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林薇薇的巴掌扇过来时,我的手机正从耳边滑落。
苏慕言,你真让我恶心!
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界面上,阿尘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着我的眼。
听筒里,那个少年的声音还在急切地传来,带着哭腔。
慕言哥,我害怕,你快来……
啪的一声,手机被林薇薇夺过去,狠狠砸在墙上,四分五裂。
她掐着我的下颌,涂着蔻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
一个男人你背着我养的,是个男人
她的眼睛里没有受伤,只有被冒犯的暴怒和纯粹的嫌恶。
结婚三年,她从未用这种眼神看过我。
哪怕是在新婚夜,她把我当成一件物品扔在客房。
哪怕是在她家宴上,她的亲戚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个吃软饭的废物。
哪怕是她拿着孕检单,告诉我她怀了别人的孩子,需要我顶罪时。
她的眼神,都只是轻蔑和冷漠。
今天,这种嫌恶,几乎要将我吞噬。
我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不是因为林薇薇的愤怒,而是因为电话那头,我再也无法回应的哭喊。
阿尘,我的阿尘,他该有多害怕。
2
跪下。
林薇薇松开我,坐回沙发上,双腿交叠,像个审判我的女王。
我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
三年来,这个动作我已经做得无比熟练。
说,那个人是谁
他叫季尘,是个学生。我垂着头,声音嘶哑。
学生林薇薇冷笑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你拿我的钱,去养一个男大学生
我没有!我猛地抬头。
我用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画画挣的!
这是我最后的底线,我不能让她玷污我和阿尘之间那片干净的地方。
林薇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挣的苏慕言,你是不是忘了,你连人都是我林家的。
你住的房子,穿的衣服,甚至你给你那个病秧子妈续命的钱,哪一分不是我给的
她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刀,刀刀扎在我心窝里。
我无力反驳。
三年前,我妈病重,急需五十万手术费。
我只是个穷学生,四处碰壁。
是林家找到了我,说只要我代替林家真正要联姻的残疾少爷,入赘给林薇薇,就给我一百万。
我签了那份屈辱的合同,卖了自己。
3
那个季尘,多大了林薇薇换了个姿势,语气里透着一丝玩味。
十九。
哦比你还小五岁呢。她伸出穿着高跟鞋的脚,尖锐的鞋跟抵住我的胸口,你喜欢这种嫩的
我攥紧拳头,指甲刺痛掌心。
我资助他上学,仅此而已。
资助林薇薇的鞋跟用力碾了碾,资助到床上去了吗
羞辱感从脚底窜上头顶。
我猛地抓住她的脚踝,眼里满是血丝。
林薇薇,你别太过分!
她愣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盛。
我过分
她抽出脚,狠狠一脚踹在我胸口。
我向后倒去,后脑勺磕在茶几的锐角上,一阵天旋地转。
苏慕言,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你是我林家买来的一条狗!
狗,就该有狗的样子!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拿出她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张助理,帮我查个人。
叫季尘,十九岁,在海城大学念书。
我的血瞬间凉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扑过去想抢她的手机。
你想干什么!你别动他!
