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手把三位权臣骗上了龙床,却在春狩那天,一把火连人带皇位全扬了——
他们到死都以为,自己是我唯一的心头月光。
第一章 糖衣火吻
冬至夜,雪片像撕碎的云絮,落在皇城朱墙上,发出极轻的嗤啦声,仿佛天也在烧。
昭鸾公主提着鎏金小炉,炉里煨着桂花糖,甜得发腻,腻得发苦。她一路踩着碎玉似的薄冰,走到左相府门口,抬头望见那盏写着谢字的灯笼,火光在雪里晕出暖橘色,像极了他当年在水榭边递给她的一盏天灯。
门开时,谢无咎披着狐裘,里衣半敞,锁骨处还沾着未干的水珠,显然是匆匆出浴。他低头看她,眼尾那颗朱砂痣被灯火映得艳色欲滴,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温柔:殿下深夜至此,莫不是又梦魇
昭鸾笑,睫毛上沾了雪,像撒了一把碎星子。她抬手,指尖挑开炉盖,糖香扑面而来,梦魇倒没有,只是想起你爱吃甜的,便亲手熬了一盏。
谢无咎接过小炉,指腹不经意擦过她指节,烫得微微一颤。他舀了一勺糖,含进嘴里,甜味炸开的瞬间,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恍惚——这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她也是这样笑着递给他一块桂花糕,然后转身跳进冰湖,救起落水的他。
甜吗昭鸾问,声音轻得像雪落。
谢无咎点头,舌尖抵着上颚,将那粒糖抵在齿间,含糊道:甜到心坎里。
公主便笑,眼尾弯出月牙,指尖却悄悄抚过他腕间脉搏——跳得真快,像是要蹦出皮肉,去赴一场死宴。她垂眸,掩住眼底那抹冷光,糖衣包裹的三日焚心已顺着他喉咙滑入肺腑,第一颗棋子,落盘无声。
远处忽有马蹄声踏破雪夜,密探翻身下马,单膝跪在阶前,声音压得极低:右将军霍长庚率三百轻骑,已暗伏北郊梅林,似有所动。
谢无咎眉梢微挑,指腹摩挲着炉沿,似在权衡。昭鸾却先一步开口,声音又软又乖:长庚性子急,怕是又想吃我亲手做的糖了。她顿了顿,抬眼望谢无咎,眸中水色潋滟,左相不若明日设宴,请他来尝也省得他带兵闯府,惊了街坊。
谢无咎低笑,掌心覆上她发顶,像安抚一只乖顺的猫,殿下思虑周全。
雪更大了,落在他狐裘上,积了一层薄白。昭鸾踮脚,替他拂去肩头雪粒,指尖有意无意划过他颈侧动脉,声音轻得像呵气:谢无咎,你可知……

糖吃多了,也是会醉的。
她转身,雪色披风扬起一抹猩红的里子,像刀口翻出的新肉。谢无咎站在原地,舌尖抵着那粒尚未化尽的糖,忽然觉得甜里透出一丝苦,苦得舌尖发麻。
而此刻,北郊梅林,霍长庚正用指腹摩挲着一只旧糖罐,罐底刻着一个野字。他仰头灌下一口冷酒,酒液顺着喉结滚落,烧得眼底发红。
昭鸾……他低低唤她名字,声音被风雪撕碎,散在夜色里,像一声未出口的呜咽。
雪落无声,却似万箭齐发。
第二章 雪夜藏锋
风从破瓦缝里漏进来,吹得地窖烛火东倒西歪,像被掐住脖子的萤虫。昭鸾提着一盏防风灯,灯罩外结了一层白霜,沿阶而下,每一步都踩碎薄冰的细响。沈野坐在铁炉旁,上身赤裸,旧疤与新伤交错,像一轴被火烧过的山河图。炭火映在他瞳仁里,是两粒暗红的星,安静得近乎乖顺——如果不是他指间那柄薄刃正把木柴削成三棱的杀人锥。
药熬好了。昭鸾蹲下身,袖口滑出一截雪白手腕,腕上却扣着一只玄铁细镯,内侧嵌了根极细的银针——防他,也防自己。沈野没接碗,只抬手用拇指擦过她唇角,沾到一点雪水,含进口中,声音低哑:甜的。
是苦。昭鸾把碗沿抵到他唇边,看着他喉结滚动,像吞下一口烧红的炭。药里有雪上一枝蒿,止血,也封脉。沈野喝完,舌尖抵着齿缝,忽然笑了:三年没晒太阳,骨头都长霉了,你要再不来,我就自己爬出去。
再忍一忍。昭鸾用指尖蘸了药膏,按在他锁骨那道新裂口上,指腹打着圈,像在描摹一枚即将出鞘的剑,我要他们亲手把天下捧到你剑尖。
