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逼我交稿、房东逼我交租、匿名屠夫逼我交命——而我只剩一页空白速写本。
1
雨砸在咖啡馆的玻璃窗上,像老天爷在给我倒计时。
48小时。
我缩在最角落的卡座里,速写本上全是灰蒙蒙的烂泥色块。画什么雨啊我连点杯拿铁都要在心里排练三遍您好一杯热拿铁谢谢,雨天根本就是我的社交死刑执行日。
隔壁桌那戴贝雷帽的姑娘,自拍修图发朋友圈一气呵成,笑得像朵雨后小白花。右边那对情侣黏糊糊地分吃一块巴斯克,手机还开着视频给朋友直播喏!超有氛围的雨景咖啡馆!。
他们活得真轻松啊。
而我呢我像被塞进玻璃罐里的标本,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编辑的短信又弹出来,冷冰冰一行字:第几次了林小雨你画的不是雨,是天气预报复印件,没灵魂。
我手指发麻。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不是编辑,是房东:最晚后天,不然换锁。
三位数的余额在我脑子里疯狂报警。
救命,我真的画不出来了。
窗外的雨越来越凶。
我盯着玻璃上扭曲的水痕发呆,突然,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无声地撑开,正好停在我这扇窗前。
伞下是个老人,眼睛空茫茫地望着前方,嘴角却弯着——那种笑太奇怪了,明明看不见,却像在欣赏什么绝世名画。
他伞尖轻轻一转,雨水完美地避开伞沿滑下去,一滴都没溅到他身上。
我鬼使神差地抓起笔。
空白页,我狠狠写下晴天计划。
画不出有灵魂的雨天那我画晴天总行吧画给这个盲人老人看,让他看见光,也放过我自己。
我开始偷偷观察他。
他每天准时三点出现,站十分钟,伞永远斜得恰到好处,像个精密仪器。可他从不靠近窗台,就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我试着画他的侧脸。
铅笔擦过纸面,沙沙响。
可我抓不住那种感觉——他眼睛里明明是空的,为什么笑起来那么温柔
我烦躁地划掉重画,纸都快被我擦破了。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用看,不是催债就是退稿。
雨还在下,老人还站在那儿,笑着看那片他根本看不见的雨。
我盯着他伞尖凝聚的水珠,突然有点想哭。
要么我画出晴天,要么我和我的三位数余额一起烂死在这个雨天。
没有第三种选项。
2
我缩在咖啡馆的角落,速写本摊开,铅笔在指尖打转。
三天了。我和那个打黑伞的盲人老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我画阳光,他就缓缓转动伞柄,让伞面像向日葵一样旋开。我画乌云,他立刻把伞压低几分,仿佛真有什么东西要砸下来。
这简直疯了。一个社恐到连续杯两个字都要酝酿半小时的我,居然在和一个失明老人隔窗演默剧。
吧台后面,老板擦着杯子,突然凑过来:还跟那老头玩画画游戏呢他压低声音,别怪我没提醒你——那人以前是个画家,三年前瞎的,现在吃低保过活。
我指尖一凉。铅笔差点掉下去。
受过刺激,这儿。老板点点自己的太阳穴,你可别瞎试探。
我猛地合上速写本。心脏咚咚直跳。
画家。他曾经是个画家。
所以他才能读懂我的画所以他嘴角那抹笑,不是错觉,而是……一种评判
恐惧像冷水浇头。我那些幼稚的线条、可笑的彩虹色,在他眼里——不,在他心里——是不是像个蹒跚学步的婴儿在大师面前班门弄斧
他是不是早就看穿了我画技的拙劣,看穿了我灵魂里的干涸和绝望
编辑的催稿短信又来了,像鞭子抽在我神经上:最后24小时。我要看到有灵魂的东西,林小雨,否则永久拉黑。
手机在震,房东的短信叠在上面,像催命符。
我盯着窗外。老人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黑色礁石。他的安静突然变得骇人。
一种近乎疯狂的冲动攫住我——我要确认。他到底是不是真的能看见。
我猛地翻开本子,铅笔尖狠狠扎进纸里。我画了一只鸟,一只被粗糙布条蒙住双眼的鸟,翅膀折断,蜷缩在雨中。画得极尽狰狞,充满一种绝望的试探。
画完,我几乎用尽全部勇气,将本子紧紧按在玻璃窗上,正对着他。纸张边缘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弯曲,几乎要触碰到他那只垂在身侧、布满老茧的手。
他静止了。
那抹习惯性的微笑从他嘴角一点点消失。他空茫的眼睛似乎穿透了玻璃,穿透了那张薄薄的纸,笔直地看进了我剧烈颤抖的心脏。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食指,极其缓慢地、轻轻地,在那张画按在玻璃上的边缘,来回摩挲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收起伞,转身走入雨幕,比平时早了整整七分钟。
