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姐姐裴鸢只是讨厌我,直到我死后才听见她的真心话:他命中带煞,天生就是来克我的,他必须死。
原来,我遭遇的所有意外都是她的手笔,连我最信任的养子纪星泽,都是她用来谋杀我的刀。
我重生成一个陌生人,看着他们在我的葬礼上弹冠相庆。
很好,这场狩猎游戏,现在轮到我当猎人了。
1
我死在二十岁的生日。
身体,是在三天后被火葬场的工作人员从冷柜里拖出来的。据说车祸现场太过惨烈,找到的残骸勉强能拼出个人形,烧起来倒也省事。
我的姐姐,裴鸢,没有来。
助理在电话里用毫无波澜的声音汇报:裴总,二少的遗体已经火化。
我看见她坐在百层高的办公室里,背对着巨大的落地窗,整个城市都在她脚下匍匐。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面前的股价走势图。
公关稿发出去,就说他去国外静养了。找人处理干净,别让媒体闻到味儿。
三秒后,她补充了一句:还有,把他房间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扔了,碍眼。
这就是我得到的全部。没有眼泪,没有追悼,像处理一笔失败的投资,干净利落。
我以为我会不甘,会怨恨。
但没有,只剩下一种浸入骨髓的麻木。
因为她说的没错,我这一生,确实碍眼。
我们裴家,原本不该有我的存在。母亲生我时伤了根本,药石罔效地拖了几年,最终在裴鸢的十岁生日那天撒手人寰。
从那天起,裴鸢看我的眼神,就不再是看一个弟弟。
是看一个仇人,一个让她失去全世界的罪魁祸首。
父亲也因此远走海外,说是醉心考古,其实只是换个地方自我放逐。偌大的裴家,成了裴鸢一个人的王国,而我,是她王国里唯一那个见不得光的囚徒。
我曾拼了命地想讨她欢心。
她为公司焦头烂额时,我学着保姆的样子给她熬最养胃的粥,送到书房门口,又不敢敲门,眼睁睁看着那碗粥从滚烫放到冰凉。
她喜欢机械表,我把自己所有的零花钱攒起来,去淘一枚古董机芯,熬几个通宵想亲手为她组装成独一无二的礼物。结果,那堆零件被她当成垃圾,直接扫进了垃圾桶。
她甚至没问一句,这是什么。
她从不打我,也极少骂我。她只是无视我,用一种看垃圾般的冷漠,将我彻底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那种沉默的凌迟,比任何拳头都更伤人。
直到纪星泽的出现。
那是裴鸢唯一一次主动带人回家。她说,这孩子是从福利院资助的,眼神像极了年轻时候的父亲。
纪星泽很会笑,一口白牙,眼睛弯起来像月亮,嘴巴像抹了蜜。他叫裴鸢姐姐,叫得亲昵又自然。
裴鸢对他,展露了我从未见过的耐心与温柔。
她会亲自给他检查作业,会在他打球受伤时,皱着眉让整个医疗团队上门,会因为他一句想看海,就推掉几千万的会,带他飞到三亚。
纪星泽成了她的好弟弟,而我,连弟弟这个称谓都快失去了。
我在想,也许这样也好。
只要她能开心一点。
2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裴鸢的一种提醒。
提醒她,她的母亲是如何一点点衰败下去的。
她恨我理所应当。所以当她为了纪星泽,第一次对我动手的时候,我竟然没什么感觉。
那天是纪星泽的生日,裴鸢为他在家里办了一场盛大的派对。我被勒令待在阁楼上,不许下来扫兴。
可我的哮喘喷雾,被纪星泽不小心收进了他的书包。
我憋得满脸通红,冲下楼找他。在一众宾客面前,拉住了他的手。
纪星泽惊慌地往后一缩,手里的香槟塔应声倒塌。玻璃和酒液碎了一地,也砸碎了裴鸢脸上唯一一点笑意。
裴砚,你在发什么疯她的声音像淬了冰。
纪星泽眼圈一红,躲到她身后,小声说:鸢姐,不怪我哥,是我……是我没拿稳。
真是完美的表演。
裴鸢的眼神落在我身上,冷得像刀子。给他道歉。
我捏紧拳头,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是他拿了我的药。
道歉。她重复了一遍,不容置疑。
那一刻,我清楚地看见她身后,纪星泽嘴角那抹一闪而过的、得意的笑。
所有委屈和不甘轰然爆炸。你以为我想当你的弟弟吗裴鸢,我恨你!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我的脸偏向一边。火辣辣的疼。
裴鸢的眼底有过一瞬的错愕,但立刻被更深的厌恶覆盖。滚。我没有你这种弟弟。
我真的滚了出去。
那是我第一次离家出走。我在天桥下缩了一夜,期待她会派人来找我。
第二天,找到我的是她冰冷的电话:你的附属卡,我已经停了。想死在外面,随你。
最后,还是发小江川把我捡了回去。
他一边骂骂咧咧地给我处理伤口,一边说:裴砚,你他妈就是贱,非得在她那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江川说得对。
但我就是不死心。
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够优秀,总有一天她能看到我。我拿下全国物理竞赛金牌,把奖杯捧到她面前,她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纪星泽上个月考了全校第一,也没见他这么张扬。