沈野捉住她手腕,掌心温度烫得吓人,声音却极轻:若捧不来,我替你抢。
炭火噼啪炸开一粒火星,溅到昭鸾袖口,她没躲,任那点火星烧出一股焦糊的甜味。她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夜,宫城破,母后自刎,她被叛军逼到御花园冰湖。沈野那时还是少年将军,银甲染血,单膝跪在冰面上,把最后一支羽箭递给她:公主,射我。她没射,反而把箭尖对准自己喉咙,是沈野握住箭杆,掌心被倒刺划得血肉模糊,仍笑着哄她:别怕,我带你回家。
如今冰湖已干,旧朝已亡,他却成了她藏在最深处的刀。
今日谢无咎吃糖了吗沈野忽然问,声音像刀背刮过粗石。昭鸾点头,指尖在他伤口上重重一按,血珠渗出,像一粒朱砂痣:第一味药已下,三日后发作,够他忙一阵。
沈野低笑,胸腔震动牵得伤口又渗血:霍长庚呢
北郊梅林,三百骑。昭鸾用绷带绕过他肩背,打了个死结,他摸到那只旧糖罐了。
容珩
在写新一页日记。昭鸾俯身,唇贴着他耳廓,声音轻得像雪落,写我今夜为你落泪。
沈野侧头,鼻尖蹭过她鬓角,嗅到极淡的桂花味,混着血腥与药苦。他忽然伸手,把她按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她嵌进骨头。昭鸾没动,只听见他心跳,一下一下,像战鼓擂在耳膜上。半晌,他松开手,指尖勾过她腰间那枚冷硬虎符,声音低得近乎气音:昭鸾,别回头。
地窖顶有雪水渗下,滴在他颈窝,像冰凉的眼泪。昭鸾抬手,用指腹替他抹掉,顺势把一枚小小的火药竹管塞进他枕下:最后一支穿云箭,留给你。
她起身,披风扫过炭火,扬起一串火星,像极小的流星。走到台阶尽头时,她回头,灯火在她脸上晃出半明半暗的影,像一柄未出鞘的剑,锋芒藏在温柔里。
沈野,她说,再忍一忍。
地窖门阖上,黑暗合拢,沈野握着那枚竹管,指腹摩挲过冰凉竹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御花园的雪地里,回头冲他笑,说:再忍一忍,春天就要来了。
可如今,春天还远,雪正下得紧。
第三章 三臣春宴
桃花汛未至,皇城先一步春色泛滥。
御苑新裁的碧桃一夜全开,粉浪沿朱廊漫进宫墙,像谁打翻了胭脂海。今日设宴,名曰春和,实则是昭鸾公主一手搭的修罗台。
辰时三鼓,铜鹤炉里龙涎香烧得缠绵,百阶玉阶上铺了波斯红毯,一寸千金。谢无咎先到,仍是一袭月白,只在腰封换了条暗红云纹——昨夜公主说春宴宜艳,他便艳给众人看。左相府的侍卫抬来十二坛梨花酿,封口泥上还盖着公主私印,酒未启坛,已有暗香浮动。
霍长庚随后踏马而来,猩红披风被风鼓成一面猎旗,腰间佩刀未解,刀柄缠了道新换的石榴红丝绦——也是公主上月遣人送的。他一眼看见谢无咎,咧嘴笑得虎牙森白:左相好雅致,竟舍得把珍藏的‘三日焚心’也搬出来谢无咎微笑,指尖摩挲着酒盏,未答。
容珩最后到,素衣乌纱,只在襟口别了朵半开的重瓣碧桃,花瓣边缘已泛出淡淡血线,像被人用指甲掐过。他袖中抱着一张焦尾琴,琴弦新调,音未起,杀意先伏。见公主姗姗而来,他垂眸行礼,指尖在琴轸上轻轻一拨,一声极轻的颤音掠过,惊起檐下一对鸳鸯。
昭鸾今日着了胭脂色宫装,裙摆以金线绣百蝶穿花,行走间蝶翅欲飞。她赤金步摇轻晃,坠着三颗南珠,珠光映得眼尾一抹绯色更艳。她先扶谢无咎入座,指尖在他腕背停留半息,低语:梨花酿性烈,左相慢饮。再转身,亲手替霍长庚解了披风,指腹擦过他后颈一道新疤,轻声道:北郊风硬,将军旧伤可还疼最后行至容珩案前,俯身替他整了整衣襟,指尖在桃瓣上轻轻一掐,花汁染红她指腹,她笑:御史大人今日真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
