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驱散了清晨的薄雾,变得明亮而通透,带着初春未褪尽的微寒,慷慨地洒在星海市郊外起伏平缓的田野上。慕晓离开学院山区域后,脚步明显轻快了一些。远离了那座巨大建筑的压迫感,远离了那些审视的、漠然的、或带着优越感的目光,空气里似乎都多了几分自由的味道。他肩上沉甸甸的工具袋依旧硌人,但那里面装的不再仅仅是冰冷的金属和负担,还有一份期待——一个能让他短暂喘息、感受到些许“价值”的地方。
“青穗农场”的招牌竖在一条被车轮压实的土路旁,字迹朴实。农场不算大,但规划得井井有条。一片片精心打理过的菜畦在阳光下泛着嫩绿的光泽,几排暖棚用的玻璃在阳光下反射着光点。靠近仓库的地方,几亩新翻垦的田地散发着泥土特有的、潮湿而醇厚的芬芳,那是慕晓昨日的“杰作”。一个穿着靛蓝粗布工装、身材矮壮的中年人正背着手,在翻好的田地边踱步,仔细查看着土壤的形态,不时弯腰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闻闻。
“赵叔。”慕晓走近,打了声招呼,声音比在学院里多了几分温度。
赵永根闻声直起身,露出一张被阳光晒得黑红、遍布皱纹却精神矍铄的脸。看到慕晓,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露出一口不太整齐却显得格外爽朗的牙齿:“哟,小慕来了!正好,快来看看!你昨天翻的这片地,”他用力拍了拍慕晓的肩膀,那力道实在得很,拍得慕晓肩膀微微一沉,“这土层翻得多透!这墒情把握得,啧啧,我干了半辈子农活的老把式看了都说好!比用铁犁翻得还要匀称,这地气都养住了!农场主刚才还夸呢,今年青稞的长势指定差不了!”
朴实热烈的夸奖像暖流一样淌进慕晓心里,驱散了学院里积攒的寒意。他紧绷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柔和了几分。
“应该的。”他放下工具袋,“赵叔,今天的活儿?”
“喏,就那块!”赵永根一指仓库旁预留出来、等待整饬的一大片荒地。地头堆着一堆农场工人们清理出来的碎石碎瓦,显然土质相对要差不少。“这块地犟得很,里面杂七杂八的东西不少。农场雇的工人翻了几次,又慢又费劲,还伤家伙事儿。小慕,你给拾掇拾掇?老规矩,工钱按量算!”赵永根搓着手,眼里带着对效率的热切期盼。农时催人,慕晓那效率奇高、质量又出奇好的土系异能,在精打细算的农场主眼里可是实实在在的宝贝。
慕晓点点头,脱下那件洗得发白的学院制服外套,露出里面同样洗得干净但磨出了领边的棉布衬衣。他卷起袖子,走到荒地中央,弯腰抓起一把泥土。手感果然硬实,掺杂着细碎的石砾和顽固的植物根系。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肺叶里灌满田野里混合着草木清香的空气。体内的土系灵力缓缓流转,不再有课堂上刻意的压制,自然而然地透出掌心,氤氲出赭石色的微光。这一次,他不再需要精准控制棱堡的棱角,只需要放开感知,去沟通脚下这片渴望着新生的土地。
意识沉入土层。
泥土的结构、沙砾的分布、石块的大小位置、根系的脉络走向……如同清晰的三维影像反馈在他的感知里。他的灵力,如同一双双无形的、最灵巧的手,沿着感知到的信息路径切入大地深处。脚下的土地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无声地翻涌、沉降、聚合!坚硬板结的土块像被无形的犁温柔而坚定地翻开、打散;顽固的碎石瓦砾被一股温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从泥土深处“挤”出来,滚落到田地边缘;纠缠的根系被精准地切断、剥离,化作最原始有机的营养,深埋在适合的深度;更深层下蕴藏的水汽和养分,被均匀地搅拌到耕作层……整个过程如同最高效、最精准的机械在运作,却带着一种源于生命本质的流畅韵律。