第二天,暴雨如注。
我提前半小时赶到咖啡馆,心乱如麻。我不知道会等来什么,或者说,我怕等到什么。
三点整。
那把熟悉的黑伞准时出现。
但这一次,他没有只是站在窗外。他摸索着,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微微弯腰,将一个小小的、深色的东西,轻轻放在窗台外侧那狭窄的滴水檐上。
做完这一切,他退回到往常的位置,撑开伞,嘴角重新挂上那抹平静的微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雨点砸在那小东西上,又溅开。
我屏住呼吸,凑近玻璃。
那是一只木雕的小鸟。粗糙,却有力。翅膀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张开,仿佛正要挣脱什么飞向天空。而它的眼睛处——没有雕刻出眼球——而是覆盖着密密麻麻、凹凸不平的刻痕。
盲文。
我猛地推开咖啡馆的门,风铃剧烈作响。冷风和雨水瞬间扑在我脸上。我几乎是扑到窗边,颤抖着伸出手,捞起了那只被雨水打得冰凉的木鸟。
它比想象中要沉。
回到座位,我把它攥在手里,指腹一遍遍划过那些我完全无法理解的符号。它们像诅咒,又像密码。
我翻来覆去地看,直到指尖无意中碰到鸟的翅膀——咔哒一声轻响,一侧翅膀竟然脱落下来。
我愣住了。
翅膀内侧,同样是密密麻麻的盲文刻痕。我心跳如鼓,又试着去触碰另一只翅膀——同样可以拆卸。
我把两只翅膀并排放在咖啡桌上,旁边是那只失去翅膀、显得更加孤寂的木鸟身体。
它们拼凑在一起,依然是我读不懂的天书。
可就在我试图把翅膀重新装回去时,我的手指猛地顿住——在鸟腹底部,我摸到了几道极其深刻的划痕。那不像盲文,更像是一个……汉字
我把它拿到眼前,借着窗外晦暗的光线,勉强辨认。
那是一个歪斜却深刻的字:火。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脑海中的迷雾。我疯了一样抓起那两只翅膀,不顾一切地冲向后厨,抓住老板的胳膊:帮我!求你!找个懂盲文的人!快!
老板被我吓到了,看着我手里湿淋淋的木鸟零件,又看看我几乎癫狂的眼神,骂了句脏话,但还是掏出手机。
等待的那半个小时,我像被放在火上烤。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短信提示音终于响了。
老板把手机屏幕递到我眼前。上面是两行翻译过来的文字:
火灾那晚,我画的消防栓
没水。他们都没能出来。
哐当一声。
木鸟从我彻底脱力的手中掉落,砸在咖啡馆的地板上。
声音那么响,又那么轻。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窗外雨声轰鸣,我却仿佛听见了滔天烈焰燃烧的声音,听见了绝望的呼喊,听见了画笔落在画布上的沙沙声——那幅画,那幅他画的、标注着没水的消防栓的画。
原来他不是天生失明。
他是亲手毁掉了那双看见过地狱的眼睛。
3
那只木鸟在我口袋里沉得像块烙铁。每次碰到,指尖都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
我甚至不敢再看窗外。
老板那几句话像鬼一样绕着我转——以前是画家、受过刺激、别试探。我算什么东西一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社恐,居然拿着铅笔去戳一个背负着那种过往的老人的伤疤我那点技不如人的恐惧,和他经历的地狱比起来,算个屁。
编辑的短信又叮一声响,我没看。直接把手机关了,扔进书包最底层。
怂了。我真怂了。
可下午三点,我的脚还是自己把我拖到了咖啡馆。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傀儡。
雨还没停。他也在。那把黑伞,像钉在雨幕里的一个黑色坐标。
我缩在老位置,速写本摊着,空白一页。笔捏在手里,汗涔涔的。
画什么还能画什么
画那只蒙眼的鸟画那场我根本不敢想象的大火还是画我自个儿这点见不得光的惶恐
心跳得厉害。最后我几乎是自暴自弃地,唰唰几笔勾出他的轮廓——窗外的他,那把伞。然后抓起彩色铅笔,发狠似的往伞面上涂颜色。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涂成一团乱七八糟、扎眼无比的彩虹。
我把所有不敢问、不敢说的那点破事,全发泄在这可笑的彩虹伞上了。
画完了,我立刻把本子合上,塞进包里。像做了贼。