三臣目光交汇,空气里噼啪炸开火星。谢无咎先举杯,笑意温雅:春和景明,当为殿下寿。霍长庚仰头灌下一盏,酒水顺着他下颌滚进衣领,他抬臂用袖口胡乱一抹,笑得野:殿下若肯亲我一口,比一百坛酒都醉人。容珩拨弦,清音如冰泉裂石:臣为殿下新谱一曲《桃夭》,请殿下品鉴。
公主掩唇笑,眸光却冷,她抬手击掌,宫人鱼贯而入,捧上鎏金小炉,炉上煨着桂花糖——与昨夜谢无咎服的那味,同炉同源。她亲手分糖,先喂谢无咎,再喂霍长庚,最后指尖拈起一粒,送至容珩唇边。三人含糖,眼底皆是一瞬恍惚,仿佛回到那年御湖初遇,少女雪肤花貌,递糖一笑,乱了春心。
酒过三巡,谢无咎忽觉心口微灼,如蚁噬,他抬眼,见公主正与霍长庚说笑,眸光却越过他肩头,望向远处桃林——那里,一抹银甲寒光一闪即逝。霍长庚亦觉耳后发热,刀柄上的红丝绦不知何时被公主指尖绕成死结。容珩的琴音渐急,弦如裂帛,他看见公主袖中滑出一页薄纸,纸上字迹赫然是他昨夜写下的愿为殿下赴死——此刻却被朱砂勾了句读,变成愿为殿下——赴死。
春宴正酣,风卷落花,像一场盛大的葬礼。公主举杯,笑意嫣然:诸位,春和景明,当共谋一醉。
三人举杯,酒未入口,先闻见一缕极淡的火药香,混着桃花甜腥,钻进鼻腔,像一条吐信的蛇。
第四章 袖里山河
宴罢人散,月色像一柄磨快的水刀,冷冷切开宫墙。昭鸾没乘辇,只提一盏琉璃灯,灯罩上绘着半幅《山河图》,灯火一荡,峰峦便起伏如潮。她遣退宫婢,独自穿过御苑的碎石小径,脚步轻得像猫,却每一步都踩在弦上——她知道有人跟着。
容珩在暗处,素衣乌纱被月光漂成惨白。他怀里抱着那张焦尾琴,指尖却扣着袖中山河图——方才春宴上,公主掐破桃瓣时,顺势塞进他袖中的那页薄纸。纸上是他熟悉的字迹:愿为殿下赴死,此刻朱砂勾断句读,像一道血淋淋的契约。他指腹摩挲过纸背,摸到极细的凹凸——是火药线香的纹样,像一条沉睡的引线,只等她点火。
御史大人,夜冷露重,何不现身昭鸾忽停步,声音被夜风吹得七零八落,却仍带着笑。容珩从花影里走出,月光在他脸上劈出一半温柔一半阴鸷。他低头行礼,指尖却悄悄捏紧了袖中纸页:臣怕惊扰殿下。
公主转身,琉璃灯映得她眸色深不见底。她抬手,指尖在琴弦上一勾,一声极轻的颤音掠过,像冰棱坠地。容珩呼吸一滞,听见她笑:《桃夭》还未听完,大人怎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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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隔着三步,月色与花香在中间搅成漩涡。公主忽然伸手,指尖勾住他腰间玉带,轻轻一扯,两人距离便缩成一线。她踮脚,唇贴在他耳廓,声音轻得像呵气:容珩,你可知我为何独留你
容珩喉结滚动,指尖在袖中掐进掌心:臣愚钝。
因为你最像我。公主低笑,指尖顺着他腕内侧的青色血管一路描摹,停在脉门,一样的偏执,一样的……不怕疼。她指尖一按,容珩腕间立刻浮起一点红痕,像桃花初绽。
远处忽有铜铃声,三短一长,是暗号。公主眸色微敛,指尖在容珩袖中一捻,那页薄纸便滑进她掌心。她退后半步,笑意未减:夜深了,御史大人早些歇息。明日春狩,还需你执笔记盛景。
容珩抬眼,看见她转身时,披风内衬闪过一抹银光——是沈野的剑鞘,还是火药引线他分不清,只觉得心跳如鼓,像被那页纸上的朱砂句读钉在原地。
公主提灯远去,灯火在《山河图》上投下一道蜿蜒的光,像一条潜伏的龙。容珩低头,掌心只剩一点桃瓣的汁水,红得刺目。他忽然想起春宴上,她掐破花瓣时说的那句话——
御史大人今日真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
原来画不是《桃夭》,是《江山》。而他,不过是画里一滴未干的朱砂。
第五章 替身自白
霍长庚醒来时,帐外雪色未褪,天边却已浮出一层躁动的鱼肚白。北郊的营地静得古怪,只余篝火残烬偶尔哔剥一声,像老骨头在响。