她不知道,纪星泽的卷子,是我熬了三个通宵帮他押的题。
我放弃了挣扎,不再奢求那点可怜的关注。
我跟着江川打球、赛车,逃离那个像冰窖一样的家。我认识了江川的妹妹江月,一个笑起来像太阳的女孩子。
她说:裴砚哥哥,你笑起来最好看了,别老是皱着眉。
是她,把我从深渊里一点点拽了出来。
3
和江月在一起,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光。
她会拉着我的手,走遍城市里每一个不知名的角落。她会攒很久的钱,给我买一块昂贵但她觉得很配我的手表。她会在我被噩梦惊醒的夜里,抱着我说:没事的,裴砚,有我在。
我以为,我可以就这样,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温暖的角落。
是裴鸢,亲手打碎了它。
她大概是查到了我和江月的事。那天,她约江月见了面,在一间昂贵的咖啡厅。
我赶到的时候,只看到江月红着眼睛,桌上放着一张支票。
一百万我看着支票上的数字,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裴鸢端着咖啡,姿态优雅,吐出的话却字字诛心。
裴砚,我提醒过你,别让你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关系,影响到裴家的资产评估。她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江月,这位小姐,开个价吧,多少钱你愿意离开他。
江月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水杯就想泼过去。
我按住她的手,将她护在身后,第一次用平视的目光,毫无畏惧地看着裴鸢。
这是最后一次了。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从今天起,我裴砚,不再是你弟弟。
你不配。
裴鸢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眯起眼,那是我熟悉的,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好,很好。她点头,一字一顿,裴砚,出了这个门,你就再也别想回来。裴家的一切,都和你没关系了。
求之不得。
我拉着江月,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我没有告诉江月,走出咖啡厅的那一刻,我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那是我第一次,正面反抗她。
我甚至有点……快意。
也许我早就该这样了。
我和江月租了一个很小但很温馨的房子,我去找了份兼职,开始学着自己养活自己。虽然辛苦,但每天能看到江月的笑,我觉得一切都值。
直到我生日那天。
那天江川和江月偷偷给我准备了惊喜,我喝了很多酒,开心得像个傻子。
晚上十一点,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那头,是裴鸢的助理。二少,裴总让你立刻回家一趟,有急事。
我皱了皱眉,我跟她没什么好说的了。
是关于纪星泽的,助理的语气很急,他……他不见了。
4
我最终还是去了。
江川骂我是个蠢货,但我没办法。我太了解裴鸢了,纪星泽就是她的命门。如果纪星泽真的出了什么事,她会疯的。
那是我最后一次踏进那个华丽得像牢笼的家。
裴鸢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一贯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凌乱。看见我,她猛地站起来,眼里闪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慌乱。
纪星泽呢她抓住我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我肉里,他给你打过电话没有他最后联系的人是你!
我愣住了。
纪星泽失踪前,怎么会联系我
我掏出手机,上面除了江川和江月的未接来电,什么都没有。
裴鸢看着我的手机,眼里的那点慌乱瞬间变成了滔天的怒火和失望。她像是认定了什么,一把将我推开。
你把他藏哪儿了裴砚!你就是嫉妒他对不对你想毁了我,所以你对他下手了
她的指控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插进我的心脏。
我没有。我看着她,只觉得荒谬,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
你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她歇斯底里地吼道,一个天生的灾星!克死了我妈,现在还想来害我唯一的弟弟!滚!你给我滚出去找!找不到他,你也别活了!
