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春阳缀香
暮春的风总带着点黏腻的软,穿过后院那片老梨树林时,卷着半开的花瓣,簌簌落在沈砚辞素色的袖口上。他正站在窗前调香,指尖捏着一小撮晒干的桂花蕊——是去年西街老桂树上摘的,他特意阴干了存着,比市集上买的多了点清甜。青瓷小炉摆在窗台上,银火在炉底轻轻跳,把他垂眸的影子投在糊着竹纸的窗上,像幅晕开的淡墨画,连睫毛的弧度都清晰得很。
窗下的梨花木椅上,顾清沅握着支狼毫笔,宣纸上早勾出了春桃的轮廓。胭脂色的花瓣用淡赭石晕了边,嫩得像能掐出水来,可笔尖悬在桃枝的地方,凝了半晌,墨汁聚成小小的圆点,还是轻轻落在纸页上。她眼尾的余光始终没离开过沈砚辞——看他指节微弯着捻香,看乳香末从指尖簌簌落下,看轻烟绕着他的指尖慢慢散,连屋子里的时光,都像被这清和香熏得慢了半拍。
今日的香,比昨日暖些。她终是忍不住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纸上的墨点,怕稍重些,就惊散了眼前这份静。
沈砚辞的指尖顿了顿,乳香末顺着指缝撒了小半盏,他抬眼时,眼底还凝着调香时的温沉,看向顾清沅的目光里,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爱意:昨日听你说晨起漱口时,牙床略有些凉,便加了点三年陈的陈皮。前几日托药材铺的老掌柜找的,比寻常陈皮多了点甘味。他说着,伸手将调好的香粉装进细瓷瓶里——瓶身两侧刻着极小的清和二字,是他上个月在灯下刻的。当时读《诗经》翻到清和节后雨晴时,脑子里第一反应便是顾清沅的名字,便悄悄拿了刻刀,在瓶身上一点点凿,指尖被划了道小口子,也没在意。
顾清沅的耳尖微微发烫,慌忙移开目光,伸手去拂宣纸上的梨花瓣。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页时,才发现自己的手竟有些抖——方才看他垂眸刻瓶的样子,心跳得像要撞开胸口。她没看见,沈砚辞转身将瓷瓶放进抽屉时,另只手悄悄攥紧了封云纹笺。那是父亲沈仲书刚让人送来的,信封是沈家专用的暗纹纸,上面的字是父亲惯有的铁画银钩,却比往常凌厉几分,像冰锥扎在纸上:沈家编撰国史正需圣心,顾家兵权已遭圣上猜忌,近日需常避嫌,勿再私会。若因你一念私情误了沈家百年基业,你便去祠堂给列祖列宗请罪。
信纸被他攥得发皱,边缘沁出了深褐色的指印。沈砚辞知道父亲不是危言耸听。沈家累世靠修史立身,从太祖朝起,家里的书房就堆着历代积攒的手稿,小到地方县志,大到前朝起居注,都是沈家的命根子。如今皇帝要查前朝武将专权的旧事,若沈家被贴上通武将的标签,不仅国史编撰权会丢,那些手稿怕是也要被付之一炬。
顾家是将门,握京畿三城兵权,却无文臣托底。当初两家走得近,原是各取所需——沈家要顾家的兵权做隐晦支撑,顾家要沈家的文名压旁支的流言。可如今风向变了,皇帝对顾家的猜忌像潮水般涌来,他连护着这炉清和香的底气,都在慢慢散。
风又卷来片梨花,落在顾清沅的画纸上,正好压在那朵春桃的枝桠间。她望着那抹白,忽然说:下月西街的桂该开了吧去年你说那里的老桂树,开的花最香。
沈砚辞的喉结动了动,应了声嗯,目光却落在窗外——去年此时,他陪她去西街看桂花,老桂树的枝桠伸到墙外,她踮着脚摘桂花,发间的珍珠钗蹭到花瓣,落了他满袖的香。可现在,他连陪你去这三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第二章
上元灯约
去年上元节,京城里张灯结彩,从朱雀街到护城河边,满是挂着灯笼的摊子。沈砚辞是被父亲催着去的,说多认些修史局的同僚,往后好互相照应。他性子喜静,逛了没半盏茶的功夫,就借故躲到了护城河边的柳树下,看着河面上飘着的莲花灯发呆。
河风带着点凉意,吹得灯笼上的流苏轻轻晃。忽然听见一阵清脆的惊呼声,紧接着是竹架碎裂的声响。他转头看去,只见个穿鹅黄衣裙的姑娘蹲在地上,盯着散落在青石板上的兔儿灯碎片,眼眶红红的。姑娘梳着双环髻,发间别着支珍珠钗,灯光落在钗上,晃得人眼晕——是顾清沅。
姑娘没事吧他走过去,弯腰捡起一片还算完整的灯纸,上面画着只蹦跳的兔子,耳朵上还缀着粉色的流苏,针脚细密,看得出来是用心做的。
顾清沅抬头,看见他时愣了愣,随即摇摇头,声音带着点哑:没事,就是这灯……是我阿娘生前给我做的,每年上元都带着,今年却摔碎了。她说着,指尖轻轻碰了碰碎片,像是怕碰坏了最后一点念想。
