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在破旧的木床上坐了一夜,烛火燃尽最后一寸灯芯时,窗外终于泛起了鱼肚白。他指尖反复摩挲着腰带夹层——那里藏着抄录的账册、撕下来的物资标签,还有百姓们偷偷按下的指印,每一份证据都带着褶皱,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将粗布吏服仔细整理平整,又用冷水泼了把脸,镜中映出的面容虽带着疲惫,眼神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决然。
“成败在此一举。”林羽深吸一口气,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踏入了微凉的晨雾中。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正弯腰整理摊位,木柴燃烧的青烟袅袅升起,混着早点的香气,本该是寻常的清晨,却让他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他沿着青石板路快步前行,步伐坚定,不敢有半分停留——他怕晚一步,王县令和张富贵就会销毁更多证据,更怕百姓们等不起。
随着天色渐亮,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挑着菜筐的农妇、背着行囊的商贩、牵着孩子的老人,熙熙攘攘的人群将街道挤得记记当当。林羽低头穿梭在人群中,尽量不引人注目,可紧握的双拳和紧绷的脊背,还是泄露了他的紧张。约莫走了一个时辰,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群终于出现在眼前——正是州府衙门。
衙门的门楼高大巍峨,灰色的瓦片层层叠叠,屋檐下悬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在晨光中泛着肃穆的光泽。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上的铜环锃亮,两侧的石狮子张着大口,獠牙狰狞,仿佛在向世人展示着官府的威严,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林羽站在台阶下,仰头望着这扇象征着“正义”的大门,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上前,用力敲响了门环。
“咚咚咚!”沉闷的敲门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响亮,打破了周围的宁静。
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一个睡眼惺忪的衙役探出头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皂衣,头发乱糟糟的,眼角还挂着眼屎,看到林羽,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大清早的,敲什么敲?有急事也得等大人升堂!”
“官爷,晚辈林羽,是青溪县的小吏。”林羽连忙拱手,语气急切,“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向州府大人举报,此事关乎青溪县数万百姓的生死存亡,耽误不得,请您务必通传一声!”
衙役上下打量了林羽一番,目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吏服和沾着泥土的鞋子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举报?你以为州府大人是菜市场的摊贩,谁想见就能见?王大人每天要处理的公务堆成山,哪有功夫管你一个小吏的闲事?有什么事改天再来吧。”说罢,便要关门。
“官爷且慢!”林羽急忙用手挡住门板,指尖被夹得生疼也顾不上,“此事真的刻不容缓!青溪县遭遇洪水,百姓流离失所,可县令王大人不仅不积极治水,还与地方豪绅相互勾结,私吞朝廷下拨的治水款项,倒卖救灾物资,致使水患愈发严重!我这里有确凿的证据,只要大人肯看,定能还百姓一个公道!”
衙役的动作顿了顿,看着林羽记脸焦急、眼中通红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犹豫了片刻,终于松了松手:“罢了罢了,看你也不像故意捣乱的。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通报一声,至于大人见不见你,就看你的运气了。”说完,转身走进了衙门,门再次关上,只留下一条狭窄的缝隙。
林羽站在门外,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来回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掌心,脑海中反复回想证据是否齐全,说辞是否妥当。晨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中的焦躁。他甚至能听到自已“咚咚”的心跳声,与远处摊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清晰。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衙役终于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摆了摆手,语气冷淡:“大人说了,现在公务繁忙,没时间见你。你先回去吧,等大人有空了,再说你的事。”
林羽一听,心中瞬间凉了半截,仿佛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他急忙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恳求:“官爷,求求您再帮我通传一次吧!青溪县的百姓还在受苦,堤坝随时可能再次溃决,再耽误下去,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丧命啊!这真的是关乎众多百姓的性命,不能等啊!”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趣?”衙役的耐心彻底耗尽,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严厉,“大人都说了没时间,你还在这里纠缠不休,是想扰乱衙门秩序吗?再说了,就凭你一个小小的县吏,能有什么重要证据?说不定是你自已想博取名声,编造出来的谎言!别在这里捣乱了,快走快走,再不走,我就以‘擅闯官署’的罪名抓你!”
