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用五年时间明白,爱情不是她召之即来的游戏。
沈宴清却用一场死亡证明,有些人错过就是一生。
当她第无数次为别人抛下他,他轻笑说:没关系,以后不会了。
那时她不懂,这是他最后的告别。
直到他的葬礼上,她收到他生前寄出的最后一封信:
我用命换你自由,现在,你永远不必再失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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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喧嚣震耳,七彩射灯旋转切割着烟雾和笑闹。江晚指尖敲着桌面,第七次看手机。
二十三点四十七分。
微信最顶上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她下午发的:【沈宴清,八点,‘夜色’,我生日,你敢迟到试试】
下面一片空白。
胃里像塞了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旁边闺蜜林莉莉凑过来,酒气喷在她耳廓:晚晚,看什么呢寿星老发呆可不行!沈大帅哥还没到啧,也太不给你面子了!
声音不低,周围顿时安静几秒,几道暧昧又带着看戏意味的目光扫过来。
江晚猛地攥紧手机,指节发白,抬下巴扯出个笑:他敢路上堵车吧。不管他,我们玩我们的!抓起骰盅猛摇,瓷杯撞击声噼里啪啦,像是要把什么砸碎。
心里那点火却越烧越旺。堵车忙他沈宴清什么时候敢在她生日这天迟到过五年,从大学到现在,他永远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替她挡酒,替她收拾烂摊子,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像一道永远不会消失的影子。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她心跳蓦地一停,飞快抓起来。
是工作群里老板艾特所有人的消息。
那团冰棉花瞬间炸开,冰碴子刺进五脏六腑。她盯着那个属于沈宴清的、毫无动静的对话框,指甲几乎掐进屏幕里。
二十四点整。
生日过去了。
他没来。一条消息,一个电话,都没有。
包厢门这时咔哒一声被推开。
所有目光齐刷刷射过去。江晚几乎要跳起来的心,在看到来人时,狠狠摔回谷底,冻成硬邦邦的一块。
不是沈宴清。是部门新来的实习生,陈驰,一个大男孩,抱着一大束鲜艳欲滴的红玫瑰,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头发和肩膀被雨淋得湿透。
江、江晚姐,陈驰走过来,把花递给她,脸上不知是窘迫还是酒意,生日快乐!刚才楼下看到这花挺配你的,就……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耽误了会儿,还好赶上了……
玫瑰娇艳,水珠滚落。周围顿时响起起哄声。
哇哦——实习生弟弟可以啊!
晚晚,魅力不减嘛!
林莉莉撞她肩膀,挤眉弄眼:行啊你,还有个替补的
哄笑声中,江晚看着那束刺目的红,胃里一阵翻腾。替补沈宴清从来不是替补。他是……他是什么
是她习惯了回头就能看到的人。
是她笃定了无论如何都不会走的人。
手机又在掌心震动,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低头。
【晚晚,妈妈心口疼得厉害,喘不上气,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发信人,妈妈。
那股翻腾的焦躁瞬间找到了出口。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她需要他的时候,他在哪里连条短信都没有!而别人,至少还会出现,还会知道给她送一束花!
她猛地站起来,抓过包和那束玫瑰,声音又尖又脆,盖过了音乐:我妈不舒服,我得回去一趟。你们玩,单我已经买过了!
哎晚晚这就走了
沈宴清还没来呢!
没事!她甩头,扯出个更大的笑,余光扫过那个依旧空着的座位,心口像被针狠狠一扎,不缺他一个!
她几乎是冲出了包厢,把那些喧嚣和疑问全都甩在身后。电梯镜面映出她涨红的脸和手里那束可笑的玫瑰。她用力按着一楼,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撞,分不清是愤怒,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
雨下得更大了,砸在挡风玻璃上,噼啪作响。雨刮器徒劳地左右摇摆,前方一片模糊。
电台里放着苦情歌,女声嘶哑地唱:我只是被你囚禁的鸟,得到的爱越来越少……
她烦躁地关掉,用力捶了一下方向盘。
喇叭尖锐地叫了一声,划破雨夜。
手机安安静静。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沈宴清像是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胃里那团火灼烧着喉咙口。好,沈宴清,你真好样的。玩失踪冷战她咬着牙,油门踩得更深。红色车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长痕。
赶到父母家,刚推开门,就听见麻将牌哗啦啦的碰撞声。
客厅里灯光明亮,麻将桌围坐着四个人,她妈妈正好摸到一张牌,喜笑颜开:哎哟!杠头开花!清一色!给钱给钱!
