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那不成调的“开源节流”“水力杠杆”“筒车”“科学种田”如同几颗哑弹,凄惨地砸在甘露殿冰冷光滑的黑金石地砖上,连个像样的回响都没有,只留下满殿死寂和几乎凝固的空气。
他死死闭着眼睛,肥胖的身躯筛糠般抖动,汗水小溪般淌过煞白的胖脸,滴落在昂贵的地砖上,晕开一圈又一圈深色的小圆点。腰带勒紧的窒息感,膝盖撞击的钝痛,大腿摩擦的灼痛,加上膀胱传来的强烈压迫感,所有感官都在尖叫呐喊,汇成一股洪流,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堤坝。
`【警告!宿主即将全面崩溃!生理及精神双重极限!】`
脑海中的警报已经带上了刺耳的杂音。
就在这时,那道来自御座之上、冰冷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出乎意料地……没有斥责?没有追问?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嗯。”
李世民只是极其平淡地应了一声,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那句牵强附会的“抗旱策”只是一缕微不足道的微风,掠过龙庭,不值一哂。
但这一个“嗯”字,比任何狂风暴雨都更让李泰(林小胖)心惊胆战!就像行刑前刽子手擦拭刀刃的轻响,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果然!
李世民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那身被汗水浸透、狼狈不堪的玄色亲王袍服,以及那因剧烈喘息而起伏不定的巨大肚腩上停顿了一瞬。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嗯,不太符合规格的物件?然后,那沉稳威严的声音继续响起,语气却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捉摸的……玩味?
“青雀啊……”
又是那看似亲昵的称谓,却让李泰头皮发麻,“看来你这身子骨,倒真是心宽体胖,恢复得……”
李世民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颇为敦实。”
心宽体胖?颇为敦实?!
甘露殿内,侍立的几位重臣眼观鼻鼻观心,肩膀似乎微不可查地耸动了一下。太子李承乾嘴角那抹矜持的微笑瞬间加深,眼底毫不掩饰地掠过一丝极致的嘲讽。晋王李治则好奇地眨了眨大眼睛,目光在李泰那圆滚滚的肚腩和殿内盘旋飞舞的一只小虫间来回逡巡,仿佛在比较哪个更圆润。
李泰(林小胖)感觉自己快要原地爆炸了!羞辱!这是赤裸裸的公开处刑加精神羞辱!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他被帝王这看似无意实则诛心的话语刺得浑身筛糠、灵魂尖叫之际,李世民话锋陡然一转,如同毒蛇亮出了致命的獠牙:
“既如此气定神闲(?),想必心中亦有丘壑。来人——”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取算盘来!”
算盘?!
李泰猛地睁开眼,瞳孔因极度惊恐而骤然收缩!算盘?!不是考经史子集?!不是考诗词歌赋?!考数学?!贞观年间的数学题?!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内心的惊涛骇浪,李世民那低沉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溪流,清晰地淌过寂静的大殿,将一道结合了民生疾苦和冰冷数字的考题,精准地砸在了他的头顶:
“今关中一斗粟值五文,河东一斗粟值三文。”
数字清晰地报出,如同催命的符咒,“若欲购粟千石赈济京畿饥民,当从何处购之更省?省几何?青雀,”
那两个字带着刻意的停顿,“朕……等着你的答案。”
轰——!!!
李泰(林小胖)只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大脑彻底宕机!
关中五文一斗!河东三文一斗!购一千石赈灾!哪里买省钱?省多少?!
一千石是多少斗?一石等于十斗?对!古代换算!那就是……一万斗!
关中买:10000斗
*
5文/斗
=
50000文!
河东买:10000斗
*
3文/斗
=
30000文!
河东省了20000文!
电光火石之间,属于现代社畜林小胖的逻辑思维模块竟然在极致的恐惧压迫下,强行启动了!数字和单位换算如同条件反射般在混乱的脑海中清晰闪过!
答案呼之欲出!
然而,就在这一丝狂喜刚刚冒头,还没来得及转化为语言脱口而出的瞬间——
李世民那双深邃锐利、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正平静无波地注视着他!那目光冰冷而审视,像是在无声地拷问:你,魏王李泰,自幼聪慧,饱读诗书,博通古籍,尤其精研地理博物(《括地志》)……面对如此简单的民生算术,你会如何作答?
`【警报!警报!宿主思维模式严重偏离人设!暴露风险:100%!】`
刺耳的警报几乎要刺穿耳膜!
暴露!会暴露!
魏王李泰,怎么可能像个账房先生一样,张口就报出“河东省两万文”这种赤裸裸的、毫无文采、毫无深度、毫无治国韬略的市侩答案?!这和他“文采斐然、学识渊博”的人设严重不符!这和刚才那套“开源节流”“筒车陂塘”的勉强包装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冷汗如同瀑布般瞬间再次浸透了他本就湿透的后背!刚有点头绪的大脑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和矛盾撕扯!
怎么办?!说还是不说?!不说就是欺君!说就是暴露!横竖都是死?!
就在他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个字、大脑CPU疯狂燃烧几乎要冒烟的生死关口——
“算盘至!”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一个小宦官低着头,双手高举着一架古朴沉重的木质算盘,像捧着一件祭品,快步走到李泰面前跪下奉上。
那算盘!黑褐色的木质框架,黄铜包裹的边角,细长的竹档上串着黑黝黝、圆溜溜的算珠!对于现代人林小胖来说,这玩意儿简直就是上古神器!比微积分都可怕!
他下意识地伸出那双胖乎乎、汗津津的手,手指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笨拙地、几乎是“捧”起了那架算盘。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沉重得如同千斤巨鼎!
