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趣阁 > 玄幻小说 > 提灯照月明 > 第2章

04
第二日一大早,我就偷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却没想一开门就看到谢危面色阴沉的坐在屋里面。
他看到我的瞬间,原本阴暗的眸子好似闪过一丝光亮。
我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已消失不见。
他走到我身前,抓起我的手臂,蛮横地问道「你去哪里了?」
我盯着他勾起红唇,「长命殿。一整晚都在长命殿。」
我想看看他被人扯了遮羞布该是何等模样,所以我眼光锐利,并未躲闪。
谢危眸光有一瞬怔愣,他正要开口说什么,外边小厮来报说林念念命不久矣了。
谢危听完抓着我的手急匆匆赶去林念念的院子。
老御医颤颤巍巍的禀告着林念念的病情。
林念念中了合欢蛊,因为没有及时解蛊毒,导致经脉破裂命在旦夕。
我讥诮着看着谢危,他是不是后悔昨日没在长命殿就地解蛊呢。
谢危浑身散发着阴郁,双拳紧攥着,青筋爆出。
他转身冷声吩咐我「叶娇娇,我要你为念念提灯!」
我想,孩子,我们报仇的机会来了!
「我若再为他人提灯,恐怕自己也活不了了。」
谢危阴鸷的眸子死死盯着我,好像在判断我说的话是真是假。
我就是要他的怀疑,我坦然回望。
谢危似是被我激怒「哦?你死了罪孽也干净了,岂不是两全其美?」
我轻声开口「若我不愿呢?」
谢危目光阴狠,宛若地狱攀爬的恶鬼「那我便让你的孩子,永世不得超生!」
我笑着笑着,眼泪都笑出来了,笑了好久才渐渐止住。
谢危啊谢危,我果然没有算错你呢。
谢危原本阴狠的眸光,变得有些无措起来,他好像不明白我为何笑的这般悲伤。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道「谢危,现在把孩子骨灰还给我,我替林念念提灯,否则,我现。在就咬舌自尽,林念念也别想活!」
我以为还要在于谢危纠缠一下他才肯同意。
却没想他立马答应了,许是担心林念念等不及了吧。
我将孩子的骨灰包小心的放入怀中,然后开始搓起了提灯用的灯芯。
「谢危,你知道,提灯还魂,需要有个活人献祭十年寿命吧!」
「我自是知道,当初别人为我献祭了十年,你却自私自利不肯为若若献祭,才让她惨死。」
我笑笑不置可否,手中灯芯渐渐成型。
「谢危,你愿意为林念念献祭十年吗?」
谢危眼里挣扎一瞬,许久后点了点头。
我嗤笑一声「谢危,提灯女只有两次献祭机会,我只剩一次了。」
谢危眉头皱得越来越深,似是不解我为何说这些。
不过不急,钝刀子拉人肉,才会疼,谢危,今天我们的账慢慢来算。
我拿出要装人命数的荷包,将刚刚写的生辰八字放进去,放在烛火中燃烧。
谢危看到荷包突然怔住,随后他冲上前不断拍打燃烧着的荷包,
可惜荷包不是普通的荷包是燃烧命数的命包,一旦点燃便无法扑灭。
谢危红着眼看着我似是疯魔了般问我「你究竟是谁?你怎么会有这个荷包!」
许是一切都要结束了,我也耐心的解释起来。
「这是提灯女命包,只有提灯女有。」
谢危颤颤巍巍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竟然是我六岁时做的第一个命包!