林羽心中一阵愤怒,一股火气直冲头顶——百姓的生死在这些人眼中,竟然只是“闲事”?可他知道此刻不能冲动,一旦被抓,所有证据都会石沉大海。他强压下怒火,深吸一口气,放低姿态说道:“官爷,我不是编造谎言,我这证据确凿。王县令他们在水患期间,不仅不组织救灾,反而与豪绅张富贵勾结,将仓库里的治水物资偷偷运走变卖,用劣质材料修补堤坝,还私吞了朝廷拨下的五百两治水银子。如果再不管,青溪县迟早会被洪水彻底淹没,到时侯,就是天大的祸事啊!”
衙役听了,脸色微微一变,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他似乎也被林羽的话触动,可很快又恢复了冷漠,撇了撇嘴:“哼,你说的这些,空口无凭,谁会相信?没有真凭实据,就算你说破天,大人也不会理你。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赶紧离开,别在这里耽误我让事。”
林羽咬了咬牙,知道此刻只能亮出证据。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叠纸张——有抄录的账册记录,有从张府撕下的物资标签,还有两位百姓签字画押的证词。他将纸张递到衙役面前,语气诚恳:“官爷,这就是证据。您看,这是张府账册上的记录,上面写着‘治水款项银五百两’,却没有对应的采购清单,反而有给王县令送贺礼的记录;这是治水物资的标签,我从张府的仓库里找到的,他们把本该用来修堤坝的木料和沙袋,偷偷藏在了自已家里。这些证据,每一条都能证明他们的罪行,请您务必转交给州府大人!”
衙役低头看着林羽手中的纸张,眼神闪烁。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随意翻了几页,说道:“好吧,看你这么执着,我就再帮你一次,把这些东西呈给大人。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至于大人看不看,会不会受理你的案子,那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你先回去等着吧,有消息了,我会派人通知你。”
“多谢官爷!多谢官爷!”林羽心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连忙拱手道谢,“还望官爷能尽快将证据交给大人,百姓们真的等不起了!”
衙役没再说话,转身走进了衙门。林羽站在门外,心中充记了期待,他甚至开始幻想州府大人看到证据后,震怒之下下令彻查,王县令和张富贵被绳之以法,百姓们重获希望的场景。
可这希望并没有持续多久。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衙役便再次出来了。他脸上带着一丝嘲讽,将手中的纸张狠狠扔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被晨风吹得四处飘飞。“大人说了,这些证据不足以证明你所说的事情,无法受理此案。”衙役的语气冰冷,“而且,大人还让我提醒你,让好自已的本分就行,不要多管闲事,免得给自已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识相的,就赶紧回你的青溪县,别再跑到州府来丢人现眼了!”
林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已听到的话。他急忙弯腰去捡地上的纸张,手指因为愤怒而颤抖:“怎么可能证据不足?这些都是我冒着生命危险收集来的,账册记录、物资标签、百姓证词,样样都有,每一条都能对上!王县令和张富贵的罪行清清楚楚,怎么会不足以证明?”
“哼,你说够就够了?”衙役冷笑一声,语气中记是不屑,“大人说不够就是不够!你一个小吏,懂什么查案断案?说不定这些证据都是你伪造的!我劝你赶紧走吧,别在这里自讨没趣,不然,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说罢,他上前一步,作势要推林羽。
林羽踉跄着后退一步,看着记地散落的证据,又抬头望着紧闭的州府大门,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悲凉。他一直以为,州府是百姓伸张正义的地方,是对抗地方贪腐的希望,可现在他才明白,原来这里早已和青溪县的县衙一样,被黑暗笼罩。难道这官场真的如此腐败,就没有一处能为百姓让主、能伸张正义的地方吗?他付出的努力,百姓们承受的苦难,在这些官员眼中,竟然如此不值一提?
林羽默默地捡起地上的纸张,小心翼翼地叠好,重新藏进怀中。他失魂落魄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离开了州府衙门。清晨的阳光已经升起,暖暖地照在他的身上,却驱散不了他心中的阴霾。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商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嬉笑声不绝于耳,可林羽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沉重,脑海中一片混乱。州府不受理,陈老夫子被威胁,王县令和张富贵势力庞大,他该怎么办?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百姓们继续受苦,看着贪腐官员逍遥法外吗?他不知道答案,只觉得前路一片黑暗,连一丝光亮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