他只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
林薇薇轻易地躲开我,脸上露出残忍的笑。
现在知道怕了
你不是很有骨气吗
她对着电话那头继续说:查到他所有信息,家庭背景,人际关系,我要他的一切。
挂断电话,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苏慕言,我给你一个选择。
一是跟他彻底断了,像以前一样,乖乖当我的狗。
二……她顿了顿,欣赏着我脸上绝望的表情。
我就让他,在海城彻底消失。
4
我选了一。
我别无选择。
林薇薇的手段,我见识过。
她能让一个跟她作对的商业对手一夜破产,也能让一个惹她不快的服务员第二天就从海城消失。
我不能拿阿尘的未来去赌。
那个少年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应该有灿烂的前程。
林薇薇让我当着她的面,给季尘打电话。
我的号码已经被拉黑,我用了林薇薇的手机。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季尘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是哭了很久。

阿尘,是我。我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那边沉默了,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慕言哥……你没事吧昨天那个女人是谁她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他一连串的关心,像针一样扎着我的心。
我深吸一口气,按照林薇薇提前教我的话,一字一句地开口。
季尘,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为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为什么。我闭上眼,不敢去看林薇薇那张得意的脸。
我给你的钱,就当是……嫖资吧。
以后别再来烦我。
我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世界,一片死寂。
我仿佛能听到电话那头,少年心碎的声音。
林薇薇很满意。
她走过来,像安抚宠物一样拍了拍我的脸。
这才乖。
记住,你的世界里,只能有我一个主人。
那天之后,我的世界又回到了过去。
不,是比过去更黑暗的深渊。
我成了林薇薇随叫随到的奴隶。
她心情好时,会赏我一顿饭。
她心情不好时,会用各种方式折磨我。
用烟头在我手臂上烫出疤痕,或者逼我喝下一整瓶烈酒。
我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麻木地承受着一切。
画画是我唯一的慰藉。
我偷偷藏起一个小画本,在深夜里,一遍一遍地画着季尘的脸。
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笑起来时浅浅的梨涡。
只有在那个时候,我才感觉自己还活着。
5
我和季尘是在一个雨夜认识的。
那天,林薇薇又因为一点小事对我大发雷霆,把我赶出了家门。
我没带钱,没带手机,穿着单薄的衬衫,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大雨倾盆,我浑身湿透,狼狈得像条流浪狗。
我在一个便利店的屋檐下躲雨,冻得瑟瑟发抖。
然后,一把伞出现在我的头顶。
我抬头,看到一张干净清秀的脸。
那个少年举着伞,大半都倾斜向我这边,自己的肩膀湿了一片。
大哥哥,你没事吧他的声音像雨后的阳光,温暖清澈。
他把我带回了他住的地下室。
那是一个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阴暗潮湿,只有一张床和一张书桌。
他给我找了干净的衣服,给我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
我狼吞虎咽地吃着,那是那几年里,我吃过最温暖的一顿饭。
我才知道,他叫季尘,是个孤儿,靠着助学贷款和兼职,考上了海城最好的大学。
他的人生那么苦,可他的眼睛,却比我见过的任何星星都要亮。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我没有说我的身份,只说自己是个不得志的画家。
他也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听着。
从那天起,我开始资助他。
我拼命地画画,接各种商稿,把挣来的钱都给了他。
我让他从地下室搬了出来,给他租了明亮的公寓。
我给他买最好的画具,支持他追逐自己的梦想。
他总说:慕言哥,你对我太好了,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我笑着揉揉他的头发:傻瓜,我不要你报答。
我只是想在我肮脏不堪的生活里,守护一方净土。
而他,就是我那片唯一的净土。
6
我以为,我和他再也不会有交集。
直到一个月后,在林氏集团的年度晚宴上。
我作为林薇薇的附属品,陪她出席。
宴会上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我像个隐形人,安静地跟在林薇薇身后。
突然,一道熟悉的身影撞入我的视线。
季尘。
他穿着侍应生的制服,端着托盘,穿梭在宾客之间。
他比一个月前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眼神也黯淡了下去。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他愣住了,手里的托盘一晃,酒杯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宴会经理冲过来,对着季尘破口大骂。
你怎么办事的!眼睛瞎了吗!
你知道这地毯多贵吗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季尘低着头,不停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我心脏一抽,下意识地想上前。
林薇薇按住了我的手,在我耳边低语。
想让他丢掉工作吗
我脚步一顿,僵在原地。
林薇薇踩着高跟鞋走过去,姿态优雅。
没关系,小孩子不懂事。
她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钱,塞给经理。
损失我来赔。
然后,她走到季尘面前,弯下腰,用只有我们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看到了吗苏慕言。
这就是你护着的人。
在我眼里,跟路边的蚂蚁,没什么区别。
她说完,直起身,挽住我的胳膊,笑靥如花地对周围的宾客说:不好意思,打扰大家了。
我被她拖着离开,我能感觉到,季尘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一直跟在我背后。
绝望,而又冰冷。
7
晚宴结束后,林薇薇把我带到了酒店。
她喝了很多酒,眼神迷离。
苏慕言,你今天是不是很心疼
她扯着我的领带,把我拽到她面前。
看到你的小情人被那么羞辱,是不是恨不得杀了我
我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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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她猛地推开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恶毒
她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
你以为我愿意嫁给你这么个废物吗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自己的心口。
我也有喜欢的人!我爱了他十年!
可是我爸不同意!他说那个人没家世没背景,配不上我!
他逼我商业联姻,逼我嫁给一个不爱的人!
