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客栈内,我割完最后一个人的喉。血喷在墙上,似一幅泼墨画。我坐在冰冷的尸堆里,接过手下递过来的信封:
哥:
信到你手时,我该生了。
孩子踢我,像你小时候扔石子打果子。
梨花糖我留了一半,等你来。
他们说你是坏人,可我知道,你走一整夜山路,就为送我一块不化的糖。
你说,孩子以后,会不会不用了
轻羽
三月十七,雨。
我捏着信封,指节发白。那点暖意,像雪地里突然冒出的一簇火苗,微弱,却烫得心尖发颤。我当舅舅了,妹妹这是拿孩子指我呢!
八岁那年,母亲将我和幼小的她藏在厢房的暗柜里,躲过了仇人的屠杀,事后我亲手把毒放进菜里躲在门外看着仇人吃下。十三口。一个没剩。我看着他们在我面前翻白眼,吐黑血,像十三只被踩烂的虫子,我进去挨个将匕首捅进了他们的胸口,看着他们彻底断气。那天夜里,我背着妹妹,踩着血泥,走进了无边的黑夜。
她叫轻羽。转眼都二十芳华了,像片叶子。我怕风一吹,就没了。
后来,我求人把她送进了沈家庄。金陵的庄子,水软,人富,规矩多。我不能碍着她这样的身份。我是杀手恶麟,她是清白人。我每月送一包梨花糖去,看看她过的是否安好,她最爱这个。庄里的下人只当是远方的穷亲戚。没人知道,那是我用命换来的糖。
连夜赶路。马不停蹄。风沙灌进喉咙,不管。只想看看她,看看那个小东西。看看轻羽笑。
可我到的时候,沈家庄本该张灯结彩的喜庆,全变成了白幡。
听闻道路边的人说她死了。
我站在沈家庄的门外,斗笠压得很低,粗布衣裳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沉得像裹尸布。怀里还揣着一包从南城药铺买的安神香——妹妹前次托人捎信,说近来夜夜惊梦,睡不安稳。我记在心里,这次任务一完,便绕路去配了这味贵药,听说宫里妃子都用它宁神。
可我还没走到后院,就被拦在了灵堂外。
站住!门房老赵横着扫帚拦我,穷鬼,今日不是施粥日,滚远点!
我抬眼,声音沙哑:我是来看我妹妹的。
你妹妹他嗤笑,上下打量我,那个克子烧死的妖妇你也配认亲
身后几个小厮哄笑起来。
每月都来探望,这回又想骗什么
听说那丫头烧得只剩焦炭了,你莫不是想偷她陪嫁
2.
我攥紧了怀里的药包,指节发白。我没争辩。我知道他们怎么看我——一个衣衫褴褛、满脸风霜的穷汉,说有个妹妹在沈家庄里头当丫鬟。谁信连我自己,都怕耽误妹妹的清白身世不敢提那能令江湖颤抖的名字。
我只是想见她最后一面。
让我进去。我咬着牙说道。
滚!老赵一扫帚抽在我肩上,庄主有令:妖妇尸身不洁,触之者病,近之者死!你若再闹,打断你的腿!
我站着没动。
雨顺着眉骨流进眼里,刺痛。我死死的看着灵堂内的几个人——沈守义,一身玄色锦袍,腰佩玉带,面容冷峻,眼下青黑。他身旁是正妻楚氏,素衣白簪,低头拭泪,姿态哀婉。
可我没看见妹妹的牌位。
连一块木头都没有。
庄主……我声音嘶哑的开口。
沈守义这才看见我,眉头一皱,似看见什么脏东西。
又是你他冷声道,每次来都蹭吃蹭喝,今日竟敢闯灵堂你妹妹勾结马夫,产下野种,愧对沈家列祖列宗,自焚赎罪。你若还念亲,就该替她赎罪,而不是——他冷笑,来讨一口剩饭!
我怔怔地看着他道:她……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顾明漪忽然抬头,泪眼朦胧,众人亲眼所见,滴血不融!她临死前也亲口招认,与沈家马夫私通三年,怕事发,便掐死婴孩,引火自焚……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可能,可什么也不能说。说她是我妹妹,谁信我穿得也就比乞丐好点,手上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茧,脸上是风霜刻出的沟壑。我说我是她哥哥,只会让人以为我图谋沈家。
让我看看她。我只说了这一句。
看沈守义猛地逼近,眼中露出不屑与嘲讽,你知道她死得多惨吗脸都烧烂了,眼珠爆出来,……她到死都在喊‘哥哥’……可你呢你在哪儿拿命换钱你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我浑身一僵。
她……临死前在叫我
她不是妖妇。我抬头,直视他,她肯定是被冤枉的。
冤枉顾明漪冷笑,人证物证俱在,三房族老及众人皆知!连夫兄兵部尚书都知道了,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质疑沈家家法
3.
沈守义抬手,指向灵堂后那片焦黑的废墟:妖妇之身,不得入土,不得祭拜。你若再闹——他声音冷如冰,我便以‘惑乱家门’治你罪!就算现在将你打死在此,也不会有人敢给你申冤,赶紧滚!
我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怀里那包安神香,已被雨水浸透,药味缓缓渗出,像泪。
我想起上个月,她递给我一块桂花糕,笑着说:哥哥,庄主待我很好,孩子快生了,他给我备了整箱的绸缎。
想起她低头摸着肚子,眼里有光:等孩子生下来,你给他取个小名吧。
想起她叮嘱我:哥哥,你在外头小心些,别让人伤了你。
我怕连累她。
可她还是死了。
死在最爱的人手里,被最爱的人称为妖妇,死了不能立碑入土
哥哥……救我……
我仿佛看见她在火中喊我。
可我没听见。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血混着雨水流下。
雨越下越大。
婆子们烧纸钱,火苗在雨中挣扎,忽明忽暗。
一张黄纸被风卷起,飘到我脚边——上面写着淫婢李氏,克子焚身,天理昭昭。
我盯着那李氏二字,忽然想笑。
那是我妹妹的姓氏。
沈守义看见我还站着,眉头一皱:你非得找死是吗
我抬头,雨水顺着脸流下,像血。
我想看她一眼。
就最后一眼。
他冷笑:死人见不得活人,晦气。来人,给我轰出去!
我缓缓从怀里掏出那包湿透的药,轻轻放在泥水里。
她……睡不好。
我给她带了安神香。
可她……用不着了。
沈守义愣住。
柳氏急忙拉他:庄主,莫听这穷鬼胡言,他定是那马夫同党!
沈守义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包药——湿烂的纸包,碎草混着泥,却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苏合香气。
他忽然转身,大步走开,连衣角都没让我碰。
来人!将这腌臜东西拖出,乱棍轰杀,若有半分留情,与之同罪!
众人狞笑着,拳脚和木棍混合着雨水向我砸来,最后把我拖着扔出了门外。
看着他们那一张张憎恶的面容,我知道,该如何为妹妹立碑入土了。
4.
