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于无声处听惊雷
傅承聿和宋姝大婚的消息,像是插上了金色的翅膀,飞遍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自然也穿透了傅家豪宅那扇厚重的隔音玻璃,砸在了苏晚晴的耳边。
她正对着一幅需要修复的古典油画,画布上圣母慈爱的面容有些斑驳。她的手指纤细而稳定,用小刮刀一点点剔除经年的污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窗外阳光正好,洒在她身上,却暖不透心底那层经年不化的寒冰。
银翘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看着自家小姐沉静的侧脸,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将杯子放在一旁:小姐,歇会儿吧。
苏晚晴没抬头,目光仍凝在画布上,声音轻得像叹息:银翘,你说,掩盖破损,重现光华,算不算是一种欺骗
银翘一愣,还没回答,苏晚晴已自顾自地笑了笑,放下工具,走到了房间另一角。那里堆着几块从海边捡回来的废弃礁石,形态嶙峋丑陋。她拿起刻刀,开始在上面勾勒。与修复画作的精细不同,雕刻礁石时,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发泄式的用力,石粉簌簌落下,仿佛要凿开的不是石头,而是罩在她身上的无形枷锁。
第一章:游轮盛宴与心碎序曲
今夜,傅承聿要携她出席为宋姝接风的盛宴。
衣帽间里,他亲自为她挑了一条芜绿色的曳地长裙。苏晚晴看着镜中的自己,那条裙子的颜色,像极了记忆中宋姝画像上的罗裙。傅承聿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裸露的肩上,指尖微凉。镜子里,他英俊得无可挑剔,眉宇间是惯常的疏离与掌控。
很适合你。他评价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苏晚晴的心脏微微蜷缩了一下,像被无形的针扎过。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情绪,只轻轻嗯了一声。这三年来,她早已学会将真实的自己塞进他喜欢的壳子里。
宴会厅流光溢彩,名流云集。
宋姝无疑是全场的焦点。她一袭红裙,明媚张扬,像一团灼人的火,轻而易举地吸引了所有目光,包括傅承聿的。她自然地挽住傅承聿的另一只手臂,巧笑倩兮,仿佛苏晚晴不存在。
聿哥哥,还是你最懂我,知道我喜欢这个牌子的香槟。宋姝的声音甜腻,目光扫过苏晚晴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和怜悯。
傅承聿侧头对她笑了笑,那是苏晚晴很少见过的温和。
中途,苏晚晴想去露台透口气,几乎刚站定,傅承聿就跟了出来。他脸上那点温和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晚晴,他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冷,今晚你先回城南那套公寓住。
苏晚晴猛地转头看他,指尖瞬间冰凉。
傅承聿避开她的视线,望向远处璀璨的城市灯火:宋姝刚回来,情绪不太稳定……她看到你在,可能会多想。你暂时搬过去几天。
暂时多想
苏晚晴只觉得一股冰寒从脚底窜起,冻结了四肢百骸。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像个隐形人一样活在他的世界里,如今连暂时存在的资格都要被剥夺,只因为正主回来了,怕她多想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用了整整三年去爱、去仰望、去隐忍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又无比可笑。
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涩得发疼。她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极轻地点了下头。说什么呢质问哭诉她早就没了那个资格,也没了那个力气。在他眼里,那不过是纠缠。
傅承聿似乎松了口气,习惯性地想摸摸她的头发,却被她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他的手僵在半空,眉头微蹙。
听话。他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结束后我再联系你。
说完,他转身走回那片觥筹交错的繁华里,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冰冷的夜风中,像一尊逐渐失去温度的雕塑。
第二章:判决与微光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晴像是失了魂。城南的公寓很大,很空,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变成回声。
直到持续的咳嗽和低烧让她不得不去了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冰冷。
医生看着化验单,表情凝重:苏小姐,请您一定要保持冷静。检查结果显示……是MND(肌萎缩侧索硬化),通常我们称之为‘渐冻症’。目前……没有有效的治愈手段,病程进展速度因人而异,但您需要做好心理准备,预期生存期……大概一年左右。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医生后面的话变得模糊不清,只有渐冻症、无法治愈、一年这些字眼,像冰锥一样反复凿击着她的耳膜和心脏。
一年
她才二十五岁。她的人生……只剩下一年了
浑浑噩噩地走出诊室,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几乎无法呼吸。手机震动起来,是另一份检查报告出来了——她之前因为身体不适和月事推迟,做了全面的检查。
妊娠,8周+。
……
苏晚晴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眼睛睁得极大,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却不是悲伤。
是绝望废墟里,猛然透进的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光。