第二天,我几乎是抱着上刑场的心情去的咖啡馆。拖到三点过十分才磨蹭到门口。
雨小了些。成了迷蒙的雨雾。
他还在老地方。
我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那把纯黑色的、一丝不苟的长柄伞的伞柄上——赫然系着一条细细的彩虹色丝带。被雨水打湿了,颜色更深,更浓,像一道倔强的伤口,或者一个沉默的回应。
他嘴角那抹平静的微笑,好像深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我猛地拉开背包,掏出速写本,手指都在抖。翻到新的一页。
我画了一颗小小的、拙劣的太阳,从乌云后面探出一点点边缘。
窗外,他握着伞柄的手动了。那把系着彩虹丝带的黑伞,缓慢地,优雅地,转了一个完整的圈。伞沿的雨水甩出一道细微晶莹的弧线。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
赶紧低头,我又飞快画了一大片沉甸甸、欲摧城的乌云。
他立刻将伞檐压低了几分,把自己遮得更严实,像一个进入防御状态的士兵。
操。眼泪差点砸下来。我赶紧吸吸鼻子。
这太疯了。这比什么编辑的认可、房东的催租都他妈疯一百倍。我一个活在人群边缘恨不得自己是个隐形人的人,居然和一个失明的、可能精神还受过重创的老头,隔着一扇咖啡馆的玻璃窗,用这种谁看了都会觉得神经病的方式,聊上了。
这成了我们之间绝密的剧场。雨是幕布,窗是舞台。他是唯一的演员,我是唯一的观众。或者反过来。
我没那么怕他了。甚至开始期待每天这十分钟。好像在这冰冷的雨水和债务之间,终于有了一点活人气的、暖和的东西。
直到那天晚上。
我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点开那个几乎毁了我所有信心的绘画平台。私信和评论的红点炸了。
大部分是骂我的。说我江郎才尽,说我无病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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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条最新的、来自一个叫雨夜屠夫的ID,格外扎眼:
窗外的瞎子是你新找的缪斯可惜你画得还是像屎一样。他看得见吗还是你就喜欢演给瞎子看
我后背的寒毛瞬间立了起来。
他怎么知道他怎么知道老人他怎么知道我们隔窗对话
这他妈不是普通的恶评。这像一双藏在雨里的眼睛。
我手指冰凉地往下翻。这个雨夜屠夫几乎在我每一条动态下都留下了极其恶毒的评论,时间点……精准地分布在我从咖啡馆回去之后。
好像他就藏在哪个角落,看着我。
恐惧像湿冷的蛇,缠上脖子。
第二天在咖啡馆,我坐立难安。画
Sunshine
和乌云时都心不在焉,眼神不停地往店里瞟。那个一直对着笔记本敲论文的研究生那个总是来自拍的情侣吧台后面擦杯子的老板谁都有可能。谁都在看我。谁都像是那个雨夜屠夫。
老人似乎察觉了我的不安。他的伞转动得有些迟疑。
回去后,我看着雨夜屠夫那条最新评论今天的屎比昨天的更稀了,一股邪火猛地窜上来。
行。你看是吧
我抓起笔,在新的一页上,我把那些恶毒的评论词句,扭曲变形,画成一颗颗肮脏的、砸在地上的雨滴。雨滴中间,我画了一个戴着小丑面具的人,站在阴影里,对着窗外我们的剧场无声地狂笑。我把咖啡馆的LOGO,偷偷画在了他面具的额角。
画完,我把它拍下来,直接设成了平台头像。
有种你就再看。有种你就再来。
第二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咖啡馆。心怦怦跳,既盼着他来,又怕他来。
三点整。
黑伞准时从雨雾中浮现。
但这一次,那把伞不再是纯黑的。
苍白的、被打印出来的、我的那张雨夜屠夫画作的截图,一张又一张,被透明胶带胡乱的、密密麻麻地贴在伞面上。像覆盖了一层扭曲的疮疤。
雨水浸湿了纸张,墨迹有些晕开,让那个戴面具狂笑的人影更加狰狞。
他撑着这把贴满了他罪证的伞,平静地站在老位置。
嘴角依然带着那抹温柔的、空茫的微笑。
仿佛在说——
我看见了。
4
那把贴满我罪证的黑伞,像一面战旗,又像一道屈辱的布告,在窗外雨雾里沉默地立着。
我胃里一阵翻搅。那个雨夜屠夫不仅在看,他就在这儿。在这个咖啡馆里。他看到了我画的陷阱,甚至用这种方式,把它拍下来,打印出来,贴回给瞎子看,贴给我看。
他在嘲笑我。告诉我他知道一切,而我抓不住他。
评论区又炸了。这次不止是骂,是铺天盖地的恶意P图。我的脸被抠下来,安在小丑身上,淋着永无止境的雨,配文雨天小丑在线乞讨灵感。点赞数高得刺眼。
行。你笑是吧
我盯着屏幕上那张被扭曲的脸,血液冲得耳朵嗡嗡响。你最好笑得更开心点。