怎么用?!这东西怎么用?!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上学时珠算课那点可怜的、早已还给老师的记忆碎片,在此刻被帝王威压碾成了齑粉!
甘露殿内,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和他手中那架算盘上。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李承乾嘴角的弧度更加明显,几乎要化为一声轻蔑的嗤笑。李治好奇地盯着那黑乎乎的算珠,似乎在思考它们会不会滚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李世民的目光如同一把冰冷的刻刀,在他身上一寸寸地刮过。
`【生理极限突破!肾上腺素超量分泌!】`
脑海中警报声已然变形。
拼了!不能死!社畜的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
李泰猛地一咬牙,脸上的肥肉都跟着抖了三抖!他不再看任何人,或者说不敢看任何人,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强行灌注到眼前这架该死的、冰冷的算盘上!
他回忆着极其模糊的珠算口诀,试图将脑中已经算出的答案,用这原始的“计算机”复现一遍,哪怕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为了看起来像是在“思考”和“计算”!
“进……进……”
他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手指笨拙地颤抖着,试图去拨弄那光滑的算珠。然而,极度紧张之下,手心全是滑腻的汗水,他那粗短的手指根本不听使唤!
“嗒!”
一颗算珠被他用力过猛地拨过了头,撞在铜边上发出一声脆响!
“哗啦……”
旁边几颗算珠也跟着滚动,位置全乱了!
他手忙脚乱地想拨回去,结果手指卡在算珠之间,越拨越乱!汗珠子大颗大颗地滴落,砸在黑色的算盘珠子上,又溅开细小的水花,顺着他手腕上深深的肉褶蜿蜒流下,有些甚至滴进了算盘框里!
狼狈!笨拙!滑稽!
甘露殿内,压抑的低喘声和算盘珠混乱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无比荒诞的画面。一个肥胖的亲王,捧着比他脸还大的算盘,对着几颗小小的珠子,如同面对千军万马,汗流浃背,手足无措。
`【社死值MAX!精神污染+10086!】`
林小胖的灵魂在哀嚎。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
就在李泰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压力和手中失控的算盘逼疯的时候,一个极其细微、如同蚊蚋般的声音,带着哭腔,从他身旁极近的地方传来:
“殿……殿下……”
是福宝!这个忠心又有点呆的小宦官,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算盘和李泰身上,竟然悄无声息地挪到了他脚边,此刻正跪伏在地,用只有李泰能勉强听到的气声,颤抖地说道:“……河东……河东省……省两万……”
轰!!!
李泰(林小胖)的脑袋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核弹!福宝!是福宝!这个看起来呆呆的宦官,竟然在帮他!在给他递答案!
是了!作为贴身宦官,福宝肯定知道主子大病初愈(或者脑子进水?),特意偷偷带了算盘以防殿下丢脸!刚才混乱中,他居然算出来了?!虽然肯定忽略了运输成本(社畜林小胖在恐惧中本能地抓住了这个破绽),但核心数字是对的!
救命稻草!不!是救命金条!
李泰几乎要喜极而泣!(虽然脸上只能看到惊恐和汗水)
他猛地抬起头,也顾不上仪态了,眼神因绝处逢生而爆发出诡异的光芒,嘶哑着嗓子,几乎是吼了出来:
“回……回父皇!儿臣……愚钝!算盘……不甚精熟!”
他先将姿态放到最低,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吼道:“然……然则!关中粟贵!河东粟贱!差价立判!购……购粟千石,当……当从河东购之!可……可节省……”
他卡壳了!福宝说的是“省两万”,但他知道运输成本没算!可具体该扣多少?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能照搬福宝的数字!会露馅!
电光火石之间,社畜的狡黠(或者说甩锅本能)占了上风!
他猛地将手中那架被汗水浸得湿滑、算珠被他拨弄得一团糟的算盘高高举起,朝着御座方向,如同献祭般奉上(这个动作让他圆滚的肚子更加突出,腰带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具体节省几何……儿臣……儿臣实难精算!然差价明晰,河东之粟确为更优!恳……恳请父皇……明察!”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带着哭腔喊出来的,把难题和“明察”的皮球,一脚踢回给了那位端坐龙椅的终极BOSS!
同时,他心中疯狂呐喊:`【吐槽能量+50!史上最坑爹甲方!贞观KPI真要命!运输成本你自己算去吧!】`
甘露殿内,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御座之上,等待着帝王的裁决。当然,还有不少目光落在那架被汗水浸染、算珠混乱、被高高举起如同烫手山芋般的算盘上。
李世民的目光,缓缓从那架算盘,移向下方那个汗流浃背、气息粗重、眼神里混合着极度恐惧和一丝劫后余生侥幸的肥胖儿子。
时间再次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缓缓抬起一只手。
旁边侍立的内侍总管张阿难立刻会意,无声地从御案上捧起一支蘸饱了朱砂的御笔,恭敬地递到帝王手中。
那只握着御笔的手,骨节分明,沉稳有力。
殷红如血的朱砂,在笔尖凝聚欲滴。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李世民手腕微动,并未在奏章上批阅,而是将那朱红的笔尖,轻轻点在了一本摊开在御案上的、墨迹犹新的……账册之上?
“嗯……”
一声意味不明的沉吟,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心宽体胖……”
李世民的目光再次扫过李泰那巨大的、被腰带勒出层层“米其林”褶皱的肚腩,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洞悉一切的玩味,“……倒也不算全然无用。至少……识得‘贵贱’。”
朱红的笔尖落下,在账册某个数字上,留下了一个刺目的小圆圈。
如同……滴落的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