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趣阁 > 都市小说 > 雪落无声,山河为凭 > 第一章

朔风卷着雪沫,狠狠砸在军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北境彻骨的寒意。
沈戟凝卸下银甲,指尖划过胸前一道新添的刀伤,血已凝住,暗红刺目。她眉头未皱,随手取过金疮药洒上,动作利落得像在处理别人的伤口。
将军,伤员清点完毕。副将赵莽掀帘而入,带进一阵寒风,此役折损三千七百余人,重伤八百,轻伤...
知道了。沈戟凝打断他,系好里衣,敌军主力可全歼
是,将军神机妙算,诱敌深入,一举歼灭。赵莽声音低沉,只是...那作为诱饵的三千步兵...
沈戟凝抬眼,目光如刃:若不用这三千儿郎的命守住关隘,五万、五十万百姓都将成为胡虏刀下亡魂!
赵莽垂首不语。帐内只剩炭火噼啪作响。
沈戟凝挥挥手让他退下,帐帘落下时,她瞥见外面立着个身影。瘦削,沉默,如雪中青松。
进来。她道。
那身影微微一滞,掀帘而入。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眉眼清俊却带着伤痕,最醒目的是颈间一道旧疤,让他失了声。他是三个月前她在战场废墟中捡回来的哑巴护卫,取名阿烬。
阿烬递上一碗热汤,雾气氤氲了他沉静的眼眸。沈戟凝接过时,指尖无意相触,他迅速收回手,像被烫到。
怕我沈戟凝挑眉。
阿烬摇头,取过纸笔写字:【手脏,怕污了将军】
沈戟凝轻笑。这哑巴总是过分谨慎,却又比任何人都细心。三月前那场恶战后,她在尸山血海中发现了他,满身是血却还有气息。军医说他是敌军俘虏,颈间伤是自刎未遂。
她本不该留敌营之人,但这双眼睛——澄澈,坚韧,没有俘虏常有的恐惧或谄媚——让她忍不住破例。
今日战场上,谢谢你。沈戟凝忽然道。混战中,一支冷箭直取她后心,是阿烬徒手抓住,掌心被箭镞割得深可见骨。
阿烬只是摇头,将受伤的手藏到身后。
沈戟凝放下汤碗,径直拉过他的手。他微微一颤,却没有挣脱。她拆开染血的布条,亲自为他上药。帐外风雪呼啸,帐内她的动作出乎意料地轻柔。
疼就说。说完她才想起他不能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阿烬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传说中的修罗将军也有凡人的温度。
【为何救我】他在纸上写,【将军明知我来自敌营】
沈戟凝瞥了一眼:我需要一个不怕死又不会多嘴的护卫。而你...她抬眼直视他,你的眼神告诉我,你比任何人都想活下去。
阿烬睫羽轻颤。是的,他要活下去,为了血海深仇。但此刻,看着她为他包扎的手,他第一次恍惚了一瞬。
春去秋来,阿烬已在沈戟凝身边一年有余。
他看着她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看着她在庆功宴上独坐一角,眼中毫无喜色;看着她在深夜对着地图蹙眉,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她给了他从未有过的信任。允许他出入帅帐,甚至偶尔会询问他的意见。他通过眼神和细微表情,就能明白她的困惑,然后在纸上写下寥寥数语,常让她豁然开朗。
你若是能说话,定是位纵横家。有一次她看完他的建言,难得地调侃。
阿烬只是微笑。若她能听见他的声音,就会认出那是她灭门仇敌的遗孤——阮家唯一存活的小公子,烬垣。
阮家,前朝重臣,因被诬谋反,满门抄斩。执行者正是沈戟凝的父亲,当时的镇国大将军。那年阮烬垣十岁,因高烧被隔离偏院,躲过第一波屠杀。他亲眼目睹全族倒在血泊中,自己则因惊吓和高烧失语,后被家仆救出,辗转流落敌国。
十年蛰伏,他等的就是一个接近沈家的机会。
可越是接近,他越困惑。沈戟凝冷酷却不残暴,为了战略胜利可以牺牲数千士卒,却也会为救一个孩童亲自冲入火场;她对敌人毫不留情,却严令禁止骚扰百姓;她看似刚愎自用,实则对正确建议从善如流。
还有她偶尔流露的脆弱:深夜梦魇时紧蹙的眉,无人时对着家书发呆的侧影,醉酒后那句阿烬,这世上可有一人,是真心待我而非惧我
那一刻,他几乎想伸手抚平她眉间愁绪。
复仇的火焰仍在燃烧,却有什么在悄然改变。
战事又起。沈戟凝率军深入漠北,欲一举歼灭北狄主力。
是夜,大军驻扎在风鸣谷。阿烬巡视完营地回帐,发现沈戟凝罕见地醉酒了。她坐在毡毯上,墨发披散,少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柔媚。
过来,阿烬。她招手,声音有些含糊。
他迟疑一瞬,还是走近。她忽然拉住他衣角,力道不大,他却整个人僵住。
今日是我生辰。她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父亲在世时,总会送我一柄好剑。他说,沈家人不需要柔情,只需要力量和胜利。
她仰头饮尽杯中酒:可我有时也会想,若我不是镇国将军,只是个普通女子...