我重新摊开速写本。这一次,我画得更细,更暗黑。我把雨夜屠夫那张狂笑的面具画得无比清晰,但在他额角面具的裂缝处,我精心画上了这家咖啡馆那个小小的、复古咖啡杯形状的LOGO。
一个微不足道,但一旦被指认,就无法抵赖的细节。
我把这张画扫描上传,标题直接带上咖啡馆的定位。
来吧,杂种。有种你就对号入座。
发出去不到十分钟,手机还没熄屏,一个阴影就罩在了我桌上。
我猛地抬头。
不是老板,不是熟客。是一个男人,三十岁上下,穿着质感很好的炭灰色西装,没打领带,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看似温和的笑意。很帅,但那种帅像精心打磨过的刀锋,冷而利。
林小雨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熟稔,我看过你的画。很有潜力,但……太软了。
我下意识合上速写本,心脏狂跳。我不认识他。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他极其自然地在我对面的卡座坐下,手指修长,轻轻敲了敲桌面:别紧张。我叫沈墨,算是个……独立策展人。偶尔帮你们这些有天赋却找不到方向的孩子看看稿。
他目光扫过我紧紧护着的速写本,又飘向窗外——窗外,老人撑着那把贴满画的伞,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沈墨的笑意深了些,忽然压低了声音,仿佛分享一个秘密:很有意思的‘观众’,不是吗纯粹的、不带任何视觉评判的‘观看’。但依赖这种虚无的共鸣,是走不远的。
我脊椎窜上一股寒意。他知道了。他不仅知道我的画,知道我的名字,他还知道老人!他的话像裹着天鹅绒的针,精准地扎进我最深的恐惧——我的画太软,我的灵感依赖一个瞎子。
他站起身,极其自然地、仿佛鼓励般地,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浑身一僵,像被冰冷的蛇缠住。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笑容无懈可击:下次换个地方聊我知道有家不错的画廊,安静,没人打扰。包括……你窗外那位特别的朋友。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窗外,推门走入雨中也。
我僵在原地,直到他消失,才猛地喘过气。肩膀被他拍过的地方,一片冰凉的腻滑。
我哆嗦着翻开速写本新的一页,铅笔几乎要戳破纸面。
我画他。画沈墨。
炭灰色的西装,我把它涂成一种吞噬所有光的哑黑。脸上那抹笑,我画得精确又扭曲。最后,我在他西装笔挺的领口上,用红笔,狠狠点了一个极小却刺眼无比的红点。
像一滴刚溅上去、还没凝固的血。
温柔刀。刀刀割要害。
我把这幅画和雨夜屠夫的恶评P图并排放在桌上看。
白天,我要应付沈墨这把突然捅来的温柔刀,他的话在我脑子里反复播放,瓦解我本就摇摇欲坠的自信。夜晚,我要面对雨夜屠夫永无止境的网络凌迟,那些污言秽语和丑化图片像污水一样泼过来。
我快要裂开了。
老人依旧每天出现,伞面上的画每天更换,像是我们三人之间一场无声的、诡异的拉锯战。
我被逼到极限。
在一个彻夜未眠、反复看着沈墨虚伪笑容和屠夫恶毒评论的凌晨,我抓过一张最大的画纸。
铅笔尖带着一股狠戾的绝望,唰唰作响。
我在画面的正中央,画下窗外那个永远平静、嘴角带笑的盲人老人,撑着他那把贴满疮疤的黑伞,伞下是一片虚无的空白。
在老人的左侧阴影里,我画上那个戴着小丑面具的雨夜屠夫,举着一把滴着墨汁的尖刀,刀尖正要刺入伞下的空白。
而在老人右后方的更远处,我画上沈墨。他穿着我笔下那身纯黑的西装,领口那点血红刺眼。他脸上挂着完美无缺的温和微笑,静静地看着眼前即将发生的刺杀,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彩演出。
三个人。三个威胁。一场围猎。
我把所有的恐惧、愤怒、无助和那点不肯死绝的挣扎,全都砸进了这幅画里。
画完最后一笔,天都快亮了。
我瘫在椅子上,看着画面上微笑的沈墨、举刀的屠夫、和对此一无所知、依旧微笑着的老人。
浑身冰冷。
5
我盯着那幅三人围猎图,看了整整一天。看得眼睛发酸,心脏发麻。
评论区的污水还在涨潮。雨夜屠夫换着花样骂,沈墨偶尔会发来一条看似关怀实则精准捅刀的私信:需要帮助吗你的状态看起来很不稳定。
他们像两只戏耍老鼠的猫。
我必须知道是谁。必须把那只藏在屏幕后面的眼睛挖出来。
硬刚不行,哀求更没用。我得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我重新抓起笔,但这次,我不画具体的形象了。我画情绪。用颜色。
愤怒是哪种红恐惧是哪种蓝被窥视的毛骨悚然又是哪种黏腻的绿