她颤抖着手,轻轻抚上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
这里……有了一个孩子
在她生命即将走向终点的时候,一个全新的生命,悄然降临了。
巨大的悲恸和一种近乎荒诞的喜悦疯狂交织,几乎将她撕裂。她滑坐在医院走廊冰冷的地上,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发出压抑的、呜咽般的哭声。
哭了不知道多久,她慢慢抬起头,泪痕未干,眼底却燃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光芒。
傅承聿……
孩子……
她不能死。至少,不能这样无声无息、毫无尊严地死去做别人笼子里的一只金丝雀。
她要逃。
逃离那座华丽的牢笼,逃离傅承聿,逃离苏晚晴这个替身的身份。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为自己,也为这个意外到来的孩子,争取最后的时间和尊严。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第三章:雨夜沉沦
机会很快来了。
傅承聿要带宋姝出海度假,乘坐他那艘豪华的私人游轮北极星。
苏晚晴主动提出想去散心。傅承聿有些意外,但或许是因为那晚让她暂时搬离的些许愧疚,他答应了。
游轮行驶在深夜的海上,风雨欲来。
苏晚晴站在甲板角落,海风扬起她的长发,带着咸腥的湿气。她手里紧紧攥着一部不记名手机和一个防水袋,袋里装着那本用了特殊墨水、写满了她三年爱恨与秘密的日记本。
她看着不远处舷窗内的景象——傅承聿正体贴地为宋姝披上外套,宋姝笑靥如花地靠在他怀里。
真是一对璧人。
心脏的位置传来熟悉的钝痛,但很快被一种冰冷的决心覆盖。
她拨通了傅承聿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是悠扬的音乐和隐约的笑语。
喂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丝不耐和敷衍,晚晴什么事我这边有点忙。
苏晚晴看着远处那个模糊的身影,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轻飘飘的笑意:傅总,玩得开心吗
傅承聿似乎怔了一下,可能觉得她的语气有些奇怪,但并未深究:还行。你早点休息,回去再说。
回去没有回去了。
苏晚晴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轻声说:傅总,你还记得三年前的今天,你说过什么吗
什么他显然不记得,背景里传来宋姝娇嗔的呼唤声。
苏晚晴的笑意更深了,却透着无尽的苍凉:你说……你最讨厌纠缠不清的人。
傅承聿那边沉默了几秒,语气冷了下来:苏晚晴,你又在闹什么脾气宋姝她刚才受了点惊吓,我今晚得陪她。听话,回去再说。
知道了。苏晚晴轻轻打断他,目光投向远处墨黑色的海面,祝你……今晚愉快。
不等他回应,她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然后用力将手机SIM卡掰断,连同那个不记名手机一起,扔进了翻涌的海浪中。
几乎在同一时间,游轮底部猛地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
剧烈的爆炸声撕裂了夜的宁静,火光照亮了小片海域!船体剧烈摇晃,警报声凄厉地响起,人群的惊叫声、哭喊声瞬间爆发!
混乱中,苏晚晴迅速穿上早已准备好的救生衣,将日记本塞进内层。她冷静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爆炸的受害者。
她看到傅承聿的保镖护着他和花容失色的宋姝冲向甲板另一侧的直升机停机坪。风雨中,他紧紧搂着宋姝,甚至没有回头望一眼爆炸的方向。
苏晚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她爱了三年、也让她绝望了三年的男人,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沿着预先规划好的路线,奔向船舷边阴影里藏着的一艘应急救生艇。
绳索被割断,小艇落入冰冷的海水中。
爆炸引发的火光在她身后明明灭灭,雨水打湿了她的脸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傅承聿,她低声呢喃,声音消散在海风里,我和你的旧梦,一起沉了。
救生艇向着与救援船队相反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无边的黑暗与波涛之中。
第四章:余烬与追悔
傅家大宅内,气息沉闷得令人窒息。
银翘一身缟素,跪在灵前,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木然的神情。她看着那口昂贵的沉香木棺椁,里面只放着一套苏晚晴常穿的衣裙和几件遗物。苏小姐最后那封信里的交代遗言犹在耳,让她心如刀割却又不得不强撑起精神,演完这场戏。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
银翘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傅承聿站在棺椁前,玄色西装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眼底是密布的血丝和深不见底的晦暗。他盯着那冰冷的棺木,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她……走之前,痛苦吗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银翘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抬起头,冷冷地看向这个她曾经敬畏又替小姐不值的男人:傅先生现在问这个,不觉得太晚了吗
傅承聿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身旁的助理下意识想扶,被他抬手挥开。
那日……在游轮上,她给我打了电话。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银翘说,眼神空洞,我该听出来的……她那时候就不对劲……
苏小姐给傅先生留了信。银翘打断他的悔恨,从袖中取出一个素白信封,递了过去,语气平板无波,苏小姐嘱咐,若傅先生来……便交给傅先生。
傅承聿的目光骤然聚焦在那封信上,几乎是抢了过去。他挥退了所有随从,偌大的宗祠里,只剩下他,和一口冰冷的空棺。
他颤抖着手撕开信封。
【皑如天山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熟悉的娟秀字迹,只写了这四句。是卓文君的《白头吟》,写于得知司马相如欲纳妾时。
