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得我脸生疼。
泥水顺着脖子往下灌,麻绳把胳膊勒得发麻。四周全是光脚踩泥巴的啪嗒声,吵得耳朵嗡嗡响。
山神发怒!烧死她!
烧死灾星!
粗嘎的吼声快把我耳朵震聋了。我费力地抬起被雨水糊住的眼睛。一群裹着兽皮、脸上抹着泥巴的男人,围着我站着的小土台。他们手里举着火把,雨水浇得火苗嘶嘶响,白烟直冒。
雨太大了,火把根本点不着。
一个披着羽毛、脖子上挂满兽牙的老头,站在土台最前面,手舞足蹈,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怪叫。他就是巫。
山神息怒!献上祭品!巫的破锣嗓子穿过雨幕。两个壮实的汉子顶着雨上前,手里拿着冒烟的火绒和打火石,想重新点燃我脚下的干柴堆。
柴都湿透了。
我喉咙发干,不是怕的,是给气的。这叫什么事三天前,我还是在工地上跟钢筋水泥较劲的建筑设计师,熬个大夜画图,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是被拖到这个破土台子上,当成什么惹怒山神的祭品。
原主残存的记忆涌上来,乱糟糟。只知道这是个叫黑石的小部落,原主是部落里最低贱的奴隶,连名字都没有。部落最近打不到猎物,采集不到果子,干旱了好些天,巫就说是因为我这个灾星触怒了山神。
干旱我瞅着脸上啪啪砸下来的大雨点,心里冷笑。这都快下成河了!烧我下这么大雨,你们倒是点个火我看看
用力!吹!巫急得跳脚。
那两个汉子腮帮子鼓得像蛤蟆,对着火绒猛吹。白烟倒是冒得更凶了,火星子死活不见。
雨更大了。围观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缩着脖子想躲雨。
巫!雨太大!点不着!一个汉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喊。
巫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着,死死盯着我,像要扑上来把我撕碎。山神……山神要的是她的命!点不着火,就用石斧!砍了她!
那几个举着火把的汉子立刻丢开没用的火把,弯腰去捡脚边的石斧。粗糙的石斧刃口在雨水中泛着冷光。
心跳猛地撞在胸口。操!动真格的!
等等!我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声音嘶哑得吓人,压过了雨声和人群的嘈杂。
所有人都顿住了,包括那个要举斧子的汉子,都愕然地看着土台上这个本该瑟瑟发抖等死的祭品。
巫猛地转过头,浑浊的老眼死死钉在我脸上:灾星!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雨水冲进眼睛,又涩又疼。我强迫自己迎上他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扯着嗓子喊,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山神不是发怒!是在降下恩赐!这雨就是山神给的!你们烧我,才是真的触怒他!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胡说!
巫说她是灾星!
可这雨……确实下起来了……
她怎么知道要下雨
质疑声、争吵声乱成一团。
巫的脸色铁青,指着我,手指都在哆嗦:妖言惑众!快!砍了她!砍了她!
那汉子又举起了石斧,朝我逼近。他眼神凶狠,石斧上的雨水滴到我脚边的泥地里。
不能再拖了!
这雨会一直下!下到明天!我几乎是尖叫着喊出来,山神要的不是我的命!是要你们活下去!你们杀了我,雨也不会停!只会更大!淹了你们的山洞!冲走你们的食物!所有人都得死!
淹山洞一个带着惊惧的妇人声音响起。人群的骚动更大了。山洞是他们唯一的住处。
别听她的!巫的声音尖利得刺耳。
我死死盯着那个举斧的汉子,他的脚步迟疑了一下。
不信我豁出去了,声音拔得更高,你们等着瞧!太阳落山前,雨会小一会儿!但明天天亮,雨会更大!大得能冲走你们的火堆!
这种时候,只能赌。赌这场雨不会立刻停。赌我脑子里残留的、关于原主记忆碎片里这片区域地貌的一点模糊印象——这附近山势陡峭,植被破坏严重,这么大的雨,山洪随时可能下来。住山洞找死!
死寂。只有哗哗的雨声。
所有人的目光在我和巫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那举斧的汉子彻底不动了,石斧垂了下来,茫然地看着巫。
巫的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我,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时间一点点过去。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天色越来越暗。
突然,就在太阳沉入远处山脊,天光昏暗下去的那一瞬间,雨势猛地减弱了!
从瓢泼变成了淅淅沥沥。
雨小了!雨小了!有人惊呼。
她……她说对了!太阳落山雨小了!
她真知道!