我有武功护体,倒也只受了些皮外伤。
找到验尸的仵作。将老家伙的一家老小绑了放在他面前,他抖得像筛糠。
我捏住他喉咙,指甲陷进皮肉。
他哭着说:那……那孩子……脖子没断……不像掐的……还有……还有……李小姐的手脚……有绳子勒的印子……很深……
取出银针松手,他瘫在地上,疯了。
夜。我潜入停灵的偏院。
棺材是新漆的。
黑得发亮,亮得反光。
我知道,里面那具身子,已经烧得只剩焦炭。
疯妇自焚,烧了产房,连带婴孩,一并化成灰。
干净利落。
我撬开后,一股焦味扑面而来。
我看见了轻羽。记忆里那个爱笑、爱舔梨花糖的小丫头,现在是一具焦黑的、扭曲的炭尸。脸皮裂开,露出森白的牙,像在笑,又像在哭。
一岁,她学会的第二句话不是爹,是哥。
依在娘亲怀里,咯咯笑,伸手要我抱。
我不知所措地转身要走。
她嚎啕大哭,父母笑:小然,抱她一会,就消停了。
我拗不过,接过。
她立刻破涕为笑,小手拽着我的衣服,嘴里咿呀咿呀。
那晚,我梦里都在抱着她。
五岁,她总把饭里的肉挑出来,塞进他碗里。
哥吃肉,才有力气保护我。
我慎重地点点头:好。
她眨眨眼笑了:要等我睡着再走哦。哥,明天我能吃一小块梨花糖吗
我愣住,感觉妹妹背着阳光笑得让我心头发颤。
十岁,她病了,高烧说胡话:哥……别走……
我守了一夜,笨拙地换毛巾,喂药。
天亮时她睁眼,第一句:哥,辛苦啦。
我摇摇头转身去倒水。
她小声说:快休息会儿吧,哥。
十五岁,她开始写信。
但我记得清的只有三行:
哥,天冷了,你多穿点。
哥,糖到了,你怎么没来啊
哥,我在等你,快来看看我嘛!
她从不问我去哪儿,杀谁,流血没有。
她只会紧紧地抱着我,颤抖地说:
哥,吃点糖!
我伸手,一股戾气直冲脑顶,指尖触到她冰冷的脸颊。
她的模样在我眼前骤然放大,一层血色浮现。
5.
颤抖的摸到她手腕、脚踝。
深陷的,皮肉翻卷的勒痕。是粗麻绳,绑了很久。
再看她手指。
蜷着,死死攥着。
指甲缝里全是灰,混着血痂。
我轻轻的一点一点掰开。
终于,抽出来。
半张糖纸烧焦了边,卷了角。
可我认得——梨花糖。
我每月探望时塞进她手里的那一种。
她每次吃完都留着糖纸,说是能缓解思念。
她说,糖留着,等哥下次来的时候,一起吃。
我每次都笑她幼稚。
可现在...
她眼睛闭着,仰着头。
死前还在呼喊着我去救她。
我转向那具小小的婴尸。我拔出随身的银针,刺入他喉咙深处,停了三秒拔出。
针尖泛着幽幽的黑。
闻了闻味道,砒霜,我最清楚。
她是被绑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人活活毒死。
想起近些日子每次来看她时,她宠溺地摸着自己肚子的神情。
哥!你马上就要当舅舅啦!
然后,他们将她关在产房,直接烧了她。
我站在棺材边,久久无言。
最后看了一眼轻羽。那张焦黑的脸。
月光斜进来,照在她脸上。
半边焦,半边白。
然后,盖上棺盖。
木板合拢的闷响,像一声叹息。
我盯着手中那张糖纸。
稳婆说她眼泛赤光,谁见鬼赤光了
沈家庄的人说她是克子妖妇,她死得活该
名医写她血崩致癫,可血崩的人,能有力气掐死两个孩子
能爬起来点火自焚
我收起糖纸,塞进怀里。
贴着心口。
烫。
沈家庄二百一十七口,一个都不能少。
这次不送糖了,来收账!
突然,门吱呀一声。
我闪身跃上房梁。
是个婢女。
低着头,青布裙,瘦得像根柴。
她没点灯,手里却攥着个本子。
跪在棺前,哆嗦着磕了三个头。
然后从怀里摸出簿子和炭笔写着什么。
突然一顿,正准备抬头。
弹出的银针让她软倒在地。
无声落下捡起本子翻开。
一页页,全是记录。
我翻到最后一页。
只有半行字,写到一半:
…庄主说…非我子,不可留,可…
稳婆是眼线,下人是串供,官府是帮凶,连兵部尚书都插一脚
好大的网,好厚重的手。
我手一抖,纸角撕了半边。
合上本子,指节发白。
沈家的主井,就在祠堂后头。
三更天,我披着一袭玄色鲛绡罩袍,油光隐泛,雨落如珠滚荷盘,不沾不浸。雨水顺着竹管滑进井里,梦魇散无声融化。
滴答。
最后一滴落进水面时,井底突然映出一张脸——妹妹。
温婉地笑着与我对视。
我猛地后仰,井水咕咚一声吞了幻象。
转身离开,来到了一处客栈,站在窗前俯视着远处的沈家庄。
6.
背后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
师兄……别来无恙。
自妹妹及笄那日一别,已三载未见。还记得你当时笑着递我一块桂花糕,说『阿烬,莫总接那黄泉路的买卖,命比金贵』。
可我怎会忘,寒门雪夜,是你递来半块冷馍,救我于将毙。你为护她周全,甘居第四;我无牵无挂,登了那榜首……
忽而逼近一步,声如寒刃出鞘。
如今你这焚天之怒,……可是为了妹妹
阿烬——
一字一顿,如刀刻斧凿,字字带血。
召暗部十二影!
他们既诬我妹为克子妖妇,那便让五名影卫以形貌、衣饰发式,皆如她临焚之日!我要那沈家庄伪善之徒——
声如寒雷炸响,震得檐角铜铃尽碎。
魂魄离窍,夜夜见她披发血足,自火中来!我要他们跪在焦土前,哭嚎忏悔,生不如死——方知,何为真正的……妖!明日……子时动手!
她唤我一声『阿烬哥哥』,递我一块桂花糕,笑得像雪地里开的梅……那样的孩子怎可能克子他们怎敢烧她!
阿烬骤然逼近一步,声如裂帛。
我猛然转身,黑袍翻卷如夜鸦振翼,眸中寒光似刃。
传令——
声音冷如霜刃刮骨,字字凝血。
沈家庄上下!无论仆婢、信使、更夫、驿卒、鸟禽——
指尖划过喉间,无声却凛冽。
但有胆敢离院出城门一步……
抬眸,目如赤月。
杀!一个不留!我要那沈家连片纸都飞不出去,叫他们困在这座牢笼中——等死!
这一城,今夜起……由我们,掌灯。
单膝触地,黑袍如夜潮伏低,双手交叠于刀柄之上,声如寒泉浸骨。
是,师兄。
7.
.....起初只是孩子哭。
娘!床下有手!手在拉我脚踝!
三岁幼童猛地坐起,双目圆睁,指着床底嘶嚎。母亲举灯照去,空无一物。可孩子却哭得口吐白沫,死死抠着床板,指甲翻裂,血痕斑斑。
它说……它说姐姐烧得好疼……它要我也进去……
未及安抚,隔壁老仆突然持柴刀破门而入,双目赤红,见人便砍。
妖胎!你是克母的鬼胎!