他习惯性去摸枕边的糖罐——粗陶、圆肚、罐底刻着一个野字。那是三年前昭鸾送他的,说里头装的是压惊糖。昨夜春宴,他揣着这罐子去的,可回营时罐子空了,只剩一粒拇指大的麦芽糖黏在罐底,像被谁故意留下。
霍长庚捏起那粒糖,指腹捻了捻,忽然笑出声。笑声在帐子里回荡,越笑越哑,最后变成一声短促的、受伤的咳嗽。
将军。副将掀帘进来,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公主府送来的。
火漆是凤尾花印,拆开却只有一行字:
【糖罐旧疤,一并还我。】
没有落款,却带着昭鸾惯用的桂花香。霍长庚指腹摩挲那行字,指背青筋暴起。旧疤——他当然记得。那是他十三岁那年,被父亲吊在祠堂打的鞭痕,昭鸾偷跑进来,踮脚给他塞了一块桂花糖。糖太甜,他含在嘴里忘了疼,只记得她的指尖冰凉。
如今她管他要回那块糖,连皮带肉,连回忆带命。
霍长庚猛地起身,披风扫落案上酒壶,碎瓷四溅。他赤脚踩过去,像踩在一地碎冰上,疼,却清醒。副将低声提醒:将军,春狩在即,左相与御史的人马已动。
霍长庚没应声,只抬手摘下刀架上的重刀。刀身一出鞘,寒光映出他眼底的血丝,像雪里迸开的朱砂。他用指腹试了试刀锋,血珠滚落,滴在那粒麦芽糖上,瞬间裹成一层猩红的糖衣。
替我传令,他嗓音沙哑,却带着笑,三百骑改道,不围猎场,改围皇城。
副将骇然:将军——
她要我偿糖,霍长庚舔去指尖的血,笑得虎牙森白,我便偿她一座城。
雪停了,营地号角骤响,三百匹战马嘶鸣着踏过冻土,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刀,劈开北郊的寂静。霍长庚翻身上马,披风猎猎作响,腰间红丝绦被风扬起,像一截不肯熄灭的火舌。
他回头望了一眼皇城方向,眼底浮起一层近乎天真的执拗。
昭鸾,他轻声道,你说过,糖吃多了会醉——今日,我醉给你看。
马蹄声远去,雪尘扬起,像一场迟到的风暴。那粒裹着血的麦芽糖,被他留在案几上,渐渐被风干的血迹,像一道小小的、结痂的疤。
第六章 密道燃情
皇城地底,有一条被前朝废井改成的密道,石壁渗水,苔痕沿阶而下,像一道道未愈的旧伤。昭鸾提着一盏极小的琉璃风灯,灯火被潮气压得低低的,只照得出她半张脸,另半张沉在黑暗里,像未翻完的史书。
她走得慢,裙裾拖过青苔,悄无声息。尽头是一扇锈铁门,门后便是容珩口中的归隐——他亲手绘的图,桃花深处、竹篱茅舍、一溪云月。可此刻,铁门半掩,门缝里透出一线烛火,跳得极不安分。
容珩早已等在里头。素衣乌纱褪了,只剩一袭雪白中衣,袖口卷到肘弯,露出腕骨处一道新割的血线——他用自己的血,在墙上描摹公主的侧影,一笔一划,像要把她钉进石里。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眼底血丝织成细网,声音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殿下,路滑,可曾摔着
昭鸾不语,只抬手将铁门推得大开。门后并非桃源,而是一座极窄的石室,壁上凿了暗格,格内整齐码着一排竹筒——火药,引线从竹筒口蜿蜒而出,像一条条沉睡的火蛇,最终汇聚到石室中央的一架焦尾琴里。琴腹被掏空,塞满硝石与硫磺,只待一声琴音,便可将整座猎场掀翻。
容珩顺着她目光看去,笑得有些痴:春狩那日,我抚《桃夭》,弦断之时,便是殿下登基之刻。届时……他伸手,指尖描摹她眉尾,我带你走,去真正的桃花深处,好不好
昭鸾抬眼,灯火映在她眸中,像两粒淬了毒的星子。她忽然踮脚,唇贴在他耳际,声音轻得像呵气:容珩,你可知我最喜欢你什么

喜欢你……不怕疼。她指尖顺着他腕间血线一划,指甲盖里藏的细小磷粉簌簌落下,沾在伤口上,疼得他微微发抖,却笑得愈发温柔。她退后半步,从袖中摸出那页《山河图》——正是春宴时塞进他袖中的那张,此刻已被她改得面目全非:山河依旧,却多了三道朱砂线,像三道血淋淋的伤口,将图劈成四块。