所有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我身上。惊疑、恐惧,还有一丝……敬畏
巫的脸色瞬间惨白如死人,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人扶住。他指着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人群的嗡嗡声变大了,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绳子松开了。不是他们好心,是那个叫岩的汉子,就是刚才要砍我那个,主动割断的。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块烫手的山芋,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你……跟我来。岩闷声说,语气硬邦邦的,但没了之前的杀气。
我手脚发麻,踉跄着从湿漉漉的祭台上爬下来。冰冷的泥水裹着我的光脚,每一步都像踩在冰碴子上。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那些目光黏在我背上,火辣辣的。
岩把我带到部落最角落的一个草棚子。其实就是几根歪歪扭扭的树枝撑着一堆干草,四面漏风,比狗窝强不了多少。这大概是原来那个奴隶住的地方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动物粪便的臭味扑面而来。
待着。岩丢下两个字,转身就走,像躲瘟疫。
我瘫坐在冰凉潮湿的地上,草棚顶滴滴答答漏着水。冷,饿,浑身酸痛。原主这身体本来就瘦弱得可怜,又受了惊吓和捆绑,感觉骨头都要散架。
棚子外传来压低嗓门的争吵。
……留着她一个沙哑的声音。
岩,你疯了巫说了她是灾星!另一个声音急切地说。
可她……她说中了雨!是岩的声音,带着困惑,太阳落山,雨真小了!万一……万一她说的是真的山神真在降恩赐我们杀了她,山神再发怒怎么办
巫怎么办
……巫哼!岩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他让我们烧人,可连火都点不着!山神真要人死,会点不着火吗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
先……先看看。看她明天说的……对不对。岩最后做了决定,声音带着赌徒般的决绝,要是明天雨真像她说的那样变大……再说。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蜷缩在角落里,抱紧自己。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架。暂时安全了不,只是缓刑。赌赢了雨势的变化,暂时唬住了他们。可明天呢要是雨没变大,或者更糟,山洪没来……那个巫,还有那些恐惧的原始人,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撕碎我。
活下去!必须活下去!
脑子里嗡嗡响,全是原主记忆碎片里这片区域的情况:陡峭的山坡,光秃秃的,没几棵树。部落住在一个半山坡的天然洞穴里,洞口外是一片稍微平缓的坡地,乱七八糟搭着些草棚。部落下面不远处,是一条干涸的河床,积着些发臭的死水坑。这地形,暴雨持续的话……泥石流山洪
我打了个寒颤。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光靠唬人,迟早露馅。得干点实在的,让他们看到我的价值,一个不能被轻易宰掉的价值。
雨声淅沥。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忆。基建……基建……我能做什么这里有什么石头,木头,泥土,人……原始的部落,原始的工具。
天亮了。不是太阳晒醒的,是吵醒的。
外面一片哭嚎。
淹了!山洞进水了!
我的皮子!我的皮子湿了!
快搬东西!快啊!
我冲出草棚。雨果然变大了,比昨天还猛!天空像漏了一样往下倒水。部落里一片混乱。人们哭喊着,蚂蚁一样从半山腰那个大洞穴里往外抢搬东西:几张破破烂烂的兽皮,一些黑乎乎的肉干,磨光的石斧,还有陶罐……不断有人滑倒在泥水里。
洞口不断有浑浊的黄泥水涌出来,流到下面的坡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泥泞不堪。
巫也被人搀着出来了,他脸色灰败,站在洞口高处一个相对干点的地方,看着一片狼藉的部落,嘴唇哆嗦着,又开始念念有词,大概是乞求山神息怒。
没人再提烧死灾星的事了。但也没人搭理我,像当我不存在。只有岩在指挥人搬东西时,偶尔瞥过来的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我站在雨里,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扫过不断涌出泥水的洞口,扫过部落下面那条河床——浑浊的泥水已经开始在河床里奔涌,水位肉眼可见地往上涨!
机会!
我深吸一口气,顶着哗哗的大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朝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朝着巫站着的那个高点,一步步走过去。泥水溅到身上,脸上。我抹了把脸,走到巫面前,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所有的哭喊、咒骂、搬东西的声音,都小了下去。一双双眼睛,带着惊疑、恐惧、茫然,全都盯在我身上。
巫也停止了念叨,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我,里面翻涌着怨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我抬高声音,压过雨声,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这不是山神发怒!是恩赐!雨水是恩赐!但你们住的地方不对!水没地方去,才会倒灌进你们的家!
我抬手,指向那条开始咆哮的河床:看到那条河了吗它以前不是干的!山神给了水,水要归河!你们堵住了水走的路,它才跑到你们家里!
人群一片死寂,只有哗哗的雨声和河水的咆哮。
想活下去吗我目光扫过一张张被雨水冲刷得麻木的脸,想保住你们的食物、皮子、不被水冲走淹死吗
想!一个带着哭腔的妇人声音响起,是昨晚那个惊呼淹山洞的。
想!岩猛地吼了出来,他脸上全是雨水和泥点,眼神却像燃着火,直直地看着我。你说!怎么干!
越来越多的人看向我。
巫的脸色铁青,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
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声音斩钉截铁,指向山洞两侧和部落下方那片坡地:
挖沟!现在!所有人!有力气的,都拿上石铲、木棍!跟着我!在山洞两边,挖两条深沟!把灌进山洞的水,引开!引到下面的河里去!给水让路!它就不会再冲进你们的家!
