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锦衣卫千户,杀人只用一刀。
白日里我是朝廷鹰犬,夜里我是权臣爪牙。
别人骂我屠夫,我认。因为师父的命攥在别人手里。
直到我败了、逃了、被那个小医女捡回去。
她叫我阿九,把我当作落魄侠客照料。
王福骚扰她时,我没忍住,夜里提了刀。
身份暴露的那天,她眼中的光熄灭了。
我杀了威胁我的权臣,伪造死亡,想改头换面。
揣着一支银簪回来,却看见整个村子的尸体。
而她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原来是我半月前仁慈放生的匪,屠了村。
这一次,我的刀砍卷了刃。
我杀孽太重,连佛都渡不了。
可除了日日在佛前一遍遍念往生咒。
还能去哪里找我的素心呢
01
我杀人,一般只用一刀。
脖子、心口,或是干脆利落的斩首,位置不大重要,重要的是快和准。
我是南国朝廷锦衣卫千户,顾一刀。
这名字是诏狱里那些快要死的囚犯起的。
他们说,遇上我痛快,只受一刀的罪。
白日里,我是天子亲兵,飞鱼服、绣春刀,监察百官,追捕钦犯。
夜里,我换上不起眼的夜行衣,扎进黑暗中,给当朝首辅崔应之办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城北那个喋喋不休非要上书陛下查清亏空的御史,我一刀捅穿了他的书房窗户纸也顺便捅穿了他的喉咙,血溅在刚写好的奏折上,糊了一片。
那个掌握了崔应之门生贪墨漕运证据的退隐老侍郎,我摸进他守备森严的后院,在他即将发出第一个音节前,我的锋利的刀锋已经割开了他的气管,他颤巍巍后退倒地,再无声息。
他们有的该死,有的……或许不该,但我不管。
我只负责出刀,收刀。
02
我之所以被他威胁。
是因为崔应之手上有份东西,我师父当年一时糊涂,落在他手中的把柄。
那罪责足够凌迟我师父三次,诛灭他九族。
那老头子捡我、养我、我这身杀人的本事也是他教的。
我得拿这身本事让他多活几天,这还算公平。
所以,我是屠夫、是恶鬼,我认了。
不过骂我的大多人,都成了我的刀下亡魂。
直到那次,我的出手对象是一个勾连白莲邪教的致仕武将,不知是走漏了消息,还是我知道的太多被崔应之反将一军。
那边等待我的不是惊慌失措的老头,而是十几个硬点子,箭弩齐全,结成了阵形,势必要取下我性命。
我挨了三箭,断了两根肋骨,才撕开一个口子逃了出来。
我不能回衙门,也不能回崔应之那儿。
要是这副鬼样子被瞧见了,身份就泄露了。
只能往黑暗中逃,一路向南,躲进京郊外那片莽莽苍苍的燕砀山里。
逃了九天,血都要流干了,伤口烂得发臭,高烧烧得我眼前全是幻影,看不见脚下的路。
最后一步踏空,从个陡坡上顺势滚了下去,一头栽进了深草丛里。
心想,妈的,没死在阵仗里,倒烂死在这荒郊野岭,喂了野狗。
03
再睁开眼睛时,先闻到一股苦滋滋的药味,混着点干净的皂角气息。
疼,浑身都疼,四肢百骸如同灌了铅,但好在那种要烧干骨髓的燥热缓解了。
疼……疼……我痛呼出声。
她端着个粗陶碗进来,听见我的呼声,又睁开眼睛,愣了下,轻轻地啊了一声。
你醒了声音细细柔柔的,像山涧溪水。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厉害,扯着生疼,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她走了过来,有点怯,但还是把碗沿凑到我嘴边。
是温水,我贪婪地吞咽,呛得咳嗽,震得胸口剧痛。
你慢些喝。她有点慌张,手足无措地抬了下,又放下。
你伤得很重,断了骨头,还中了毒,不过现在你热退了些,应该……应该能活下来了。
我疲惫地转动眼珠打量。茅草顶,土坯墙。屋里桌椅板凳都旧的发亮,但是很干净,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年纪很轻,眉眼清淡的像山里的雾气。
谁我挤出一个字,我能听得到自己的声音哑的不成样子。
我叫素心。她低下头。是个采药看病的,我在山沟里发现你的,和邻居家的阿牛哥抬你回来的。