中气十足,面色红润。
江晚站在玄关,水滴从发梢衣角往下淌,脚下迅速积起一小滩水渍。手里那束玫瑰被挤得变了形,花瓣零落掉落。
妈妈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晚晚你怎么回来了还淋成这样今天不是你生日吗
江晚看着麻将桌角放着的那瓶急救硝酸甘油,喉咙发紧,声音干涩:你……不是说心口疼
妈妈顺着她目光看去,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随即挥挥手:哦,刚才是有那么点不舒服,摸了两把牌,不知怎么就好了。没事了没事了,你快回去玩你的吧!
牌友笑着搭腔:晚晚真是孝顺哟。
就是,生日还惦记着妈。
那笑声尖利,刺得耳膜生疼。手里的玫瑰梗硌得掌心生疼。她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为了这个,她抛下了自己的生日局,淋得像只落汤鸡。
而沈宴清,他连个影子都没有。
所有情绪轰然爆发,她猛地将玫瑰砸在玄关柜上!
砰的一声,花瓣纷飞。
满桌愕然,瞬间安静。
江晚!你发什么疯!妈妈反应过来,腾地站起来。
是我发疯还是你发疯!声音劈开雨夜,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知不知道我……她顿住,看着母亲惊怒的脸,一股巨大的疲惫和无力感席卷而来。
说了又有什么用她永远不会懂。
她转身猛地拉开门,冲回雨幕里。冰冷的雨水兜头浇下,却浇不灭心口那把火烧火燎的疼和空。
车子漫无目的地开了很久,最后竟习惯性地停在了沈宴清公寓楼下。
抬头望去,他那层窗户漆黑一片,没有光。
她坐在车里,雨刷早已停止,车窗玻璃被雨水模糊,外面的世界光怪陆离。
手机终于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沈宴清。
所有的委屈、愤怒、担忧瞬间找到了出口,她几乎是秒接,对着话筒不管不顾地吼过去:沈宴清!你死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我今天等了你多久我生日你都敢放鸽子你厉害了啊!我妈骗我回去!淋得我像鬼一样!你满意了!你……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细微的雨声,和她粗重的喘息交织。
她吼得声嘶力竭,那头却沉默着。
这沉默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浇灭了她所有的气焰,只剩下心慌。
你……你说话啊!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良久,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他的声音。
很轻,很平静,像浸透了这夜雨的凉意,透过听筒,丝丝缕缕钻进她耳朵里。
江晚。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往常他叫她晚晚,声音总是带点无奈,却纵容。
这一次,只有平静,死水一样的平静。
以后不会了。
她愣住,一时间没明白:……什么不会了
他没有解释,只是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虚无缥缈,像烟,抓不住。
你到了他问。
她下意识看向他那扇漆黑的窗户:……在楼下。
嗯。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叹息,淋雨了上去吧,别感冒。
这语气……太平和了,平和得让她心慌意乱。她预想中的争吵、质问、解释,全都没有。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无声无息,却让人更不安。
沈宴清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他为什么迟到问他去了哪里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平静
可他那句以后不会了和这个态度,像根细刺,扎在心口。
我累了。他打断她,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生日快乐,江晚。
说完,电话被挂断。
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忙音嘟嘟地响着,敲击着她的耳膜。
江晚握着手机,呆呆地坐在车里,听着雨点敲击车顶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砸得整个世界一片轰鸣。
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塌陷下去一块,空落落的,灌满了冷风。
她忽然,一点也不认识这个声音了。
那不是她认识的沈宴清。
她认识的沈宴清,不会挂她电话。不会在她生日这天消失。不会用这种……仿佛抽离了所有感情的声音跟她说话。
以后不会了……
什么意思
是以后不会再迟到还是……不会再等她不会再……爱她了
这个念头闯进来,让她猛地打了个寒颤。
不会的。她立刻否定。沈宴清怎么会不爱她他爱了她五年,像呼吸一样自然又理所当然。他只是生气了,气她又失约,气她总是为了别人抛下他。
哄哄就好了。每次都是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冲进雨里,跑进单元楼。
电梯上行,数字不断跳动。她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头发湿透,妆也花了,像个女鬼。她胡乱理了理头发。
叮一声,电梯到了。
她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抬手敲门。
沈宴清!开门!我知道你在家!你出来我们把话说清楚!
里面悄无声息。
沈宴清!你什么意思电话里说那话什么意思你给我出来!
她用力拍着门板,手心拍得通红发麻。
里面依旧死寂。像根本没有人存在。
那种心慌再次攫住她,比刚才在车里更甚。她开始踹门,声音带上了哭腔:沈宴清!你开门!你混蛋!你吓唬谁呢!开门!