死寂被打破。
挖沟
引水
能行吗
试试!总比东西全淹了强!岩第一个响应,他猛地一挥手,听她的!拿家伙!有力气的都跟我来!他吼着,自己率先冲到旁边一个草棚里,翻出几把粗笨的石铲和一头削尖的木棍,塞给身边几个同样强壮的汉子。
人群骚动起来。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和疑虑。有人犹豫,但更多的人,尤其是那些家当被淹、孩子冻得直哭的人,开始跟着岩动起来。
巫孤零零地站在高处的石头上,像被整个世界遗弃了。他死死盯着我,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雨还在下。冰冷的泥浆包裹着小腿,每一步都沉重无比。我手里也握着一把粗糙的石铲,这玩意儿沉得要命,刃口钝得很。
这里!我指着山洞入口左侧几米外,一个水流最急的汇水点,从这儿开始挖!斜着往下,朝着河床的方向!沟要深!要宽!动作快!
岩吼着指挥人。几十个壮劳力,男人居多,也有几个力气大的女人,挥舞着石铲、木棍,甚至直接用手,开始拼命地挖土。泥土混着雨水,很快变成泥浆。挖出来的泥巴被胡乱堆在沟渠两侧。
不行!这样堆不行!我看着泥巴堆被雨水冲塌,又滑回沟里,赶紧大喊,挖出来的泥!堆在沟渠靠山洞这边!拍实!垒高!当成挡水的墙!别让它再流回山洞!我一边喊,一边示范,用光脚把稀泥往沟边堆,用力踩实。
有人看懂了,跟着做。一道矮矮的泥坝在沟渠靠山洞一侧慢慢垒起来。
那边!右边也一样!对称着挖!我指着山洞另一侧。另一队人立刻开始行动。
雨太大了。刚挖开一点,泥水就涌过来填满。人站在及膝深的泥浆里干活,艰难无比。石铲效率极低,木棍很容易折断。不断有人滑倒,一身泥水地爬起来继续。
不行啊!太慢了!水还在灌!有人绝望地喊。
挖深点!再深点!岩吼得嗓子都哑了,他抡起石铲猛砸下去,泥浆飞溅。
时间一点点过去。两条沟渠艰难地向前延伸,像两条丑陋的伤疤。山洞里涌出的水,似乎真的被那两道矮泥坝和开始成型的沟渠分流了一部分。洞口的水流明显小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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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用!水小了!洞口水小了!有人惊喜地大叫。
这一声像强心针!原本疲惫绝望的人们瞬间又涌起力气,挖掘的速度更快了。
就在这时!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巨响从山谷上方传来,盖过了雨声!
所有人动作都僵住了,惊恐地抬头望向声音来源的山顶方向。
山……山神发怒了!有人吓得丢了石铲。
巫一直站在高处,此刻脸上突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扭曲神色,他指着山顶的方向,又指向我,嘶声力竭:看!灾星!她触怒了山神!山崩了!她要害死我们所有人!抓住她!献……
闭嘴!我厉声打断他,心脏狂跳,那声音……不是山崩!是洪水!是泥石流的前兆!
是水!山上的大水要下来了!我指着那条已经变成浑浊泥龙,咆哮奔腾的河床,所有人!别停!继续挖!把沟渠延伸到河床!快!不然大水冲下来,我们全得死!
我的声音因为恐惧和急切而尖锐变调,但在那沉闷的、越来越近的轰隆声背景下,充满了骇人的力量。
岩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眼珠赤红,爆发出全身力气,抡起石铲狂吼:挖!快挖!不想死的就挖!通到河里!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巫的诅咒。人们像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挖掘、铲土、垒坝。沟渠向着汹涌的河床顽强地挺进。
那沉闷的轰隆声越来越近,大地仿佛都在微微颤抖。山顶方向,一股浑浊的泥浆裹挟着石块、断木,如同一条咆哮的黄色巨龙,沿着陡峭的山坡,朝着部落所在的位置,奔腾而下!
啊——!尖叫声四起。
通了!挖通了!通到河里了!几乎在同时,沟渠尽头传来狂喜的嘶吼!最后一段阻隔被打通,山洞两侧引过来的积水,以及部落坡地上的大量雨水,哗啦一声,找到了宣泄口,猛地冲进下方咆哮的河床!
巨大的泥石流洪峰,擦着部落所在的坡地边缘,轰然冲下!浑浊的泥浪掀起老高,狠狠砸进下方的河床,溅起的泥浆像暴雨一样泼洒在部落边缘的草棚上!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整个部落一片死寂,只有河水震耳欲聋的咆哮和人们粗重惊恐的喘息。
泥石流冲过去了。部落边缘被冲垮了几个草棚,但核心区域,尤其是那个山洞,因为引水沟渠及时分流了大部分积水,避免了被泥石流正面冲击,也阻止了洞内更严重的倒灌。
山洞保住了。大部分的家当保住了。
所有人都瘫坐在泥水里,劫后余生,茫然地看着一片狼藉,又看看那条奔腾的泥河,最后,目光全都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和猜忌。
只有敬畏。死心塌地的敬畏。
巫站在高处的石头上,脸色灰败得像一块烂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吐出来。他佝偻着背,在众人无声的注视下,默默地、灰溜溜地转身,钻回了那个湿漉漉的山洞,背影充满了失败和狼狈。
岩撑着石铲站起来,他浑身是泥,只有眼睛亮得吓人。他走到我面前,沾满泥浆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他忽然单膝跪了下来,右手握拳,重重地按在自己满是泥泞的左胸口。
黑石部落的勇士岩,听从您的指引!他的声音不大,却像石头砸在地上一样沉。
哗啦!