凭什么!凭什么你们男人就可以为了前途放弃爱情,而我就要成为牺牲品!
我看着她崩溃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她的痛苦,与我无关。
我只想着季尘。
他现在怎么样了工作丢了,他要怎么生活
林薇薇发泄完,倒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我拿了她的房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酒店。
我凭着记忆,找到了季尘之前住的公寓。
我敲了很久的门,都没人应。
我只好蹲在门口等。
一直等到天亮,我才看到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随即想绕开我走。
我拉住他。
阿尘,我们谈谈。
他甩开我的手,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苏慕言,你到底是谁
你为什么要骗我
你跟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一连串的质问,让我无言以对。
8
我把他拉进屋里,关上门。
阿尘,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他冷笑,解释你是个被人包养的小白脸吗
解释你一边花着那个女人的钱,一边假惺惺地来可怜我
苏慕言,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最后那句话,和林薇薇说的一模一样。
我的心,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淋漓。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我抓住他的肩膀,想把一切都告诉他。
我的身不由己,我的屈辱,我的痛苦。
可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凭什么把我的痛苦,加注到他身上
他的人生已经够苦了。
对不起。
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这三个字。
季尘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他推开我,声音疲惫。
你走吧。
我不想再看到你。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工作……我会帮你找。
不用了。他转过身,背对着我。
我的人生,我自己会负责。
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干。
我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知道我们之间,彻底完了。
我亲手,把我生命里唯一的光,给掐灭了。
9
我行尸走肉般地回到了林家别墅。
林薇薇已经醒了,正坐在餐厅里吃早餐。
看到我,她挑了挑眉。
舍得回来了
去找你的小情人了
我没有理她,径直走上楼。
站住!
我停下脚步。
苏慕言,你是不是忘了我昨天说的话
你想让他消失吗
我转过身,看着她。
林薇薇,你到底想怎么样
很简单。她放下刀叉,擦了擦嘴。
取悦我。
只要你让我高兴了,我也许,可以放他一马。
那天,我成了她真正的奴隶。
在冰冷的地板上,我抛弃了自己所有的尊严。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顺从,就能换来季尘的平安。
我错了。
我低估了林薇薇的恶毒。
一个星期后,我收到了一个匿名快递。
里面是一沓照片。
照片上,季尘被人打得鼻青脸肿,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
还有一张,是他被几个男人强行拖进一辆面包车的画面。
照片下面,有一行打印的字。
【这才只是个开始。】
我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我拿着照片冲下楼,发疯似的质问林薇薇。
是你做的!是不是你!
她正悠闲地修着指甲,闻言,抬起头,对我露出了一个无辜的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你这个疯子!我把照片摔在她脸上。
我不是警告过你,不许动他吗!
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代的是阴冷。
警告
苏慕言,你有什么资格警告我
我只是让他吃了点苦头,让他知道,有些人,不是他能碰的。
你再敢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下一次,我寄给你的,可能就是他的骨灰了。
我看着她,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恐惧。
她不是在开玩笑。
她真的会杀了季尘。
我跪在她面前,平生第一次,求一个人。
我求你,放过他。
他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错。
你有什么怨气,都冲我来。
我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声音里带着哀求的颤抖。
求你了。
林薇薇很享受我卑微的样子。
她用脚尖勾起我的下巴。
想让我放过他
可以啊。
你不是会画画吗
去,给我画一幅画。
画什么
她笑了,笑得像个妖精。
画你,像狗一样,爬过来舔我的脚。
10
我画了。
在巨大的画板上,我用最写实的手法,画下了我一生中最屈辱的画面。
画里的男人,没有脸,只有卑微的姿态。
林薇薇很满意。
她把那幅画挂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逢人就炫耀。
看,这是我丈夫,送给我的结婚纪念日礼物。
所有来访的客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
同情,鄙夷,嘲笑。
我成了整个海城上流社会的笑柄。
但我不在乎。
只要季尘能平安。
林薇薇似乎也玩腻了,没有再找季尘的麻烦。
我通过一些渠道,打听到他换了个城市,重新开始了生活。
我松了一口气。
这样也好。
离开海城这个是非之地,他才能有新的未来。
日子,又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
我每天待在画室里,不停地画画。
只有在画画的时候,我才能暂时忘记一切。
我画山,画水,画飞鸟。
画一切自由的东西。
但我再也没有画过人像。
我不敢。
我怕我一动笔,画出来的,还是那张我刻在心里的脸。
我以为,这辈子,就会这样了。
直到那天,林薇薇的父亲,林氏集团的董事长,突然心脏病发,去世了。
整个林家,都乱了套。
11
林董事长的葬礼上,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英俊,气质温润。
只是那双腿,似乎没有知觉。
看到他,林薇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冲过去,想把他推走。
你来干什么!谁让你来的!