一股尖锐的疼痛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她是用这种方式,来控诉他的负心吗
他急切地翻到第二页,期待能看到更多她的笔墨,哪怕是指责,是怨恨。
然而,第二页的信纸上的字迹却变得……不一样了。更随意,甚至带着点她平日里偶尔会流露出的、被他认为是小脾气的倔强。
【对不起,后面的实在忘了怎么背了。我还是有啥说啥吧。】
傅承聿的呼吸一滞。
【傅承聿,我喜欢你。也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没关系,谢谢你这些年来对我好。我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于是留下这封信,再跟你说两句。湖东有块黑色巨石,我老在上面睡觉,每次躺在上面都特别安心,所以希望你把它跟我埋在一起,让我一直睡在上面。我在宫里除了你也不太认识别人,只有银翘一直陪着我,我现在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希望你多给她点银子,然后送她出宫,毕竟你应该也知道这个狗屁皇宫真的不是人待的地方。唉!其实我也放心不下你的。以后就没有我替你打架替你杀人了,我不能保护你的日子里,你要自己保护自己,好好做皇帝,别惹那么多仇人。以后就不再见啦!姜颂。】
没有怨恨,没有指责。
只有平静的告别,琐碎的交代,甚至……还有对他那点蹩脚的、可笑的关心。
好好做皇帝,别惹那么多仇人……
傅承聿猛地弯下腰,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得眼眶通红,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她到最后,都在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想着他。
而他呢
他在她打电话来时,在不耐烦地敷衍她,在陪着另一个女人。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他喉咙里挤出,他抬手死死捂住眼睛,滚烫的泪水却争先恐后地从指缝中溢出。
他失去她了。
真的失去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
先生……管家惊慌失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宋小姐心悸晕厥……
傅承聿缓缓放下手,脸上泪痕未干,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所有的脆弱和痛苦在瞬间被冻结,封存,只剩下骇人的冰冷和死寂。
知道了。他声音平稳得可怕,这就过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棺椁,将信纸仔细折好,贴近心口放稳,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宗祠。
背影依旧挺拔,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温度,只剩下一具为悔恨和偏执所驱动的冰冷躯壳。
第五章:废墟之中的微光
葬礼结束后,傅承聿下令清理苏晚晴在城南公寓的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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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亲自去了。
公寓里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混合着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一切布置得简洁而温馨,窗台上放着几盆绿植,长得很好,显示主人离开前还精心照料过。
他一件件看过去,目光掠过她看过的书,她常用的茶杯,她盖过的薄毯……每一样东西,都像一根细针,绵绵密密地扎进他心里。
忽然,他的目光被书桌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木盒子吸引。
他走过去打开。里面是一些零碎的小东西,几张素描,还有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笔记本
他拿起那本笔记本。封面是素色的,没有任何花纹。他随手翻开,里面是空白的。
傅承聿皱了下眉,正准备合上,指尖却不经意蹭过纸页,沾上了一点刚才查看画具时不小心碰到的水渍。
他下意识地用手指抹开那点水渍。
奇迹般地,被水浸润过的那一小块空白页上,竟然缓缓显现出了淡淡的字迹!
傅承聿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拿起桌上半杯未喝完的、早已冰凉的水,小心翼翼地倒了一些在纸页上。
水迹晕开。
更多的字迹,如同沉睡的精灵被唤醒,一行行,一页页,清晰地浮现出来。
【3月28日。晴。他今天好像很累,回来时眉头皱得很紧。我给他热了牛奶,偷偷加了一勺蜂蜜。他喝完了,虽然什么都没说。真好。】
【4月11日。雨。宋小姐好像要回国了。银翘说外面都在传。他今晚看着窗外看了很久。是在想她吗心口有点闷。】
【6月28日。他夸宋小姐穿绿色好看。可是我也有很多绿裙子,他从来没说过。大概……因为我穿起来不像她吧。】
【7月5日。背后旧伤有点疼,不敢让他知道。不然他又要说我娇气。其实才不是,当初替他挡箭的时候,我可一声没吭。】
【8月2日。梦到小时候爸爸带我去海边捡石头了。要是能一直留在那时候就好了。】
……
字迹从一开始的略显稚嫩,到后来的工整清秀,记录着琐碎的日常,细微的欢喜,深藏的失落,和那些他从未在意过、她却默默记在心里的,关于他的点点滴滴。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实的心情。
直到最后几页,字迹开始变得有些潦草,透露着一种绝望下的平静。
【医生说的那个词,叫渐冻吗真形象。感觉身体好像在一点点被冻住。还好,心暂时还是热的。】
【……宝宝。我竟然有了宝宝。这是老天爷给我的最后一份礼物吗可是妈妈可能……没有办法陪你很久了。】
【傅承聿,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个,会不会有一点点难过应该不会吧。你大概只会觉得麻烦终于解决了。】
【必须走了。为了宝宝,我也要离开这里。傅承聿,再见。再也不见。】
……
砰!