原来当初那个小瞎子是他啊,我跟谢危还真是渊源颇深呢,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我用刚刚搓好的灯芯,用燃着的命包点燃。放进灯里。
谢危却疯了似的跑过来抓住我的肩膀,满眼血红,好似我是什么稀世珍宝。
「你骗我对不对,这明明是若若给我的。是我当初眼睛受伤的时候,若若给我的!」
我被他摇晃得有些晕。
只得红唇轻启「小瞎子,好好活下去,就会有希望!」
谢危如遭雷劈,满眼不可置信,双手死死钳住我的肩膀。
我心里突然涌入一丝快意,好像汹涌的委屈找到了突破口倾泻而出。
我想,还不够,我的三年执着,我孩子的性命,只让他这样,还不够。
我要给他最致命的一击,我轻声出口,好像情人低喃。
「谢危,这次献祭,我没用你的。」
谢危颤颤巍巍开口「那你用的谁的?」
「我的。」
谢危看着我,满目愧疚,眼中泪水竟是决堤而出。
我看着谢危溃败,绝望,崩溃,我想真好啊,谢危,你也能体会我的万一疼痛了。
谢危,这是你的惩罚,惩罚你永远愧疚,永远求不得。
「没事的娇娇,过去是我认错人了,我们以后好好的!我会好好爱你的娇娇」
我摇摇头,轻声开口「谢危,这是我第二次了。」
谢危钳在我肩膀上的双手不住的颤抖。
我含笑看着他「你猜第一次,是为了谁?」
谢危眼里的光亮寸寸熄灭,他将我紧紧抱住,眼泪滴落打湿了我的肩头。
谢危,无力的苦痛,滋味如何呢?可你的苦涩不及我心头的万一。
我曾经绵长的爱意,也在这折麽下消失殆尽,只剩不甘与恨意。
「这次不献祭了娇娇,我们终止!」
「谢危,灯芯燃起,一切无法回头。」
谢危转头去看灯笼,他将灯笼踹翻在地,可无论怎么踩,灯芯就好像刚刚的命包一样灭不了。
「谢危,若有来世,我希望你我死生不复相见!」
谢危,我不爱你了,不恨你了,也不欠你了。
「不———」谢危竟是生生呕出了一口鲜血。
我在谢危震惊的眼眸里闭了眼。
只听到他如困兽般咆哮。
孩子,若有来生,不要再选谢危做父亲了
他不值得,不值得你,也,不值得我如此。
因为惊才绝艳的小将军,真的不过如此。
05
我到了地府,看到了林念念回去了,提灯成功了。
我以为我死了,只是没想到死人也会做梦。
我梦到六岁上山采药时从虎口救了个小瞎子,与他在山里待了两天才被救出。
小瞎子说要答谢我,阿娘说提灯女不能透露姓名,所以我只给了他我第一次绣的命包。
命包破了不能用了,但也可以当护身符,我跟他说「小瞎子好好活下去,就会有希望。」
小瞎子默默抱了我好久,还说一定会找到我。
我又梦到了我十五岁时,父母双亡,提灯女不敢暴露身世,太子庙是我唯一的避难场所,
活人立庙举世罕见,可是当今太子值得,他心系百姓,为国为民,他的庙宇也庇护了我一日又一日。
直至奸佞当道,太子蒙尘,太子庙也落魄起来,成了乞丐的避难所。
那一日,是我十五年来的至暗时刻,我被十几个乞丐撕烂了衣衫压在神龛上,我以为我会死。
也就是那时,一袭红衣翩然而来,染红了我的双眼,也救我于水火。那是爱意滋长的时候。
他仍给我十片金叶子,足够我后半生无虞。
「以后别再来了,找个安全的地方生活吧。」
那人望向我的最后一眼,满是落寞,与我后边遇到的谢危完全不同。
却与另一双眼睛重合起来。
我被惊醒,看着床顶失神,没想到,我还活着。
为什么?