一片泥水溅起的声音。我身后,左右,瘫坐在泥地里的几十个男人女人,挣扎着爬起来,纷纷单膝跪下,沾满泥浆的手按在胸口,低下了头。动作有些笨拙,但无比肃穆。
听从您的指引!
听从您的指引!
声音起初有些杂乱,很快汇聚成一片低沉有力的轰鸣,压过了雨声和河水的咆哮。
我站在冰冷的泥水里,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原始人,雨水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淌。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不是因为害怕,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击。
我知道,在这一刻,我在黑石部落,活下来了。并且,赢得了一点东西。
岩站起身,脸上带着一种找到主心骨的振奋:您说!接下来我们该干什么
干什么我看着四周:水暂时退了,但一片狼藉。山洞还在渗水,坡地上全是泥泞和冲毁的草棚。远处河床的水位依然很高。雨虽然小了些,但还在下。
清点损失。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把所有能用的东西搬到高处干燥的地方。检查山洞里面,看哪里还在渗水。找东西堵住。
是!
派人看着那条河!水位如果涨得太快,立刻发出警告!
明白!我去!岩立刻指派了两个腿脚快的年轻小伙。
还有,我指了指那些被冲毁的草棚,和部落里仅有的几处相对高燥的地方,这种草棚不行了。我们得重新搭住的地方。要离山洞远点,要建在高处,要能防雨。
重新搭有人小声嘀咕,草棚不都这样吗
不,我摇头,不能这样。跟我来。我走到旁边一棵被洪水冲倒、还带着根系的半大枯树旁,指着它,把它拖过来。再去弄些粗点的树枝。
虽然疑惑,但没人质疑。几个汉子立刻上手,合力把那棵湿漉漉的树拖了过来。
把枝杈都砍掉,留下主干。我指挥着。他们用石斧费力地劈砍着。
去搬石头,大的,平的。
再去割藤蔓,要长的,结实的。
指令一条条发下去。人们虽然不明白要做什么,但执行得异常迅速。很快,材料堆了一小片。
我拿起一根削尖的木棍,在稍微硬实点的泥地上画了个简单的三角轮廓,又画了两道横线。看,这是架子。两根长树干斜着插进地里,上面搭一根横梁。像这样。我用树枝比划着,搭了个极其简易的三角框。
然后,我指着那些粗树枝,把这些树枝,一根挨一根,密密地排在两边斜面上。再用藤蔓把它们和底下的横梁、上面的斜梁绑紧!绑死!
几个手巧的女人立刻明白了,她们负责绑扎。粗树枝被紧密地排列在三角框架的两侧斜面上,用韧性十足的藤蔓一圈圈地捆扎固定。
最后,我指着那些平石板,把石板,从最底下开始,一层层叠上去,盖在树枝上!像鱼鳞一样!要压住缝!
人们七手八脚地干起来。石板沉重,抬上去费劲,但一层压一层地覆盖在紧密的树枝层上,一个简陋但坚固的三角小窝棚的雏形渐渐成型。
当最后一块石板压上顶,一个不到两米高、占地三四平米、形状像个三角形帐篷的小石屋出现在众人眼前时,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瞪大了眼睛,好奇地摸着那坚实的石板屋顶和紧密的树枝墙壁。
这……这能住人
石头和木头做的屋子
进去试试!我推开门一样的窄小入口。
一个半大的小子第一个钻了进去。里面空间狭小,但异常干燥!外面的雨声被隔绝了大半,只有滴滴答答的轻响。他惊奇地叫起来:干!里面是干的!不漏雨!
人群瞬间沸腾了!
真的!一点水都没有!
比山洞还暖和!
石头房子!我们能住石头房子了!
狂喜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小小的、丑陋的三角石屋,仿佛看到了神迹。他们看向我的眼神,已经不是敬畏,而是近乎狂热的崇拜。
岩激动得脸都红了,他猛地一拍大腿:造!所有人都造这种石头房子!就在那边高地!远离山洞!远离河道!
是!
造石头房子!