你唯一的弟弟
我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异常刺耳。裴鸢,你清醒一点,我才是你亲弟弟!
你不配!
两个字,彻底击碎了我心底仅存的,那最后一丝微不足道的亲情。
原来,我连不配这两个字,都听习惯了。
我转身就走,没再看她一眼。
走出大门,冷风一吹,我才觉得脸上冰凉。原来不知不觉,我已经泪流满面。
街上空无一人,我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一片混乱。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是纪星泽发来的。
哥,我在江边废弃的码头。你来接我好不好我不敢告诉姐姐,怕她担心。
一个巨大的阴谋在我脑海里成型,我却像着了魔一样,打了一辆车,朝着那个地址开去。
我只是想去当面问他一句,为什么要这么做。
然而,我再也没有机会问出口了。
在那个漆黑的码头,我看到了纪星泽。他安然无恙地站着,身边,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面露凶光的男人。
他看见我,露出了一个熟悉的,得意的笑容。
哥,你真好骗。
他话音刚落,一辆失控的货车就从黑暗中猛地冲了出来,灯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最后的瞬间,我听见纪星泽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
其实那天在马路上,是我故意跑出去的。可惜,你为什么要推开我呢
什么
我猛地想起来,那天我死的时候,正是为了把突然冲到马路中间的纪星泽推开……
巨大的撞击感传来,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5
意识像被丢进深海,在无尽的黑暗里沉浮。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是医院里仪器运作的滴滴声,还有护士的交谈声。
302床这个病人真可怜,送来的时候就是脑死亡,肇事司机也跑了,到现在家里人一个都没出现过。
听说是从工地上摔下来的,叫什么来着……哦,叫陈默。
陈默
这不是我的名字。
我想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对这具身体毫无控制权。我的意识,像个幽灵,被困在了这个叫陈默的躯壳里。
我想,我也许是重生了。以一种诡异的、无法解释的方式。
紧接着,我听到了一个熟悉到让我骨头发冷的声音。
是裴鸢。
医生,里面的病人情况怎么样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依旧是那副发号施令的腔调。
裴小姐,纪先生他……医生的话语里充满了犹豫,外伤都处理好了,只是,他受了很大的惊吓,情绪非常不稳定。一直说……说看到了不干净的东西。
我听到裴鸢走进了病房。
纪星泽虚弱的哭声传来:姐……我好怕……我看到他了……看到裴砚了……
裴鸢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安抚的意味:别怕,星泽,他已经死了。那只是你的幻觉。
不是的!纪星泽的声音尖利起来,是真的!他就在这!他站在窗边看着我!他说他死得好惨!他说他不会放过我们的!
病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能感觉到,我的视线也落在了纪星泽身上。他正蜷缩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地盯着我所在的,空无一人的角落,浑身筛糠般地颤抖着。
他……能看见我
不对,他看到的不是附身在陈默身体里的我,而是……我真正的,那个已经死去的灵魂
下一秒,裴鸢的话让我如坠冰窟。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然后,她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混合着疲惫、冷酷和一丝说不清的解脱的语气,缓缓说道:
星泽,别怕。
他终于死了。
这一次,我亲眼确认过了。
……这一次
什么叫……这一次
巨大的恐惧和疑惑瞬间攫住了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的死……
不等我细想,裴鸢接下来说的话,彻底颠覆了我的认知,也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我早就找大师算过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恶魔的私语,顺着空气爬进我的耳朵里,他命中带煞,天生就是来克我的。只要他活着一天,我就永无宁日。
所以,为了裴家,也为了你。
data-fanqie-type=pay_tag>
他必须死。
6
裴鸢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剧毒的铁锤,狠狠砸在我的灵魂上。
三年前那次他掉进湖里,没死成,是他的运气。
一年前那次食物中毒,被救回来了,是医院多事。