沈砚辞心里忽然动了动。他母亲也早逝,临终前给他留了张泛黄的残香方,上面只写着清和二字,还有一行小字:若遇挚爱,以此调香。他掏出随身携带的浆糊和竹篾——是他修史时补手稿用的,总揣在袖里。沈砚辞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灯纸粘回竹架上。顾清沅也凑过来帮忙,指尖偶尔碰到一起,两人都慌忙缩回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尴尬,却又藏着点说不出的暖意。
修好的兔儿灯还带着几道裂痕,却能重新点亮。沈砚辞提着灯,陪她沿着护城河慢慢走。她说她喜欢画画,最擅长画花鸟,去年给父亲画的岁寒三友图,还挂在顾府的客厅里;他说他爱调香,母亲留下的香方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遇见她。她说她最怕应酬,每次家宴都躲在花园里;他说他也不喜热闹,修史局的同僚聚会,他总坐在角落。
走到石桥边,顾清沅忽然指着河面上最大的一盏莲花灯,笑着说:你看那灯,圆滚滚的,像不像西街茶馆里的桂花糕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像盛着星星,连眼角的细纹都透着亮。沈砚辞看着她的笑脸,忽然觉得,父亲说的与顾家交好,好像也不是件难事——甚至,他有点盼着这份交好,能再近一点。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顾清沅会来河边,是她父亲顾靖远安排的。顾家旁支近来总挪用军饷,顾靖安——顾清沅的叔叔——更是到处散播顾靖远治军无方的流言,顾靖远急需文臣世家做盟友,而沈家修史的名声正好可解燃眉之急。可当时的他们不知道这些算计,只记得分别时,她把兔儿灯塞给他:留个念想,下次见面再还我。他接过灯时,耳尖红得像染了胭脂,轻声说:改日我请你去西街吃桂花糕。
定亲那日,沈砚辞给顾清沅送了第一盒他调的清和香。香粉装在个描金锦盒里,下面压着张纸条,是他练了好几遍才写好的:清和如你,愿伴余生。顾清沅收到锦盒时,正坐在画楼里画梅花,见了纸条,抱着锦盒笑到半夜。她连夜画了幅灯市图,画里的少年提着兔儿灯,姑娘站在灯下,背景是漫天的灯笼,暖得能焐热人心。她把这幅画藏在画箱的最底层,想着等他们成婚那日,再拿给他看——到时候,她要笑着问他,还记得上元节的兔子灯吗
第三章
寒夜温汤
深秋的京郊,梅花早早开了。沈砚辞与顾清两人骑着马,沿着官道慢慢走。顾清沅穿了件胭脂色的斗篷,领口绣着圈白梅,衬得她脸色格外红润;沈砚辞穿了件月白长衫,腰间系着个青布香囊,是顾清沅前几日绣的,里面装着清和香的香粉,走起来时,风里都带着点甜。
梅花林在山脚下一片连着一片,白的像雪,红的像火。沈砚辞折了枝开得最盛的红梅,轻轻插在她的发间。顾清沅低头,看着他指尖残留的花瓣,轻声问:沈郎,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常来这里
会的。沈砚辞看着她,眼底满是温柔,等我们成了亲,我就在这盖间小木屋,你在屋里画画,我在院子里调香,再种满你喜欢的桂花——西街的老桂树我问过了,能移栽过来,到时候秋天一到,满院子都是桂花香。
顾清沅点点头,心里像被温水泡过一样暖。她忽然想起前几日,她替他抄《礼记》时,发现他在书的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兔子,耳朵长长的,和上元节那只兔儿灯一模一样。她当时没问,却悄悄把那页折了角,想着等下次见面,就拿出来笑他——笑他一个修史的文人,还会画这么可爱的兔子。
可没几日,顾清沅就病了。那天她去给父亲送军报,路过旁支叔叔顾靖安的院子时,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带着阴狠,把军饷亏空的账都推给大哥,再找机会把兵符拿到手,顾家就是我们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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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一慌,哐当一声响,竟不小心撞翻了院外的青花瓷盆。当苏靖安听见动静,掀开帘子出来时,她已经抱着军报,慌慌张张地跑远了。