傅承聿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板上。笔记本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
他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息,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怎么也吸不进空气。
那些文字,像最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她记得他所有的喜好和习惯。
她默默承受着病痛和委屈。
她那么努力地,笨拙地,爱着他。
而他……
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因为她偶尔的小脾气而不耐烦。
他因为她不像宋姝那般知情识趣而觉得索然无味。
他甚至……在她最后打电话来,用那样决绝的语气告别时,还以为她是在闹脾气!
啊——!!!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仿佛野兽哀嚎般的痛吼,终于冲破了喉咙,回荡在空旷的公寓里。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肩膀剧烈地颤抖,哭得像一个失去了全世界的小孩。
原来。
他弄丢了的,不是一只乖巧的金丝雀。
而是独一无二的,苏晚晴。
第六章:掘地三尺
从那天起,傅承聿变了。
他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冰冷,工作上近乎苛虐,仿佛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但只有极亲近的人才能察觉到,那冰冷的外壳下,涌动着一股近乎疯狂的偏执。
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
顶尖的私家侦探团队、黑客、甚至某些见不得光的地下情报网络。悬赏金额高到令人咋舌。
调查方向从一开始的意外事故,全面转向人为策划失踪。
他重新彻查游轮爆炸案,每一个船员,每一个乘客的背景都被翻来覆去地筛查。爆炸区域的残骸被打捞起来,一寸寸地分析。
他排查了所有可能的出入境记录,动用关系网在全球范围内的医疗系统里搜索苏晚晴或者相似病症的亚裔年轻女性。
他甚至派人暗中监视了苏晚晴父亲那边可能联系的所有亲戚旧友。
然而,苏晚晴就像一滴水,彻底蒸发在了茫茫人海。
一次次线索中断,一次次希望燃起又破灭。
傅承聿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脾气也愈发阴晴不定。办公室里,因一点点失误而被他冰冷目光扫过的高管,往往冷汗涔涔。
宋姝曾试图在这个时候趁虚而入,端着亲手煲的汤去办公室探望他。
聿哥哥,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保重身体……她穿着素雅的白裙,妆容精致却刻意显得憔悴,我见犹怜。
傅承聿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目光冷得像冰刃,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谁告诉你,她死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宋姝一噎,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我……大家都这么说……
出去。傅承聿低下头,不再看她,语气不容置疑,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要进来。
宋姝脸色煞白,咬着唇,委屈又难堪地退了出去。她不明白,一个替身而已,死了不就死了,何以让他变成这样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就是半年。
寻找依旧毫无进展。
直到有一天,一个负责筛查全球医疗记录的团队成员,战战兢兢地送来一份报告。
那是一家位于太平洋某小岛上的私人医疗机构的记录,保密级别极高,他们费了很大力气才黑进去。记录显示,大约在游轮事件发生一个月后,一位亚裔年轻女性在那里生下了一个女婴。登记的名字是假的,支付方式是不记名加密货币。
但记录的备注里有一行字:患者有罕见的遗传性心肌亢进症状,孕期曾出现心衰迹象,需长期随访。
傅承聿的目光死死盯住遗传性心肌亢进那几个字。
傅家有一个极少人知的家族遗传病史,正是心肌方面的异常!症状并非虚弱,反而是某种程度的功能亢进,极易疲劳和引发突发性心衰。
他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血液逆流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眩晕。
孩子……
她和他的孩子!
她还活着!至少在生孩子的时候,她还活着!
找!傅承聿猛地站起身,一拳砸在办公桌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眼中的疯狂和希冀几乎要燃烧起来,给我盯死那家医疗机构!查清楚那个医生所有的行踪!所有可能的相关人员,一个一个给我筛!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人给我找出来!
希望的火苗,终于在无尽的黑暗追悔中,重新点燃。
并且,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放手。
第七章:无名小城的阳光与阴影
两年。
七百多个日夜,足以让一座城市改换新颜,却不足以磨平傅承聿心头的刻痕。那份关于小岛医疗机构的线索最终指向了更多迷雾,但他从未停止撒网。直到一条极其微弱的信息传来——一位擅长处理危重孕产的医生,近一年频繁飞往国内一个以疗养闻名的海滨小城。
傅承聿几乎是立刻动身。没有明确目标,更像是一种被直觉驱使的绝望奔赴。他需要离开那座充满她气息、却又窒息的城市。
小城与他习惯的繁华都市截然不同。阳光炽烈,海风咸湿,节奏缓慢。他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走在并不宽敞的街道上,像个格格不入的异乡人。
考察那个濒临破产的海洋环保项目只是幌子。他心不在焉地听着当地负责人的介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街边嬉闹的孩童吸引。尤其是……小女孩。
直到在一个本地的小超市门口,一个穿着鹅黄色小裙子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出来,手里的奶瓶咕噜噜滚到了他的皮鞋边。
傅承聿下意识地弯腰拾起。
那孩子约莫一岁多,软糯一团,仰起小脸看他。眼睛极大,睫毛长而卷翘,瞳孔是极深的黑色,像两团浸在水里的黑琉璃。
傅承聿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这眼睛……这睫毛……
和他小时候照片里的模样,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孩子似乎一点也不怕生,见他拿着奶瓶,便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地想要。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简单棉质长裙、戴着口罩的女人急匆匆地从店里跑出来,一把将小女孩抱进怀里,动作急促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慌。
念念!怎么乱跑!