这一次车祸……她顿了顿,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满意的喟叹,总算干脆利落。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我以为的意外,从来都不是意外。
发高烧被锁在家里,差点烧成傻子,不是保姆的疏忽。骑着江川送我的摩托车在山路刹车失灵,摔断了腿,也不是车子的问题。甚至……母亲的死,或许都和我无关。一切,都只是她为自己的狠毒,找的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因为我克她。
就因为一个江湖骗子不知所谓的几句话,她就处心积虑地,想要置我于死地。
一次又一次。
而纪星泽,不过是她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
我甚至能想象,这场车祸是如何策划的。纪星泽故意失踪,引我入局,再上演一出受惊过度的戏码,把他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而裴鸢,则在这场戏里扮演一个被蒙蔽的、痛失两个弟弟的悲情姐姐。
多么完美的剧本。
荒唐,可笑。
我的灵魂在陈默的身体里疯狂地咆哮,冲撞,可这具躯壳却像个坚不可摧的牢笼,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裴鸢轻柔地拍着纪星泽的后背,用我从未听过的温柔语气安抚他:好了,都过去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跟你抢了。
姐姐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
纪星泽在她怀里抬起头,惨白的小脸上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阴冷的笑意。
原来是这样。不是替代品,而是掠夺者。
这些年,我在裴家活得像条狗,忍受着他无休止的欺凌和陷害,我以为是源于裴鸢的偏爱。
到头来,我们都只是她棋盘上的棋子。只不过,我是一颗注定被牺牲掉的废子,而他,是她选定的、唯一的继承人。
我这可悲、可笑的二十年人生,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可笑我临死前,还在为她会不会因为纪星泽的失踪而崩溃担忧。
可笑我为了这么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浪费了江月给我准备的,此生唯一一个生日蛋糕。
裴鸢。
我在心底,或者说,在这个身体里,一字一句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滔天的恨意,像燎原的野火,将我残存的最后一丝温情烧得干干净净。
我不想再哭了,也不想再问为什么了。
我现在,只想活下去。
不,不只是活下去。
我要站到她的面前,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然后看着她那张永远高高在上的脸,是如何一点点龟裂、破碎、跌入尘埃。
我要让她为她所做的一切,付出血的代价。
就在我恨意达到顶点的瞬间,我突然感觉到,禁锢着我的那股力量,松动了。
我看见这具身体的手指,轻轻地,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病房外传来护士惊喜的叫声。
医生!快来看!302床的病人有反应了!
7
苏醒的过程,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酷刑。
我的灵魂被禁锢在陈默这具陌生的躯壳里,像一个被锁在铁箱中的囚徒,能感知外界的一切,却无法支配自己的一根神经。每一天,我都清醒地听着护士们的交谈,听着她们如何同情这个无亲无故的建筑工人,又如何八卦那个英年早逝的裴家二少——也就是我,裴砚。
听说那位裴二少,从小就不太成器,性子又独,裴家大小姐管不住,才把他送出国的。
可惜了,好好一个富家少爷,就这么没了。不过也算是解脱吧,听说那位裴小姐因为这个弟弟,操碎了心。
我听着这些颠倒黑白的闲言碎语,恨意在我无法动弹的身体里翻江倒海,却连握紧拳头的力气都没有。
更让我意外的是,裴鸢竟然支付了陈默全部的医疗费用。起初我以为是猫哭耗子的假慈悲,后来才明白,这是一种监控。只要陈默还躺在这里一天,他就是她掌控中的一枚废棋。一个活着的植物人,总比一个到处乱说的目击证人要安全得多。
最煎熬的一天,是透过病房窗户的缝隙,我看见了江川和江月。
他们来医院,似乎是探望江月一位生病的同学。江川瘦了,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手里夹着的烟燃了一半,浑身笼罩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颓唐。而江月,那个笑起来像太阳的女孩子,此刻脸上的光也熄灭了。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保温桶,眼神空洞地望着医院苍白的天花板。他们从我的窗下走过,不过短短几十秒,却像一把钝刀,在我心里来回拉扯。
我失去了他们,也连累了他们。
这股强烈的愧疚和愤怒,像一股电流击穿了我沉寂的神经。我要动!我必须动起来!
那天晚上,负责值班的护士进来查房,正准备记录生命体征平稳时,她突然愣住了。
然后,她用见了鬼一样的声音,颤抖地按下了呼叫铃。
医生!快……快来!302床的病人……他睁开眼睛了!