他追着亲孙满院跑,刀劈门框,木屑纷飞。那孩子才五岁,边跑边哭:爷爷!我是小虎啊!你不认得我了吗!
老仆不答,只喃喃:它披着人皮……它吃了我女儿……我得剜了它的心!
更可怕的是内院。
新妇林氏素来温婉,此刻却赤足披发,跪在铜镜前磕头如捣蒜。
娘……娘!女儿知错了!我不该嫁人!不该让您独守坟前……
她突然撕开衣襟,露出雪白胸膛,抓起剪刀便往心口比划。
您说……烧了我,就能赎罪好,我烧!我烧给您看!
丫鬟扑上去夺剪刀,却被她反手推开,口中尖叫:滚!你不是人!你是火里爬出来的女鬼!
全庄乱了。
厨房灶火无人看管,烧穿了梁柱;马厩里惊嘶不断,马匹互咬,血溅槽枥;狗群聚在井边狂吠,对着虚空撕咬,有的竟生生咬断自己尾巴,犹自不觉痛。
一只黑猫跃上屋脊,弓背炸毛,瞳孔缩成一线——它眼中浮出一道道身影,湿发披面,嘴角裂到耳根,正冲它笑。
沈守义披衣而起,声如雷震:闭嘴!都给我住手!哪有什么邪祟作乱,肯定是有人在搞鬼!
可话音未落,他最信任的管家突然扑倒在地,抱住他靴子嚎哭:
庄主!我该死!那夜稳婆说小姐产下的是死胎……可我……我亲手把孩子抱去埋了……活的!孩子是活的啊!我怕惹祸,就……就……
他猛然抬头,眼中涕泪横流,可小姐她……她明明听见了……她烧的时候,还在喊『孩子……我的孩子』……
沈守义脸色铁青,还未开口,管家已抽搐倒地,口吐白沫,双目翻白,嘶声尖叫:
我不是人!我是鬼胎转世!我吃娘血!我啃娘骨!我该下油锅!下油锅啊——!
唯有风穿廊,吹动一地碎纸、断发、血迹。
连最刚烈的护院都蜷在墙角,双手抱头,喃喃自语:别过来……别烧我……我不是说你克子……我只是……只是没敢拦……
就在这时——
主院檐角,一道黑影静立如石。
我藏在阴影处,有人突然抬头,嘶吼:有黑影在观我!她在笑!她在笑!
指尖一动,毒针已抵指腹,只待一弹,灭口无声。
可那人下一瞬便抽搐倒地,口吐白沫,眼神涣散,竟抱着自己膝盖哭喊:
是我……是我烧的……我是妖妇……我克子……我该死……我该死啊……
缓缓收手,静静地看着。
第三十八个!
沈家庄的哭嚎仍在继续。
最可怕的,不是鬼,不是毒,不是火——
是那一声声从喉底挤出的、颤抖的忏悔: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烧她……
来人——沈守义面容抽搐,怒吼如裂鼓,去白云观请真人!驱邪!镇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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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残阳如血,将祠堂飞檐染成焦铜色。
我半路将人截杀,从耳语堂中得到了关于白云观亲传弟子的所有信息。
不多时,庄外传来马蹄踏石之声,由远及近,沉稳而肃杀。
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入内院,车辕上插着白云观的素幡,马夫披蓑戴笠,手中缰绳紧握,肩头还覆着观主亲授的净尘巾——确是迎接真人的规制。
车帘掀开,一名灰袍道士缓步而下。
抬手行稽首礼。
身旁马夫眼神极快地扫过院中守卫位置。
沈守义笑脸相迎,躬身作揖:竟是白云观赵若谷赵仙长驾临!沈某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沈庄主不必多礼。我淡声道,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此乃观主信物,可证身份。
玉符无瑕,纹路清晰,与白云观掌门信印一般无二。
庄主……我轻声说道,观主三日前夜观天象,见北斗倒悬,阴气锁沈宅龙脉。焚女之日,天火不散,地火自燃……此非天罚,乃怨魂叩门。
缓缓抬手,指向祠堂方向:
观主焚香七日,通幽问命,终在香灰之中,得此消息……
沈守义心头一紧:何消息
从怀中取出一封黄旧书信,封皮泛褐,似经年埋土复出。
此物,乃一年前,观主击杀一名南疆术士所留。
双手奉上,声如寒泉滴石。
沈守义劈手夺过,撕开封蜡。
烛火下,字迹如蛇行蚁爬:
沈家庄三房沈元礼暗遣密使,欲借血祭乱天纲,献阴童、焚生魂,以淆族序,助其篡权。事成之后,每季献童男童女各十对,供奉不断,恭请峒主——定夺。
落款无名,却盖着一枚暗红指印——形如倒悬之眼,正是南疆鬼面峒的死契印。
放屁!沈守义猛地拍案,脸色却已发白,三叔为人刚正,怎会……
话未说完,一名护卫凑到沈守义耳旁低语:族老三日前,也曾私会过南疆术士!
沈守义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三房方向。
我看着沈守义那难以抉择的脸色,轻声道:以南疆术士的手段,庄主应该知道为何会起邪了吧!
族老沈元礼正披衣而坐,手中捧着亡妻遗簪,老泪纵横。三日前,他确曾私会一名南疆术士——那术士自称能通幽冥,他不过想问一句:她在那边……可安好
叩叩叩——
门被猛地踹开。
庄主有令!三房沈元礼,勾结外邪,图谋不轨,即刻押入地窖,候审!
你们疯了!沈元礼挣扎起身,我只是想见她一面!见她一面啊!
带走!
铁链加身,他被拖过长廊,白发散乱,嘶声哭喊:我没有!我没有弑婴!我没有烧她!是你们……是你们逼的!你们才是鬼——!
祠堂地窖,阴冷如墓,我站在沈守义身后,望着眼前挣扎如疯狗的老东西。
克子妖妇杀子自焚,是他出的计策,现在他十指全废,四肢尽断。
沈守义亲自执烛,点燃一支银粉混蜡的问心烛。烛火幽蓝,映得人面如鬼。
叔父,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认罪,我可既往不咎。
我不认!沈元礼怒目圆睁,是你以为那孩子不是你的亲骨肉,你为了沈家遮丑——
闭嘴!沈守义暴喝,将烛火猛然逼近他双目。
啊——!
沈元礼惨叫,双眼被灼得焦黑,泪水混着血流下脸颊。
可他仍在笑,笑得癫狂,笑得凄厉:
你们喝的水……早就是鬼汤了!
她回来了……她站在井边……她没烧死……她一直在看着你们……
你们一个个……都要下地狱……
笑声在地窖中回荡,如鬼叩棺。
忽然,他猛地抬头,血目直勾勾盯着沈守义:你听见了吗……她在哭……她在喊『哥哥…相公…救我』……可你……你就在门外……你听着……你笑着……你点了火……
沈守义踉跄后退,烛火熄灭。
封窖!封窖!不准再提此人!不准再提此事!