归隐她指尖在图上轻轻一弹,纸张发出极脆的裂响,我不喜欢。
容珩呼吸一滞,眼底血丝骤然绷紧。他伸手想抓她手腕,却只抓住一缕风。昭鸾已转身,指尖在焦尾琴最细的那根弦上轻轻一拨——铮一声,弦未断,却有一粒火星从琴腹缝隙溅出,落在引线上,火线立刻窜起一寸,像一条苏醒的小蛇,沿着石壁蜿蜒而去。
殿下!容珩失声,声音在石室里撞出回声。
昭鸾回头,笑意未减,眼底却冷得像结冰的湖:容珩,工具人要有工具人的自觉。
她抬手,将铁门重重阖上,锁扣咔哒一声合拢。石室里,火线已窜至第一个竹筒,容珩扑过去,用牙咬断引线,血腥味瞬间弥漫。他抬头,透过门缝看见公主的裙裾一闪而逝,像一瓣桃花,被风卷走,再不可追。
密道尽头,沈野负手而立,银甲未卸,肩头落了一层薄霜。昭鸾走近,把手中《山河图》递给他,图上三道朱砂线,正是谢无咎、霍长庚、容珩的命脉。沈野没接,只伸手拂去她发间水珠,声音低哑:疼不疼
昭鸾摇头,指尖却微微颤。沈野便握住她腕,掌心温度烫得惊人,像要把她骨头都化开。他俯身,唇贴着她腕间脉门,声音轻得像叹息:再忍一忍,就快结束了。
密道外,雪又开始下,无声无息地覆盖一切。而石室里,容珩抱着焦尾琴,指尖被火线灼出燎泡,却舍不得松手。他低头,看见琴腹里那粒尚未燃尽的火星,像极了他心头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妄念。
昭鸾……他轻声唤她名字,声音散在潮湿的黑暗里,像一滴水落入井底,再无回音。
第七章 春狩杀机
卯时,薄雾未散,猎场已杀机四伏。
御林军在桃林外列阵,黑甲红缨,像一柄柄倒插的戟。皇帝高坐鎏金辇,冕旒垂珠,掩住眼底的青黑,只露出一个寡淡的笑:今日春狩,朕与诸卿同乐,猎得虎豹者,赐金千两,封万户侯。
昭鸾立于他右侧,胭脂骑装,腰束金带,左侧佩弓,右侧悬箭,箭羽是极艳的孔雀翎。她抬眼,目光越过皇帝的冕旒,落在远处三座将台——谢无咎着月白猎袍,玉带束发,像一柄未出鞘的玉剑;霍长庚赤甲红披,背弓挎刀,虎牙在晨光里一闪,像头刚醒的狼;容珩素衣乌纱,膝上横琴,指尖虚按在弦,仿佛下一刻就要拨出杀音。
鼓声三通,号角长鸣。皇帝率先挽弓,箭矢破空,钉在百步外的桃树干上,花瓣簌簌而落。群臣喝彩,昭鸾却注意到,箭尾系着一条极细的红线,线头隐入林深处,像一条引命的蛛丝。
殿下,谢无咎策马而来,递上一张雕花弓,臣为殿下试弦。弓弦极紧,昭鸾指腹一触,便知是杀人的力道。她抬眸,看见谢无咎眼底血丝,像昨夜未眠的蛛网。他低声道:春狩路险,殿下莫离臣左右。
话音未落,霍长庚已纵马冲来,马鬃上结着昨夜新编的红丝绦,像一簇跳动的火。他扬声笑:左相文弱,怎护得住殿下不如跟我!长臂一伸,竟要直接掳她上马。谢无咎抬弓格挡,弓弦相击,发出一声金铁交鸣。两骑之间,杀气陡生。
容珩拨弦,清音骤起,像冰锥划破沸汤。他并未上前,只遥遥望着昭鸾,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挑——铮,一缕极细的琴音穿过鼓角,直刺昭鸾耳膜。她听懂了,那是密道里未燃尽的火线,此刻已烧至猎场边缘。
鼓声再响,皇帝挥鞭,御林军开道,桃林深处传来虎啸,似真似幻。昭鸾策马,孔雀翎箭在弦,弓如满月。她瞥见沈野的银甲在林隙一闪,像一道无声的闪电。
第一支箭,皇帝射空,虎啸更近。第二支箭,谢无咎射向树梢,一只锦鸡应声而落,鸡血溅在桃花上,艳得刺目。第三支箭,霍长庚射向空地,箭矢没入泥土,尾羽震颤如蜂鸣。容珩未射箭,只抚琴,琴音越来越急,像暴雨前的风。
昭鸾忽然勒马,弓弦骤响,箭矢破空——却不是射向猎物,而是射向皇帝辇车的顶盖!箭尖钉入鎏金雕龙,尾羽红得滴血。御林军哗然,皇帝猛地起身,冕旒乱晃,厉声:护驾!