回去后,顾清沅就发起了高烧,浑身冷得打颤。沈砚辞赶到时,苏清沅正缩在被子里,脸色苍白得像纸。他坐在床边,用银勺喂她喝姜汤——是他在厨房看着丫鬟煮的,加了点红糖,怕她嫌辣。指尖不小心触到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心里一紧,连手都跟着颤了。
还冷吗他把自己的手放在炭火边捂热,再轻轻贴在她的脸颊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她。
顾清沅摇摇头,看着他眼底的慌,心里又酸又暖。她想把听见的话告诉他——想告诉他叔叔的阴谋,想告诉他顾家的危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沈家正忙着修史,皇帝对前朝兵事的态度不明,他若是分心,沈家怕是也要出事。
那一夜,沈砚辞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给她讲他小时候的事。讲他第一次调香,把檀香放多了,熏得整个书房都是味道,被老爷子拿着戒尺追着骂;讲母亲教他认桂花,说好香要用心调,心不静,香就不暖;讲他修史时,发现前朝有个文臣,为了保护手稿,把稿子藏在墙缝里,后来稿子流传下来,成了稀世珍品。顾清沅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重,最后在他温柔的声音里,慢慢睡着了——梦里,他们还在梅花林里,他提着兔儿灯,她跟在后面,满世界都是清和香的味道。
第二日顾清沅醒时,天已经亮了。她睁开眼,看见沈砚辞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她的手。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她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又长又密,像小扇子。他忽然醒了,睁开眼看见她,眼底瞬间亮了起来,像落了星光:你醒了饿不饿我让厨房做了你喜欢的桂花粥,还热着。
顾清沅喝着粥,甜香裹着暖意,从喉咙滑到心里。可她没看见,沈砚辞转身去厨房盛粥时,袖口沾了点父亲书房的墨——今早他出门前,父亲把他叫到书房,指着满架的史稿说:前朝有个姓柳的修史官,就是因为和武将走得近,最后不仅稿子被烧了,满门都遭了殃。你若再和顾家走近,这些东西,皇上一句话就能烧了!他看着她喝粥时满足的样子,把以后少见面的话咽了回去,只说:等你好全了,我们去西街吃桂花糕。
第四章
茶馆诺语
歌清沅病好后,两人去了西街的老茶馆。茶馆老板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认识他们——上次沈砚辞请顾清沅吃桂花糕,就是在这儿。老板特意给他们留了靠窗的位置,视野最好,能看见街上往来的行人,还有不远处的老桂树。两人坐着,听邻桌的说书人讲江湖轶事——才子科举落榜,心灰意冷,侠女陪着他四处游历,帮他收集民间疾苦,最后才子凭着一本《民生录》被皇帝赏识,考上状元,娶了侠女,过上了神仙眷侣的日子。
讲到才子佳人终成眷属时,说书人啪地拍下醒木,满堂喝彩。顾清沅咬着桂花糕,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砚辞:沈郎,你说咱们以后,会像他们一样吗
沈砚辞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茶水晃出一圈圈涟漪。他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满是期待,像个等着糖吃的孩子。他心里一软,轻声说:会的。我给你调一辈子的清和香,陪你看遍京郊的梅花,吃遍西街的桂花糕。等修完这部国史,我就带你去江南——听说江南的烟雨最柔,桂树长得矮,伸手就能摘到桂花,到时候我们去江南住些日子,你画烟雨,我调桂香。