帐外风声呜咽,帐内烛火摇曳。她的侧影在墙上放大,看起来却那么孤独。
阿烬跪坐下来,为她斟酒。手指无意相触,这次他没有躲开。
【将军醉了】他在纸上写。
或许吧。她眸光迷离地看着他,阿烬,你为何总是不躲不避地跟着我明知我常置身险境。
阿烬垂眸。最初是为了寻找刺杀机会,如今...如今他也说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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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命是将军给的】这不算谎言。
沈戟凝忽然倾身靠近,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他耳际:若有一日,你发现我并非你想象的那样...你会离开吗
阿烬心跳如鼓。她可是察觉了什么
见他怔忡,她自嘲地退开:罢了,当我没问。她转身欲起,却被他轻轻拉住衣袖。
四目相对,他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只是在纸上写下:【永不背弃】
这句话如刀割开了他的良心,沈戟凝却笑了,是真心的笑,眼角微微弯起,美得惊心:好,那我信你。
那一刻,阿烬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失控了。
白日的行军途中,大军会在固定的地点安营扎寨,进行休整和日常操练。而对于沈戟凝来说,每日的箭术训练是雷打不动的习惯。
校场上,亲兵们在远处立起了箭靶。沈戟凝手持破虏长弓,站姿如松。她摒弃了所有杂念,眼中只剩下百步之外的靶心。拉弓,搭箭,瞄准,撒放,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嗡——
弓弦震动的声音犹在耳边,羽箭已然破空而去,正中红心。
周围响起一片喝彩声。
将军神射!
百步穿杨,名不虚传!
沈戟凝对这些赞美充耳不闻。她只是侧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阿烬,伸出了手。
阿烬立刻从箭囊中抽出一支新的羽箭,递到她的掌心。
日复一日,这已经成了他们之间无需言语的仪式。
你也来试试。沈戟凝忽然开口。
阿烬愣住了。他抬起头,眼中满是错愕。
我教你。沈戟凝的语气不容置喙。她拉过他的手,将自己温热的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一起握住弓身。握弓要稳。
阿烬的手很凉,被她握住的瞬间,他像触电般地想要缩回去。但沈戟凝的力气很大,不容他挣脱。她能感觉到,他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身体也绷得紧紧地。
别怕。她的声音放柔了些许,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耐心。射箭,最重要的是心静。心静,则箭稳。
她站在他的身后,几乎将他整个人环在怀里。
她握着他的手,拉开了弓弦。引弓时,力发于背,而非手臂。感受弓弦的张力,让它成为你手臂的延伸。
阿烬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属于她的体温和心跳。她的声音就在他的耳畔,让他无法思考。
他的人生,是一片被血色浸染的焦土,从未有过这样明亮而温暖的靠近。
看准靶心,然后……放。
随着她一声令下,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指。
羽箭离弦而出,却软绵绵地飞了出去,最终笃的一声,插在了离箭靶几丈远的雪地上。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
阿烬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耳根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他挣脱沈戟凝的手,垂着头,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
无妨,第一次都这样。沈戟凝并没有在意,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依旧平静,多练便是。
她转身,重新拿起一支箭,再次满弓。
嗡——
又是一箭,正中靶心。