女人的声音隔着口罩,有些发闷,但声线……
傅承聿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女人抱起孩子,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围巾却在此刻滑落了一截,露出了一截白皙的脖颈和颈侧那一枚……
小巧的、蝴蝶状的胎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傅承聿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块胎记,又猛地抬眼去看那双露在口罩外的眼睛。清澈,明亮,此刻却盛满了惊慌和……恐惧。
尽管发型变了,穿着风格截然不同,面容似乎也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细微变化,但那眼神,那轮廓,那胎记……
……晚晴
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颤抖,试探性地向前迈了一小步。
女人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大步,将孩子抱得更紧,几乎缩进怀里。
先生你认错人了。她的声音急促而冰冷,带着刻意拉开的距离感,我是林宁。
林宁
傅承聿看着她眼中那抹熟悉的、却更加深刻的倔强,看着她下意识保护孩子的姿态,看着孩子那双和他如出一辙的眼睛……
一个荒谬又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她没有死。
她不仅没有死,还生下了他们的孩子。
并且,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躲了整整两年!
巨大的狂喜和滔天的愤怒、被欺骗的痛楚瞬间席卷了他。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上前抓住她,问个清楚明白!
但他仅存的理智硬生生钉住了他的脚步。他看到她眼中的恐惧几乎要满溢出来,看到孩子因为她抱得太紧而不舒服地扭动。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目光却锐利如刀,在她和孩子之间来回扫视。
林小姐他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那为什么躲了我两年为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叫念念的小女孩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为什么你的孩子,会有傅家遗传的心漏症
女人——苏晚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她最大的秘密,她拼尽性命想要守护的一切,在他面前,似乎无所遁形。
第八章:铁证与心墙
接下来的几天,傅承聿没有离开小城。
他高价租下了苏晚晴隔壁那栋常年空置的小院。举动笨拙得可笑——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出行前呼后拥的商业帝王,开始学着打理院子,甚至试图修剪那些疯长的花草,只为了能更自然地偶遇。
他送来的东西,从昂贵的进口玩具奶粉,到新鲜的水果食材,无一例外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苏晚晴(现在是林宁)将他视若蛇蝎,门窗紧闭,出行时间变得极不规律,尽可能避免一切碰面。偶尔不可避免的狭路相逢,她也总是紧紧抱着孩子,低着头,用最快速度离开,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冰冷疏离、紧绷到极致的背影。
傅承聿的耐心在日复一日的僵持中逐渐告罄。焦躁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在他心底滋生。她怎么敢怎么敢带着他的孩子躲在这里怎么敢用看陌生人、甚至看仇人的眼神看他
他需要一个确凿的证据,来打破这令人发疯的僵局,也打破她自欺欺人的伪装。
机会在一个午后降临。
苏晚晴带着念念在小院门口的树荫下学步。孩子摇摇晃晃,咯咯笑着去追一只蝴蝶,不小心摔了一跤,磕破了嘴唇,哇哇大哭。
苏晚晴心疼地抱起孩子安抚,手忙脚乱。
傅承聿几乎是立刻就从隔壁冲了出来,手里拿着干净的湿巾和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需要帮忙吗他的声音绷得很紧,目光落在孩子渗血的小嘴上,心脏也跟着揪紧。
苏晚晴下意识想拒绝,但看着孩子哭得可怜,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湿巾,低声道:……谢谢。
她仔细地给孩子擦拭,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
傅承聿站在一旁,目光幽深。趁着她不注意,他极其快速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事先准备好的无菌密封袋,将孩子刚刚哭闹时蹭在他裤腿上、沾着一点点血迹和口水的痕迹,小心翼翼地刮取了进去,封好。
动作快得几乎只是一瞬间。
苏晚晴毫无察觉。
几天后,加急的DNA检测报告被秘密送抵傅承聿手中。
【支持傅承聿是傅念晴的生物学父亲。】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那一刻,巨大的狂喜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痛楚再次狠狠撕裂着他。她果然骗了他!用一场死亡,偷走了他们两年时光,偷走了他作为父亲的身份!
他再也无法忍耐。
当晚,他敲响了苏晚晴的家门。
门开了一条缝,苏晚晴警惕地看着他,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傅先生,有事
傅承聿直接将那份报告递到她面前,声音冷硬如铁:林小姐或者,我该叫你……苏、晚、晴
苏晚晴的目光落在报告上,脸色瞬间血色尽失,变得惨白如纸。她握着门把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是什么她强自镇定,甚至试图挤出一个嘲讽的笑,傅总为了搭讪,现在都开始伪造这种文件了吗
伪造傅承聿向前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让苏晚晴几乎窒息,傅家的遗传性心漏症,全球范围内有记录的家族不超过五个!需要我现在就把傅家历代所有的医疗记录、基因图谱全都摊开在你面前吗!需要我再去找十个八个权威机构,做上一百次检测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了两年的怒火和痛苦:苏晚晴!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这孩子不是我的!你说啊!