说这话时,他是真心的。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要把母亲留下的那半张清和香香方补全——这几日他翻遍了家里的藏书,终于在一本前朝的香谱里找到了类似的配方,只差最后一味雪水浸的桂花露,等冬天落雪,他就去梅花林里接雪水;要在梅花林里盖的小木屋里,给她留一间最大的画室,窗户朝着桂花林,让她画画时,一抬头就能看见满院的桂花香。
顾清沅笑弯了眼,从袖里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画,递给他:你看,这是我昨天画的,咱们上次去的梅花林。
画纸上,梅花开得正盛,雪落在枝头上,像撒了层白糖。两个身影并肩站在树下,虽然只是背影,却能看出亲密——女子的斗篷是胭脂色,男子的长衫是月白色,和他们那天穿的一模一样。沈砚辞接过画,指尖轻轻抚摸着纸面,纸质细腻,是她最喜欢的宣纸。他把画叠好,小心翼翼地还给顾清沅:那你可要收好了,等咱们成婚那日,我要把这画挂在新房的墙上。
那天下午,他们在茶馆坐了很久。顾清沅说,她想在婚后学调香,跟他一起研究香方,以后他调香时,她就在旁边帮他递香料;沈砚辞说,他想把兔儿灯修好,等上元节再提着灯,陪她去看灯市,这次要给她买最大的莲花灯。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们身上,暖得让人忘了朝堂的风,忘了家族的算计,忘了那些隐隐约约的危机。
可离开时,沈砚辞看见父亲的随从站在巷口。随从穿着沈家的青布衫,手里攥着本史稿,见他过来,没说话,只是朝他递了个眼神,然后转身往沈家的方向走。沈砚辞知道,父亲又在等他——等着问他和顾清沅的事,等着催他避嫌。他回头看了眼顾清沅,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好似没看见巷口的随从。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却还是跟上了随从的脚步。
苏清沅看着沈砚辞的背影,心里忽然空了一块。回去的路上,她看见顾靖安的马车从身边过,车帘被风吹开一条缝,瞥见父亲坐在里面,脸色苍白得像纸,嘴角似乎还沾着点血迹。后来她才知道,那日父亲被顾靖安逼得咳血——顾靖安拿着军饷亏空的账册,威胁父亲交出部分兵权。
第五章
画楼藏影
沈砚辞再去顾府时,已经是半个月后。门房见了他,脸上带着点为难,说:小姐在画楼里,不让人进去。他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走上楼梯,刚到二楼,就听见里面有撕纸的声音,哗啦一声,像裂帛。
他推开门,看见顾清沅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张画——是上次在茶馆里,她给他看的那幅梅花林。如今画已经被撕成了两半,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火盆里燃着纸灰,黑色的灰烬飘起来,落在旁边一张未完成的纸上——是他之前给她的清和香香方,她正想抄下来,如今香方上落满了灰,像蒙了层雾。
清沅他走过去,弯腰捡起一片画纸,上面还留着半个背影——是他的月白色长衫,衣角沾着点梅花瓣。
顾清沅抬头,眼睛红得像兔子,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你来了。她没说,昨天父亲把她叫到书房,指着军饷账册说:旁支要把亏空推给你弟弟,他才十二岁,若是被安上‘挪用军饷’的罪名,这辈子还怎么建功立业只有你去户部周旋,求尚书大人网开一面,才能保住他。而户部尚书李大人,是沈家修史的主要同僚,沈父亲自登门拜访过好几次,求他在皇帝面前美言。她若去户部周旋,便是要和沈家站在对立面——李大人若帮了顾家,怕是就不敢再帮沈家了。
沈砚辞也没说,前几日父亲把他锁在祠堂,指着历代列祖列宗的牌位说:你若再和顾家往来,沈家百年的名声,还有这些传了几代的史稿,就都毁在你手里了!你母亲临终前把你托付给我,我不能让她在九泉之下不安!祠堂里的香灰落在他的肩上,他跪着,看着母亲的牌位,忽然明白,有些事,不是说愿意就能成的。就像他调香时,少了一味料,再怎么凑,也调不出想要的味道。
这是最后一次调的清和香。沈砚辞心里默默的想。香包是青布做的,上面绣着朵桂花——他学了好久才绣成,之前绣坏了三个,指尖被针扎破了好几次,现在还留着小疤,桂花是西街买的,没有去年的香。我试过好几次,都调不出之前的味道。