我把这些颜色搅在一起,泼洒在画面上,形成一片混沌狂暴的、几乎令人不适的色域。然后,我用极细的黑线,在这片混沌里勾勒出无数扭曲的、代表时间的数字和符号——那是雨夜屠夫每次评论出现的精确时间点,和沈墨每次偶然出现与我搭讪的时刻。
我把这幅看起来纯粹是抽象发泄的画拍了照,发上去。标题取得很绝望:《无题(暴雨将至)》。
这是我的密码。我的陷阱。如果那个一直窥视我的人,真的能精准捕捉我的一切,那他一定能从这片狂乱的色彩和线条里,读出我精心埋下的恐惧和时间密码。
来吧。对号入座。让我知道你是谁。
发出去后,我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每天只剩下机械地刷新。
评论依然恶臭。有人说我彻底疯了,有人说这是行为艺术式的摆烂。
但没有我等待的那个知音。
仿佛我精心编制的密码,扔进了一片真正的、喧嚣的虚无里。石沉大海。
就在我快要被这种无望的等待逼疯时,另一个打击来了。
天气预报APP上,一连串刺眼的太阳图标。未来一周,晴。
无雨。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第二天,第三天……整整三天,阳光灿烂得可恨。窗外的位置空空如也。
老人没有来。
他只在雨天出现。雨是他的舞台,是他的仪式。晴天,他就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我的晴天计划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我连雨都画不出来了,还画什么晴天
我对着空白的画纸,发疯一样地想画雨,想画他,画那把黑伞。可笔下的线条干枯断裂,颜色脏得像调色盘里的污水。越画越糟,越糟越急,越急越画不出来。
编辑的最后通牒像丧钟一样在脑子里响。房东的短信我已经不敢看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咖啡馆里,对着窗外刺目的阳光,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风化,变成一堆没用的、干燥的灰尘。
遇到瓶颈了
沈墨的声音像鬼一样,又准时地在我头顶响起。
他今天没穿西装,一件简单的灰色高领毛衣,看起来更艺术家,也更…危险。他看着我摊在桌上那些一团糟的画稿,惋惜地摇摇头。
依赖特定天气和…特定观众,灵感来源太脆弱了。他语气温和,话却像刀子,我知道一个地方,或许能帮你。我的画室,有顶级的‘人造雨’装置。想去找回状态吗
我猛地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在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深不见底。
我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但他抛出的饵太诱人了。雨。我需要雨。
我几乎是用尽全部力气,点了点头。
沈墨的画室大得惊人,空旷,冰冷,全是黑白灰的色调,像个现代化的手术室。正中央,巨大的玻璃隔间里,人工降雨装置正在运转,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水珠冰冷地砸在玻璃上,流下规整的水痕。
我站在雨幕前,颜料和画板就在手边。
可不对。全都不对。
这雨没有味道。没有风带来的泥土气、没有路边溅起的灰尘味、没有那种潮湿的、裹挟着人间烟火的复杂气息。这雨是死的。是程序编出来的。
我拿着笔,手僵在半空,一笔也落不下去。那种窒息般的枯竭感,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强烈。
还是找不到感觉沈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递给我一杯热水,姿态从容,或许你需要点别的刺激。
他的目光扫过画室角落一个蒙着厚重防尘布的画架。比如,看看真正的绝望是什么样子。
他走过去,猛地扯下了那块布。
灰尘在人造雨的光线下飞舞。
画架上是一幅未完成的油画。画的竟然是……晴天。
炽烈的、几乎灼烧视网膜的阳光,泼洒在一片焦黑的、依稀能看出是房屋废墟的土地上。构图狂乱,笔触里带着一种濒死的疯狂和巨大的痛苦。而在那片炫目的阳光和焦土之间,一个扭曲的、红色的消防栓,孤零零地立着,它的下方,没有画出一点水迹。
只有干裂的土地。
画的右下角,有一个几乎被疯狂笔触覆盖掉的签名——
陈默。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
陈默。是咖啡馆老板提过的那个名字!老人的名字!