几乎同时,桃林深处一声巨响,火药炸开,火光冲天。沈野银甲染血,提剑而来,剑尖挑着半截龙纹旗。谢无咎、霍长庚、容珩同时调转马头,箭矢与琴音齐发,目标却不再是虎豹,而是彼此。
昭鸾在火光中抬眼,看见皇帝冕旒被爆炸震落,露出一张惊惧扭曲的脸。她忽然笑了,轻声道:春和景明,陛下,同乐。
鼓声骤停,号角长鸣,猎场已成修罗场。桃花被火浪卷起,像一场盛大的血雨。
第八章 剑挑白月光
火海烧得猎场天色发红,像有人把夕阳提前拽进了桃林。焦糊的花香混着火药的辛辣,呛得人睁不开眼。昭鸾勒马立于高坡,指尖还残留弓弦的震颤,耳畔是风声、喊杀声、木梁爆裂声,她却只听得到自己心跳——一下一下,像在数谁的命数到头。
谢无咎是第一个找过来的。月白猎袍被火星烫出焦痕,左肩的血顺着袖口滴落,他却仍把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只要站在她面前,就不能露出半分狼狈。隔着三丈火光,他抬弓,弓弦已断,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声音低得只剩气音:那年水榭……救我的是你
昭鸾翻身下马,孔雀翎箭在指尖转了个向,羽尾扫过火苗,发出滋啦一声轻响。她一步一步走近,火星在她裙裾上烫出细小的黑洞,她却笑得温柔:谢无咎,你记错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箭矢破空——不是弓,而是她袖中藏的短弩。三寸铁箭直贯谢无咎胸口,箭尾红羽在火光里像一瓣骤然绽放的桃花。谢无咎低头,看见血在月白衣襟上洇开,颜色竟比那年她递给他的糖纸还艳。
救你昭鸾抬手,替他扶正微微歪斜的玉冠,声音轻得像哄孩子,我只是推你下水的人。
谢无咎想笑,嘴角却先涌出血沫。他踉跄一步,伸手想拉她衣袖,却只抓住一缕被火舌舔舐的发尾。焦糊味钻进鼻腔,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日,他落水,她站在岸边拍手笑,眼睛弯成月牙,和此刻一模一样。
火光猛地一爆,桃木倒塌,谢无咎的身影被热浪吞没。昭鸾没有回头,她听见身后铁蹄如雷,霍长庚的声音混着风与血腥味劈头盖脸砸来:昭鸾——!
赤甲红披的将军像一团火球撞进视野,重刀拖在地上,划出一串火星。他的左臂被炸伤,血顺着指尖滴落,却在看见谢无咎倒下的瞬间,笑得像个赌赢的疯子:你看!我就说,最后站在你身边的人只能是我!