顾清沅接过香包,指尖触到上面的桂花绣纹,粗糙的针脚里,藏着他的用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在香包上,晕出小小的湿痕。她从袖里掏出块桂花糕——是上次在茶馆剩下的,她一直放在袖里,现在已经干硬了,边缘还沾着点灰尘:这个,还给你。我没舍得吃,可现在……也吃不下了。
沈砚辞接过桂花糕,放在嘴边咬了口,甜得发苦,像他此刻的心情。他想说别去户部,我来想办法,想说我去求父亲,求他帮帮顾家,想说我们不要分开,可话到嘴边,只成了,多保重。
他走下楼时,听见画楼里传来压抑的哭声。风卷着梨花瓣落在他的肩上,他回头看了眼画楼的窗户,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能看见里面的火光——她还在烧画。他终究还是转身走了,脚步像灌了铅一样重——他知道,这一走,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来了。
第六章
西街断香
后来的日子,他们很少见面。沈砚辞忙着修史,父亲给他派了成堆的前朝手稿,让他住在修史局的史馆里,连家都很少回;顾清沅去了户部,每天抱着账册,跟在李大人身边,学习如何处理军饷事务,每次路过史馆,都能看见他的窗户亮到半夜,却不敢进去。偶尔在西街遇见,也只是点头示意。他手里提着厚厚的史稿,纸页边缘都被翻得卷了边;她手里攥着军饷账册,指尖因为常握笔而磨出了薄茧。有次她看见他在桂花糕摊子前停下,老板问他:沈公子,还是要甜口的他顿了顿,说:要淡口的吧,多谢。她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看着他提着淡口的桂花糕离开——后来她才知,林婉清是礼部侍郎林大人的女儿,最近常去史馆帮他整理稿子,林婉清不喜甜,吃桂花糕只吃淡口的。
沈砚辞也看见过顾清沅。他去户部送史稿,看见她跟着顾靖安走进李大人的书房,穿了件深青色的衣裙,比往常正式得多,脸上没了往日的笑,只剩下紧绷的线条。他在门外等了会儿,听见她和李大人说话,声音带着妥协:顾家愿意补上部分亏空,只求大人能放过我弟弟,别把他牵扯进来。他攥着史稿的手,指节都白了——他知道,顾家的军饷亏空数额巨大,那部分亏空,是她把母亲留下的首饰当了才凑来的。
中秋节那天,沈砚辞在史馆里调了炉清和香。桂花是从市集上买的,普通的品种,没有西街老桂树的甜;陈皮也不是三年陈的,少了点甘味。他蹲在炉边,看着银火跳,忽然想起母亲的话好香要等对的人。原来香也认人,人不对了,再怎么调,都不对味。他把调好的香粉倒在窗外,风一吹,就散了,倒像他和顾清沅的缘分,抓不住,留不下。
顾清沅那天也去了西街。她买了盒甜口的桂花糕,坐在老茶馆的靠窗位置,从下午等到晚上。街上的灯笼亮起来时,她看见沈砚辞和林婉清走过来。林婉清手里拿着本史稿,正笑着和他说话,他侧耳听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是她很久没见过的笑。顾清沅把桂花糕放在桌上,悄悄走了。她没看见,沈砚辞路过茶馆时,朝里面看了一眼,目光在她坐过的位置停留了片刻,然后才跟着林婉清离开。
那盒桂花糕,最后被王老板收了起来。后来老板说,那盒糕放了很久,直到变硬发霉,都没人来拿。他把糕埋在西街的老桂树下,说:甜口的糕,没人吃,怪可惜的。
第七章
江南雨渡
三年后,沈砚辞奉命去江南整理前朝的史稿。皇帝要修一部完整的《江南风物志》,沈家世代修史,这个差事自然落在了他身上。船到江南渡口时,雨下得淅淅沥沥,像断了线的珠子,打在船篷上,发出哒哒的声。
他站在船头,看着渡口的人来人往。有卖油纸伞的小贩,吆喝着油纸伞——避雨喽;有卖小吃的摊子,飘着桂花糖粥的香。忽然,他看见个穿素色裙的女子,正蹲在河边,手里拿着个香包,在雨中晾着。女子的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没有戴首饰,素净得像江南的烟雨——是顾清沅。
她也看见了他。手里的香包没拿稳,掉在水里。她慌忙伸手去捡,指尖在水里泡得发白。那是当年他送她的那个香包,青布已经褪色,上面的桂花绣纹也淡了,却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她没说,这三年,她帮顾家补上了大部分军饷亏空,弟弟平安长大,进了太学读书;可她也病了,大夫说她忧思过度,伤及肺腑,要好生静养。这次来江南,是想看看他当年说的烟雨,看看江南的桂树——她听说江南的桂花开得早,九月就满街香。