巨大的热情被点燃了。人们忘记了疲惫,忘记了饥饿,争先恐后地去寻找材料:倒下的枯木、粗树枝、平石板、坚韧的藤蔓……整个部落像一部突然开动的机器,高效地运转起来。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热火朝天地忙碌,看着一座座小小的、原始的三角石屋像雨后蘑菇一样在高地上冒出来,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这小小的窝棚,技术含量低得可怜,但在原始人眼里,无疑是颠覆性的。它不仅解决了眼下栖身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它给了他们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以及对我能力的绝对信任。
我的地位,算是初步稳住了。
邹。
一个苍老但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转过身。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布满深刻皱纹的老人站在几步外。他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背有点驼,但眼神很清亮。他身上裹的兽皮虽然旧,但很干净。他手里拿着一个用大树叶卷成的粗糙杯子,里面盛着一点浑浊的水。
喝点水吧,孩子。他把叶子杯递过来,忙了这么久,累坏了。
我认出他了。他是部落里做木器的木匠,大家都叫他工。平时沉默寡言,只专注于打磨石器、制作木矛、修理工具,地位不高不低,但手艺是部落里最好的,连巫以前做骨杖都要找他帮忙。
谢谢工阿公。我接过来,小口喝了点。水有股土腥味,但温热。
工阿公看着我,又看看那些正在兴建的三角石屋,清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有惊奇,有赞叹,还有一丝……期待。
这东西……真好。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旁边一个刚搭好的石屋墙壁,比草棚结实,比山洞暖和干燥。我做了半辈子木头石头,从没想过能这样用它们。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孩子,你懂这些……山神给的‘路’部落以后……会不一样了。他浑浊的老眼看向远处还在奔腾的河水,又看看忙碌的人群,岩他们服你。好好带着他们。黑石……有指望了。
老人的话语很朴素,却像一股暖流。他不是被巫的恐惧所驱使,也不是被简单的生存需求所驱动。他看到了技术本身的力量,看到了改变的可能。他是在表达一种认可,一种对一个掌握着知识的引领者的支持。
这比岩他们的敬畏更珍贵。
嗯。我重重地点头,把叶子杯还给他,会不一样的。工阿公,以后还有很多地方要请您帮忙。
老人脸上露出一个近乎慈祥的笑容,皱纹都舒展开:好,好。我这把老骨头,还有点用。
雨季的尾巴拖得很长,淅淅沥沥,不肯彻底离开。但黑石部落已经焕然一新。
高地上一排排三角石屋整齐矗立,虽然粗糙矮小,但坚固干燥。人们再也不用挤在湿冷漏水的山洞里。每个小屋门口,按照我的要求,都挖了浅浅的排水小沟,汇入主沟渠,最终流入下方渐渐平复的河道。
山洞被清理出来,专门用来储存食物和部落共用的工具。坡地上的泥泞被清理,开垦出几块小小的菜畦,里面撒了些女人孩子们采集来的、我认为可能能吃的野菜种子。
岩成了我最得力的执行者。他精力旺盛,执行力超强。我只需要指出方向和大致方法,他就能带着人一丝不苟地完成。
邹!你看这个!岩兴奋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崭新的……木铲铲头是用一大块硬木削成的,形状更规整,边缘更锋利,后面还绑了一根笔直的木棍当柄。
比石铲好用!岩示范着在地上挖了几下,确实比之前那种绑在短木棍上的薄石片效率高多了,而且不容易坏。
我眼睛一亮:谁做的
工阿公琢磨的!岩指向坐在一堆木材旁的老木匠。
工阿公抬起头,对我们笑了笑,又低头继续用石斧小心地削着一块木头,看样子是在做另一把铲子。
好!让大家多做几把!以后开地、挖沟都省力!我立刻说。工具的改进是生产力提升的关键一步。
明白!岩拿着新铲子,兴冲冲地跑去组织了。
部落里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活力和希望。人们走路带风,互相打招呼的声音都响亮了许多。孩子们在石屋间的空地上追逐嬉戏,不用担心突然被雨水浇透或者滑进泥坑。女人们围坐在一起,一边处理新采集的野菜和坚果,一边说笑,手指翻飞,用更细韧的藤蔓编织着更密实的篮子。
食物的压力依然巨大。打猎收获不稳定,采集的量也有限。我看着那片新开垦的菜畦,里面稀稀拉拉冒出点小绿芽,长得慢得让人心焦。
必须解决食物问题!光靠自然采集不行。得主动生产。
我带着几个对植物比较熟悉的妇女,深入到部落周围的林子边缘(不敢太深入,怕野兽),仔细辨认各种植物。记忆碎片里,这附近似乎有一种类似野薯的块茎植物。
是‘土疙瘩’!一个叫草籽的妇女指着一片叶子圆圆的藤蔓,这东西下面结疙瘩,能吃!就是不多,挖起来也费劲。
我蹲下,小心地刨开一点土,果然看到下面有拳头大小、沾满泥土的块茎。样子很眼熟!像是某种原始薯类!
