸出那只还隐隐作痛的手,一把抓住那个冰冷的瓦罐!
你还要害人到啥时候!他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声音嘶哑破裂。
阿秀惊恐地扑上来想阻拦:老李!你干啥!
但老李的力气大得惊人。他双手死死抓住瓦罐,转身就往外冲!冲出灶间,冲过小小的院子!夕阳刺得他眼睛发痛。他冲到院墙根下堆放煤渣和垃圾的角落,那里有个废弃的、半塌的狗窝,只剩下一圈残破的矮砖墙。
老李像疯了一样,高高举起那个沉重的瓦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圈残破的矮砖墙,狠狠砸了下去!
哐啷——!!!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
黑色的粗布碎片混合着麻绳断头四散飞溅!厚实的陶罐在坚硬的砖石上撞得粉碎!大大小小的黑色陶片如同炸开的弹片,激射向四面八方!
烟尘弥漫。
阿秀尖叫着捂住脸,踉跄后退。
老李站在弥漫的烟尘和四散的碎片中,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如同风箱。汗水混着灰尘流进他的眼睛,又涩又痛。他死死盯着那堆破碎的瓦砾。
烟尘渐渐落下。
碎裂的陶片散落一地。然而,在那堆黑色的碎陶片中间,在夕阳最后一缕余晖的映照下,那片小小的、薄薄的金箔,竟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它依旧闪着微弱却纯净的、冰冷而执拗的金光。更诡异的是,就在金箔旁边,几块稍大的陶片内侧,赫然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剥落的封泥残迹!那暗红的颜色,与当初封住坛口的红纸,如出一辙!
老李和阿秀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原地,死死盯着那片在瓦砾中兀自发光的金箔和那刺目的暗红残迹。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比这深秋的晚风更刺骨。砸碎了罐子,却砸不碎这如影随形的诅咒!那东西……那东西真的还在!
就在这死寂的绝望中,一阵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灰尘。那片躺在碎陶片中的金箔,竟被风轻轻掀起一角,像一片被赋予了生命的落叶,打着旋儿,飘飘悠悠地……朝着虎子房间那扇紧闭的、破旧的木门,无声无息地贴了过去。
薄薄的金箔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拈起,轻飘飘地乘风而动,不偏不倚,正正贴在了虎子那扇老旧木门的下方门缝处。那一点微弱却纯净的金光,在昏黄的暮色里,像一只悄然睁开的、冰冷而执拗的眼睛。
阿秀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抽泣,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老李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所有的愤怒、恐惧和刚才爆发出的那点狠劲,在这诡异的一幕面前,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边的冰冷和深不见底的茫然。他像一尊被抽走了骨头的泥塑,颓然地、沉重地,背靠着身后斑驳脱落的土墙,一点点滑坐下去。粗硬的土墙磨蹭着后背的工装,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地望着那扇贴着一片金箔的门,望着门缝下那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金光。巨大的疲惫如同潮水,彻底淹没了他。他抬起那只被震伤的手腕,火辣辣的疼痛依旧清晰,但这皮肉的痛楚,此刻却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阿秀也慢慢瘫坐在他旁边,头无力地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耸动。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彻底隐没在屋脊之后。小院沉入一片暮色四合的青灰。风更冷了,卷着落叶在墙角打着旋儿。
不知过了多久,老李才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望向身边的阿秀。暮色中,妻子的侧脸一片模糊的灰暗,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轮廓。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舔了舔同样干裂的嘴唇,又试了一次,声音嘶哑、低沉,像从一口枯井深处艰难地刮出来:
阿秀……
阿秀的身体猛地一颤,慢慢抬起头。泪痕在她灰暗的脸上冲出两道亮痕,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惊惧和茫然。
老李的目光没有看她,依旧定定地落在那扇贴着一片金的旧门上,仿佛穿透了门板,看到了里面沉睡的孩子,看到了更远的、被他们亲手埋葬在乱葬岗黄土下的东西。他脸上的肌肉又抽搐了一下,最终归于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去,他极其缓慢地,一字一顿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筋疲力尽后的空洞,……把虎子那屋的门……锁好。
他的目光,终于从那扇门上移开,缓缓扫过这破败的小院,扫过墙角那堆刚刚砸碎的瓦罐残骸,最后,落回到自己沾满煤灰和泥污的双手上。这双手,抡过大锤,挖过深坑,撕过封泥,也埋葬过黄金。
他咧了咧嘴,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在暮色中一闪而逝。
……锁好了门,他喃喃地,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是对自己,对阿秀,对这片沉沉暮色说的最后一句清醒的呓语,……兴许……就没事了
阿秀呆呆地看着他,似乎没听懂,又似乎听懂了太多。她扶着冰冷的土墙,艰难地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向虎子的房门。那扇门,那一点贴在门缝下的金光,像一个沉默的嘲讽,又像一个无法挣脱的宿命印记。
老李依旧背靠着土墙坐着,没有动。暮色彻底吞噬了他,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佝偻的轮廓。他的头微微垂着,目光低敛,落在自己摊开的、空空的掌心。掌心粗糙的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污和泥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