沈砚辞也没动。他看着她手里的香包,想起那年春阳下的清和香,想起梅花林里的约定,想起西街的桂花糕。林婉清站在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轻声说:船要开了,再不走,就赶不上整理史稿的时间了。林婉清是他的妻子,两年前父亲病重,咳着血把他叫到床边,说沈家的史稿不能丢,林大人愿意帮我们,条件是你娶婉清。他娶了她,她帮沈家保住了史稿,可他从未给她调过清和香——他的清和香,只给过一个人。
顾清沅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转身往渡口的客栈走。她没回头,却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轻轻的,像踩在青石板上。她心里紧了下,以为是他,脚步顿了顿,却终究没回头——她怕回头了,就舍不得走了。可身后的脚步声停了,她听见个小贩的吆喝声:桂花糕——甜口的桂花糕——是她喜欢的甜口,却再也没人给她买了。
沈砚辞看着她的背影,直到被雨雾遮住。他从袖里掏出块桂花糕——是来江南前,他在西街买的甜口糕,一直揣在袖里,想如果遇见她,就给她。可现在,糕已经干硬了,像那年她还给她的那块。他咬了口,甜得发苦,眼泪混着雨水,落在糕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船开了,雨还下着。顾清沅站在客栈的窗边,看着远去的船,手里攥着湿了的香包。香包里的清和香已经淡了,却还留着点当年的暖。风里似乎还有清和香的味道,淡得像场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第八章
香尽余生
沈砚辞在江南待了三年。他走遍了江南的各州各县,整理了无数的前朝手稿,从《江南水利志》到《江南文人传》,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整理完史稿的那天,他收到一封苏靖远写的书信。信上的字很潦草,带着点颤抖:清沅走了,三日前的夜里,走的时候很安静,手里还攥着个香包,青布的,绣着桂花。
他拿着信,手都在抖。他连夜雇了马车,从江南往京城赶。马车跑了三天三夜,他没合过眼,眼里满是红血丝。赶到京城时,顾清沅的坟刚立好,是座小小的新坟,在京郊的梅花林旁边——是她生前说喜欢的地方,说死后能看着梅花,闻着桂香,就够了。
坟前放着盒桂花糕,已经干得裂了纹,是甜口的;还有张残画,是当年那幅梅花林,只剩下个胭脂色的背影,而另一半不知道去了哪里。
后来他回了沈家,把母亲留下的残香方找出来,放在火盆里烧了。纸灰飘起来,像当年画楼里的纸灰,落满了香室。他又把那只兔儿灯从库房里找出来,灯架已经朽了,纸页也黄了,一碰就碎。他坐在香室里,调了最后一次清和香。桂花是江南买的,是他特意找的西街老桂树品种;陈皮也找了三年陈的,是从江南最老的药材铺里买的。可他蹲在炉边,看着香粉一点点燃尽,却再也闻不到当年的暖——心不静了,香就不暖了。
后来,沈家的《江南风物志》成了传世之作。有人说沈砚辞是难得的修史奇才,能把江南的风物写得活灵活现;可没人知道,他书房的抽屉里,藏着个褪色的香包,和块干硬的桂花糕。香包是青布的,绣着朵桂花;桂花糕是甜口的,边缘还沾着点灰尘。
林婉清偶尔会看见他坐在香室里,对着空炉发呆。她知道他心里有个人,却从不说破。有次她整理书房,看见张纸,上面写着清和如你,愿伴余生,字已经晕了,像被眼泪泡过。她把纸轻轻放回去,像没看见一样——有些回忆,是只能藏在心里的。
沈砚辞去世那年,江南的桂花开得特别盛。有人说,他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个香包,脸上带着笑,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也有人说,那天京城飘着淡淡的香,像极了多年前,春阳下那炉清和香。
只是那香,再也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