公主抬眼,火光在她瞳孔里跳动,像两簇将熄未熄的鬼火。她翻身跃上霍长庚的马背,俯身贴着他耳廓,声音轻得像情人的呢喃:将军,刀借我。
霍长庚怔了一下,随即大笑,反手将重刀塞进她掌心,刀柄上还残留他的体温与血迹。下一瞬,刀锋已抵在他咽喉。公主手腕一转,刀背敲在他腕骨,咔一声脆响,重刀落地。霍长庚踉跄一步,单膝跪进焦土,仰头看她,眼底血丝像烧裂的瓷器。
昭鸾,他声音嘶哑,却带着笑,你舍不得。
公主俯身,指尖拂过他眉骨那道旧疤——那是她当年亲手用石子划的,只为让他记住疼。此刻,她指尖沾了他额头的血,轻轻抹在自己唇上,像抹胭脂:霍长庚,糖罐我收回了。你的命,也一并收回。
她转身,披风扬起,像一截烧断的红绸。霍长庚想追,膝盖却陷进焦土里,怎么也拔不出来。他眼睁睁看着她走向火海尽头,银甲的沈野提剑而来,剑尖挑落最后一面龙纹旗,像挑落一场旧梦。
风卷起火浪,桃花灰烬纷纷扬扬,像一场迟到的雪。昭鸾伸手,接住一片焦黑的桃瓣,指腹轻轻一捻,碎成齑粉。她低声道:谢了,诸位。
火舌舔上天幕,白月光终于透下来,照在她脸上,冷得像一把出鞘的剑。
第九章 血拥失乐园
火场余烬未冷,风一吹,焦土上便扬起暗红色的尘雾,像一场迟迟不肯落幕的细雨。
霍长庚的左膝已经陷进烧得松软的泥里,披风早成了半截破布。他挣扎着要起身,却听见咔啦一声——那是锁链。昭鸾不知何时将一根细金丝缠在他踝骨,另一端系在倒地的铜鹿角灯上。金丝勒进皮肉,血珠顺着银光滚落,像一串不肯落地的红豆。
昭鸾——!
他嘶声喊,声音被风撕碎,只剩沙哑的尾音。远处,公主的背影在火光与月色之间,像一截即将燃尽的烛芯,决绝又明亮。
沈野提剑而来,银甲沾血,步履沉稳。他停在霍长庚面前,剑尖挑起对方下颌,声音低得像雪落:她曾给你糖,也给你刀,你选了刀,便怪不得她收走糖。
霍长庚咧嘴笑,虎牙染血:将军哈,你不过也是她藏了三年的一把刀。
沈野没反驳,只侧过身,让出一条通路——昭鸾折返,手里多了一方素帕。她蹲下,用帕角蘸了霍长庚额头的血,动作轻柔得像替他拭汗。火光映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长庚,她第一次唤他的字,声音轻得像怕惊动旧事,疼不疼
霍长庚喉头滚动,想伸手,却只抓住她袖口的流苏。那抹猩红在他指间颤抖,像将熄未熄的火。
昭鸾,我疼。他哑声答,可我更怕你疼。
公主垂眸,指尖在他眉骨那道旧疤上停了一瞬——当年她用石子划的,为让他记住她。如今,她指尖轻轻一按,旧疤裂开,血珠滚进他眼角,像替他哭。
别怕,她声音低柔,很快就不疼了。
她起身,从沈野手里接过那柄重刀,刀背映出她冷白的脸。霍长庚瞳孔骤缩,却见公主手腕一转——刀锋并未落下,而是挑断了他踝上的金丝。血线喷溅,她侧身避开,像避开一场旧雨。
走吧。她对沈野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吩咐晚膳,三具替身,够了。
沈野点头,抬手,暗处奔出数名黑衣人,无声地将霍长庚架起。霍长庚想挣扎,却听见公主背对他,轻声补了一句:送他出城,别让他再回来。
马蹄声远去,焦土上只剩半截披风,被风卷起,像一面残破的旗。昭鸾站在原地,指尖的血顺着指缝滴落,砸进灰烬,发出极轻的嗤啦声。沈野折返,握住她腕,掌心温度滚烫:疼不疼
公主摇头,却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睫毛轻轻一颤。
远处,容珩踉跄而来,素衣上沾满火灰,怀里仍抱着那张焦尾琴。琴弦已断,只剩最后一根,颤巍巍地吊着。他停在昭鸾面前,眼底血丝像裂开的蛛网,声音却温柔得近乎哀求:殿下,密道里的火线……我替你掐了。
昭鸾抬眼,火光映在她眸中,像两簇将熄未熄的鬼火。她伸手,指尖抚过容珩腕间新灼的燎泡,声音轻得像叹息:容珩,你要的归隐,我给不了。
容珩笑,唇角却渗出血丝:那便给臣一座坟,碑上要刻——
公主指尖压在他唇上,止住他未出口的字。
刻什么她低语,刻你写过三百页的《公主观察日记》还是刻你亲手掐断的那根火线
容珩闭眼,睫毛在她掌心轻颤,像濒死的蝶。再睁眼时,眼底最后一丝光也熄了。他退后半步,单膝跪进焦土,将焦尾琴高举过头顶,声音沙哑:臣,愿为殿下再弹最后一曲。