阿烬抬起头,看着她迎风而立的背影。那样的强大,那样的耀眼。而自己,只是地上一个卑微、残缺的影子。
他缓缓地松开拳头,掌心是几个带血的月牙印。
他走到雪地里,拔起了那支属于他的,脱靶的箭。他用袖子仔细地擦去箭身上的雪水,然后走回沈戟凝的身边,将箭矢放回了箭囊。
从始至终,他没有再看她一眼。
但沈戟凝没有看到,在她转身的瞬间,那双沉静的眼眸里,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三日后,风鸣谷战役打响。沈戟凝故技重施,以部分兵力为饵,诱敌深入峡谷,再以主力围歼。
然而情报有误,敌军数量远超预期。前锋部队很快陷入重围,主力也被反包抄。
将军!西线快守不住了!赵莽满身是血来报。
沈戟凝面色冷峻:命令右翼顶住,左翼迂回断后。
可左翼是阿烬带队的那批新兵!他们怕是——
执行命令!她的声音斩钉截铁,眼中却有一闪而过的挣扎。
阿烬就在不远处,听见了一切。他看向峡谷中苦战的士兵——那些士兵信任着她的决策,此刻正一个个倒下。而她也派他去执行几乎必死的任务。
仇恨瞬间涌上心头。看啊,阮烬垣,这就是沈家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视人命如草芥。
他握紧剑柄,悄悄靠近正全神贯注看地图的沈戟凝。她的后背毫无防备,只要一剑...只要一剑就能为阮家满门报仇。
剑已出鞘三寸,寒光凛冽。
就在这时,沈戟凝忽然回头:阿烬,你带一队轻骑,从南侧小路突围,去调援兵。她解下腰间玉佩递给他,拿这个去找王太守,他认得。
她的指尖冰凉,眼神却灼热:一定要回来。
阿烬怔住。南侧小路隐蔽,是生机最大的路线。她将生路给了他
【为何】他写下,手微微颤抖。
因为我相信你。她语气平静地嘱咐道:去吧。
那一刻,复仇的火焰被更汹涌的情绪淹没。他最终接过玉佩,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率队离去。
阿烬成功突围调来援兵,沈戟凝率残部撑到了黎明。战役惨胜,沈戟凝身受重伤,昏迷三日。
她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守在床边的阿烬,眼下乌青,显然多日未眠。
...水。她嘶声道。
他小心翼翼扶她起身,将温水递到她唇边。动作轻柔。
我军伤亡如何她问完就看到他眼神一暗。
【折损过半】他写下,又补充,【但主力尚存,敌军已退】
沈戟凝闭目,久久不语。再睁眼时,她问:为何选择回来她给他的不仅是生路,更是自由。
阿烬凝视她苍白的面容,忽然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她散落的一缕发丝,然后指向自己的心口。
——这里要我回来。
无声的动作比任何誓言都震撼。沈戟凝握住他的手,两人指尖皆凉,却仿佛有暖流通过。
翌年春,沈戟凝奉诏回京受封。皇帝嘉奖其战功,赐爵进禄,却也开始忌惮她功高盖主。
京中暗流涌动。阿烬作为贴身护卫随行,愈发沉默警惕。
一夜,沈戟凝被召入宫赴宴,归来时已是深夜。她屏退左右,只留阿烬在书房。
阿烬,我可能做错了。她忽然道,声音带着罕见的疲惫,今日宴上,陛下试探我兵权,众臣附和...父亲旧部提醒我,圣心已疑。
她走到窗边,月光洒满肩头:我一直以为,只要足够强,就能掌控命运。可现在...她未尽之语消散在风中。
阿烬递上一杯热茶,她接过时指尖冰凉。
【将军可后悔】他写。
后悔她苦笑,每一步选择在当时都是最优解,包括...她看向他,留下你。
阿烬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了什么
沈戟凝却转开话题:你可知阮家
阿烬浑身血液几乎凝固。面上却强作镇定,摇头。
前朝重臣,被诬谋反,满门抄斩。她语气平静地说道:那是我父亲执行的最后一道皇命。他临终前说,阮家大概率是冤枉的,但皇命难违。
她看向窗外明月:父亲一生忠于朝廷,却常夜不能寐。我如今方知他承受的是什么,不是敌人的明枪,而是来自背后的暗箭,和无法摆脱的负罪感。
阿烬握紧拳,指甲掐入掌心。原来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阮家的冤屈,却依旧享受着沈家沾满鲜血的荣耀!
仇恨再次燃烧,比以往更烈。
就在这时,沈戟凝忽然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阿烬下意识上前扶住她,她却软倒在他怀中。
酒中有毒...她气息微弱,陛下...终究容不下我了...
阿烬震惊地看着她迅速灰败的面色,脑中一片空白。复仇的机会近在眼前,他只要什么都不做...