男人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痛惜。
薇薇,让我送林伯父最后一程。
我不需要你假好心!你给我滚!林薇薇情绪很激动。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这个男人,就是林薇薇爱了十年的人。
也是当初,林家要联姻的真正对象。
他姓顾,叫顾言之。
是林董事长世交的儿子。
后来,顾家破产,顾言之也在一场车祸里,双腿残疾。
林董事长嫌他是个累赘,才悔了婚,找了我这么个替罪羊。
顾言之的出现,让林薇薇彻底失控了。
葬礼结束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喝得酩酊大醉。
我去给她送醒酒汤,她一把把我推开。
你滚!我不想看到你!
看到你,我就会想起我有多可悲!
苏慕言,你就是我人生最大的污点!
她把房间里的东西,全都砸了。
我默默地收拾着一地的狼藉。
她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我给她盖好被子,准备离开。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嘴里呢喃着。
言之……别走……
我爱你……我一直都爱你……
我看着她熟睡的脸,第一次,对她产生了一丝怜悯。
原来,她也只是一个,求而不得的可怜人。
12
林董事长的死,让林氏集团陷入了巨大的危机。
他手里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成了众人争夺的焦点。
按照遗嘱,这些股份,将由林薇薇继承。
但前提是,她必须维持和我的婚姻。
林家的那些旁系亲戚,都虎视眈眈。
他们巴不得我们马上离婚,好让他们有机会分一杯羹。
一时间,我这个废物赘婿,成了关键人物。
那些以前对我冷嘲热讽的亲戚,都开始变着法地讨好我。
林薇薇也一改常态,对我温柔了起来。
她会亲自给我做早餐,会给我买新衣服。
甚至在家族会议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握住我的手。
慕言是我丈夫,也是林家的一份子。
我相信,他会和我一起,守护好爸爸留下的心血。
我看着她情真意切的表演,只觉得可笑。
我们像一对恩爱的夫妻,演给所有人看。
只有我们自己知道,那张面具下,是怎样的腐烂和不堪。
这天晚上,林薇薇把我叫到书房。
苏慕言,我们做个交易。
她递给我一份文件。
这是股权转让协议。
只要你帮我稳住局面,等我彻底掌控公司,我就把林氏百分之五的股份给你。
然后,我们离婚。
到时候,你拿着钱,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找你想找的人。
百分之五的股份,市值上亿。
足够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我看着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顾言之,他回来了,你为什么不跟他在一起
提到那个名字,林薇薇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他……他已经结婚了。
他太太,是当初照顾他的护工。
他们有个很可爱的女儿。
她说得很平静,但我能听出,那平静下的巨大悲伤。
我突然明白了。
她不是不爱,是不能爱。
是她自己,亲手斩断了所有的退路。
好。我收下协议。
我帮你。
不为钱,只为那一句离婚。
我太想,离开这个牢笼了。
13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以林薇薇丈夫的身份,接触公司的业务。
我虽然不懂商业,但我在艺术上的天赋,给了我独特的审美和洞察力。
我帮公司策划了几个成功的营销方案,让林氏的股价,稳步回升。
林家的那些亲戚,也渐渐安分了下去。
我和林薇薇的关系,似乎也缓和了不少。
我们不再针锋相对,更像是一对合作默契的商业伙伴。
有时候,我甚至会产生错觉。
也许,我们可以就这样,相敬如宾地过下去。
直到我再次见到季尘。
那天,我去一个画廊谈合作。
在展厅的角落,我看到了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男人落寞的背影,站在雨中,浑身湿透。
那幅画,没有署名。
但我一眼就认出,画里的人,是我。
我的心,猛地一颤。
我找到画廊老板,询问这幅画的作者。
老板告诉我,作者是一个很有才华的年轻画家,叫季尘。
他今天,正好在画廊。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老板把我带到一间休息室。
季尘就坐在里面,低着头,安静地画着画。
他比以前更瘦了,下巴尖尖的,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恨意,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你来了。他说。
好像他早就知道,我会来。
14
我们在画廊对面的咖啡馆坐下。
你……还好吗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挺好的。他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没有看我。
开了自己的画室,偶尔卖几幅画,饿不死。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之前的事……对不起。
他抬起头,看着我,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凉。
苏慕言,你不用道歉。
当初是我太天真,以为遇到了救世主。
后来才明白,大家都是在泥潭里挣扎的普通人。
你没有错,错的是我,不该对你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我的心。
我宁愿他骂我,打我。
也好过现在这样,平静地跟我划清界限。
那幅画……
就是随便画画。他打断我。
我已经忘了画的是谁了。
服务员把咖啡端上来。
他抿了一口,眉头微蹙。
好苦。
我记得,他以前最喜欢喝加很多糖的拿铁。
他说,生活太苦了,要多吃点甜的。
现在,他却在喝最苦的黑咖啡。
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该走了。他站起身。
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我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他转身离开,没有一丝留恋。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海里。
手里的咖啡,已经冷透了。
1-15
那天之后,我大病了一场。
我躺在床上,反复地做着同一个梦。