我猛地转向沈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画……为什么在你这里!
沈墨看着那幅画,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痴迷的残忍。他轻轻抚过画框,像抚摸一件战利品。
三年前,陈默失明前最后一幅画。没人知道它完成了没有,更没人知道,它在我这里。他转过头,对我露出一个冰冷的、缓慢的微笑。
很有趣,不是吗他再也看不见的那天,画的偏偏是……晴天。
他顿了顿,目光像毒蛇一样缠住我。
而你,林小雨,正在拼命想画的,也是晴天。
6
我站在那幅名为《晴天》的绝望之画前,浑身血液都冻成了冰碴子。
沈墨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像一张精心雕琢的面具,底下渗出毒液。
他再也看不见的那天,画的偏偏是……晴天。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疯狂回响,撞得我耳鸣不止。
不是偶然。老人的出现,从不是偶然。他那精准的避雨,空茫的微笑,读懂我画的默契……全都有根有毒的线,死死连着这幅藏在沈墨画室里的、诅咒般的《晴天》。
沈墨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看着我在窗外和老人玩那套无声剧场,看着我被雨夜屠夫追杀,看着我像只没头苍蝇一样撞进他的网里。
他甚至收藏着老人失明前最后的痛苦。
我猛地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玻璃雨幕上,人造雨水浸透后背,冷得我牙齿打颤。
你……喉咙像是被锈住,挤出的声音嘶哑难听,你对他做了什么
沈墨只是笑,手指怜惜地拂过画布上那干裂的消防栓。艺术家的悲剧,总是最好的养料,不是吗他的……和你的。
他不再看我,转身走向画室深处,仿佛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我连滚爬爬地冲出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跑到大街上,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世界好像扭曲了,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像是沈墨的眼线,每一扇窗户后面都藏着雨夜屠夫的摄像头。
我必须知道真相。必须把这三条毒蛇——老人、沈墨、屠夫——彻底揪出来。
我冲回咖啡馆,把自己砸进那个熟悉的角落,摊开最大的一张纸。铅笔在我手里抖得厉害,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近乎疯狂的愤怒。
我把我那套失败的密码系统砸得粉碎。
我不再隐藏了。
我用最黑的线,勾勒出沈墨站在那幅《晴天》前的侧影,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掠夺和痴迷。
我用最浑浊的色块,堆砌出雨夜屠夫在网络阴影里狂笑的虚影,他的刀尖滴着墨,指向每一个可能的方向。
而在画面的最中心,我画了老人。画了他那把从不离身的、纯黑色的长柄伞。但这一次,伞面不再是纯黑,我把它画成了那幅未完成《晴天》的焦土和炽阳,扭曲地融合在一起。他的微笑,我画得极其缓慢,空茫之下,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深不见底的痛苦。
我把所有猜疑、所有线索、所有不敢触碰的黑暗,全都粗暴地塞进了这幅画里。
这不是艺术。这是通缉令。我用画笔发出的、嘶哑的尖叫。
画完最后一笔,我虚脱般地瘫在椅子上,窗外已是黄昏。
服务员走过来,放下一把伞:那位老先生刚才来了,没下雨,他留下这个就走了。
是老人的黑伞。
我怔怔地看着它。他晴天为什么会来为什么留下伞
我下意识地伸手拿起它。伞柄是温润的木料,握上去很舒服。
但指尖忽然触到一点异常的黏腻和粗糙。
我低头看去。
在伞柄靠近弯钩的下方,有一小片不起眼的暗红色泽,像是颜料,又像是……干涸的血迹。我的心猛地一跳,指腹下意识用力擦过那片暗红——
咔哒。
一声极轻微机括弹响!伞柄下方竟然弹出一小截冰冷的东西!
我吓得差点把伞扔出去!
定睛一看,那弹出来的,是一小片极薄、极锋利的金属刀刃,寒光闪闪。而在那微小的刀片根部,刻着三个清晰无比、如同诅咒的小字:
雨夜屠夫。
我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冰凉!