苏晚晴被他吼得浑身一颤,眼底的恐惧被一种破罐破摔的绝望取代。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尖利而嘶哑:
是!她是你的孩子又怎么样!傅承聿,你除了提供了一颗精子,你还做过什么!我怀着她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孕吐吃不下东西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半夜腿抽筋疼醒的时候你在哪里我生她差点死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她却倔强地不肯擦掉。
你在陪着你的宋姝!你在怀疑我纠缠你!你甚至在我‘死’后,才假惺惺地开始找我!傅承聿,你现在跑来认孩子你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这孩子是我一个人的!她姓林!叫念晴!跟你傅家没有任何关系!你休想把她从我身边抢走!除非我死!
她歇斯底里地喊完,猛地将门狠狠摔上!
砰!
沉重的关门声,像一记重锤,砸在傅承聿的心上,也砸碎了他们之间最后一丝缓和的可能。
门内,苏晚晴背靠着门板,无力地滑坐在地,压抑地痛哭失声。
门外,傅承聿站在原地,看着她紧闭的家门,耳边回荡着她泣血的控诉,脸色灰败得如同死人。
她的话,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子,将他所有的愤怒和质问都堵了回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悔恨和茫然。
是啊。
他有什么资格
第九章:碎裂的伪装
僵局仍在继续,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傅承聿不再试图用物质靠近,也不再咄咄逼人地要求相认。他只是沉默地留在小城,留在她隔壁。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她。
他注意到她似乎总是很容易疲惫,脸色也比一般人苍白。抱着孩子走一小段路,呼吸就会变得有些急促。她偶尔会压抑地低声咳嗽,尤其是在天气转凉或者劳累之后。
起初,他以为只是她产后体虚,加上独自带孩子的辛劳。
直到那一天。
他在院子里,听见隔壁传来孩子惊恐的哭叫声:妈妈!妈妈!
傅承聿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院门没锁,他一把推开,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倒流——
苏晚晴倒在地上,蜷缩着身体,剧烈地咳嗽着,唇边沾染着刺目的鲜红!地上,还有一小滩咳出的血迹!
念念吓得站在一边,哇哇大哭。
晚晴!
傅承聿一个箭步冲过去,跪倒在地,将她扶起靠在自己怀里。她的身体轻得吓人,还在不停地颤抖咳嗽,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更多的血沫,脸色白得透明。
没……没事……她意识有些模糊,还在下意识地挣扎,想推开他,念念……别怕……
傅承聿看着她这副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渐冻症!
那个他曾经在调查报告里看到,却因为后来发现她可能活着而被他刻意忽略掉的、可怕的医学名词,如同最恐怖的梦魇,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
她不是产后体虚!
她的病……从来就没有好!甚至……恶化了!
这两年,她一直独自承受着病痛的折磨,独自抚养孩子!
巨大的恐慌和悔恨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他颤抖着手拿出手机,拨通电话,对着那头几乎是吼叫着下达指令,声音破碎而扭曲:
安排飞机!联系最好的医院和专家!立刻!马上!所有手续给我用最快速度办好!她咳血了!她咳血了你们听到没有!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她,像是抱着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大步向外冲去。
苏晚晴在他怀里,微弱地挣扎着,眼泪混着血迹滑落:不……不去医院……放开我……傅承聿……你放开……
她的反抗虚弱无力,带着深深的绝望。
傅承聿紧紧抱着她,下颌绷得死紧,眼底是一片猩红的疯狂和不顾一切。
由不得你!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强硬,这次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我就是绑,也要把你绑去医院!苏晚晴,你想死除非我死在你前头!