泥土的气息更加浓烈地散发出来,那是翻动生机、孕育希望的味道。
慕晓专注地工作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粗糙的泥土被他操控着聚合分散,在他周身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有序的涟漪。随着灵力的流淌,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和充实感充盈在他四肢百骸。每一次挥动“无形之手”,都似乎能抚平一丝在学院里的压抑和拘谨。在这里,他无需隐藏,无需收敛,他是被需要的。
田边的赵永根早已看得乐开了花,黝黑的脸上全是满意的褶子。“瞧瞧!这才叫干活!”他叉着腰,对着旁边几个刚歇下来喝水的农场工人大声道,“都学着点!省力又出活!”工人们纷纷点头,看着慕晓的眼神带着由衷的佩服和羡慕。他们靠着铁锹和大铲子挥汗如雨的工作量,在眼前这个清瘦少年面前,显得格外笨重而低效。
慕晓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他习惯了这种专注于工作本身的状态。直到荒地翻新了大半,他才在一个田垄边稍作停歇,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
赵永根立刻端着一大碗水乐呵呵地凑上来:“快歇会儿,小慕!喝口水!”慕晓接过粗瓷大碗,清水下肚,带着井水的清凉,疲惫感似乎也被冲淡不少。
他靠在田边一个堆着谷草垛的草棚柱子上,目光习惯性地望向不远处。农场边,一条不算太宽的清澈小河静静流淌,水波在午后的阳光下跳跃着碎金。他肩上微微动了一下,接着,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小心翼翼地从他衣领口钻了出来。
小夜终于醒了。小家伙只有慕晓的巴掌大,通体覆盖着细密的青灰色绒毛,带着泥土般的柔和光泽。它有着一双滚圆的、像浸过水的琉璃珠般清澈湿润的大眼睛,尖尖的小耳朵不时抖动一下,一条蓬松的小尾巴轻轻晃动着。它看起来像是某种小型啮齿类或者鼬科动物的幼崽,但具体是什么种类,连慕晓自己也不清楚,只知道在很久以前的某个记忆碎片里,它就存在着,是他在冰冷世界里唯一的依靠和……秘密伙伴。
小夜用小爪子揉着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露出粉嫩的口腔。它蹭了蹭慕晓的脸颊,发出极轻微的、如同小石子滚动般的亲昵呼噜声。在农场自由的气息里,它终于可以短暂地“现身”。
慕晓嘴角弯起一个真心的、几乎没有在学院里露出过的笑意。他摸了摸小夜柔顺的绒毛,小东西立刻亲昵地蹭他的掌心,发出细小的呜呜声。
“饿了?”慕晓轻声问。
小夜立刻抬起头,大眼睛渴望地看着那条波光粼粼的小河,又看看慕晓,小爪子朝着河的方向虚空扒拉了两下。
慕晓无声地笑了笑。放下水碗,他脱下沾满泥土的鞋子放在草垛旁,光着脚走到小河边。弯腰,指尖轻触水面。一丝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土黄色灵光一闪而逝,融入水中。小河这一段平静的水面下,某些区域的泥沙仿佛“凝固”了一瞬。就在这一瞬,几条原本在水草边悠闲游弋的银鳞小鲫鱼像是受到了惊吓,慌不择路地朝着另一个方向逃窜,正好撞进了慕晓早已用另一只手在水下凝聚好、如同水草般柔韧的一道土灵力屏障陷阱里。
水花轻溅,几条惊慌的小鱼被困在狭窄的“泥牢”里徒劳挣扎。慕晓眼疾手快,双手探入水中,一捞一甩。
噗通!噗通!