对门邻居被惊动,一个大妈探出头,皱着眉:姑娘,大半夜的吵什么小沈晚上就拖着行李箱走了,没回来啊。
江晚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血液好像一下子冻住了。
……走了她喃喃,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啊,拖着个不小的箱子,看样子出远门吧。
行李箱出远门
他要去哪为什么没跟她说
她猛地低头翻包,手指颤抖得厉害,钥匙串叮当作响。对,钥匙,他给过她一把备用钥匙,她一直扔在包里,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终于摸到那把冰冷的金属钥匙,捅了几次才对准锁孔。
咔哒。
门开了。
里面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浓重的黑暗扑面而来,带着一股空气凝滞已久的沉闷感,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旷感。
她颤抖着手摸到墙上的开关。
啪。
灯光惨白,瞬间倾泻而下,照亮了眼前的一切。
江晚站在门口,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滞。
客厅空荡荡的。
原本摆放着他专业书籍和模型的书架空了,露出冷冰冰的木板隔层。电视柜上,那个他们一起抓的丑丑的娃娃不见了。茶几上,印着她照片的马克杯消失了。玄关处,他的拖鞋整齐地摆放在那里,旁边空出了一大块。
整个空间,所有属于他的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像是被一场无声的海啸席卷而过,带走了一切,只留下冰冷、陌生、让人窒息的空壳。
她一步一步挪进去,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客厅,卧室,书房……
衣柜大开,里面只剩下几个空衣架。书房的书桌干净得反光,连电脑屏幕都仿佛擦得一尘不染。浴室洗漱台上,只剩下她上次落在这里的一支口红,孤零零地立着。
她疯了似的翻找,抽屉,柜子,床底……
什么都没有。
他真的走了。不是赌气,不是开玩笑。
他清空了一切,彻底从她的生活里撤离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疼得她弯下腰,大口喘气。
为什么
就因为她又一次失约就因为她的生日就因为她妈妈
就因为这……她以为他早已习惯的小事
她失约过那么多次,他从来只是无奈地叹口气,说一句下次别再这样了,我会担心。然后下一次,依旧在原地等她。
她一直以为,他永远会在那里的。
【以后不会了。】
那句话再次回荡在耳边,冰冷刺骨。
原来是真的不会了。
她踉跄着退后,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点他的轮廓,他的气息,但很快,也被这死寂的空白吞噬了。
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砸在地板上。
屏幕亮起。
除了林莉莉和陈驰问她到家没的未读消息,最顶上,那个属于沈宴清的对话框,依旧空空荡荡。
最后一条信息,依旧停留在她下午发出去的那条——
【沈宴清,八点,‘夜色’,我生日,你敢迟到试试】
下面是一片刺目的空白。
他连一句再见,都没有留下。
空荡荡的公寓里,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
冰冷的地板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皮肤,刺骨的凉。江晚蜷缩在墙根,眼睛死死盯着空无一物的客厅,好像下一秒,沈宴清就会从哪个角落走出来,皱着眉叹气:晚晚,地上凉。
可没有。
空气里只有灰尘死寂的味道,和他残留的一点点、快要散尽的冷冽须后水味。
她猛地爬起来,手脚并用地扑向卧室。衣柜门被她甩得哐当作响,里面空得能听见回声。她不死心,又拉开床头柜抽屉。
空的。
最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纸。
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抖着手抽出来,猛地展开。
不是信。不是告别。
是一张超市购物小票。日期是昨天。买的是她爱吃的草莓牌酸奶,她常用的那种牌子的洗发水,还有……一包男士内裤。
日常得刺眼。
小票最下面印着一行字:**欢迎再次光临**。
啊——她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破碎的音节,像是哭,又像是笑。纸片从颤抖的指间飘落,轻飘飘地掉在脚边。
他连一张纸片都没留给她。
真的就这么……走了
就因为她又一次失约就因为一场生日聚会
荒谬感裹挟着尖锐的恐慌,密密麻麻扎进心里。她抓起地上的手机,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屏幕解锁好几次才成功。
拨号。沈宴清的号码。她倒背如流。
听筒里传来冰冷而规律的忙音。
【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关机。还是关机。
她挂断,再打。一遍,两遍,十遍……都是那个冰冷的女声。
微信视频通话。无人接听。消息框里,她发出的绿色条块孤零零地悬着,下面一片空白。那条你敢迟到试试此刻看起来像个巨大的笑话。
她手指划拉着屏幕,通讯录里找到林莉莉的电话,拨过去。