公主没接琴,只抬手,指尖在他颈侧轻轻一按——那里有一条极细的银链,链坠是一枚小小的钥匙。她取下钥匙,转身走向火场深处,声音散在风里:曲留着,到黄泉再弹。
沈野跟上,银甲在火光中像一道冷月。两人背影并肩,像两柄终于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再不留退路。
背后,容珩抱着断琴,跪在灰烬里,长发散落,像一捧被风吹散的雪。他低声笑,笑声被火舌吞没,只剩一句极轻的、无人听见的呢喃——
殿下,臣的温柔乡……终究没困住你。
风卷起火浪,桃花灰烬纷纷扬扬,像一场迟到的雪。昭鸾伸手,接住一片焦黑的瓣,指尖一捻,碎成齑粉。她低声道:
谢了,诸位。
火舌舔上天幕,白月光终于透下来,照在她脸上,冷得像一把出鞘的剑。
第十章 江山为聘
天光破晓,旧皇城最后一缕硝烟被东风吹散,露出焦黑而空旷的脊背。昭鸾踩着尚有余温的瓦砾,一步一步登上丹陛。她仍穿着昨夜那袭胭脂骑装,裙摆被火烤出焦边,却像一柄卷刃的剑,反而更显锋芒。沈野跟在她身后半步,银甲染血,手里捧着一只玄黑漆匣——匣里躺着一分为二的虎符,与一卷染血的传位诏书。
丹陛之下,百官跪伏。他们原是敌国的臣,此刻却叩首得比旧主更虔诚。昭鸾垂眼,看见谢无咎的白玉冠滚落在阶前,已裂成两半;霍长庚的半截披风挂在断旗杆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容珩那张焦尾琴横卧在灰烬里,最后一根弦终于断了,发出低哑的嗡声。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替这座城吹熄最后一粒火星。
朕今日登基,国号——昭。
声音不高,却传得极远。沈野单膝跪地,将漆匣高举过顶。昭鸾抬手,指尖在虎符断裂处抚过,铁器冰凉,她却想起昨夜沈野掌心的温度,想起地窖里那盏被炭火映红的药碗。她忽然笑了一下,极轻,像雪落无声。
沈野。
臣在。
江山太重,我一人拿不稳。
她俯身,取出一半虎符,亲手扣进他掌心,指腹按在铁符边缘,留下一点极淡的血色。
我以山河为聘,你以余生为礼——可好
沈野抬眼,眸中血丝未褪,却映出她清晰的倒影。他没答,只将剩下半枚虎符递到她面前,两枚虎符咔哒一声合拢,严丝合缝,像从未分开过。
臣的余生,早已是殿下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到只有两人听见,三年前是,如今也是。
鼓声再起,不是号角,而是登基的景阳钟。钟声里,昭鸾脱下那袭焦黑骑装,换上玄色金纹的帝袍,袍摆铺陈,像夜色里盛开的金莲。她执沈野之手,并肩立于城楼,俯瞰万里焦土——焦土之上,新芽正从灰烬里探头,像不肯死去的春。
远处三座新坟并排,碑无字,只各插一截断刃:谢无咎的玉笛,霍长庚的重刀,容珩的断弦。风过时,断刃轻颤,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旧人低语。
昭鸾忽然开口,声音散在风里:若他们地下有知,会不会后悔——
沈野握紧她指骨,替她答:后悔遇见你,还是后悔没早点认出你
昭鸾笑,眼尾弯出一点极浅的弧:后悔没成为我真正的白月光。
沈野侧头,吻落在她眉心,像落下一枚无声的印玺:他们来不及的,我来补。
夕阳西坠,金光照在新帝新后的剪影上,像给两柄剑镀了一层温柔。昭鸾抬手,指向远处尚未被火波及的山峦:那里,我要种十里桃林,再不许任何人折枝。
沈野低笑:臣替陛下守林,一枝也不许旁人碰。
她回眸,眼底映着他,映着新生的山河,映着尚未到来的春。
沈野。

我听说,桃花酿酒最甜。
那臣去埋千坛,等十年后再启——到那时,臣与陛下同醉。
昭鸾点头,指尖与他十指相扣,像扣住一枚永不松脱的锁。
十年后,若我还贪甜,便罚你陪我喝一辈子。
一辈子太短,沈野答,臣贪心,要生生世世。
钟声第三次响起,暮色四合,新朝的第一盏宫灯亮起。灯罩上,绘着半幅《山河图》,灯火一荡,峰峦便起伏如潮——那是昭鸾亲手画的,另一半,在沈野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