两尾肥硕的银鲫被准确地甩上岸,在松软的草甸上活蹦乱跳。
“吱!”小夜在岸上兴奋得原地蹦跳了一下,迈着细小的爪子就想冲上去。
“等等。”慕晓笑着拦住它,走向不远处农场堆放废弃物料的一个角落。那里堆着一些弃置的瓦罐破陶片。他熟练地挑拣出一口口沿磕破了一小块、明显已被农工废弃、但主体完好的旧陶罐和两块大小合适的石头,又找了点干燥的谷草枯枝。
很快,在小河边背风的一个小小坳处,简易灶台搭起来了。破陶罐洗净装上河水,架在石头上,枯草引燃了干燥的谷草。橘黄色的小火苗欢快地舔舐着粗砺的陶罐罐壁,发出哔哔啵啵的轻响。
慕晓用一把小刀——这是他书包里除了书本之外,唯一一件略显锋利的工具——利落地处理着两条小鲫鱼。刮鳞,去鳃,摘除内脏,动作麻利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学生。这得益于锈带的生活,也得益于独自摸索的生存本能。
新鲜的鱼块投入罐中,随着水温升高,翻滚起来。慕晓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他在农场角落发现的几丛野葱和野茴香——锈带的孩子对这些田间地头的佐料烂熟于心。掐下嫩尖,洗净,丢进沸水里。
不多时,一种混合着鱼类鲜甜、野葱野茴香清冽气息的浓郁香味便随着蒸腾的水汽弥漫开来,霸道地覆盖了泥土的醇厚气味,勾人馋虫。小夜早就不安分了,小爪子扒拉着慕晓的裤腿,琉璃珠似的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不断翻滚的奶白色汤水,小鼻子急促地抽动着,喉咙里发出近乎哀鸣的“咕噜”声。
“馋鬼。”慕晓无奈地笑了,撕下罐中边缘一小块不易察觉的、已经滚烫泛白的鱼肉,小心地吹了又吹,才递给早已迫不及待扑上来的小夜。
小家伙抱着那比它爪子大不了多少的鱼肉块,立刻躲到一边,用小门牙咔哧咔哧地啃起来,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幸福得小尾巴都要甩成螺旋桨。
慕晓这才给自己盛了一碗。他没有精致的碗勺,只用两片洗净的大树叶简单折了一下当作碗。奶白色的鱼汤在碧绿的树叶碗里荡漾,几片粉白的鱼肉沉浮其间,点缀着翠绿的葱末。他靠坐在温暖的谷草垛旁,光着的脚踩在松软温热的泥土上,一口鲜甜滚烫的鱼汤下肚,暖意瞬间从喉咙扩散到四肢百骸。身体里的疲惫被温柔地熨平,甚至连心灵深处,某个连他自己都未曾留意、却悄然紧绷的角落,似乎都在这一刻缓缓舒展放松。
这不起眼的小河边,这罐破瓦罐煮的鱼汤,就是他和他的小世界,无人知晓,却足够珍贵。阳光透过稀疏的草棚顶,在他清俊的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少年专注地小口喝着汤,眼神安静平和,仿佛整个世界都凝聚在这一捧小小的温暖里。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河岸上方的小路方向传来,伴随着带着点压抑的、低声的咒骂。
“该死的…粘糊糊的泥巴!这路就不能修一下吗?”
慕晓眉头立刻皱起,几乎是本能地将手里的树叶碗和小夜往身后草垛的阴影里一藏,同时迅速站起身,将地上简易灶台的痕迹用脚抹平,目光警惕地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夜也迅速钻回他衣领里,只留下一对湿润的眼睛警惕地透过缝隙观察。
一个身穿伊格尼斯之塔火红制服、身影苗条姣好的少女正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泥泞的小土坡上下来。她那双擦得锃亮的小牛皮短靴上已沾满了湿泥,精心打理过的乌黑高马尾有些散乱,白皙的脸颊因为行走沾染了些许尘土,带着一丝狼狈,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烦闷。
向晚。
她怎么会在这里?