喂晚晚到家了跟你家沈大神和好没电话那头音乐声嘈杂,林莉莉的声音带着醉意和调侃。
他……江晚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摩擦,他不见了。
谁沈宴清嗐,估计生气了呗,晾他两天,自己就屁颠屁颠回来了。男人嘛……
不是!江晚尖声打断,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他东西全搬走了!行李箱也不见了!他走了!电话关机!微信不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音乐声似乎小了些。
……不能吧就因为晚上没去沈宴清不像那么小气的人啊。你是不是还干什么了
我没有!江晚几乎是吼出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我就是……就是我妈骗我,我提前走了……他后来打电话,说了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以后不会了’。
林莉莉顿了一下,语气正经了些:是有点怪……但你别自己吓自己。他能去哪儿
maybe
临时出差手机没电了你问他同事试试
对。同事。
江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挂断电话,在通讯录里疯狂翻找。沈宴清和她在一起五年,他的朋友、同事,她大多都知道。
找到一个标注张恒——宴清同事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很久才接,背景安静,似乎已经睡了。
喂哪位声音带着困意。
张、张恒吗我是江晚。她语速极快,声音发颤,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我想问一下,沈宴清他……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他好像……不见了……
江晚张恒似乎清醒了些,语气有些诧异,顿了顿,宴清他……今天下午跟我交接了工作。
交接工作江晚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意思
就是……他把手上的项目都转给我了。说……要休个长假。张恒的声音有些犹豫,我还以为……你们俩一起出去旅行呢。他没跟你说
休长假交接工作
江晚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让她勉强维持一丝清醒。
他……有没有说去哪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就说想出去散散心,归期未定。张恒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江晚,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散心。归期未定。
这几个字像重锤,砸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没……没事了,谢谢。她仓促地挂断电话,浑身冰冷。
不是冲动。不是赌气。
是预谋好的。交接工作,收拾东西,离开。在她欢天喜地准备生日聚会的时候,在他答应她会准时到场的时候,他已经计划好要走了。
那个电话,是他最后的告别。
【以后不会了。】
不会再等她,不会再需要她,不会再……爱她了。
巨大的恐慌如同深海冰冷的海水,瞬间灭顶。她喘不上气,心脏痉挛般地抽痛。
她猛地站起来,因为太快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扶住冰冷的墙壁。
不行。不能就这样。
她得找到他。问他为什么。让他回来。
她冲出公寓,电梯都等不及,沿着楼梯一路狂奔下去。夜雨还在下,冰冷地砸在她脸上,和滚烫的泪水混在一起。
发动车子,油门踩到底。雨刮器疯狂摆动,视野依旧模糊。
能去哪他老家不在这个城市。朋友他朋友不多,而且大多是他们共同认识的。
她一个个电话打过去。
王哥,宴清有没有去找你
李姐,看到宴清了吗
赵叔……
回应无一例外。
没看见啊。
怎么了小两口吵架了
没听说他要过来啊……
电话从滚烫打到没电,自动关机。
车厢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雨点敲打玻璃的声音,啪嗒,啪嗒,像是倒计时。
她握着冰冷漆黑的手机,茫然地停在路边,看着雨帘中模糊不清的城市。
世界那么大,他刻意消失,她要去哪里找
第一次,她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总是站在她一回身就能看到的地方的人,真的不见了。
第二天,她顶着红肿的眼睛去公司请假。
人事部经理看着她的样子,皱了皱眉:江晚,你脸色很差。没事吧
我……男朋友不见了。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我要找他。
经理愣了一下,叹了口气:最近公司项目紧,假条我最多只能批三天。三天后,无论如何要回来上班。
三天。七十二小时。
她拿着假条,像是抓着最后一点希望。
接下来的三天,她像个疯子一样在这个城市里穿梭。他们常去的咖啡馆,他喜欢的书店,他偶尔会去跑步的公园……甚至他提过一次很想试试的、城另一头的一家小面馆。
她拿着他的照片,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照片是去年夏天她强行拉他拍的合照。阳光很好,她笑得没心没肺,搂着他的脖子。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带着纵容和一丝无奈。