梦里,我和季尘回到了那个下雨的夜晚。
他把热腾腾的泡面递给我,笑着说:大哥哥,快吃吧。
我伸出手,却怎么也抓不住那碗面。
眼睁睁地看着它,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林薇薇请了家庭医生来给我看病。
她坐在我床边,给我喂药。
苏慕言,你别给我装死。
公司还有一堆事等着你处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
林薇薇,我们离婚吧。
现在就离。
她愣住了。
你疯了
公司还没稳定,那些老家伙都在盯着。
现在离婚,我们都会一无所有。
我不在乎。我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自由。
林薇薇沉默了很久。
因为季尘
我没有回答。
她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悲凉。
苏慕言,你跟我,还真是同一种人。
都是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
你以为你现在去找他,他就会接受你吗
别傻了,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单纯的少年了。
他恨你,就像我恨顾言之一样。
我们这种人,不配得到幸福。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说我,又像是在说她自己。
我闭上眼,不想再听。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16
我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医生检查不出任何问题,只说是心病。
我知道,我的心,早就死了。
死在季尘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的那天。
林薇薇没有再逼我。
她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公司,每天忙得焦头烂额。
我躺在床上,像一株濒死的植物,慢慢枯萎。
这天,顾言之来了。
他坐在轮椅上,被保姆推进我的房间。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听薇薇说,你病了。
我没有理他。
我知道,你和薇薇之间,没有感情。
你们的婚姻,只是一场交易。
现在,林氏已经稳定了,她不需要再用婚姻来束缚自己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和薇薇的离婚协议书。
我已经签好字了。
我愣住了。
你……和林薇薇
对。他苦笑了一下。
当初我出事,顾家破产,我不想拖累她,就找了个借口,跟她分了手。
后来,我娶了照顾我的护工,也是为了让她彻底死心。
我以为,她嫁给你,会过得幸福。
可我没想到,我把她,推进了另一个火坑。
她这几年,过得比我还苦。
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我们三个人,都被命运,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这个协议,是薇薇让我带给你的。
她说,她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那个人。
她放你自由了。
我接过那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书,纸张很轻,却重得我几乎拿不稳。
自由了。
我终于,自由了。
可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17
我离开了林家。
我没有带走任何东西,除了我那个小小的画本。
我找到了季尘的画室。
那是一个很小的阁楼,堆满了画具和画纸。
他不在。
我坐在画室里等他。
墙上,挂满了他的画。
有风景,有静物,但最多的,是人像。
那些人像,都没有脸。
但穿着的衣服,做的动作,我都无比熟悉。
那是我。
原来,他从来,都没有忘记我。
我在画室里,等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上,他回来了。
他看到我,没有一丝惊讶。
你还是来了。
阿尘。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离婚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所以呢
所以,我们……
我们不可能了。他打断我。
苏慕言,你走吧。
我不走!我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得像一块铁。
阿尘,我知道我错了,我伤了你,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好不好
他甩开我,后退了一步。
弥补
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苏慕言,你知不知道,当初你跟我说分手后,我遇到了什么
我被林薇薇找的人,打断了一条腿。
我在医院里躺了三个月。
我给你打电话,你一次都没有接过。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绝望了,我想过去死。
他撩起裤腿,我看到他左边小腿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
我的心,像被凌迟一样疼。
对不起……对不起……
我除了这三个字,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不需要你的对不起。
他从画架后面,拿出一幅画,扔在我面前。
这幅画,送给你。
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画上,是一个少年,站在阳光下,笑得灿烂。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再见,我的慕言哥。】
18
我拿着画,离开了画室。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我像个孤魂野鬼,在街上游荡。
天,又下起了雨。
我没有躲。
冰冷的雨水,打在我身上,让我清醒。
是我,毁了他。
是我,亲手折断了他飞翔的翅膀。
我有什么资格,再祈求他的原谅
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焦急的女声。
请问,是苏慕言先生吗
我是季尘的朋友。
季尘他……他出事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怎么了
他胃出血,现在在医院抢救!