汽车一路疾驰向机场,私人飞机早已待命。
傅承聿紧紧握着苏晚晴冰冷的手,目光一刻也不敢从她苍白的脸上移开。
他终于明白,她所有的抗拒,所有的疏离,不仅仅是因为恨他。
更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她是在用最后的气力,试图保护孩子,试图将他彻底推开,以免他再次承受失去的痛苦。
这个认知,比任何刀子都更让他痛彻心扉。
第十章:无声的战场
顶尖私立医院的VIP层,安静得能听到输液泵细微的滴答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昂贵香氛混合的味道,试图掩盖疾病本身的气息,却更添几分压抑。
苏晚晴躺在病床上,身上连接着各种监控仪器。经过紧急处理和初步检查,她暂时脱离了危险,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像是被雨水打透的宣纸,脆弱得一戳即破。专家会诊的结果不容乐观,她的病情比两年前确诊时已进展许多,呼吸肌和吞咽肌都开始受到明显影响,此次咳血是上呼吸道感染受累和身体极度衰竭的共同结果。
手术是唯一的,但风险极高的选择。一种针对性的神经干预手术,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五十,即便成功,也只能延缓,无法逆转。
傅承聿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透过玻璃窗看着她。他身上还穿着从海边赶来时那件沾了血迹的衬衫,皱巴巴的,头发凌乱,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胡茬。从未有过的狼狈。
主治医生拿着手术同意书走过来,神色凝重:傅先生,手术风险我已经详细说明过了。最重要的是患者本人的意愿和求生意志,如果她极度抗拒,术中的任何波动都可能……
我知道。傅承聿打断他,声音沙哑,给我一点时间。
他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苏晚晴听见动静,缓缓睁开眼。看到是他,那双曾经明亮此刻却黯淡的眸子里,瞬间筑起冰冷的防线。她偏过头,拒绝看他。
出去。她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傅承聿走到床边,坐下。他没有试图碰她,只是双手交握,手肘撑在膝盖上,低下头。这是一个从未有过的,近乎卑微的姿态。
晚晴,他开口,声音低哑得厉害,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她闭上眼,睫毛剧烈地颤抖着,要么你让我走,要么,你就等着再给我收一次尸。
这句话像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傅承聿的心脏。他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
你就这么恨我恨到连活下去的机会都不要恨到宁愿让念念这么小就失去妈妈
苏晚晴的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傅承聿,你还不明白吗我不是恨你……我是怕你。
傅承聿怔住。
我怕极了……她转回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恐惧,我怕极了再回到过去的日子……怕极了再做那个等着你施舍一点目光、一点温情的替身……怕极了我的女儿……将来也要看着自己父亲的脸色,战战兢兢地活着……
我不是……傅承聿急切地想辩解。
你是!苏晚晴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呼吸变得急促,监控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你一直都是!傅承聿,你爱的从来都是你这份偏执的占有欲!你只是受不了有什么东西脱离你的掌控!你现在做这些,和当年把我困在你身边有什么区别!如果……如果不是我快死了,你会多看我一眼吗你会吗!
护士闻声冲进来,却被傅承聿抬手阻止。他死死盯着苏晚晴,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被她的话刺得千疮百孔。
警报声还在响,衬得他的沉默格外窒息。
忽然,他猛地站起身。
苏晚晴绝望地闭上眼,以为他终于要失去耐心,要用强权压服她。
却听到噗通一声闷响。
她惊愕地睁开眼,看见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矜贵傲慢的男人,竟然直挺挺地跪在了她的病床前!
他仰着头,通红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下,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是……我承认!我混蛋!我眼瞎!我蠢!他声音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哽咽和颤抖,我过去把你当替身,我忽视你,我让你受尽委屈……我罪该万死!
他猛地抬手,扯开自己沾血衬衫的扣子,露出心口处的皮肤。那里,覆盖着旧纹身的,是一个略显粗糙、却清晰可辨的图案——用黑色线条勾勒出的、缠绕着荆棘的礁石玫瑰!
那是她曾经最喜欢雕刻的图案!
你看清楚!他指着自己的心口,情绪彻底失控,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崩溃低吼,你说替身可悲那我把自己变成你的赝品够不够!我把我这儿!刻上你的名字!你的喜好!你的一切!够不够赎我万分之一的罪!
苏晚晴震惊地看着他心口的纹身,看着这个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彻底抛弃了所有尊严和骄傲的男人,大脑一片空白。
傅承聿抓住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声音卑微到了尘埃里:
晚晴……苏晚晴……你听清楚……
我爱的是你偷偷用礁石给我刻的那个丑丑的印章,我珍藏在家里保险柜最底层,从来没舍得给别人看过!
我爱的是你煮咖啡每次都煮焦,还梗着脖子跟我争论说那是风味独特的样子!
我爱的是我每次应酬回来,无论多晚你都会给我留着玄关那盏小灯!爱我胃疼时你偷偷塞进我手里的温水杯!爱你看画时专注的侧脸!爱你生气时抿起的嘴角!
他语无伦次,眼泪流得更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呕出血来:
我不是因为你要死了才爱你……我是因为差点彻底失去你……才他妈的知道自己原来早就爱你爱得快要疯了!
求你了……苏晚晴……算我求你……他紧紧攥着她的手,额头抵在床沿,肩膀剧烈地颤抖,别再惩罚我了……也别惩罚你自己……为了念念……也为了我这个彻头彻尾的傻子……活下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给你看……我傅承聿爱的……从始至终……就只是你苏晚晴这个人而已!