当夜,三房族老疯癫,口中含糊不清,只反复呢喃: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闭眼……我不该闭眼啊……
全族震怖。
从此,李轻羽成了他们真正的梦魇。
再无人敢质疑庄主决断。
智囊崩塌,三房除沈元礼尽灭。
数里之外,荒庙,阿烬立于残像前。
我从暗处走出,手中握着那封伪造的密信,轻轻一搓,纸灰如蝶,飘入香炉。
九十八个。
我望着炉火,声音冷如霜。
阿烬低声道:下一步该如何
那个点火的人。
我要他……亲手弑子。
阿烬望着我,眸中闪过一丝迟疑。
砚少爷……从未害过妹妹。
他声音极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抬手,拂去肩上不知何时落下的雨星——
其实并未下雨。
只是夜太冷,露重如泪。
我知道。
我转身,目光穿透夜雾,落在沈家庄方向。
可他活着,沈守义是个父亲。
他若死在沈守义手里……
沈守义,就只能做个凶手了。
沈家药房,子时。
铜漏滴答,药炉微沸。
一名老医正揭开陶罐,药香氤氲,正是每日为大少爷沈砚所煎的安神定魄汤。
他捻须轻嗅,点头满意,正欲封罐,却未察觉——
一日前刚换上的那包龙骨粉,早已被替作鬼蔓粉,而药屉深处,一抹幽绿菌屑,正是产于乱坟岗的尸香蕈。
此药不伤经脉,却蚀魂魄。
饮者夜夜入梦,见至亲惨死,血流满室;
醒时记忆错乱,常将他人之罪,认作己出。
如心魔种根,缓缓生枝。
又过一日。
沈砚卧于锦榻,面色青白,冷汗浸透中衣。
窗外风过,檐铃轻响,他猛然惊坐,双目圆睁——
不……不是我烧的……
他颤抖着抱头,指甲深陷头皮,我不是爹亲生的……我是……是那个被烧死的孩子……我回来报仇了……
贴身婢女急忙上前:少爷!少爷您醒醒!是梦!是梦啊!
不是梦!他嘶声尖叫,猛地推开婢女,撞向墙角,我看见火……她跪着……她在喊『相公……救我』……可我……可我手里拿着火把……是我点的!是我点的啊——!
婢女吓得跌坐在地,哭着去唤:来人!快请庄主!少爷又犯病了!
沈守义闻讯赶来,披衣未整,脸上犹带倦色,却强压怒意,轻轻抚着儿子背脊。
别怕,砚儿,爹在。
不是你,不是你点的火……那是他们……是他们干的……
沈砚在他怀中抽搐,忽然抬头,眼神涣散如鬼:
可……可我闻到了……焦味……像烧头发……像烧皮肉……爹……你闻到了吗
沈守义浑身一僵,指尖微微发抖。
那一夜,他确实闻到了。
那一夜,他站在门外,听着火堆噼啪作响,笑着,点下了第一把火。
第三夜。
沈砚已瘦脱了形,眼窝深陷,唇色发紫。
沈守义终于下令:
从今夜起,药由我亲自煎。
他挽起袖子,立于炉前,亲手抓药、注水、燃火。
火焰映着他苍老的脸,明暗交错。
近些日子,族中之人越发放肆,镇压已是无用,派出去的人也一直没有回信。
婢女低声道:庄主,这药……还是让大夫来吧……
闭嘴。他冷冷道,他是我唯一的儿子。我必须救他。
我看着他那佝偻的身子,回想起自己为妹妹煎药时的场景。
——他不知道,他亲手加的每一味药,都已被调换。
药成,沈守义亲尝一口,确认无异,才扶起沈砚,一勺一勺喂入。
沈砚起初平静,忽然瞳孔骤缩,猛地瞪眼——
你……
他死死盯着父亲,喉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你是鬼!你杀了羽娘!那晚……你在笑!你在笑啊——!
他一把打翻药罐,汤药泼洒满地,蒸汽升腾,竟似有女子哭声缭绕。
住口!沈守义暴怒,反手一掌,狠狠掴在儿子脸上。
啪!
清脆一响,沈砚头偏,嘴角渗血,双眼翻白,倒回榻上,剧烈抽搐。
来人!快!叫大夫!
次日清晨。
沈砚气绝。
大夫查验良久,摇头叹息:
心脉骤停……疑因惊惧攻心,神魂离窍,药石无灵。
沈守义跪在床前,颤抖着抱起儿子冰冷的身体,贴在胸口。
忽然,他鼻尖一颤——
焦味。
极淡,却熟悉。
是皮肉烧灼的腥气,是头发焦糊的臭味。
是……那夜焚尸时,他亲手点燃的火堆,散发的气息。
他猛然抬头,望向窗外——
今日,正是李轻羽死后的第六天。
六天前,他笑着点火。
六天后,他一掌毙子。
这世上,真的没有冤魂吗
夜,祠堂。
沈守义独坐于祖宗牌位前,手中握着那罐未喝完的药。
火光摇曳,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又忽然哭出声来。
是我……
他喃喃,额头抵地,如罪人叩首。
是我杀了砚儿……是我……
那晚我不该笑……我不该关门……我不该说『烧了她,沈家就干净了』……
可我……我才是最脏的那个……
他抓起药罐,猛地砸向牌位。
你们满意了!她回来了!她借我的手,杀了我的儿子!她要我活着……活在地狱里!
无人回应。
唯有风穿堂,吹动一地碎瓷与药渣。
像极了那夜,妹妹化作灰烬时飘散的尘埃。
我侧头跟站在身后的阿烬说道:
孩子有消息了吗
似乎有人将孩子带走了,还在查!
——是第六天了。
李轻羽焚身之日,到今日,整整六日。
按沈家旧俗,七日魂归,断脉不返。
可她没走。
她在他梦里,在他药中,在他掌掴儿子的那一刻,在他闻到焦味的那一瞬——
她,从未离开。
第七日晨,雾锁庄园。
庄门忽响,十名锦衣之人护着一辆华轿马车入内,我坐在轿中,披褐麻衣,头戴斗笠,右袖空荡——似断臂之人。
手中紧握半块青铜令,锈迹斑斑,刻着沈字,背面隐有兵部火漆印痕。
奉兵部尚书沈靖之命,特来援庄。
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天象示警:沈氏气运已裂,若不祭骨续脉,明日之前,满门皆为枯骨。
沈守义亲迎至门,眉头紧锁:我兄长从未派使……
那是因为——我缓缓抬头,斗笠下露出半张烧伤的脸,右眼浑浊如死鱼,他昨夜梦中见老太君披发跪地,哭喊『血脉将绝』,惊醒后焚香问卜,得此『天机令』,命我星夜赶来。
将铜令置于案上,指尖轻抚那道裂痕——
前两日便有人前来,只是来的人在半路上消失了。
沈守义凝视良久,忽听内院传来老太君凄厉的哭喊:
义儿!义儿别烧!那是你的亲骨肉啊!你们不能这样啊——!