那是她熟悉的沈宴清。
路人大多摇头。
面馆的老板眯着眼看了半天,哦了一声:有点印象,挺帅一小伙子,前天晚上吧一个人来吃了碗面,坐了挺久。怎么了姑娘
前天晚上。她生日那天晚上。
他一个人,在这里,吃了一碗面。
而她,在包厢里等他,然后,为了另一束玫瑰和一场欺骗,冲进了雨里。
心脏像是被钝器重击,闷闷地疼。
第三天傍晚,雨又下了起来。
她一无所获地回到沈宴清的公寓楼下,浑身湿透,精疲力尽。
三天。假到了。她找不到他。
她仰头看着那扇依旧漆黑的窗户,第一次感到一种彻头彻尾的绝望。他切断了所有联系,抹去了所有痕迹,像人间蒸发一样。
她慢吞吞地走上楼,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钥匙还插在锁孔里,她一直没拔。
推开门,里面依旧是令人窒息的空旷和冰冷。
她走进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外面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屋里是死一样的寂静。
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眼泪无声地涌出,浸湿了衣袖。一开始是压抑的啜泣,后来变成嚎啕大哭。空荡的屋子里回荡着她绝望的哭声,得不到半点回应。
她后悔了。
真的后悔了。
她不该总是失约。不该总觉得他永远不会走。不该在生日那天,连一句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就为了别人冲出去。
她甚至想不起来,他上次失约是什么时候。好像从来没有过。每次都是她在爽约,在让他等。
【没关系。】
【下次别这样了,我会担心。】
【路上慢点。】
【到了给我消息。】
他以前说过的话,一句句在耳边响起,清晰得残忍。
而她回馈给了他什么
一次次的对不起,下次不会了,和下一次的依然故我。
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麻木的哽咽。
胃里一阵翻搅的钝痛。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一天都没吃东西。
她扶着门板,虚弱地站起来,走到厨房,习惯性地打开冰箱门。
冰箱里也是空的。只有角落孤零零躺着一盒酸奶,是她爱吃的那个牌子。保质期到明天。
她拿出那盒酸奶,盖子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
沈宴清的字迹,干净利落,和他的人一样。
【记得喝。别放过期了。】
日期是她生日前一天。
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眼前再次模糊。
连最后一点他存在的证据,都要过期了。
她握着那盒冰冷的酸奶,慢慢蹲了下去,蜷缩在冰冷空荡的厨房地板上,哭得不能自已。
窗外,雨声未停。
黑暗彻底吞没了这座城市。
也吞没了她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
他不会回来了。
她是真的,把他弄丢了。
冰箱的冷气丝丝缕缕往外冒,蹭着她裸露的脚踝。
江晚攥着那盒酸奶,指尖冰得发麻。便利贴上沈宴清的字迹刺着眼。
【记得喝。别放过期了。】
他连这点小事都记得。记得她粗心,记得她总把东西放到坏。他什么都记得。
可她呢她记得什么记得他永远在等,记得他永远不会生气。
胃里那阵钝痛变成尖锐的绞拧。她捂着肚子,额头抵着冰冷的冰箱门,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不是饿。是疼。密密麻麻,钻心蚀骨。
空荡荡的胃里没什么可吐,只有酸水一阵阵往上涌。她冲进卫生间,趴在水池边干呕,眼泪生理性地往外冒。
抬起头,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眼下乌青,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角,像个水鬼。
狼狈又可怜。
可这一次,没有那双总是带着担忧和无奈的眼睛看着她,没有温热的蜂蜜水递到她手边,没有那句轻轻的叹气:又不好好吃饭。
她只有自己。
和这间冰冷、空旷、彻底失去他气息的房子。
手机在客厅地上响了一声,屏幕亮起又暗下。
她跌跌撞撞跑出去捡。
是林莉莉的微信。
【晚晚,三天了,找到人没公司这边催你回来上班了,经理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后面跟了个撇嘴的表情。
上班
她现在满脑子只有沈宴清消失了,她找不到他。世界塌了一半,谁还管上班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颤抖着,却不知道该怎么回。
说什么说她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找了三天,毫无线索说她现在难受得快要死掉,只是因为没人提醒她吃饭
她说不出口。
那点可笑的自尊心冒出头,把她钉在原地。
最后,她一个字没回,把手机扔回地上。屏幕磕在地板,发出沉闷一响。
第四天,她不得不回公司。
挤早高峰地铁,周围人声嘈杂,空气混浊。她靠着冰冷的金属扶手,胃还在隐隐作痛,一阵阵泛着恶心。
旁边两个女生兴奋地聊着周末和男友的约会。
他特意排了俩小时队买那家网红蛋糕!
哇!好甜啊!我家那个木头,就知道打游戏!