吓到你了
一个苍老、平静的声音,几乎贴着我耳边响起。
我骇得猛一抬头,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老人不知何时,竟然去而复返,就静静地站在我的卡座旁边!他空茫的眼睛望着我,或者说是望着我手里那把弹出刀片的伞,嘴角依旧带着那抹该死的、温柔的微笑!
别怕。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那红色……是我用最后的颜料调的。伞面,也是用那颜料染黑的。
他微微偏头,仿佛在回忆。
总得留点东西……防身。
我僵在原地,手里握着这把又是伞又是凶器、还刻着雨夜屠夫名字的东西,看着眼前这个微笑的、失明的、可能背负着巨大秘密和痛苦的老人。
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一点点爬满了全身。
我到底……卷进了一场什么样的事里
7
那把伞在我手里沉得像块烧红的铁。指尖底下,是刻着雨夜屠夫的冰冷刀片,和那抹干涸的、用最后颜料调出的暗红。
老人的话还在耳边嗡嗡响:总得留点东西……防身。
防谁沈墨还是别的什么藏在雨夜里的东西
我没时间细想。手机就在这时候炸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沈墨的名字。像催命符。
我吸了口气,接通,没说话。
那头传来他惯常的、温和又冰冷的声音:小雨,你的‘晴天’画得怎么样了编辑那边,我或许还能再帮你拖几天……
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砸在我骨头上。
毕竟,你也不希望所有人都知道,你那些突然‘开窍’的灵感,其实是靠窗外一个瞎眼老头‘指点’的吧那多……不艺术。
我捏着手机的指关节瞬间绷白。
他在威胁我。用老人的秘密,用我那点可怜的自尊,用我欠了一屁股债的未来,逼我交出那幅浸透着诅咒的《晴天》。
电话挂了。
盲音嘟嘟作响。
我慢慢放下手机,目光从窗外空荡的街道,移到桌上那幅未完成的晴天画稿——编辑要的,沈墨逼的,老人用失明换来的。
然后又移到手中这把藏着利刃的、染血的伞——老人的防身符,刻着屠夫的名字,也可能……是罪证。
保全他还是保全我自己
交出画,沈墨会放过我吗还是会像收藏陈默的绝望一样,把我的也榨干嚼碎
撕了画,我拿什么交差账户清零,流落街头
或者……撕了这把伞毁了这最后的、危险的证据
空气像凝固的胶水,糊住我的口鼻。每一个选择都像通往更黑的深渊。
操。
去他妈的晴天。去他妈的雨夜屠夫。去他妈的沈墨。
我受够了。
我猛地站起身,抓起那幅画了一半的、狗屁不通的晴天稿纸,又一把攥紧那把冰冷的黑伞。冲出了咖啡馆。
夜风像刀子刮在脸上。我没目的地走,最后拐进河边一个废弃的货运码头。这里没人,只有风声和水声。
够了。真的够了。
我把那张皱巴巴的画纸摊开在地上,又狠狠把黑伞砸在旁边。
然后我翻出背包里画大幅油画用的迷你喷火枪——以前用来烤松香油的,没想到会用在这里。
我蹲下去,看着这一画一伞。
最后,我抓起一支粗黑的油画棒,在那未完成的、苍白的晴天画稿上,发疯似的涂抹。
我不画太阳了。我画了一把巨大无比的、扭曲的伞。伞下是两个模糊的人影,一个是我,缩成一团,一个是老人,空茫地微笑着。伞骨,我用尽力气,写上那些密密麻麻、恶毒无比的网络评论,像刻上去的诅咒。而伞面——我用了唯一一支金黄色的笔,把它涂成一片灼热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阳光。
我把所有黑暗摊开,却给了它一个金色的顶盖。
最后,我把那把真正的、染血的、藏刀的黑伞,放在了我画出来的、这片巨大金色伞面的正中央。
像一场献祭,又像一场葬礼。
我后退一步,拧开了喷火枪的开关。
幽蓝的火苗喷涌而出,舔上纸页的边缘。
一瞬间就燃起来了。
火光猛地窜高,先是吞噬了我画的那把金色的伞,那些恶毒的评论在火中扭曲焦黑。然后是那把真正的黑伞,布料燃烧发出刺鼻的气味,木质的伞柄噼啪作响,那抹暗红和那截刻字的刀片,在烈焰中发出短暂的红光,随即被彻底吞没。
热浪扑在我脸上,灼烫。
我就这么站着,看着。看着那些威胁、那些恐惧、那些窥视、那些压得我喘不过气的秘密和绝望,都在我眼前熊熊燃烧,扭曲,变形,最终化作飞舞的、灰黑的碎片,被河风卷着,飘向漆黑的水面。
烧得一干二净。
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地上只剩下一滩狼藉的、混合着灰烬和扭曲金属的残骸。
空气里弥漫着难闻的焦糊味。
我站着,没动。心里好像也烧空了一大块,但奇怪的是,那一直勒着我脖子的窒息感,好像也跟着松了一些。
我亲手烧掉了我的退路。
也烧掉了某些一直追着我的东西。
8
我站在那摊还在冒烟的灰烬前,河风把焦糊味一股脑塞进我肺里。空。心里头好像被那把火烧穿了,一个大洞,呼呼地漏着风。