老太君已连续三夜梦魇,每夜都见李轻羽立于火中,缓缓转头,对她笑。
而族中仆婢亦纷纷传言:
井底有女子梳头……
祠堂半夜有人叩拜……
大少爷死前,看见的不是父亲,是火里的羽娘……
沈守义双拳紧握,指甲掐入掌心。
先生,请问……需如何祭
夜,祠堂前。
我拄拐立于石阶,火光映得他影子扭曲如鬼。
展开一卷泛黄古籍——《南荒祭典》,字迹古拙,墨色沉旧。
断脉祭
气运崩裂者,需取至亲血脉之骨,焚化为灰,埋于地脉八方,以血镇脉,以骨续命。
非至亲不灵,非长房不效,斩断劣脉以固气运。
至亲沈守义声音发颤,谁……才算至亲
我缓缓转头,目光如钉,刺向沈守义:
庄主……天机已现,气运断痕犹带血温。这满殿列祖列宗的牌位都在看着——您当真要我这局外人,替您说破那道裂痕从何而来么
沈守义浑身一震。
——三房族老,已被囚七日,疯癫如兽,日夜嘶吼对不起……我不该闭眼……
——他本是沈家长房旁支,血统纯正,正合长房之说。
——更可怕的是,沈守义竟觉得……这提议,合情合理。
来人。
他闭眼,声音低哑如锈刀刮石。
将三房沈元礼,拖至祠堂前,行『断脉祭』。
须知……唯有血亲之骨烬,由你这执掌血脉之人亲手埋入祠堂八卦方位,八柱同镇、地脉俱封之时,那些在幽冥深处睁着的眼——才会信你,真的虔诚。
子时三刻,火起。
八名壮仆将族老拖出地窖。
他已不成人形:十指指甲尽裂,双眼焦黑,口中不断呢喃对不起……我不该闭眼……
可当他看见火堆,忽然癫狂大笑:
哈哈哈!你们也要烧了!你们终于也要烧了!
铁钳撬开他的嘴,取下三颗后牙,再以烙铁生生剜出十指指骨,惨叫撕天,血溅祠堂石阶。
不——!我不是鬼!我不是!我是人!我是沈家人啊——!
火光冲天,指骨在铜鼎中焚化,发出噼啪之声,似有人在低语。
灰烬分装八坛,埋于祠堂八方地脉交汇处。
我立于祠堂前,冷眼旁观。
看着沈守义跪在火前,双手捧灰,一坛一坛埋下。
他口中念着祖训,脸上却流着泪。
他以为自己在救族。
他不知道,他祭的不是鬼。
他祭的,是他亲手点燃的罪。
日后。
沈家庄依旧安静。
祠堂已无人再进。
而沈守义,每日子时必至祠堂,焚香三炷,叩首九次。
一次为祖宗。
一次为三房。
一次为儿子。
一次……为那个他笑着烧死的羽娘。
没人看见,那夜火光中,我站在屋脊,轻轻吹灭了一盏灯。
——那盏灯,曾照过妹妹最后一眼。
我看着手中的一本卷宗,从沈家庄宗阁密室里找到的,上面记录了一些事情:
那年春榜出,京中信使快马加鞭,直入沈家庄。
二少爷沈靖之,殿试一甲第一,钦点状元及第。
全庄沸腾。
老仆捧榜跪读,声颤:沈氏次子,才冠天下,天子亲授金笏,赐紫袍玉带,即日入翰林!
可未及三日,先庄主沈公于祠堂击鼓聚族,焚香请祖,当众宣令:
吾长子守义,自幼持重,德望素著,本当承家掌权。然族中无爵无官,难镇四方。
今次子虽中榜首,然性情孤介,不宜宦海倾轧。
故——由长子赴京谢恩,入仕为官;次子留庄代掌家业,主祭祀,守祖业。
众人愕然,然无人敢言。
——父命如天,长幼有序。何况,沈守义确为长子,入仕为官,名正言顺。
唯老账房那夜记账时,笔尖一颤,墨滴如血,写下一句:
名即易,命便换。
后来才知,是守义求父,愿代弟入仕。
靖之得知时,正立于祠堂前,手握御赐金匾,指节发白,却只低头一笑:原来……我这一生,连身份名字都做不得主。
同年,兵部尚书柳大人病退,其女与沈靖之郎情妾意。
沈靖之娶之,登尚书位,权倾朝野。
而他旧日所恋顾家之女顾明漪,已有身孕,恐丑事败露,竟由其父命——令次子娶之。
迎亲那夜,守义掀盖头,见明漪泪流满面,低声道你不是他……
他不动声色,只将红烛吹灭,说了一句从今往后,你是我沈守义的妻子。喊错,都得死。
自此,守义性情大变。
笑时无温,怒时不语,夜里常独坐祠堂,听风叩门,如听冤魂索命。
天启九年,兰雪阁事起。
庄西有阁,名兰雪,住一女子,名李轻羽。
原是上代庄主买回的奴婢,与次子两心相许,誓不负离。
她不图名分,只求一隅相守,次子待她,是平生唯一真心。
顾明漪知之,亲携绣缎、香脂登门,执手落泪:姐姐清雅如仙,妹妹愿侍左右,共侍夫君。
轻羽心软,视其如妹。
可不过三月,轻羽产子,血未干,顾氏即报守义:此子非君骨血,眉眼如马厩张三——我亲眼见她夜半私会!
守义不信,命验血亲。
产婆却颤声回:……滴血不融啊!老爷!
周围人神色莫名。
守义盯着那婴孩,忽然想起自己一生:
名字被夺,前程被换,被逼娶妻……如今,连挚爱的一个孩子,也不是自己的
他亲手灌下毒酒。
婴啼未绝,声断于喉。
当夜,李轻羽被绑至产房内。
柴堆高垒,火把如昼。
沈守义立于房外,面无波澜。
火起时,顾明漪靠近窗栏,轻笑:你知道吗那孩子……本不必死。你不应该爱他的!
她顿了顿,望着房前的沈守义,又轻声自语道:就像他,从未被当成人看过。
李轻羽仰头,火光映面,泪如血痕:靖之……你信我吗
沈守义未答。
只挥袖,火势更烈。
惨叫响彻三更,庄中犬吠成群,小儿夜啼,月色如霜,照不尽一地灰烬。
老仆收拾兰雪阁时,在暗格内发现一信,字迹娟秀:
纵身如浮萍,心向君岸。
若有来世,不逢沈家,不遇权贵,只做田间一布衣,与君炊烟相对,足矣。
信末无名,唯绣一羽蝶,翩然欲飞。
——那夜,守义独坐空阁,将信焚于灯上。
火光中,他第一次落了泪。
可泪未干,他又笑了。
笑自己,竟还配哭。
将搜到的与朝廷命官勾结、克扣军饷、赈灾款与粮食等账本放入怀中。,,
还是怪我,没有让妹妹知道人心难测啊!
阿烬缓缓出现在我身后,如同鬼魅。
师兄,那兵部尚书近日魂不守舍,竟从几行墨迹里嗅出异样——
以金陵遭袭为由,急调天刑司鹰犬南下查案,大概四日左右抵达。
来得好啊,天刑司……呵。正好让他们带着沈家的罪证回京!
对了,去给我把顾明漪找出来,要保证活着!再派人去趟她家!
明白,沈家庄的场地已经布置好了。
我抬头观了一下天象。
你先去吧,三日后过来!