甜吗
沈宴清从不做这种甜的事。他不会买网红蛋糕,不会说腻人的情话。他只会在她熬夜加班时,默默煮一碗面放在桌上。只会在她生理期疼得打滚时,把手搓热了捂在她肚子上。只会在她一次次失约后,说没关系。
她一直觉得,不够。比起别人轰轰烈烈的爱情,他太平淡,太沉默。
可现在,那碗面的热气,那手掌的温度,那声没关系,像烧红的针,一根根扎进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疼得她喘不过气。
公司里气氛压抑。
经理把她叫进办公室,脸色果然很难看。
江晚,私人事情我理解,但不能影响工作。你手上那个项目,陈驰帮你顶了三天,现在客户那边催得急,你今天必须接手,不能再出岔子。
陈驰。那个送玫瑰的实习生。
她木然地点头。
回到工位,电脑开机,密密麻麻的文件和未读邮件弹出来。她盯着屏幕,目光涣散,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胃还在疼。一阵紧过一阵。
她伸手去摸抽屉里常备的胃药。指尖却捞了个空。
以前,这里的药总是沈宴清补充的。她从来不管。
旁边工位的同事探过头,递过来一个小纸袋:江晚,你脸色好差,没事吧我刚买了点零食,有苏打饼干,你先垫垫
她愣愣地接过,低声道谢。饼干嚼在嘴里,像木屑一样没味道。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她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来。
不是他。
是一个快递推送。显示有一个包裹放在了快递柜。
发件人信息那里,是空白的。
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一种荒谬的、毫无根据的期待攫住她。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周围同事都看过来。
我……我去拿个快递。她声音发干,也顾不上别人疑惑的目光,抓起手机就冲了出去。
公司楼下的快递柜在负一楼。她几乎是跑着下去的,电梯太慢,她走了安全通道,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像擂鼓一样敲在她心上。
找到对应的柜门,扫码,柜门弹开。
里面躺着一个不大的纸盒,扁扁平平。
她拿出来,手指有些抖。寄件人信息那里,果然是空的。只有打印的收件人信息:她的名字,公司地址。
不是沈宴清。他就算要寄东西,也不会用这种匿名的方式。
期待落空,砸得心口更沉。
她靠着冰冷的快递柜,拆开盒子。
里面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一张卡片。
很普通的白色卡纸,对折着。
她翻开。
里面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字,冷冰冰的宋体,没有任何感情:
**他希望你好好生活。**

谁希望
血液好像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冰窖一样的冷。
data-fanqie-type=pay_tag>
她手指抖得厉害,卡片飘落在地。
是谁沈宴清的朋友家人他让他们来的他连当面说一句好好生活都不愿意要用这种方式
还是……别人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炸开,炸得她耳嗡鸣,眼前发黑。
她扶着快递柜,才勉强站稳。胃里的绞痛变本加厉,冷汗湿透了后背的衬衫。
不对。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沈宴清不是这样决绝的人。就算要走,就算失望透顶,他也不会用这种方式。他不会让她这样猜,这样难受。
除非……
除非他不能。
一个更可怕的、被她刻意忽略的念头,终于挣脱了束缚,狰狞地浮出水面。
她猛地弯腰捡起那张卡片,疯了一样冲出大楼,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她报出沈宴清公寓的地址。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必须再去一次。一定有什么地方她漏掉了。他一定留下了什么。信息,线索,或者……只是她需要再感受一次那里令人窒息的空旷,来确认这一切不是噩梦。
出租车在她曾经无比熟悉的路口停下。
她甩下钱,甚至没等找零,就冲了下去。
跑进单元楼,冲进电梯,用力按着楼层键。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撞得她肋骨生疼。
电梯门开。
她跑到那扇门前,钥匙还插在锁孔里,三天了,没人动过。
她颤抖着,拧开。
门推开。
依旧是那股死寂的、空旷的味道。
她冲进去,像疯了一样开始第二次翻找。比上次更彻底,更绝望。
客厅,卧室,书房,厨房,浴室……
每一个抽屉都拉出来,倒空。每一个柜门都打开,伸手进去摸索。床垫掀开,沙发挪开……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清理得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场处心积虑的谋杀,谋杀掉所有过去。
她瘫在客厅中央,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望着四周的白墙,眼泪无声地流。绝望像潮水,没顶而过。
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了。
她真的,彻底失去他了。
目光空洞地扫过整个房间,最终,落在墙角那个孤零零的垃圾桶上。
三天前,她崩溃大哭时踢倒过它,里面的东西洒了出来,她当时浑浑噩噩,根本没注意,后来又胡乱塞了回去。
此刻,一种莫名的牵引力,让她爬了过去。
她把垃圾桶整个倒扣过来。
几团废纸,一点灰尘。
她跪在地上,手指颤抖着,一点点扒开那些纸团。
大多是超市小票,废打印纸。