慕晓的心头微微一沉。
向晚显然也看到了河边忽然站起来的慕晓,脚步猛地一顿。两人隔着七八米的距离,目光在半空中相遇。空气似乎都凝滞了那么一瞬。
向晚漂亮的脸蛋上飞快地闪过惊愕,随即被一种“真是晦气”的厌烦和一种被撞见窘态的恼怒覆盖。她那双总是带着审视和骄傲的丹凤眼扫过慕晓此刻光着的脚、卷起的袖口和裤腿上明显沾着新泥的模样,扫过他身后那个似乎刚被抹平的、隐约还带着点热气的小土坑,又扫向旁边那条静静流淌的小河。她的眉头蹙得紧紧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不洁的东西,尤其是在闻到空气中那股尚未散尽的浓郁鱼汤味道时,她小巧的鼻翼更是厌恶地皱了一下。
“啧。”一声清晰的咂舌从她口中溢出,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屑,“原来‘锈带’的人,不止会捡破烂,还会在这种地方…野餐?”她的目光在慕晓空空的两手和被抹平的灶台痕迹之间逡巡,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丝难以理解的…鄙夷?仿佛是贵族小姐误入了平民的泥泞巷弄。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田野里显得异常刺耳。
慕晓沉默着,脸上的温度似乎因为刚才惬意的放松而尚未完全褪去,眼底深处却已迅速地结起了一层薄冰。胸腔里那被鱼汤熨帖得无比舒服的暖意,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寒冰,迅速冷却下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小夜在他衣领下小小的瑟缩。
他迎向向晚的目光,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只是那双总是带着谨慎平和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眼前这抹刺目火红的倒影——以及那份毫不掩饰的、高高在上的冷漠。
河边的风似乎变冷了,吹动岸边刚抽出嫩芽的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
“让开,”向晚见慕晓站着不动,神色间的不耐烦更重了,她微微抬高下巴,眼神示意慕晓身后那条小路通往的方向——看起来她要过河,“我要过去。”
慕晓目光微微下垂,落在她那双沾满了泥巴的昂贵短靴上。他侧身,让开了通往小路上行方向的、相对干燥一点的河岸小道。动作沉默,姿势甚至称得上顺从,但向晚却不知为何,感觉他那无声的、安静的凝视,比之前在学院里的任何一次都更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或者说是,一种被无声冒犯的烦躁?
她哼了一声,快步从慕晓让开的缺口走过。经过他身边时,那股混杂着泥土、河水、鱼汤烟火气和少年特有汗味的复杂气息再次扑来。向晚极力屏住呼吸,精致的眉头锁得死紧,快步走过了那段泥泞,踏上了河对岸相对干爽平整些的小路。
走了几步,她似乎还是觉得不解气,或者说那股无名火必须找个出口。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依旧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慕晓,清亮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屑和命令的口吻:
“喂,平民。”她扬了扬下巴,“以后少弄这些奇怪的事情!把学院外面弄得乌烟瘴气,还污染水源!再有下次……”她后面威胁的话没说出口,但那双漂亮眼睛里的警告意味十足。
说完,她像是终于摆脱了什么不洁的源头,深吸一口河对岸相对“干净”的空气,火红的背影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很快消失在远处通往学院山的树林小路尽头。
直到那抹刺眼的红色完全消失不见,慕晓绷紧的肩膀才缓缓放松下来。小夜怯怯地重新从他领口探出头,大眼睛望着主人略显苍白的脸,担忧地用小爪子轻轻抓了抓他的锁骨。
田野的风依旧吹着,带着泥土的醇厚和河水的凉意。那罐被掩埋的鱼汤似乎还在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但入口时的暖意和惬意,早已被驱散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喉咙深处一丝冰凉的回味。
他默默地走回河边,蹲下身,看着树叶碗里被遗忘的、已经温凉的半碗鱼汤,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碗,就着碗口,将那半碗凉透了的汤喝了下去。动作平稳,面无表情。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似乎在吞咽着某种比凉汤更难以下咽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