8
我,陈默,醒了过来。
伴随着苏醒的,是医生诊断下的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和局部失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伪装。一个对过去懵懂无知,连说话都磕磕巴巴的幸存者,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康复训练是一场炼狱。这具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需要重新激活。我像个婴儿一样,从抬手、翻身开始,学着重新掌控自己的世界。摔倒,爬起,再摔倒。每一次骨头撞击地面的闷响,都在提醒我,我还活着,为了复仇而活着。
裴鸢的人,在我醒来一周后到了。
不是她本人,是那个总跟在她身边,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败类的助理。他带来丰盛的果篮和慰问品,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陈先生,我们裴总听说了你的遭遇,深感同情。他坐在我床边,看似关切地问,关于车祸,你……还记得什么吗
我抬起头,眼神茫然,喉咙里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吃力地摇了摇头。
他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试探结束,他拿出了真正的目的。一份厚厚的协议,和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两百万。他把卡推到我面前,裴总说了,只要你签了这份保密协议,拿着钱离开这座城市,以后你的生活,我们全包了。
原来,在裴鸢眼里,一条人命,两条人命,都可以用金钱来衡量。
我装作激动又感激地接过笔,用颤抖的手在协议末尾,歪歪扭扭地签下了陈默两个字。
助理满意地走了。我看着那张银行卡,冷笑出声。裴鸢,你的傲慢,将成为你最致命的弱点。
两天后,护士把陈默的遗物交还给我。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面只有几件衣服,和一个屏幕碎裂的旧手机。
我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才把那台老式手机充上电。点亮屏幕,相册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我的心脏开始狂跳。
视频是车祸发生前几分钟录的,镜头歪歪扭扭,显然是陈默固定在某个地方,准备记录什么。画面里,远处码头的灯光昏暗。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画面的角落走了进来。
是纪星泽!
他站在路边,对着黑暗的方向,不耐烦地比了一个手势,像是在给谁发信号。几秒钟后,刺眼的车灯就亮了起来。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铁证如山!
我正激动得浑身发抖,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一群衣着光鲜的年轻男女簇拥着一个人走了进来,嬉笑打闹,把安静的病房当成了他们的私人派对。
而被簇拥在中间的人,正是纪星泽。
他来看望他一个打球骨折的朋友,脸上带着病愈后的红润,丝毫看不出所谓的惊吓过度。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我看到他眼中闪过一瞬间的疑惑,随即变成了那种熟悉的、高高在上的不屑。
他显然不认识我这张脸。
这时,他那位骨折的朋友开玩笑说:星泽,你小子命真大,听说那天现场还有个倒霉鬼,被你连累得现在还躺在医院呢
纪星泽轻笑一声,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我这张床位,悠悠地说:没办法,谁让有些人天生就倒霉呢挡了别人的路,就要有被碾过去的觉悟。
9
报复,不需要等到羽翼丰满的那一天。我要让他提前感受一下,什么叫来自地狱的恐惧。
出院后,我用那两百万里的九牛一毛租了个地方,然后开始系统地收集关于纪星泽的一切。他最喜欢的餐厅,他常去的会所,他的每一个行程。
很快,我找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裴氏集团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慈善晚宴,纪星泽作为裴鸢身边最得宠的弟弟,自然会出席。
我用假身份应聘了晚宴的临时后台清洁工,轻易就混了进去。
我比谁都清楚纪星澤的弱点。他小时候被对家绑架过,关在冷库里三天三夜,从此对黑暗和密闭的寒冷空间,有着近乎病态的恐惧。
晚宴进行到一半,纪星泽独自一人溜到安静的地下停车场抽烟。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切断了他所在区域的电源,整个停车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紧接着,我远程锁死了所有出口的电子门,同时,将事先藏好的小型蓝牙音响,功率开到最大。
空旷的空间里,幽幽地响起了一段旋律。
那是我母亲生前,只唱给我一个人听过的摇篮曲。在这个家里,除了我和她,只有纪星泽,这个偷走我人生的窃贼,偶尔听到过哼唱的片段。
我透过监控,看着停车场里那个原本不可一世的身影,是如何惊慌失措地扔掉香烟,四处冲撞,最后蜷缩在角落里,发出凄厉的尖叫。
鬼!有鬼!裴砚……你别过来!不是我!不是我要杀你的!