我没说话,锦衣卫的身份是绝不能暴露的。
我身上那些伤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来历不凡,更别提那些只有军中才用的弩箭造成的伤口。
她却没多问,只是每日替我清洗伤口,换药,喂我吃那些能苦死人的草药糊糊和稀得能照人的清水米粥。
她话不多,但手脚很轻,指尖冰凉,碰在我发烫的皮肤上,我感到舒服。
一直就这么一天天熬过去,我能坐起来了,能下地了,能慢慢走到院子里晒太阳。
逐渐熟悉后,她问我叫什么。
阿九。我脱口而出,因为我逃了九天才遇到她。
阿九。她念了一遍,点点头没再多问,好像我叫阿猫阿狗都没有关系。
04
这里是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子,十来户人家,很穷,但很安静。
白天她背着药篓子上山,我在院子里慢慢活动,恢复力气,有时候我会拄着木棍走到村口等她,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好长,药篓子里装着新采的草药,她有时候会有一把酸甜的野果子,用干净的草叶子包着递给我。
尝尝,很解渴的。
果子很酸,酸得我眯起眼睛。她却抿着嘴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傍晚我们就在一起做顿简单的晚饭,她烧火,我淘米,动作从生疏到默契。
夜深了,油灯如豆,影影绰绰,她就会在光下辨认药材,偶尔抬头看我活动筋骨,练练几下最基础的劈砍,我怕招式露了底,只敢重复最简单的招式。
阿九,你以前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侠客吧她看着看着,忽然说。
我收刀的手顿了顿,没有应声。
侠客我配不上这两个字
,那柄藏在我床褥下的绣春刀,夜里冷冰冰地硌着我,像是嘲笑我一般。
但她并不追问,低着头继续捻着手里的药草,轻轻哼起一支不成调的山野俚歌。
下雨天,不采药的日子,我们窝在屋里,她耐心教我辨认草药,这是什么根,能治什么病,那是什么叶,能敷什么伤。
我记性不差,锦衣卫的本事用在这上头,倒也学的飞快。
她夸我聪明,眼里有浅浅的笑意。
天气晴朗的有些日子,她就背着那个快要散架的医箱,去给村子里那些老弱病残看病。
阳光在她的黑发上洒下斑驳的日光,摇摇晃晃,荡进我心里。
我情难自禁地上前,伸手握住她如雪般的皓腕。
早……早些归来。我惊愕自己的唐突,没头没脑地说着。
在我粗粝的手掌之下,是柔软细腻的触感,我心中一颤,尴尬地收回手。
她抬头,眼睛中闪过一丝诧异。
好。但很快淹没在唇边的笑意里。
我胸口那块常年的冰硬,在她的笑容里,一点一点解冻融化成水。
我开始真的以为自己就是阿九,一个普通的、或许曾经行走江湖,如今在此借住落脚养伤的男人。
我开始贪念这偷来的安宁,那鬼魅纠缠的梦魇,我也未曾再做过。
05
直到那个王福出现。
他是县太爷的独生子,隔三差五的来村里转悠,美其名曰收租,眼睛却黏在素心身上。油头粉面,身子虚胖,带着两个歪瓜裂枣的家丁,耀武扬威。
素心不过是给县衙府送过一次药草,就被好色的王福给惦记上了。
素心姑娘,你看你这日子过的,清苦得很呐。跟少爷我回府上,吃香喝辣,穿金戴银,岂不快活他摇着一把绘着美人图的折扇,自以为风流。
素心总是低着头
,不理不睬,绕开走。
王福越发得意,动手动脚,竟然拽上了素心的胳膊。
素心猛地抽回胳膊,眉头一皱严词厉色的喝道:请你自重。
王福嘿嘿一笑,神情越发猥琐:哟,还挺烈性!少爷我喜欢!说着又要上前。
我一步跨过去,挡在素心身前,死死盯着王福。我没说话,但我在沼狱中审惯了犯人,那股子冷煞气不是这种乡下纨绔能杠得住。
王福脸上肥猪般的笑容僵住了,下意识后退半步,色厉内荏地指着我,手指还在微微颤动:你……你他妈是谁敢管少爷我的闲事你是不知好歹了。
她男人
。我说,声音不高,但足够冷硬。
王福将我上下打量一番,我虽然穿着粗布衣服,但个子高,眼神又狠戾,他掂量了一下,啐了一口:好!好小子,你给老子等着!