直到——
她的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小小的东西。
动作顿住。
她慢慢地,从一堆废纸里,捡起那个东西。
是一个很小的药瓶。棕色的,避光的那种。标签被撕掉了一大半,只剩下边缘一点残胶,和一小块印着英文的纸片。
她捏着那个小瓶子,凑到眼前,心脏骤然缩紧,呼吸停滞。
那残存的一小块英文标签上,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母。
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种胃药或感冒药。
她猛地掏出手机,手指哆嗦得几乎握不住,打开浏览器,颤抖着输入那几个模糊的字母。
搜索框下拉自动关联出完整的药物名称。
她的目光钉在屏幕上那行小字。
用于晚期胃癌患者的镇痛治疗。
……
嗡——
脑子里像有无数只蜜蜂同时炸开,世界瞬间失声,一片尖锐的鸣响。
药瓶从脱力的指间滚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哒。
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时间、空间、所有感知,全部凝固。
只剩下屏幕上那行冰冷的小字,和那个滚落在脚边的、空空如也的棕色小瓶。
晚期……胃癌
镇痛
沈宴清
那个会给她煮面,会捂暖她肚子,会说没关系的沈宴清
那个她以为只是累了、只是失望了、只是不爱了的沈宴清
胃里那阵绞拧的剧痛再次袭来,凶猛得让她眼前彻底一黑。她猛地弯腰,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吐出来的只有苦涩的胆汁和刚才那点苏打饼干残渣。
吐得撕心裂肺,天旋地转。
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他为什么说累了。
明白了他为什么消瘦得厉害,她却只以为是工作太忙。
明白了他眼底偶尔掠过的、她从未深究的痛苦和疲惫。
明白了他最后那句以后不会了后面,藏着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不爱了。
是不能再爱了。
是没有以后了。
她用五年时间挥霍他的爱,用无数次失约凌迟他的耐心。
而他,用一场沉默的死亡,给了她最彻底的自由。
现在,她永远不必再失约了。
因为她再也找不到他了。
胃里翻搅的剧痛和冰冷的绝望还黏在身上,江晚几乎是连滚爬爬冲出的公寓楼。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地面湿漉漉地反着光,像一片破碎的镜子。她踉跄着,手机死死攥在手里,屏幕上是刚才搜索药物信息的页面,那行晚期胃癌镇痛的小字像淬了毒的针,扎进眼球。
不可能。一定是看错了。是别的药。沈宴清怎么会……
她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手机,通讯录列表模糊一片。她疯狂地向下划,寻找任何一个可能知道点什么的人。朋友,同事……对,张恒!他最后交接的工作!
电话拨出去,每一声等待音都像凌迟。
喂江晚张恒的声音带着一丝被吵醒的沙哑,但很快清醒,怎么了找到宴清了吗
张恒……她的声音劈裂得不成样子,气管像被砂纸磨过,你跟我说实话……沈宴清他……他到底怎么了他是不是……生病了
电话那头陷入死一样的沉默。
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残忍地证实了她的猜测。
张恒!你说话啊!她尖叫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夜街上显得异常凄厉,他得了什么病!是不是……胃癌!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呕出来的。
张恒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沉重,带着一种早已知情的疲惫:……你知道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砸下来,却是灭顶的重量。
世界在她眼前扭曲、碎裂。她扶着路边冰冷的灯柱,才没让自己瘫下去。
什么时候……的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轻得像烟。
查出来……有大半年了。张恒的声音很低,晚期。扩散了。他一直瞒着所有人,包括你。医生说……没多少时间了。他交接工作,就是因为……撑不住了。
大半年。
晚期。
撑不住了。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在她心口反复捅刺。
这大半年,她都在干什么
她在抱怨他加班太多,陪她时间少。
她在为一点小事跟他发脾气,摔门而去。
她在生日那天,因为他短暂的迟到而怒火中烧,为了另一束玫瑰和一场虚假的求助,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把他孤零零地抛在身后。
而他呢
他忍着怎样的剧痛,看着她无理取闹
他听着她的抱怨和指责,心里又在想什么
他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化疗一个人面对着那张冰冷的诊断书
【以后不会了。】
他不是不爱了。他是没有时间了。
他不是失望离开。他是……走到了终点。
喉咙里涌上浓重的血腥味,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眼泪疯狂奔涌,却发不出一点哭声。
他……他现在在哪她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张恒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更压抑。
江晚……他声音哑得厉害,你……做好准备。