完美。
他的惊恐发作引来了巨大的骚乱。很快,裴家养子精神失常,疑因害死哥哥心中有鬼的流言,就像病毒一样,在整个上流圈层迅速蔓延开来。裴鸢最看重的脸面,被我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片混乱中,我正准备悄然离去,却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是江月。
她在这里做兼职侍应生,应该是为了给家里补贴。她手里的托盘掉了,酒杯碎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她慌忙蹲下去收拾,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也蹲下去帮她,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了她的手。冰凉。
她猛地抬头,那双曾经亮如星辰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写满了悲伤和疲惫。我们的目光对视了数秒。
然后,我看到了她手腕上戴着的那块表。
是那块我攒了很久钱给她买的,不到一千块的杂牌情侣表。我的那块,早在车祸中撞得粉碎。
她还留着它。
那一刻,比复仇的快意更强烈的,是一种铺天盖地的,撕心裂肺的疼痛。
10
从那天起,我开始不动声色地接近江川兄妹。
我很快发现,裴鸢的报复是全方位的。她不仅要我的命,还要毁掉我身边所有在乎我的人。江川父亲的小工厂,被人恶意举报,查封整顿;江川自己,则因为一场莫须有的酒驾,被吊销了驾照,丢了工作。
我亲眼看着那个曾经像火一样热烈的少年,如今只能靠在酒吧打零工度日。
我不能再等了。
我必须拥有反击的力量。而这力量的来源,只能是裴鸢自己。
我利用对裴氏集团内部情况的了解——那些我在被无视的岁月里,从书房门口、从电话听筒里、从她随手乱扔的文件里拼凑出的商业版图——我找到了一个突破口。一家名为奇点科技的初创公司,裴氏正准备低价收购,但我知道,这家公司手上握着一项半年后才会公布的,足以颠覆行业的核心专利。
在一个雨夜,我走进江川打工的酒吧,坐在角落里。趁他擦桌子经过时,我像个醉醺醺的酒鬼,把一张写着奇点科技股票代码的餐巾纸,不小心掉在了他脚边。
餐巾纸的背面,是我模仿左撇子的笔迹,写下的一行字。
哥们儿,别放弃,他还在看着你。
我赌的是我们之间这么多年的默契。我知道,他会懂。
江川拿着那张纸,愣了很久。第二天,他卖掉了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把所有的钱,都投进了这支名不见经传的垃圾股里。
与此同时,裴鸢遇到了一个大麻烦。
一份我母亲生前立下的遗嘱,在她最信任的瑞士律师团队那里被重新翻了出来。遗嘱规定,母亲名下的一个秘密信托基金,只有在她两个孩子——裴鸢和我,共同在场的情况下,才能在我21岁生日时正式启动。
而最关键的条款是:若其中一位继承人,在年满21岁前意外身亡,其名下那一半的继承权,将自动转入一个由我父亲裴青山全权掌管的海外慈善基金会。
裴鸢想要独吞全部遗产的计划,彻底泡汤了。她气急败坏,却不得不中断所有工作,飞往海外,去和我那个自我放逐多年的父亲谈判。
就在她离开的第三天,奇点科技的专利被提前曝光。股价一天之内,翻了三十倍。
江川,一夜暴富。
深夜,我收到了来自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你是谁
我站在江川家对面的街角,看着他房间亮起的灯,平静地回复了那个号码,一个字。
砚。
11
江川拿着那笔从天而降的财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我翻案。
他成立了一个以砚字命名的投资公司,表面上在商界搅动风云,暗地里,则动用所有资源,聘请了全球最顶尖的私家侦探,从那场车祸的蛛丝马迹开始,重新彻查我的人生。
而裴鸢那边,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被动。
她那位看似早已心死、不问世事的父亲——裴青山,远比她想象的要难对付。他对我的死讯,提出了无数尖锐的质疑,拒绝在任何文件上签字,并且,宣布即刻回国。
一个能白手起家,创下裴氏偌大基业的男人,绝不是一个耽于情爱、逃避现实的懦夫。他的离开,或许另有隐情。
裴鸢多年来一手遮天的独裁统治,第一次迎来了真正的挑战者。
压力之下,她和纪星泽之间的裂痕,也越来越大。我继续着我的幽灵计划,时不时将一些只属于我和裴鸢之间的旧物,放在纪星泽的床头、车里。一把旧钥匙,一本扉页上写着我名字的书……
纪星泽的神经彻底被摧毁了。他变得歇斯底里,坚称我还活着,就在某个角落里监视着他们。
姐!你信我!他真的回来了!他抓着裴鸢的手臂,语无伦次。
我透过远程摄像头,清晰地看到裴鸢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嫌弃和不耐烦。够了!纪星泽,我帮你处理掉了一个麻烦,不是让你变成一个新的麻烦!