三日后,乌云压顶。
金陵暴雨将至,天如墨染,风穿林如鬼啸。
沈家庄祠堂静立于雨幕前,檐角铜铃轻晃,似在等待什么。
我立于后山断崖,手中握着一根深埋三丈的竹竿,竿尖涂满导电泥浆,直指苍穹。
阿烬蹲在侧,正将最后一根丝线埋入湿土,连向祠堂地底的陶瓮。
阴雷膏已涂满梁柱,牌位夹层嵌了雷引砂,主梁凿空填膏棉……
他抬头,眼光幽暗,如深井,只等一道天雷。
不。我望着祠堂,声音轻如耳语,不是等雷。
是请雷。
戌时三刻,第一道闪电劈落。
不是击向山石,而是精准劈中竹竿顶端!
轰——!!!
雷火炸裂,电蛇顺竿而下,沿埋地铜丝直窜祠堂屋顶,击中铜铃!
铃响三声,非金非铁,竟似老者怒吼!
刹那间,祠堂内火光自牌位背面喷出——
蓝绿鬼火,逆雨腾起!
雨水砸落,非但未熄,反而激起嗤嗤爆响,蒸腾起滚滚毒烟,火势如活物般沿梁柱由内而外爆燃!
祖宗发怒了!
一名守夜老仆跪地叩首,额头撞地,血流满面,祠堂拒雨!祠堂拒雨啊——!
火舌舔上牌位,忽然砰然炸裂!
一块块祖宗名讳木牌爆开,灰烬纷飞,如黑蝶扑火。
可更可怕的是——
风中,有声。
沈守义……不孝孽子……焚我子孙……罪不容赦!
声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少,仿佛从地底传来,又似自火中生出。
有人抱头惨叫:是老太爷!是七世祖在开口!
疯癫的三房遗孀指着火中梁柱,嘶声尖叫:
看!牌位流血了!它在哭!它在流血啊——!
——那不是血。
是尸油遇高温后渗出的暗红油脂,顺柱蜿蜒而下,如泪,如泣。
可在火光映照下,在人心惊惧中,它就是血。
祠堂外,沈守义浑身湿透,仰头望着那逆雨而燃的烈焰,双膝一软,跪入泥中。
不……不可能……
他颤抖着伸出手,接住一滴从天而降的水——
不是雨。
是燃烧后飘落的灰,混着油脂,落在掌心,竟如血泪温热。
父亲……七世祖……我……我做错了什么!
他嘶吼着,叩首于地,我守家业!我焚妖妇以正族纲!我祭骨以续气运!为何……为何还要毁我沈家——!
沈守义……你烧的不是妖妇。
你烧的,是我唯一的孙女。
你祭的不是罪人。
你祭的,是你自己的良心。
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清晰如耳语,却传遍全场。
族人纷纷跪倒,哭嚎震天:
祖宗降罪了!
是庄主惹怒先灵!
烧了他!烧了他赎罪啊——!
沈守义呆若木鸡,雨水顺脸而下,像在替他流泪。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更凄惨。
原来……你们都知道……
你们都知道她是我的女儿……我的亲骨肉……可……
他缓缓抬头,望向火中那块正在焚毁的主牌位——
上面沈氏列祖列宗之灵位几个金字,正被蓝火吞噬。
忽然,牌位裂开一道缝,一缕黑烟窜出,竟凝成一张女子侧脸,嘴角微扬,转瞬即灭。
羽娘……
他喃喃,伸手欲抓,却只握住一把灰。
数里外,荒庙。
阿烬归来,黑袍尽湿,手中提着一人——
顾明漪,披头散发,面如死灰,被锁链缚住手脚。
她一直藏在城南旧宅,妹妹接生的稳婆、大夫等都是她的人,侄女找到了。
阿烬将她摔在地上,她说……她从未后悔。
我蹲下,与她平视。
她颤抖着,却倔强地抬起头:……令妹之死,并不是我施行的,是因为她爱了不该爱的人,情深不寿,命薄如纸。我也很心痛啊!
谁在沈靖之面前污蔑的轻羽。谁指示稳婆偷换的女婴谁喊族老围观的滴血验女
我每说一句,她的脸色便变化一分。
她本就该死——一个无权无势的贱丫头,也配活在沈家庄里,还与沈靖之成婚她不死,谁死!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穷得连丧服都买不起的远房亲戚,也敢来动我!
她猛地挣扎,声音尖利如利刃刮玉,眼中却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狠戾掩盖:
你敢动我一根手指……我就让你满门陪葬!兵部尚书是我姐夫,顾家更是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你惹得起吗!你连跪在他们马前递状纸的资格都没有!
她身形前倾,嘴角扬起扭曲的笑,声音却微微发颤:
你最好……现在放了我,再给我磕头认错,我可以当作从没见过你。今日之事,风吹云散,一笔勾销。可你若敢伤我……我发誓,你会跪着求我收你一条狗命!你会后悔——后悔生在这世上,更后悔惹上我!
我站起身俯视着她,轻笑了一下,便看向阿烬。
处理的如何了
幸不辱命,顾家满门已尽数除尽!
阿烬将一块染血的顾家家主令扔在顾明漪面前。
她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仿佛被人当胸刺了一刀,踉跄后退,撞上墙壁。
……你说什么
声音轻得像风,近乎呢喃,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顾家……尽数……除尽你、你在胡说什么!不可能……不可能!顾家百年根基,盘根错节……岂是一朝一夕能动得了的!
她猛地扑上前,颤抖的手指着那枚落在尘埃的家主令,声音开始发抖。
这……这是仿的!一定是仿的!你们从哪偷来的破铜烂铁,也敢拿来唬我!顾家令符从不离主,怎会……怎会落在你们手里!
她突然尖叫起来,声嘶力竭,似是要撕裂这荒谬的现实。
不可能!我堂兄统领神武军!我姑母尚在太后身前奉茶!你们说……说他们都死了!谁敢!谁——敢——动——顾——家——满——门——!
她跪倒在地,手指颤抖地触碰那枚令符,指尖刚一碰上,却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整个人剧烈发抖。
不……不对……这令符……是真的……这纹路……这血印……这是……这是只有家主死前才能激活的『断脉令』……
她猛地抬头,眼眶充血,泪水混着冷汗滑落,声音破碎如裂帛。
你们……你们到底是谁!顾家……顾家一百二十三口……连老带幼……一个都没活下来连襁褓里的孩子……都……都……
她突然干呕,伏地颤抖,语无伦次。
完了……全完了……我没了家……我……我成了孤魂野鬼……
她抬头看向我,眼神从恐惧转为绝望,最后竟挤出一丝扭曲的笑。
你们……就不怕……遭报应吗
我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你应该庆幸,我不对女人动手。
她眼中竟然可笑地露出些许庆幸认为我会放过她
阿烬,带她回家看看吧,然后交给幽刑阁,让她自己尝尝什么叫做——跪着求人收她一条狗命!后悔生在这世上,更后悔,惹上我!
我站起身,望向沈家方向——
火光仍未熄灭,逆雨而燃,如一座不灭的墓碑。
去将账本复刻一本,把沈守义捆了一起放在祠堂门前,账本用油布裹好,写上『天刑司查案铁证』。
我要天刑司的鹰犬,踏进沈家庄时,看见的不是阴谋,是天怒人怨。
天刑司中必定有沈靖之的人,我倒要看看!