完了。编辑要的画,沈墨要的把柄,老人防身的伞,全让我一把火烧了。真干净。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反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砸在手背上。妈的,哭了。真没出息。
就在这时候,几滴冰冷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在我脸上,混着那点没出息的眼泪,一起往下淌。
雨越来越密,很快就连成了线,沙沙地落在那摊灰烬上,发出细微的呲呲声。
我愣愣地看着。
被雨水打湿的灰烬并没有变成一滩烂泥,反而……反而像是被注入了什么诡异的力量。那些深黑、灰白的余烬颗粒,在雨水浸润下,开始折射出一点微弱却斑斓的光。
然后,像一场沉默的魔术。
被雨水冲刷搅动的灰烬雾气,袅袅地升腾起来,就在我眼前那片灰蒙蒙的雨幕里,缓缓地、清晰地、勾勒出了一道极小却无比完整的——
彩虹。
七色分明,悬在潮湿的空气中,像一座虚幻又坚定的桥。
我呼吸停了。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雨雾里,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走了出来。
是老人。
他没打伞,任由雨水打湿他花白的头发和旧外套。他精准地面向那道由他伞的灰烬化成的、虚幻的彩虹,仰起了脸。
空茫的、总是带着一层温柔假面的眼睛,此刻仿佛真的看见了那道不存在的光。
然后,他的嘴角,一点一点地,缓缓地,向上弯起。
不再是那种习惯性的、空洞的微笑。而是一种……极其疲惫,却又异常真实、异常柔软的——笑意。像冰封的河面裂开第一道缝,底下是活水。
他就那样站在雨里,对着那道灰烬彩虹,无声地笑着。
我站在原地,雨水把我浇透,冷得发抖。可看着那道虹,看着他的笑,心里那个被火烧出来的大洞,好像突然就被这冰凉的雨水和虚幻的光填满了。
一种近乎野蛮的释然,混着滚烫的希望,毫无道理地从我胸腔里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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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发生的事情,像一场快进的默片。
那个纠缠我无数个夜晚的雨夜屠夫账号,一夜之间,永久注销。像从未存在过。所有恶毒的评论和P图,随着它的消失,也一起沉进了互联网的垃圾场深处。
沈墨出事了。他那个即将开幕、备受瞩目的画展,被多家媒体同时曝出大量借鉴和挪用他人创意,甚至包括一些未署名合作者的作品。舆论炸锅,画展紧急叫停,所有作品下架。据说,提供关键证据的邮件,来自一个匿名加密账号。
没人把他和那个总在咖啡馆出现的失明老人联系起来。除了我。
而我。
我站在咖啡馆门口,手机屏幕亮着。编辑发来的新信息,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激动。他们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那场灰烬仪式(我猜是咖啡馆老板多嘴),提出一个疯了的想法:将那些灰烬收集起来,封存在透明的树脂里,做成一系列名为《晴日灰烬》的纪念徽章。义卖所得,全部捐赠给盲人艺术基金会。
他们说,那堆灰烬里,有故事。
我抬头,看着外面。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空是那种被雨水洗刷过后、清澈得让人心慌的蓝。阳光毫无遮挡地泼下来,晒得人皮肤发烫。
真晴啊。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基金会发来的确认函和感谢信。
我看着那行感谢您对盲人艺术事业的支持,忽然就笑了。
原来压垮人的从来不是雨天,是以为自己只能淋雨的那颗心。
原来雨天从不可怕,我轻声对自己说,声音散在阳光里,可怕的是忘了,自己也能撑伞。
镜头好像自己拉远了。
我站在咖啡馆门口,身影变小。阳光落在咖啡馆那块旧招牌上,木头牌子被晒得发亮,边缘甚至反射出一点微光。
招牌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用白色的粉笔,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添上了一行小字:
这里永远为‘晴天’留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