王福撂下这句狠话,带着他的几个狗腿子灰溜溜走了。
素心在我身后,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裳:阿九,别惹他,他跋扈惯了,我们惹不起的。
我转过身去,看到她眼中的担忧和害怕,我心里的杀意渐渐压了下去。
没事了。我说,安慰般按了按她的肩头。
06
但事情不仅没完,王福越发嚣张。
他之后来得更勤了,言语愈发下流不堪,有时候还在屋外拍门叫嚣,骂得四周不安,但村子里的人怕事,敢怒不敢言。
素心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她害怕。
我心里的火越烧越旺,囚禁在心里头嗜血的野兽渐渐苏醒。
那天,王福带着家丁,又强闯进门,嘴里不干不净地说要把我打死,然后把素心绑回去。
我怒不可遏,抄起手中的长凳将他们打了出去,因为素心拦着,我没下死手,但是断了几根骨头免不了。
素心将我死死搂住:阿九,犯不着……别去……她被吓得不轻,我也只好作罢,低声安慰:素心,别怕,有我在。
素心像一只孱弱的小兽在我怀中抖个不停。
我心中暗自下定决心,要保护她一辈子,谁也不能欺负她。
素心畏惧王福的骚扰,准备将晒干的草药卖掉后,离开小山村,去其他地方开一家小小的医馆。
她看诊配药,我打理琐事。
医馆后院可以开辟一块地,种些草药和青菜。
她向我描绘着和我的未来,眼里闪闪发光,我连连点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是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放心,以后那些粗活都交给我吧,我力气大。
素心捂着嘴笑了:这岂不是大材小用了……
07
王福再次挑战我的忍耐底线。
素心卖药回来那天,尽管她低着头,但面上赫然的五个指印还是被我发觉了。
素心依旧劝我不要再生事端。
夜里,素心睡着了。我睁开眼,那点勉强压下去的暴戾再也按耐不住。
凭什么我们只想安安生生过日子,凭什么这种杂碎要来不断搅合
我悄无声息地起了身,从床褥下抽出我那柄久未饮血的绣春刀,换上夜行衣,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悄然融入夜色中。
县衙后院的守卫对我来说形同虚设,我找到王福的屋子,他正搂着个丫鬟呼呼大睡,我捂了他的嘴,刀光一闪而过,很轻的一声,像割开一块绸缎,血喷出来,热得微微烫手。
他眼睛瞪得极大,至死都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看着他迅速黯淡下去的瞳孔,心里没有任何感觉,甚至觉得有些厌倦,像是完成了一件很枯燥无味的差事。
我迅速撤走,清理痕迹,回到小村,躺回到自己的床上。
素心还在睡梦中,呼吸均匀,我闻了闻自己的双手,没有血腥气,只有淡淡皂角的清香。
天亮了。
县太爷公子哥被杀的消息炸开了锅,村里来了好多衙役,看到村民就抓起来凶神恶煞地盘问。
没人怀疑到我这个外来户阿九的头上,直到一个曾在边军待过又会验伤的老衙役出现,仔细验过王福脖子上的伤口,他说不似寻常人刀法和寻常利刃,又狐疑地扫了我几眼。
下午,县太爷亲自来了,红着眼披着发,像头发疯的牛,横冲直撞。
是你,一定是你这个外乡人杀了我儿!他指着我咆哮如雷。
衙役们见状也从四周围上来。
素心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拽着我的胳膊。