状元敢顶替,天刑司的鹰犬他敢不敢杀
阿烬低声道:师兄,此次事件已惊动萧令主,他让我等前去见他!
我转身,火光映在眼中,如鬼火不灭。
马上结束了!
正好前去京城!
我要将他们全部送去陪我妹妹。
三日后,京郊官道。
暴雨初歇,泥泞如血浆铺地。
一队天刑司黑甲押送囚车北行,铁链拖地,声如鬼曳。
囚车中,沈守义披发覆面,双目空洞,口中喃喃:羽娘……我信你……我信你……
他手中紧攥一撮灰烬,是那夜从祠堂废墟拾得,混着妹妹的骨、儿子的泪、祖宗的牌。
忽然,林中箭啸破空!
敌袭——!
五道黑影自树梢跃下,刀光如电,专斩押送之人。
转瞬之间,其中三名天刑司精锐倒地,脖颈齐断,血喷三尺。
为首的刑卫统领淡漠地看着倒地的同僚,竟没有丝毫援手之意。
住手!一名幸存者挣扎爬起,嘶吼,你们可知这是朝廷要犯!是天刑——
望向骑马之人的神色徒然睁大了双眼。
话音未落,黑衣人反手一刀,再次划过喉咙,头颅飞起。
刑卫统领策马转身,声音如风中低语:
沈家庄的人清理干净了吧
一名玄衣刑卫躬身行礼:
已清理干净。
处理好现场,各自身上划些重伤,走吧。
言罢,青衣刑卫将一卷染血布条塞入死者怀中:
杀手组织『幽阁』,为报三年前灭门之仇,血洗沈氏,焚祠弑祖,天理难容!
黑影退去如烟,只余尸横道旁,血浸黄土。
可无人看见——
百步之外山崖上,我与阿烬静立如石。
果然有沈靖之的人。
阿烬冷笑,借『杀手袭击』之名,杀同僚,夺囚犯,毁证据……好一招移花接木。
我来到那名死者身前,凝视着取出的布条,指尖轻抚其上幽阁二字——
那是早已被吞并的组织,如今却被重新启用。
看来他们的消息过时得有些久了啊。
不,我缓缓摇头,是有人故意的。
阿烬瞳孔一缩:内鬼
不重要了。
我抬手,身后暗影中走出一人——
那名被割喉未死的天刑司青衣刑卫,咽喉缠布,气息微弱,却睁着眼,死死盯着我。
撑住……还不能死!
他俯身将那具残破的身躯轻轻托起,指尖续断膏轻轻抹在其脖颈处。我的声音沙哑如枯叶擦地:
你可记得,你一介寒门,刀劈十石,箭穿三甲,血染校场,才换得一枚黑牌……进天刑司,比夺武状元也不遑多让!
我盯着那双涣散的眼,一字一句,如钉入骨:
可如今呢你死了,连具全尸都不留,像一块用烂的抹布,被人随手扔在这泥地里,无人知晓,无人收殓……你恨吗
青衣刑卫喉间咯咯作响,似有千言万语,却只剩血沫。
若你还有一口气在,若你心中还有恨——
我带你去见那人。
让他亲眼看看,他亲手抹杀的,不是一个名字。
是一个……曾用命换天刑二字的——人!
看着青衣刑卫眼中渐渐聚集的怒火,我点了点头。
将他带下去,尽量别让他死了!
让人将刑卫统领身上的那封兵部尚书密函取来!不行就杀了再取!
我站起身,望向京城方向:
走,去见萧令主。
当夜,枢相府密殿。
烛火幽幽,映着殿上紫袍玉带之人——
萧令主,杀手组织九阙血府之首,亦是当朝枢密使,执掌天下兵权,位列三公。
他端坐于案后,指节轻叩檀木,声如冷雨:
恶麟,你可知你这一局,牵动了多少条线
沈家庄一火,烧的是宗法,惊的是朝堂,动的是兵部。
你让天刑司折了三名刑卫,逼得沈靖之提前出手……你是在逼我站队。
我跪地,不辩,不求,只静。
良久,萧令主叹了一声,竟起身,亲自为我斟茶。
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
当年你在雪地里捡到半块馒头,还能分给别人……我便知,你心未冷。
可如今——
他抬手扣在我的头顶,目光如刀,你已不是在复仇,是在焚世。
我抬头,直视他眼:若这世本就是火坑,焚了又何妨
沈守义烧我妹妹时,可曾想过『牵动朝堂』
沈靖之夺名换命时,可曾想过『惊动天下』
他们行恶,如履平地;我讨罪,却要战战兢兢
萧令主沉默,终于挪开手掌轻问: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我起身,从怀中取出那封密函——
正是沈靖之亲笔,指令眼线借杀手之名,灭沈家余人,夺囚灭证,赏金银万两。
字迹清峻,却藏杀机。
明日早朝,我将此函及台账呈于御前。
当着文武百官,我要问一句——
我声音渐冷,如刃出鞘:
状元可顶替亲兄可代弟人命可当棋
请陛下,判一判,这沈氏兄弟,该不该死。
萧令主凝视我良久,忽然笑了。
他抬手,将茶盏轻轻放下,道:
好。我准你入殿。
他转身,望向殿外星空,低语如风:
若天下皆伪,真话也该有人说了。
三更天,百盈客栈。
那名刑卫已断气。
我亲手为他合上双眼。
阿烬立于旁,低声问:
师兄,此去可能九死一生啊!真要等皇上判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已让影三混入兵部尚书府,成为沈守义的汤药奴。
明日早朝,无论皇上如何宣判——
我将言真丹轻轻放入油布包裹的账本夹层。
沈守义,都会在金殿之上,当众将所有事情吐露出来。
结果不重要,我有保全之法,罪证已经给那些人了,他们知道怎么做!
百官在场,圣驾亲临,死前指认,字字如铁。
阿烬沉默片刻,忽问:
那沈靖之呢
我望向京城夜空,火光未熄,仿佛沈家庄的余烬仍在燃烧。
他若敢藏罪证,我便让他背上『弑官灭口』之名,我便让全城百姓都知道——状元郎,是偷来的命。
他若想活……
我唇角微扬,如寒月出云。
我要他活着,比死更痛。
翌日,寅时三刻,宫门未启。
百盈客栈外,一辆素帷马车静静停驻,车帘微动,露出一角玄色衣角——是九阙血府的标记。
我立于檐下,手中捧着一只紫檀匣,匣中不是刀,不是毒,而是一本账册、一封密函、一颗言真丹。
阿烬低声问:影三可已就位
巳时三刻,汤药入喉。我轻抚匣面,言真丹无色无味,入血即化,三刻钟后,他将无法说谎。
哪怕……是死前最后半句。
他点头,目光沉如夜海:师兄,都已准备妥当。
我抬眼,望向宫门方向:
我不是去求公道。
我是去,逼他们亲手绞死自己。
辰时,金殿。
钟鼓齐鸣,文武列班。
沈靖之立于兵部首列,紫袍玉带,神色沉稳,目光扫过殿门,似在等什么人。
忽闻内侍高唱:
有奏者——李昭然,持密件求见!