这个好!我们挖回去,专门种!我立刻决定。薯类高产,耐储存,是绝佳的主食补充。
种怎么种草籽和其他妇女都疑惑了。
把大的挑出来当食物。小的,或者带芽眼的块,埋到我们开好的地里!勤浇水,勤拔草!它就能长更多!我尽量用她们能懂的话解释。
埋地里……长更多草籽的眼睛瞪圆了,真能行
试试!我斩钉截铁。
带着采集来的少量土疙瘩块茎和一些其他看起来可能有潜力的植物根茎、种子,我们回到部落。在高地旁边,选了一块阳光最好、靠近水源(一条小溪流)的平整坡地,作为专门的种植区。划分出几块小田,分别种下不同的种子和块茎。
工阿公又发挥了作用。他琢磨着用硬木做了一种带尖齿的耙子,用来翻松田地,比用石铲一点点挖快多了。
日子就在这样一点一滴的改变中过去。部落像一棵久旱逢甘霖的树,拼命地抽枝发芽。
三角石屋越建越好,甚至出现了两间连在一起的套房。工阿公带着人,开始尝试用更粗的树干做梁柱,用树枝编成更厚实的墙,抹上泥巴,再覆盖石板或厚厚的茅草。虽然还是简陋,但比最初的三角棚强太多了。
引水的主沟渠被拓宽、挖深,两边还垒起了低矮的土堤。几处低洼地,我让人挖成了浅浅的蓄水塘,平时存水,旱时可以舀出来浇地。小溪边,用石块垒起了一个小小的埠头,方便取水。
种植区里,那些埋下的土疙瘩块茎,竟然真的顽强地长出了茂盛的藤蔓!绿油油一片,给部落增添了无限生机。
变化是巨大的。但隐患并未消失。
巫彻底沉寂了。他把自己关在山洞深处,很少露面。偶尔出来,也是阴沉着脸,用一种冰冷的目光扫视着部落的变化,扫视着我。部落里依然有极少数老人,对他保持着一种习惯性的、畏惧的疏离。
更大的阴影来自外部。
岩带回来的消息越来越凝重。
邹,大河下游的‘青狼’部落,最近经常在我们的猎场边缘活动。他们的人很强壮,武器也比我们好。岩的脸色不太好看,前几天,我们挖陷阱抓到的鹿,被他们抢走了两头。我们的人少,没敢硬拼。
青狼部落。原主记忆里有印象,是附近最大的部落之一,人口是黑石的好几倍,以好战和掠夺闻名。以前黑石太弱小太穷,他们懒得正眼瞧。现在黑石的变化,显然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而且,岩压低声音,有人看见,青狼部落的猎人,偷偷摸到我们部落附近的山坡上,往这边看了很久。
来了。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不会因为部落内部的安定就消失。反而,我们的发展,会像一块肥肉,吸引来贪婪的饿狼。
知道了。我点点头,心头沉甸甸的。光有石屋和水渠不够。在残酷的原始世界,没有保护自己的力量,一切都是空谈。
让狩猎队小心点,不要落单。陷阱多挖,设得隐蔽些。我吩咐道。这是权宜之计。
是!岩应道,但他眉宇间的忧色并未散去。显然,他也明白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必须建立防御!
晚上,我坐在自己的石屋里(工阿公亲自带人给我建的,算是豪华单间),就着一个小陶碗里燃烧的动物油脂灯(用晒干的苔藓做灯芯),在铺平的沙土盘上画着草图。
围墙。必须要有围墙!
但怎么建用石头垒工程量大得可怕,以部落目前的人力和工具水平,几乎不可能。用木头做栅栏太容易被破坏。
我想到了小时候在农村见过的夯土墙。用木板夹住,中间填湿土,用重物夯实,一层层筑起来。这种墙厚实坚固,原始条件下相对可行!
需要的材料:大量的土,木板(需要工阿公带人加工),粗木桩(做墙基),绳索(捆绑模板),夯锤(用石头和木柄做)。
我越想越兴奋,立刻在沙盘上勾勒起来。
第二天,我把岩和工阿公叫到一起。
我们要在部落外面,建一道墙!我指着沙盘上画的简易轮廓,把我们的石屋、水塘、种植区都围在里面!让敌人爬不上来!
岩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墙!能挡住人的墙像大山一样他兴奋得直搓手,好!太好!有了墙,看青狼那些混蛋还敢来抢!
工阿公则仔细看着沙盘上的结构,手指在上面比划着,眉头微皱:土夹起来……砸实这……能行不会塌
只要木板够结实,土填得够密实,砸得够用力,就绝不会塌!我肯定地说,这墙会像石头一样硬!
工阿公沉吟片刻,眼中闪过精光:木板……能做!要厚的,宽的。柱子也好办。土……遍地都是。砸实的家伙……他拿起旁边一把石锤掂了掂,不够沉。得找更大的石头,绑在硬木棍上!
对!就这么干!我拍板,岩,你带人去伐木头,找大石头做夯锤!工阿公,您负责带人加工木板和木桩!其他人,挖土!准备开工!
整个部落再次被动员起来。这一次,不是为了生存,而是为了守护!
防御墙的计划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没人愿意再回到那种被抢掠、朝不保夕的日子。他们渴望安全,渴望守护这来之不易的新生活。
巨大的木桩被一根根埋进挖好的深坑里,作为围墙的骨架。工阿公带着他的工程队,日夜不停地用石斧砍削着粗大的树干,加工出厚实的木板。这些木板被用坚韧的藤蔓和兽皮绳牢牢地绑在木桩的两侧,形成夹板。
妇女、老人、甚至半大的孩子,都加入了挖土、运土的队伍。泥土被一筐筐、一罐罐地运到夹板之间。
最壮实的汉子们,两人一组,抬起沉重的石夯锤(一块巨石中间穿洞,绑上粗木杠)。他们喊着号子,奋力举起,再重重砸下!
嘿哟!——咚!
嘿哟!——咚!