他们之间脆弱的联盟,已经开始从内部瓦解。
时机成熟了。
我以陈默的身份,主动联系了江川。我告诉他,我就是那场车祸的另一个受害者,我恢复了一部分记忆。
我们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见了面。当江月陪着江川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不去拥抱她。
我将陈默手机里的那段视频,交给了江川。
我……我想不起来太多。我扮演着一个懦弱的幸存者,我只记得,车祸前,这个人,我指着视频里的纪星泽,好像在跟什么人打手势。
江川的眼睛瞬间红了。
江月则死死地盯着我的脸,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探究,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我心头一紧,刚想开口掩饰,咖啡馆的门开了。
一个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江川手机屏幕上,那张已经定格的,我过去的照片上。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字:
这孩子……是谁
是裴青山。
我的父亲。他比我预想中,回国得更早,也更突然。
12
裴青山的回归,像一颗深水炸弹,将裴家看似平静的水面彻底炸开。
他没有理会裴鸢准备的接风宴,而是第一时间封存了我在裴家的所有遗物,并以董事长的绝对权力,暂停了裴鸢在集团内部的一切职务,要求她对我的意外死亡给出一个完整的解释。
父女间的对峙,剑拔弩张。
有了视频证据和雄厚的资金支持,江川的调查也势如破竹。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那个被裴鸢助理用重金收买、送出国的货车司机。威逼利诱之下,司机松口了,承认自己是受人指使,蓄意谋杀。
人证、物证,俱全。只差最后致命一击。
眼看大势已去,纪星泽彻底慌了。他背着裴鸢,开始偷偷转移资产,准备跑路。而早已把他当成弃子的裴鸢,则冷眼旁观,甚至在他跑路前,还把他约到办公室,赠予了他一支价值不菲的钢笔。
那是我母亲的遗物,一支内藏录音功能的,定制派克金笔。过去十年,它一直被锁在裴鸢办公室的陈列柜里。我通过我安插在裴氏的清洁工,偷偷拿到了钥匙,换掉了里面的电池,并重新激活了它。
最后的审判,在裴家老宅的餐厅里拉开序幕。
裴青山召集了一场所谓的家宴。饭桌上,只有他,裴鸢,和吓得面无人色的纪星泽。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
突然,大门被推开,江川和江月闯了进来。
江川将一沓文件重重地摔在餐桌上:裴鸢,纪星泽,我弟弟的命,你们拿什么来还!
纪星泽当场崩溃,指着裴鸢尖叫:是她!都是她指使我做的!她说裴砚克她,是个灾星,必须死!
裴鸢却异常镇定,她端起红酒,优雅地轻啜一口,嘴角甚至噙着一抹讥讽的冷笑:证据呢凭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
就在这时,我——穿着服务生制服的陈默,端着一盘水果,走了进来。
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我把一个微型扩音器放在餐桌中央,按下了播放键。
清晰的,裴鸢自己的声音,从里面流淌出来。是她在办公室里,对纪星泽说的,那些我早已从病床上听过的,最恶毒的独白。
……他命中带煞,天生就是来克我的……他必须死。
……三年前那次……一年前那次……这一次……总算干脆利落……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裴青山的脸上血色褪尽,他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神里是山崩地裂般的绝望和痛苦。纪星泽瘫软在地。
而裴鸢,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她没看她父亲,也没看纪星泽,那双漂亮的、淬了剧毒的眼睛,直直地、穿过所有人,落在了我身上。
我平静地与她对视。
在这一刻,在这具陌生的皮囊之下,她认出了我。不是通过相貌,而是通过那份同归于尽的,燃烧着整个灵魂的恨意。
她笑了。
在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中,在她亲手缔造的帝国轰然倒塌的前夜,她对着我,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甚至可以说是狂喜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