我看着那群废物,心里冷笑,杀了就杀了,能奈我何
但是素心在这里,我不能在她面前再杀人,也不能被关押进县衙大牢,那样会暴露更多。
我沉默了片刻,从贴身里摸出那块一直藏着没扔的锦衣卫千户腰牌,亮了出来,对准县太爷。
锦衣卫办案。我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冷硬,不再有阿九的丝毫温度。
王福勾结白莲邪教余孽,死有余辜。此事到此为止,谁敢再查,以同党罪处置。我冷声道。
院子里死一般地寂静。
县太爷面上的肥肉都在抖动,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又不敢,那几个衙役,纷纷后退几步,连腿肚子都在打颤。
锦衣卫。这三个字,在普通人眼里,比起阎王爷的催命符也差不多了。
他们屁滚尿流地走了,没敢再回头。
我收起腰牌,转过身,对上素心的眼睛。
她看着我,眼神里是全然陌生的惊骇和恐惧,像看着一个难以置信的怪物,她慢慢松开了抓着我的手,后退了一步,
就这么小小的一步,像一盆冷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素心想问我为什么,往日里上扬的嘴唇哆嗦颤抖,没有问出来,眼睛里噙满的泪水却先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砸在地上,也砸在我心上。
我想解释,但素心转身跑回了屋子里。
08
从这以后,素心再也没有主动同我说过一句话。
她依旧给我换药,做饭,但眼神是空洞着的,不再看我,那点微弱的暖光,彻底灭了。
我受不了,试着解释,但那些所谓的解释都很苍白无边,我确实是个刽子手,沾了很多条人命的,好的坏的都有。
但她只是沉默不语地擦着桌子,或者对着窗户外面出神。
又过了几日,她从山上采药回来时,不小心看到了我擦着绣春刀。
她低声说:阿九……不,官爷,您伤好了,就走吧。
其实我的伤早就好了,可我舍不得走。
直到崔应之的人找到了我,一枚刻着暗号的铜钱被塞进了门缝。
我清楚,躲不下去了。
这次崔应之让我去杀一个新上任的给事中,那官刚刚赴京任职,就上书弹劾他作风不正,草菅人命。
我看着那枚铜钱,又透过窗户缝隙,看着外面正在晾晒草药的素心,她的侧脸苍白又脆弱。
我下了决心。
最后一次,杀最后一个。
但不是给事中,是崔应之。
杀了他,拿回师父的罪证。然后,我就自由了,这辈子我就只是阿九,我要求得素心原谅,用一辈子来证明我的悔过之心。
我给素心留了一张纸条,说我要去京城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我有点忐忑,不知道素心会不会看纸条,又会不会等我。
我连夜离开小山村,一路急行。
路上,撞见一伙跑马山的流寇,七八个人,拿着刀正围着一对老夫妇抢东西,还把那孱弱的老头踹倒在地,拳脚相加。
我的手按上了刀柄,杀意翻涌。
但是想起了素心害怕的眼神,她不喜欢我杀人。
我冲出去,没用刀,用拳头和脚,把那些流寇揍得哭爹喊娘,断手断脚,哀嚎声在山谷回荡的格外刺耳。
滚!再让我看见你们作恶,碎尸万段,绝不食言!我咬着牙警告他们,胸腔里属于顾一刀的暴戾几乎要冲破束缚。
好汉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他们连滚带爬,互相搀扶着跑了。
有个瞎了一只眼的匪首,还在不死心的放着狠话:你……你等着……山不转水转!