一种比死亡更冰冷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什么……意思
宴清他……张恒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三天前,凌晨,在医院……走了。
走了。
三天前。凌晨。
就是她生日那晚。就是她接到他那个奇怪电话后不久。就是她在这座城市像疯了一样找他的时候。
他已经不在了。
她所有的寻找,所有的恐慌,所有的眼泪,都成了一个巨大的、迟到的笑话。
电话从她手中滑落,啪地一声砸在湿冷的地面上。屏幕碎裂开来,像她此刻的心脏。
她没去捡。
只是茫然地站着,看着眼前车流划过的光带,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色块。
没有声音。没有眼泪。
世界是一片真空的死寂。
……
葬礼在一个阴沉的上午举行。
细雨靡靡,天色灰得像哭过的眼睛。
墓园安静得只剩下雨丝落在伞面上的沙沙声,还有压抑的、断续的啜泣。
江晚穿着一身黑,站在人群最后面,像一尊被雨水打湿的雕像。她没打伞,雨水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淌,流进脖领,冰冷刺骨,她却毫无知觉。
她看着前方那个小小的墓碑,崭新的,刻着沈宴清的名字。照片是他几年前拍的,眉眼清晰,带着很淡的笑意,是她记忆中最初的样子。
那么不真实。
周围的人低声交谈,叹息,目光偶尔怜悯地扫过她,又迅速移开。
她看见沈宴清的母亲,被亲戚搀扶着,哭得几乎晕厥过去。那位一向温和的妇人,看向她的眼神,空洞之余,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痛苦,很快又别开了脸。
没有人责怪她一句。
这种沉默的宽恕,比任何指责都更让她窒息。
葬礼流程机械地进行着。鞠躬,献花,致辞。
她像个游离在外的孤魂,看着这一切。直到所有人都陆续离开,只剩下她,和那个冰冷的墓碑。
雨好像停了,又好像没停。
她一步步挪过去,脚步虚浮,踩在湿软的草地上,悄无声息。
墓碑前摆放着新鲜的百合,沾着水珠。她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照片上他微凉的脸颊。
冰冷的石头温度,激得她猛地一颤。
对不起……声音干涩得像是从裂缝中挤出来,沈宴清……对不起……
她来了。没有失约。
可是太晚了。
她错过了他最后的需要,最后的时光,最后的……一切。
她俯下身,额头抵着冰冷坚硬的墓碑,蜷缩在湿冷的草地上,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这一次,连放声痛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无声的悲鸣哽在喉咙深处,撕扯着五脏六腑。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双黑色的皮鞋停在她身边的草地上。
她茫然地抬起头,视线模糊。
是一个穿着快递制服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牛皮纸文件袋,表情有些局促和同情。
请问,是江晚女士吗
她木然地点了一下头。
有您的快递,指定要送到这里。快递员将文件袋递过来,又补充了一句,寄件人说……务必今天交到您手上。
江晚僵硬地接过那个文件袋。
很轻。里面似乎只有几张纸。
寄件人信息栏是空的。只有收件人她的名字和这个墓园的地址。
指定送到葬礼现场。
一种近乎恐怖的直觉,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她颤抖着,撕开文件袋的封口。
里面滑出一封信。
熟悉的、干净利落的字迹,映入眼帘。
是沈宴清的字。
日期是……她生日那天。
**晚晚,**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别哭,至少,别为我哭太久。**
**对不起,用这种方式告别。原本想当面跟你说,但怕看到你眼睛,就舍不得了。也更怕……看到你如释重负的表情。(开个玩笑,别生气。)**
**确诊那天,医生说我运气不好。我想也是,不然怎么会遇到你这个……小混蛋。总是爽约,总是记不住吃饭,总是有那么多比我重要的事。这五年,我好像一直在等你。等你下班,等你聚会结束,等你想起我。等得……都快成习惯了。**
**后来,时间不够等了。**
**我知道,你或许并没有那么需要我。你的世界很大,很热闹,少我一个,很快就会有新的玫瑰,新的陪伴。所以,不用觉得愧疚。这是我自己的选择。选择不告诉你,选择安静地离开。**
**只是以后,不能再提醒你按时吃饭,胃疼的时候,记得自己买药,别总放到过期。天冷记得加衣,别贪凉。遇到麻烦,可以找张恒他们,我都拜托过了。**
**晚晚,你说你想要自由。现在,我把它还给你。用这种方式,很抱歉。**
**你永远不必再为我失约了。**
**好好生活。**
**宴清**
**绝笔**
信纸从指间飘落,轻飘飘地落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墨迹被雨水无声地洇开一小片。
江晚怔怔地低头看着那封信。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目光越过冰冷的墓碑,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没有尖叫,没有崩溃,没有眼泪。
她忽然,极其轻微地,笑了一下。
嘴角弯起一个比哭更难看的弧度。
原来是这样。
他用一场蓄谋已久的死亡,给了她最彻底的自由。
她终于,永远地,失去了那个一次次被她失约,却永远会对她说没关系的人。
雨又细细密密地下了起来,打湿了信纸,打湿了墓碑,打湿了她空洞的双眼。
世界一片寂静。
只剩下失去的回声,在空荡的心房里,反复撞击,永无止境。
她终于懂了。
可惜,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