一转头,望入一双温润的眉眼。我惊诧出口「是你?」
当今太子,陆今朝。
也是当初让我就谢危的人。
「是你救的我?」
陆今朝眉眼含笑点点头「幸亏来得及。」
「你为何救我?」
「因为你不该如此死去。」
我寿命已尽,绝无复生可能,除非有人也为我提了灯。
我惊诧的看着陆今朝。
陆今朝似乎看透了我的想法,他柔声说道
「就算世间还有提灯女,我也来不及寻了,你复生不过是因为林念念没活成。提灯失效了」
「怎么会?」
陆今朝跟我说,我死后,谢危疯了,杀了之前欺辱我的所有人,包括让林若若投敌的林相还有林念念。
我的寿数,林念念没有用成,所以我又活了。
他还说,谢危把我的尸体放于冰窖,天天抱着不撒手,是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我偷运出来的。
我摸向怀中,我的孩子呢,不见了,我在身上来回翻找,眼泪不住的流下来。
陆今朝止住了我的动作,他伸手在我的脖子上戴了一根项链。又轻柔地擦去我脸上的泪。
」别怕,孩子的骨灰,我放入这个玉坠里了,他会一直陪着你。「
我低头捧起玉坠,哭的泣不成声。
幸好,孩子的骨灰还在,那三年的记绵长,唯有手中的吊坠给我生出了实感。
谢危,我们真的再也不见了。
我在太子府住了下来,太子府跟我想得有些不一样
虽然很大,却也很清冷。
可我却也获得了从未有过的平静,就好像回到了十五岁,住在太子庙的时候。
日日年年皆是期盼。
我以为,我会这样平静的生活下去,直到花朝节,太子舞剑迎神时,我看到了城楼上的陆今朝。
恍若隔世。
06
花朝节,太子登台跳迎神剑舞。
这次我想亲眼再看一下,因为这也是他戍守边疆三年后的第一次。
他的名声虽不复从前,却也好过从前许多,戍守边疆为他又重新积攒了民心。
我想,再看着他受万民敬仰的日子。
他在台上,仿若仙人下凡,耀眼到不可直视,在这错愕与崇拜中,我却看到一束灼热的视线朝我看来。
只一眼,我就吓得移开视线,慌忙跑开。
那样浓烈的情绪,只能是谢危。
我以为我躲避的及时,谢危应当没有发现我。
我在即将跑出人群时,却被一双如烙铁般有力的手牢牢箍住。
谢危将头埋在我的脖颈处,黏腻炙热的呼吸随着水渍滴落在我的脖颈
「娇娇,是你吗?我是不是在做梦?」
我回身过去,坦然地看着谢危,却发现他好似变了模样。
那样不可一世的小将军,打马游街时都要带最鲜艳的花朵。
如今却变成这般落魄模样,满眼血丝,面色苍白,甚至连那鲜艳的红衣,也被沾染了俗世的褶皱模样,不复往昔。
曾经沧海果然难为水。
他阴霾的眸子,看到我时,如光照熠熠,「娇娇,你没死!太好了!」
说着便又要紧紧拥上来。
我退后一步,冷冷的看着他「谢将军,我死前的话,你可还记得?「
谢危似是想起我之前死生不复相见的话,眼神又变得黝黑如墨。
「娇娇,过往都是我不对,我知道错了,我愿任你处置,你可愿原谅我?」
谢危真是没变过,一如既往的幼稚可笑,就像之前我救他时他说,「可不可以别救我,救若若。」
想起往事,我嗤笑一声「好啊」
我看着他又燃起希望。
「如果我的孩子能复活的话,我就原谅你!」
天堂到地狱,不会有人比谢危更能体会了。
但看起来也没有很有趣,折麽谢危,已经让我没了快意。
也是爱恨都没了,还会有什么快意呢?