满殿一静。
一人缓步而入,玄衣无纹,黑靴无声,手中捧一紫檀匣,如捧魂幡。
他不跪不拜,只将匣轻放于丹墀之下,声如寒泉击石:
臣,有三问,敢请陛下明断。
皇上端坐龙椅,眉心微动:讲。
其一——
我抬头,目光直刺沈靖之:状元可顶替欺君之罪,当诛否
其二——
我再进一步,赈灾粮可克扣欺下瞒上,当斩否
其三——
我缓缓打开紫檀匣,取出那本沈家卷宗,封面沈氏密录四字。
亲兄代弟入仕,夺名换命,焚杀无辜,当——千刀万剐否
满殿哗然!
沈靖之猛然踏出一步:放肆!你何人竟敢在朝堂之上——
陛下!我高声打断,不看他一眼,臣非诬告,有证!
我双手捧上账册——正是那本复刻的沈家密账,每一页都精准抄录了贪官姓名、赃款数目、交易时间。
更关键的是——
昨夜,这些内容,已以密信形式,送入每一位涉案官员手中。
信中只有一句:
若你在朝堂上保我,我保你命;若你攻我,我让你全家陪葬。
此刻,那些曾欲开口斥责的官员,一个个低头垂目,如泥塑木雕。
有人手心出汗,有人膝下发抖,有人死死盯着地面,仿佛怕从账册里爬出一具尸体。
皇上翻阅账册,脸色由青转紫,终于拍案而起:
荒唐!朕视尔等为肱骨,尔等竟敢——
陛下!我再叩首,尚有活证!
一声令下,殿外铁链拖地,沈守义被两名黑衣人押入。
他已不成人形:双眼空洞,嘴角抽搐,却因言真丹发作,浑身颤抖如风中残烛。
沈守义!我厉声喝问,你兄沈靖之,是否以你之名,顶替状元入仕!
他浑身一震,似有千钧压喉,终于嘶吼而出:
是!是他求父亲……让他代我入仕!他说……他说他志在天下,不能困于家业!
满殿倒吸冷气!
你是否克扣军饷、赈灾银两,与兵部尚书共谋分赃!
是!三年来共贪银八亿七千五百万两!藏于金陵、扬州、洛阳三处暗库!账目在……在他书房夹墙之中!
你是否因李轻羽产子,疑非己出,亲手灌毒,焚尸灭口!
他猛然抬头,泪血混流:
不是!不是我信不过她!是我怕……我怕那孩子像我一样——连自己的命都做不得主!可我还是烧了她……我烧了她啊——!
他突然转向沈靖之,嘶声如裂:
哥!是你先偷了我的人生!我才要烧她!是你!是你逼我的!是你——!
住口!沈靖之暴怒,欲扑上前。
皇上怒喝:拿下!
禁军一拥而上,将沈靖之按跪于地。
我缓缓取出那封密函,展开于龙案之上——
沈靖之亲笔,字字如刀:
借『幽阁』之名,清沈余众,截杀天刑,嫁祸灭口,事成之后,金银照旧。
皇上盯着那行字,手抖如风中枯叶。
他猛地抬头,望向沈靖之,声音如从地底爬出:
你……你竟敢……在朕的眼皮底下……玩这等把戏!
沈靖之终于崩溃,叩首如捣蒜:
冤枉!陛下!这是栽赃!是陷害!臣一片忠心——
忠心!我冷笑,从袖中取出一物——
一枚烧焦的玉佩,上面绣着半只羽蝶。
这是顾明漪与你的定情信物。
而昨夜,它出现在你书房香炉中——你想烧了它,却没烧尽。
我逼近一步,声如索命:
你是怕——她活着,会告诉你儿子:他的父亲,是个偷名字的贼。
而你的好弟弟已经让顾明漪流产了!
轰——!
仿佛一道惊雷劈落金殿。
沈靖之浑身剧颤,抬头看我,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人性的恐惧。
不是怕死,是怕被揭穿——
怕他一生经营的状元清名,不过是偷来的皮囊。
皇上怒极反静,缓缓闭眼,再睁时,寒光如刃:
沈靖之、沈守义……欺君罔上,贪墨巨款,残害人命,构陷忠良……
即刻打入天牢,择日,斩首示众,抄没家产,三族流放!
谢陛下!
我叩首于地,额头触金砖,却无一丝喜悦。
我知道——
他们死不足惜。
可妹妹,再也回不来了。
金殿的余音散尽,血书已呈,仇人伏法。
我立于宫门石阶之上,玄衣被夜风鼓动,如一面不再飘扬的战旗。
身后是万丈权势,是百官震怖,是帝王亲许的封赏——
可我一步未停,转身走入茫茫夜色,没有回头。
在萧令主的安排下前往天牢,将沈守义最后一寸皮肤挑尽,看着他哀嚎而亡。
亲手将沈靖之押上台,看他斩首示众。
我从阿烬手中接过小侄女,粉嫩嫩的,见我竟没有哭,只是睁着乌黑的眼睛怔怔看着我。
妹妹!孩子不会走那么长的夜路了!
风卷起衣角,拂过那枚始终贴身收藏的半块梨花糖纸,泛黄,却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回想每次送糖时,她都不敢拥得太紧,一是怕伤到胎儿,二是担心伤到我身上的疤。
她说:哥,别太累了,我会心疼的。
那时我不懂。
如今,我终于懂了。
千里之外,江南边陲,青山如黛。
春雨微润,山道蜿蜒。
一座小小的村落藏于云雾之间,溪水潺潺,桃花落满石桥。
村口,有一间低矮的糖铺,木门漆色斑驳,却挂着一块新刻的招牌——
梨花记。
铺中,我正将一颗颗晶莹的梨花糖包进油纸。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正咯咯笑着咬下一颗糖:
她眉眼温婉,竟有七分像极了轻羽。
舅舅!好甜!
我轻抚她的发,见她笑得眼尾弯弯:像不像天上落下来的蜜
小女孩摇头:不像!天上哪有这么香的糖这是舅舅做的!
我笑着,将最后一颗糖轻轻放入口中,闭眼回味。
那一瞬,我仿佛看见——
十六岁的自己,站在沈家庄的梅树下,将一颗梨花糖塞进一名女子掌心,笑着说:
吃吧,每月都有。
甜意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流进心口。
铺外,阿烬正坐在竹凳上,手里摇着蒲扇,大声吆喝:
来咯——新糖出炉!梨花记,甜到心坎里!吃了不伤心,吃了忘前事!
孩子们围着他蹦跳:阿烬叔!我要三颗!
给我包五颗!我要带给我爹娘!
他笑得像个真正的卖糖人,眼角的刀疤在阳光下也不再狰狞。
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晚,他曾跪在轻羽坟前,将我的杀手令牌埋入土中,说:
师兄的刀,我替他断了。
从今往后,只卖糖,不杀人。
多年后,江湖上已无人再提恶麟。
有人说他死于天牢大火,有人说他葬身乱箭,有人说他堕入幽冥,永世不得超生。
可每逢春雨时节,总有人在边陲小村看见——
一座无名孤坟前,立着一块无字碑。
碑前,总放着一包梨花糖,纸角微卷,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坟旁桃树年年开花,风过时,花瓣如雪,落在糖纸上,像一场迟到的雪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