我扶起那对老迈的夫妇,给他们留了点碎银子,心里甚至有一丝可笑的暖意和侥幸。
看,素心,我没杀人,我在学好,我放过了他们。
到了京城,我潜伏在崔应之府邸周围三日,潜入崔府比想象中难,但没人比我更加熟悉他的戒备和弱点。
我潜伏进他的书房,一刀毙命,没给他呼救的机会。
崔应之死前捂着喉咙,眼神惊恐,和那些之前被我杀掉的人没什么不同。
他想说些什么,但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从乞丐街随便弄了一具饿殍在胸前刺了致命一刀,扔进书房,又将我那块锦衣卫腰牌扔在尸身上,泼上油,点了把火。
冲天火光起来时,我已经在城外了。
顾一刀死了,死在首辅府邸的大火里,证据确凿。
从此,世上只有阿九了。
09
我扮作普通村民在京城逛了半天,用最后一点俸禄,买了一根银簪,簪头是两朵小小的素净的花,我想她应该会喜欢。
我想象她的黑发间簪上小花的模样。或许,她会对我笑一下。
商贩看我付钱爽快,眉开眼笑地对我说着讨巧的话:公子好眼光,这花儿寓意花开并蒂,好运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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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捧着这只银簪,心情舒畅,往回走,脚步轻快,几乎是要跑起来。
十来天的路程,我硬是缩短了几天,越靠近那个山村,心就跳得越急,是盼望,也是害怕。
快到村口时,我闻到了风里带来的臭味,不是粪臭味,是……是尸臭,我曾闻过很多次,不可能会辨错。
我的心猛地一沉,跑了起来。
村口歪倒的栏栅,地上发黑的血迹,拖拽的痕迹,被劈坏的木门。
第一具尸体,是村东头的李老汉,倒在自己家的门口,爬满了蛆虫。
第二具,第三具……到处都是。
没有活人,只有苍蝇嗡嗡的声音,密密麻麻。
我疯了一般跑向我那间熟悉的茅草屋。
门板碎裂在地上,她就躺在门口,朝着院子的方向,衣服被撕烂了,浑身都是刀口,深可见骨头。脸已经腐烂肿胀,看不清面目,但我清楚这就是她。
她一只手向前伸着,想要抓住什么,指甲里全是烂泥。
她身边,散落着几株被踩烂的草药,那是她以往宝贝的那种,
院子里,屋里,到处都是血迹,已经变成了粘腻的黑色痕迹,小饭桌翻了,粗陶罐陶碗碎了满地。
整个村子,死绝了。
平日里,极少有外人会来,我杀了王福之后,更是与世隔绝。
我跪在她身边,想去碰她,却不敢。胃里翻江倒海,我猛然扭头,吐了出来,吐得撕心裂肺,连胆汁都呕了出来,喉咙里全是苦味。
为什么谁干的县令吗……不可能,除非他那颗头不要了。
我如疯狗一般在村里到处乱转,踩着褐色的土地和沾了血的叶子,踢到了散落的家禽骨头和破烂家什。
在一具穿着破烂皮袄的流寇尸体旁边,我看到半块残破的腰牌,那兽皮制作的皮袄,我认得,是那天被我踹断肋骨的那个。
是我放过的那一伙流寇。
是我。
是我那点可笑的、廉价的仁慈,喂饱了这群畜生,让他们有机会跑来屠了这个没有反抗能力的小山村。
镌着两朵花儿的银簪从我手中滑落,掉在褐色的泥土上,上面沾满了泥泞和黑血。
我弯腰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存放妥帖。
我轻轻地、小心地抱起她,身体软得几乎要散开,那股味道冲得我几乎晕厥。我走到屋后她平时种草药的那小片地,用手,用指甲开始挖坑。
指甲翻了,血肉模糊,混合着泥和血,一直挖,一直挖。
我把她放进去,看了一眼,然后一捧一捧把土盖上去,堆成一个小小的坟包。
我的素心从此孤零零地躺在里面了。
做完这一切,我起身找到绣春刀。
刀出鞘,冷光依旧,只是这次它渴得更厉害。
我又变回了顾一刀。
10
我追杀那群跑马山的流寇,用了整整一个月。
我追寻他们留下的恶臭踪迹,像一个阴魂不散的幽灵。
找到他们临时落脚的山洞,直接杀进去,寻到了他们抢掠的村庄,获悉他们的方向后,追上去。
我一个都没放过。
抓到最后一个小喽啰,我拧断他的胳膊时,他哭喊求饶:好汉!饶命!我们没惹您啊!为什么银子都给你!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喑哑的不成样子。
山坳里的那个小村子,十来户人家,一个采药的医女。
他面上是纯粹的茫然和恐惧,村……村子,我记不清楚了啊大爷,饶了我这条不值钱的狗命吧!