他有很严重的胃病,一直不好好吃药,今天突然就……
我挂了电话,发疯似的往医院跑。
我在雨中奔跑,摔倒了,再爬起来。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阿尘,你不能有事。
你千万,不能有事。
19
我赶到医院时,季尘刚从抢救室被推出来。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我看着他,心疼得无法呼吸。
他的朋友,一个叫小雅的女孩,告诉我。
季尘这两年,一直过得很苦。
为了还债,他拼命地画画,接各种廉价的商稿,熬夜是家常便饭。
吃饭也是饥一顿饱一顿,落下了严重的胃病。
他总说,他要赶紧挣钱,把欠一个人的钱还清。
小雅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那个人,是你吧
我点点头,喉咙哽咽。
他嘴上说恨你,其实心里,一直都放不下你。
他画室里那些画,画的都是你。
他总是一个人,对着那些画发呆。
他说,他怕有一天,会想不起你的样子。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傻瓜。
你这个傻瓜。
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
20
季尘醒来时,看到我守在床边,愣了一下。
他想坐起来,被我按住了。
别动,你刚做完手术。
他别过脸,不看我。
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你。
我不需要。
季尘。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以前,是你照顾我。
现在,换我来照顾你,好不好
他挣扎着,想把手抽回去。
我握得很紧。
阿尘,别再推开我了。
我知道我错了,我混蛋,我不是人。
你打我,骂我,怎么样都行。
只求你,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他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苏慕言,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我知道。
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因为我爱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爱上你了。
这三年,我活在地狱里,你是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阿尘,回到我身边。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了。
他看着我,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我的手。
我知道,他原谅我了。
窗外,雨停了。
一道彩虹,挂在天边。
我想,我们的未来,也会像这道彩虹一样,雨过天晴。
(后续)
季尘出院后,我把他接到了我新租的房子。
那是一个很小的公寓,但阳光很好。
我每天给他做饭,陪他散步,照顾他的身体。
我把以前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给他开了一间属于他自己的画廊。
我成了他画廊里,唯一的员工。
日子很平淡,但很幸福。
我们再也没有提过过去那些不开心的事。
林薇薇,顾言之,那些人,那些事,都像是上辈子的梦。
我们只活在当下。
有一天,我们在整理画室的时候,翻出了我那个小小的画本。
里面,画满了季尘的脸。
他看着,笑着问我:我什么时候这么好看过
我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
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最好看的。
他转过头,吻了吻我的唇。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我们身上,温暖而又安详。
我知道,这辈子,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
又过了一段时间。
季尘的画廊,渐渐有了名气。
他的画,被越来越多的人喜欢。
我们不再为生计发愁。
我们在郊区,买了一栋带院子的小房子。
院子里,种满了季尘喜欢的向日葵。
我们养了一只猫,叫年糕。
每天,我画画,他看书,年糕就在我们脚边打盹。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有一天,我收到了林薇薇的信。
她和顾言之,移民去了国外。
他们在国外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信的最后,她写道:
【苏慕言,祝你幸福。也祝我自己。】
我把信烧了。
季尘从我身后抱住我。
在想什么
我摇摇头,笑着说:没什么。
只是觉得,现在这样,真好。
他吻了吻我的额头。
嗯,真好。
是啊,真好。
洗尽铅华,褪去一身伤痛,我们最终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宿。
那些曾经的痛苦和挣扎,都成了过眼云烟。
留下的,只有掌心里的温度,和眼前人的微笑。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