监控仪器的警报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病房里只剩下男人压抑到了极致、仿佛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
苏晚晴呆呆地看着跪在床边的男人,看着他颤抖的脊背,看着他鬓角刺眼的白发,感受着手背上他滚烫的眼泪和灼人的颤抖。
心口那堵筑了多年的、冰冷的、坚硬的墙,在一片死寂的轰鸣中,骤然裂开了一道缝。
第十一章:晨熹微光
手术进行了很久很久。
傅承聿像一尊雕像般守在手术室外,一动不动。助理送来文件,被他挥手赶走。送来水和食物,原封不动。
他的世界只剩下头顶那盏亮着的手术中的灯。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直到灯灭,医生疲惫地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但后续恢复很重要,尤其是她的求生意志……
傅承聿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险些站立不稳。
苏晚晴被推出来时,还在昏迷中。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他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里。
第二天黄昏时分,苏晚晴的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模糊的视线先对上了趴在床沿睡着了的傅承聿。
他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锁,眼下是浓重的阴影,薄唇紧抿,一只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短短几天,他仿佛苍老了好几岁,那份逼人的锐气和冷傲荡然无存,只剩下浓重的疲惫和脆弱。
苏晚晴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堆放着厚厚一沓手写信。最上面一封,字迹凌厉却显得有些潦草,仿佛是在极度疲惫或情绪激动下写就。
【晚晴,今天念念会叫爸爸了。虽然她可能只是无意识的发音,但我高兴得差点摔了杯子。如果你听见,一定会笑我。】
她又看向另一边。墙角放着一个纸箱,里面似乎还有更多这样的信。
他真的……写了那么多
心口那道裂缝,似乎又扩大了一些,有酸涩而温热的东西慢慢涌出来。
傅承聿似乎察觉到动静,猛地惊醒。看到她睁着眼,他瞬间坐直身体,眼底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医生!我去叫医生!
他慌乱地要起身,却被苏晚晴极轻地反握了一下手。
虽然力度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像一道无声的指令,瞬间定住了傅承聿的所有动作。
他僵在原地,小心翼翼地回望她,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苏晚晴看着他这副样子,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但这一次,不再是拒绝和绝望的紧闭。
而是一种默许,一种疲惫至极后的……暂时休战。
傅承聿明白了。
他重新慢慢坐下,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她脸上,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拉长,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漫长的寒冬,似乎终于窥见了一丝融化的迹象。
第十二章:礁石与答案
又过了几个月。
苏晚晴的身体在缓慢恢复,虽然依旧比常人虚弱,但至少暂时脱离了危急。傅承聿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工作,几乎将办公室搬到了医院隔壁。
他不再提过去,不再急切地要求什么。只是日复一日地陪着她,照顾她,笨拙地学着给孩子喂奶、换尿布、讲睡前故事。他会耐心地读那些他写好的信给她听,尽管她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
他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套雕刻工具和几块粗糙的礁石,就坐在病房的角落里,对着视频,一点点笨拙地学着雕刻,手上添了不少细小的伤口。
苏晚晴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他从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变成一个会手忙脚乱、会因为孩子一声模糊的爸爸而傻笑半天、会耐心地一勺勺喂她喝药、会在她夜里咳嗽时立刻惊醒轻轻拍着她背的……普通男人。
恨意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被这种细水长流的、笨拙却真诚的守护慢慢冲淡了。
出院后,他们没有回那座巨大的商业帝国中心,而是回到了那座海滨小城。傅承聿买下了隔壁的房子,打通了院子。
阳光好的午后,苏晚晴会抱着念念在院子里晒太阳。傅承聿处理完工作,就会出来陪她们。
这天,念念摇摇晃晃地推着自己的学步车,咿咿呀呀地追着一只蝴蝶。
傅承聿推着苏晚晴的轮椅(她暂时还需要),停在了能看到海的地方。
海风轻柔,阳光暖融融的。
傅承聿忽然在她轮椅前蹲下身来。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个用白色礁石雕刻的……戒指。造型极其简单,甚至有些歪歪扭扭,表面打磨得也不算特别光滑,能看出雕刻者的生涩和努力。
我雕坏了……很多块石头。他仰头看着她,目光紧张而专注,耳根甚至有些微微发红,这个……是最好看的一个。
晚晴,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知道,过去的一切无法抹去。我也不求你立刻原谅我。
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用余生向你证明的机会。
证明我爱你,不是因为你像谁,不是出于愧疚和补偿,更不是因为孩子。
只是因为我爱你。爱苏晚晴的灵魂,爱你的坚韧,你的善良,你的小脾气,爱你的一切。
所以……他举起那枚粗糙的礁石戒指,眼神如同最虔诚的信徒,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愿意……让我以后都能名正言顺地照顾你、守护你和念念吗
苏晚晴低头,看着那枚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白色礁石戒指,又看向眼前这个紧张得喉结都在滚动的男人。
海风吹起她的发丝,远处传来女儿咯咯的笑声。
她沉默了许久许久。
久到傅承聿眼底的光一点点变得黯淡,举着戒指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几乎要绝望地放下时——
她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没有言语。
但那双曾经盛满了绝望和冰霜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温柔波澜。
傅承聿愣了一秒,随即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他手忙脚乱地、小心翼翼地将那枚粗糙的戒指,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尺寸居然刚好。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像是握住了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眼眶再次红了,却是因为喜悦。
苏晚晴没有抽回手,目光越过他,看向蔚蓝的大海和在阳光下奔跑嬉笑的女儿。
未来依然充满了不确定性,她的健康依旧是一把悬顶之剑。
但是。
或许……可以试着再相信一次。
相信时间,相信改变,也相信……爱本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