记不清了
我直接捏碎了他的喉骨,绣春刀贯穿了他的心脏。
我又奔袭了几十里,找到了他们老巢,那个匪首头子,我记得他额头上有块圆形疤痕,我把他留到最后。
寨子里尸横遍野,火光冲天,惨叫声从一开始的高亢,到嘶哑,到只剩下嗬嗬的漏气声。
我提着刀走到他面前时,他已经躲无可躲了。
我拧起他的衣领,他想挣扎开来,又或者是死前最后的嘴硬为自己开脱,他喘着粗气狡辩:疯子!你是个疯子!就为了一个女人一个破山村值得你把我们都剁了这个世道,哪天不死人
值得。因为他救过我。而你们,我本可以杀掉的。我一边下刀一边说,将我的滔天恨意都发泄在他身上。
这一次,我出刀很慢。
一共一百三十七刀,我数了。
直到他变成了血淋淋的骨架子,内脏流了一地,但他的眼珠子还瞪着,里面凝固了不解和恐惧,他或许至死都不知道这滔天的恨意究竟从何而来。
刀砍卷了刃,崩了口。
我站在尸山血海里,看着手里废铁般的刀,看着自己满身的血污和碎肉。
我前半生杀了太多不该杀的人,做了太多件肮脏事,罪孽深重。
所以老天夺走了我唯一的光,用这种方式,让我亲手埋葬她,让我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
我把卷刃的刀扔了,就扔在那堆烂肉旁边。
我觉着,这辈子我都不会再提起刀了。
也许是寨子里的作案太血腥,太骇人。
很快惊动了京城的高官,他们断定犯案人武艺高强又十恶不赦。
遂派出锦衣卫数十人前来捉拿我归案,我只觉得太好笑了。
他们找到我的时候,我行尸走肉般正在山洞等死。
黑夜里,一束光刺疼了我的眼。
原来是你,顾千户。
来人的声音很熟悉,但我在脑海里搜寻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是谁。
他在冷笑,我逆着光睁开眼,努力看清来人,原来是和我同期进入锦衣卫的邡征邡百户。
他的刀架在我脖子上,冰凉的刃随时可以划破我的脖子。
拿起你的刀和我打一场……
我没刀了,卷了刃。我摸着架在脖子上那熟悉的刀纹。
不打了,打不了了,十年了,我认输。
我没工夫去看他的面色,只求他快点了结我,让我好去找我的素心。
小时候,听师父说,自杀的人是会堕入阿鼻地狱,受尽油煎烈火焚烧之苦。
但我杀孽太重,是否也会如此一般不得往生呢。
邡征盯了我半晌,颇为惋惜般叹了口气,撤出了山洞。
嫌犯已经畏罪自杀,案子已结。尔等随我速速回去复命。
听闻此言,我苦笑了一下,洞外脚步声由近到远,再不可闻。
有一丝光探进洞里,我偏头一看,原来太阳出来了,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11
我走到一处不知名的野庙,门前荒草丛生,庙中香火寥落,只有一个快瞎了眼的老和尚在扫落叶。
我跪在佛堂门前,佛像低垂着眉眼,慈悲又冷漠地看着我。
老和尚闻声过来问:施主,求什么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全是血腥气:我业障太重,佛渡吗
老和尚沉默了很久,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作响。
佛渡诚心之人。
她还能往生么我问,声音哑得自己都听不见。
心诚则灵。
于是我才敢进门跪在那里。
磕头、诵经、念往生咒,给她念,给那些因我而死的人念,给那些间接因我而死的人念。
一遍又一遍。
木鱼声空洞地响着。
我不知道有没有用,我不知道我是在超度她,还是超度那些死在我手上的亡魂,或者,我只是在折磨我自己。
也许我只是无处可去了。
这个世上再没有顾一刀了,也没有阿九了。