可他的手却自有主张地摸向怀中——那里有他随时备着的解毒丸,原本是为防敌军暗算。
【为何救我】他曾经问。
【我需要一个不怕死又不会多嘴的护卫】她答。
可现在,他怕她死。怕到浑身发抖。
他毫不犹豫地将解毒丸喂入她口中,然后打横抱起她,冲出书房。
暗卫!他嘶哑地发出破碎的声音——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出声,尽管粗粝难辨,召军医!
怀中的沈戟凝微微睁大眼,却因毒效陷入昏迷。
沈戟凝活了下来。阿烬那声嘶吼招来了暗卫,军医及时赶到。
但她醒来后,一切已不同。
阿烬被拘押在底牢。赵莽来报:将军,阿烬他...可能是阮家遗孤。我们在他房中搜出了这个。他递上一块残破的玉璜,刻着阮家族徽。
沈戟凝面无表情地摩挲着玉璜:他知道我发现了
应该不知道。我们是在他救您之后才搜到的。
她闭目良久:带他来。
阿烬被带入时,戴着镣铐,却依旧挺直脊背。四目相对,两人都明白,伪装已撕破。
戟凝挥手屏退左右。牢房只剩他们二人。
阮烬垣。她唤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很轻,这才是你的真名,对吗
阿烬沉默地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早知道我是谁,却一次次放弃杀我的机会。她走到他面前,甚至在明知我父亲...之后,还选择救我。
她伸手轻触他颈间旧疤:这伤,是阮家灭门那日留下的
阿烬猛地闭上眼,像是不愿被她看见眼底的痛楚。
杀了我,报仇吧。沈戟凝忽然解下佩剑,递给他,这是我欠阮家的。
阿烬看着剑,又看向她。许久,他抬手,却不是接剑,而是在地上写下:【你欠阮家一条命,已还了】
那日他救她,今日她放他,两清。
沈戟凝却摇头:还不够。她靠近一步,阮家的冤屈,我会奏明陛下,请求重审。虽然...可能已经晚了。
的确晚了。三日后,边关急报,北狄卷土重来。皇帝急需沈戟凝重返战场,却趁机收回她部分兵权,并明确表示:阮案乃先皇所定,永不翻案。
希望破灭。阿烬——阮烬垣被秘密转移至别院看守。沈戟凝则准备出征。
临行前夜,她来到别院。屏退守卫,她与他相对而坐。
明日我就要走了。她为他斟酒,这一战,凶多吉少。陛下已不再信任我,粮草援军皆不足。
阮烬垣凝视她,忽然写道:【别去】
沈戟凝轻笑:不去就是抗旨,沈家上下都会遭殃。她饮尽杯中酒,这就是我们的命。你为复仇而生,我为战争而活,都逃不出牢笼。
她伸手轻抚他的面颊,动作温柔:阿烬,若有可能...我多希望那日捡到你时,能给你一个不同的未来。
阮烬垣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最终,他只在桌上写下:【我等你回来】
沈戟凝笑了,眼中似有泪光:好。
但她没有回来。
三个月后,捷报传回京城,同时送达的还有沈戟凝的死讯。她以少胜多,奇迹般击退北狄,却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朝廷追封她为忠勇侯,风光大葬——衣冠冢。
无人知晓,在遥远的北境,一座新坟孤寂立在山坡上,墓碑无字,只刻着一把弓和一支箭。
阮烬垣跪在坟前,雪花落满肩头。他终于自由了,仇人已死,枷锁已脱,可他却觉得心中空了一大片。
他想起最后分别时,她那句这就是我们的命。如今她才二十有三,就马革裹尸,而他活着,却像失去了所有方向。
雪花无声飘落,天地俱寂。他张开口,努力想发出一点声音,想呼唤她的名字,却只有破碎的气音。
——那个哑巴,至死也未能向爱人诉说爱意。
后来,阮烬垣去了江南,开了家小小的笔墨铺。偶尔有旧部找来,说朝廷兔死狗烹,鸟尽弓藏,问他要不要为将军做点什么。
他总是摇头。他知道这不是她想要的。她一生为战争所困,死后何必再掀起纷争
一年清明,阮烬垣闭店独坐,取出珍藏的她的遗物——一支她常用的箭镞。他轻抚箭羽,恍若昨日。
窗外细雨霏霏,他仿佛又看见北境的大雪,看见她银甲红披风,转身对他微笑:阿烬,过来。
他伸出手,却只触到虚空。
雪落无声,爱意封存于岁月,山河为凭,见证这场终成空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