沉闷有力的夯土声响彻部落高地。汗水浸透了他们的兽皮,手臂上的肌肉虬结贲张。每一锤下去,夹板里的湿土就被砸下去一层,变得更加紧实、坚硬。
一层填满、夯实,夹板被解开,向上挪动一段距离,重新绑好,再填土,再夯实……一层,两层,三层……
围墙像一条灰黄色的长龙,围绕着部落的边界,缓慢而坚定地向上生长。它粗糙,厚重,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
我每天都会在墙基旁检查。用手指抠抠夯实的土层,感受它的硬度。指挥着在关键转角处多埋几根木桩加固。在预设的大门位置,预留出空间,设计着用更粗的木头做门轴和门闩的方案。
围墙的进度牵动着每个人的心。连那些原本对巫还心存畏惧的老人,也忍不住拄着棍子,颤巍巍地走到工地旁,看着那不断升高的、厚实的墙体,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泪光。
墙……石头墙啊……一个老人摸着冰冷坚硬的墙面,喃喃自语,有生之年……还能看到这个……值了……
我们并不知道,一双双贪婪的眼睛,正在部落外围的密林中,死死盯着这道不断延伸的奇迹。
头领!你看!黑石那些废物在干什么一个脸上画着青色狼头纹路的精瘦猎人,趴在茂密的灌木丛后,指着远处那道已有一人多高的灰黄色土墙,声音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被他称为头领的壮汉,身高接近两米,肌肉虬结,脸上画着更复杂的青狼图腾。他眯起眼睛,盯着那道横亘在坡地上的怪东西,眉头拧成了疙瘩。
用土……垒起来的旁边另一个猎人咋舌,他们疯了土堆的墙一脚就能踹倒吧
蠢货!青狼头领低声呵斥,那墙……不一样!看着很厚实!他们还在往上堆!还有那些木头架子……他看到了夹板的结构,黑石的人……在造堡垒
堡垒!这个词让所有潜伏的青狼猎人倒吸一口凉气。在弱肉强食的原始丛林,只有那些传说中真正的大部落,才有资格和能力修建这种东西!黑石那个曾经穷得叮当响、差点在雨季饿死的小部落
头领,不能再等了!精瘦猎人急道,你看他们部落里面!石头房子!还有……那片绿油油的是什么他们在种东西这么多食物!等他们墙造好了,我们想抢都难了!
青狼头领的眼神变得极其危险。贪婪像毒蛇一样吞噬了他的理智。黑石的变化太大了!那些石屋,那奇怪的绿藤(种植区),还有眼前这道不可思议的墙……这些都意味着大量的食物、财富和更安全的栖息地!这些都是青狼部落急需的!
抢!必须抢在他们把墙修好之前!青狼头领眼中凶光毕露,回去!召集所有能拿得动武器的男人!带上我们最锋利的石矛!明天!太阳升到树梢的时候,我们冲过去!杀光男人!抢走女人、孩子和所有的东西!把那个该死的土墙给我踏平!
嗷!压抑而兴奋的低吼在灌木丛中响起。
第二天,阳光刺破晨雾,照在已接近完工的围墙上。墙体接近两人高,顶部宽厚,可以站人。只留下大门的位置,还在安装最后几根沉重的木门轴。工阿公正带着人,用石斧和凿子,小心地处理着门臼。
岩带着狩猎队出去了,部落里主要是老人、妇女、孩子,还有部分负责最后夯土收尾的男人。我在围墙内侧巡视,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呜——呜——
突然,尖锐的骨哨声从部落外负责瞭望的山坡方向响起!急促而凄厉!
敌袭!
青狼来了!青狼来了!瞭望的人连滚带爬地往回跑,嘶声大喊。
部落瞬间炸了锅!女人尖叫着抱起孩子往石屋里跑。老人惊恐地抓起木棍。男人们则慌乱地丢下手中的活计,本能地想去找自己的石矛——但大部分武器都在山洞里!
别乱!我冲到围墙大门旁边的一个土台上(特意留的指挥位置),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所有人!上围墙!快!男人上墙!老人女人搬石头!快!
我的吼声像定海神针。慌乱的人群找到了主心骨。
快!上墙!工阿公须发皆张,丢掉手里的工具,第一个冲向旁边的木梯,手脚并用地爬上墙头。
搬石头!去那边!草籽等几个妇女头目也反应过来,组织着老人和半大孩子,冲向堆放石料和泥土的地方,把大大小小的石块搬到墙根下。
我也爬上墙头。视野开阔,只见下方山坡的树林边缘,呼啦啦涌出几十条人影!全是青壮男人,脸上画着狰狞的青狼纹路,手里举着磨得锋利的石矛、沉重的石斧,嚎叫着,如同饿狼扑食,朝着部落围墙猛冲过来!
黑压压一片,至少有四五十人!而我们部落,此刻能上墙战斗的壮年男人,不到二十个!武器也只有匆忙拿上来的几把石斧和削尖的木棍!
绝望的气氛瞬间弥漫开来。墙头上的汉子们脸色发白,握着武器的手都在抖。
别怕!我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敌人,心脏狂跳,但声音必须稳,听我口令!等他们冲到墙根下!再动手!
工阿公!带几个人守住大门!门闩还没完全弄好!