只有九灯和尚,一个活死人,日夜跪在佛前,求一个虚无缥缈的往生。
岁月在这个破败的小寺庙流逝的毫无声息。
青灯古佛,晨钟暮鼓。
我的额头磕出了厚茧,膝盖磨平了蒲团,念珠捻断了一串又一串。
那根沾了泥和血的银簪,用粗布裹了,贴身藏着,像一块永远烧红的烙铁,烫在我心口。
那些经文没有能洗净我的手,只是让那血腥味沉浸了骨髓里。
我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十年、二十年时间失去了意义。
我只感觉身体一点点朽坏,我像一棵被虫子蛀空的老树,咳嗽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候还带着血迹,眼睛也越来越模糊,看佛前供奉的灯盏,都晕开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一个同样枯寂的夜里,我伏在冰冷的蒲团上,咳得撕心裂肺后,意识终于沉了下去。
不再有佛堂的冷寂,不再有经文声的萦绕。
是暖的,阳光晒在脸上,有些发痒,耳边是熟悉的鸡鸣犬吠,还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我猛地睁开眼。
土坯墙,茅草顶,窗外是绿意盎然的院子,他背对着我,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低头专注做着针线活,阳光给她周身镀了一层淡淡的柔光,几缕细碎垂发在耳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手里拿着的,是我那件总在肩头磨破的旧布衣裳。
我心跳如鼓,震得我浑身发麻,我不敢动,不敢呼吸,怕惊碎了这镜花水月。
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手上的动作一停,缓缓转过头来。
眉眼依旧,清淡得像苍山里的雾气,但鲜活明亮,她看着我,像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轻轻扬起,眼里满漫上温柔的笑意,那么真实,触手可及。
醒啦
她的声音依旧细细软软,和无数次梦境碎片里的模糊截然不同。衣裳补好了,试试看不
她拿着那件缝补好的旧衣裳,站起身,向我走来。
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空气里细小漂浮的尘埃,也照亮了她的瞳孔,里面清晰地映着我惊愕的模样。
一切都如此真实。
没有疏离,没有恐惧,没有铺天盖地的血污和腐臭。
只有她浅淡而包容的笑意,像等待了许久许久,终于等到我推开了这扇门。
她粲然一笑。
那一瞬间,压垮了半生的沉重枷锁,日夜啃噬的悔恨,还有在心底发烂不敢触碰的剧痛,都在这一笑里,冰雪消融,万籁俱寂。
我贪婪地看着她,用尽残存的全部力气,试图将这一刻烙进永恒之中。
然后,黑暗温柔地覆盖了下来。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我仿佛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轻微的,东西落地的脆响。
像是一根银簪,终于脱离了桎梏,落在了洒扫干净的石板上,轻轻地滚动了一下,归于平静。
佛前,那盏长明灯的灯花,轻轻爆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