是!工阿公带着几个最壮实的汉子,死死顶住那两扇还在加固的巨大木门。
敌人冲近了!狰狞的面孔清晰可见,嗜血的嚎叫震耳欲聋。他们根本没把这堵土墙放在眼里,直扑大门和几处他们认为容易攀爬的墙段。
砸!我用尽力气咆哮!
墙头上,男人们怒吼着,举起沉重的石头、泥土块,没头没脑地朝着墙下猛砸下去!
砰!咚!啊!
惨叫声立刻响起!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青狼猎人猝不及防,被石头砸中脑袋、肩膀,惨叫着倒下。后面的人被绊倒,冲锋的势头一滞。
砸!狠狠地砸!别让他们靠近墙根!我吼着,自己也抱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一个举着石斧想砍木桩的家伙。
石头雨点般落下。墙下顿时一片混乱。青狼猎人没料到会有这种从天而降的攻击方式,狼狈地躲闪着,用石矛格挡。
大门!撞开大门!青狼头领在后面咆哮。十几个最强壮的猎人,抬着一根粗大的树干,吼叫着冲向大门!
顶住!工阿公嘶吼着,和几个汉子用肩膀死死顶住门板。门闩是用粗木棍临时卡住的。
轰!沉重的撞击力传来!整个木门剧烈晃动,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再加把劲!工阿公脸憋得通红,嘴角都咬出血了。
轰!又是一下猛撞!门闩的木棍咔嚓一声,裂开了!
门要破了!墙上的汉子惊叫。
千钧一发!
啊——!
杀——!
震天的怒吼声突然从敌人侧后方传来!岩!是岩!他带着狩猎队赶回来了!他们显然看到了部落的烽烟(瞭望哨点的烟火信号),拼命冲了回来!二十多个精壮的猎人,像一群愤怒的猛虎,手持石矛石斧,从侧翼狠狠撞进了青狼的队伍!
腹背受敌!
青狼的队伍瞬间大乱!
岩回来了!
杀光青狼!
墙头上的汉子们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士气暴涨!
开门!冲出去!我当机立断。
工阿公等人猛地抽掉破损的门闩。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跟我杀!岩一马当先,石矛狠狠捅穿一个青狼猎人的胸膛!他身后的黑石猎人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门内涌出!
墙头上的人也纷纷爬下木梯,拿起能找到的任何武器——石斧、木棍、甚至锄地的木耙——怒吼着冲出大门!
里应外合!青狼部落彻底崩溃了!
他们被这坚固的围墙、这意想不到的反击方式、这突然杀回的生力军彻底打懵了。恐惧压倒了贪婪。丢下同伴的尸体和武器,青狼头领带着残兵败将,狼狈不堪地逃进了树林。
赢了!我们赢了!
青狼跑了!
部落内外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吼叫!人们互相拥抱,激动得热泪盈眶。
岩浑身浴血,拄着石矛,大步走到我面前。他脸上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淋漓,但眼神亮如星辰。他猛地单膝跪地,石矛重重顿在地上,声音洪亮得如同宣誓:
从今往后!您就是我们黑石部落的王!
他身后,所有参与战斗的男人,所有从石屋中跑出来的女人、老人、孩子,纷纷面向我,单膝跪地,低下了头颅。整个高地,黑压压跪倒一片。
王!
我们的王!
呼喊声如同海啸,席卷了整个部落。
我站在粗糙而坚实的围墙下,看着眼前跪伏的人群,看着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狂热崇拜和信任。风卷起尘土,带着血腥和泥土的气息。那道由泥土、汗水、智慧和决心筑成的围墙,在阳光下沉默矗立,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将危险隔绝在外,将希望护在其中。
我不是王。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欢呼声。
跪伏的人群愕然抬头,不解地看着我。岩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困惑。
我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们是黑石部落。这里,是我们所有人的家。这墙,是大家一起夯起来的。这石屋,是大家一起盖的。那地里的‘土疙瘩’,是大家一起种的。赶走青狼,是所有人一起拼的命。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沾着泥土、汗水、血污的脸庞,看到他们眼中的迷茫渐渐被触动取代。
没有谁天生就该是王,也没有谁天生就该跪着。我提高了声音,站起来!都站起来!我们不需要一个高高在上的王!我们要的,是让黑石变得更强!让所有人吃得饱!住得暖!让我们的孩子平安长大!让青狼这样的混蛋,再也不敢来抢我们的东西!
人群安静了一瞬。
工阿公第一个站了起来,他的背似乎挺直了一些,清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他用力地点点头。
草籽也站了起来,抹了把脸上的眼泪,大声说:对!邹说得对!我们靠自己!
靠自己!岩猛地站起身,吼声如雷。他脸上的血痕显得格外悍勇。
靠自己!
靠自己!
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老人,妇女,孩子,男人。他们站在这堵亲手筑起的厚实围墙下,站在他们自己建造的石头房子前,站在那片绿油油的、孕育着希望的种植区旁,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吼声。那声音里,不再是臣服,而是充满了力量、自信和对未来的渴望。
邹!邹!邹!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很快,这呼喊就汇聚成了同一个名字的浪潮。
邹!
邹!
邹!
声音在围墙内回荡,在山谷间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