他双臂紧紧箍着我的双肩,手臂上衣衫滑落,露出了狰狞可怖的伤疤。
他低声乞求道」娇娇,之前是我认错人了,伤害你并非我本本意,我已经受到惩罚了,我…」
我伸手,止住了他要说的话。
「谢危,我不在意了,这些与我没有任何意义。」
我不在意他是否是错认了小时候的救命恩人,我也不在意他现在有多么忏悔,这一切对于我和我死去的孩子来说,毫无意义。
高傲如斯的谢小侯爷,猝然的跪在地上,跪在了我的面前。
他泪流满面,不复往昔惊艳模样。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刀,放在我的手上。
「娇娇,只要你不离开我,我的这条命随你斩杀。」
我将手中的刀握紧,玩味的挑起他的下颌轻蔑道「谢危,我在你身边做什么呢?我不止不爱你,也不恨你!」
谢危攥住我手中的刀,朝他心窝刺去。
我脸色如常,没有松手。
谢危紧紧盯着我的神色,生怕错过一分一毫。
可从始至终,我都未变过神色,因为他的死活,我全不在意。
谢危,我真的不爱你了,你明白吗?
07
谢危眼神晦暗,即便胸口插着刀柄,却也蛮横地将我抱起。
他眉目赤红,仿若疯魔「娇娇,我会重新让你爱上我的。」
我在他怀中挣扎,即便用力按着刀柄在他胸口搅弄也未能让他放下我。
他将我带回了将军府,绑在了床榻上。
随后他献宝一般,,搬出一个小坛子,里边赫然是被做成人值得林念念。
林念念竟然没死!陆今朝骗我!
谢危讨好的跪在我身边说道「娇娇你看,我把她做成了人彘,这样你可解气?」
看着没了手脚,没了眼睛与耳朵的林念念,我没有任何报复的快感,只剩一片唏嘘。
谢危拿出一盒毒虫倒入坛子中,疼的林念念不住地大喊咒骂。
「谢危,你个狗杂种,叶娇娇宁愿死都离开你,你个狗杂种不配有人爱!」
谢危气的脸色煞白,拔除胸口的刀,割掉了林念念的舌头。
他让人将林念念搬了出去。
这一幕太过惊悚,我一时有些怔愣。
我没想到谢危会疯成这样!
谢危看到我眼神中的惧意,有些无措起来。
他赶忙擦了擦手,又重新跪到我脚边
「娇娇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我看着他的疯癫模样,冷声开口「伤害我的人都死了,你为什么不死呢谢危?」
谢危赶忙开心的脱了衣服,浑身上下交错的伤疤触目惊心。
「娇娇,每想你一次,我就捅自己一刀。我想慢慢折麽死自己,却没想到还能再看到你。」
「放我走谢危!我不想再看到你,我恶心!」
谢危起身将我紧紧圈住,眼神痴狂的说「我死都不会放开你的娇娇。」
从那之后,谢危将我圈禁起来,我不吃不喝不说话。
谢危就在我面前自残,日日夜夜守着我。
直到第三天,谢危离开了好久。
再回来他好像换了个人,不仅沐浴熏香还穿的松垮,看起来像那勾人的妖精。
他紧抱起我,用力的亲吻我,不止亲吻还要脱我的衣服。
我不住的挣扎,抓的他满脸血痕,他也没放开我。
他埋在我的脖颈处,不住的低喃「娇娇若是我们再有个孩子,一切都能重来了!」
谢危撕毁了我的衣衫,突然一股大力将他从我身上卷了下去。
那人一袭白衣翩跹,愤怒又焦急的眉眼与十五岁时遇到的蒙面侠客重叠起来。
我失神的看着仿若天神降世的陆今朝。
他原本温润的眼眸染上嗜血的杀意,一脚踩上谢危的肩膀怒吼道
「谢危,若是你再敢动她,我会杀了你!」
谢危看着我惊惧的模样,满眼沉痛,未在还手。
陆今朝抱我踏出门时,谢危喑哑出声
「陆今朝,当初你不让娇娇告诉我林若若是奸细的真相,究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私心!」
我看着陆今朝原本就苍白的脸色被月光照的惨白,琉璃般的黑眸溢出水痕。
「或许是为了私心多一些,但是谢危,我没想到你会如此,混蛋!「
谢危光着膀子跌坐在地上,黑夜将他衬的如鬼似魅。
我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了,就好像我从未认识过他一样。
08
我被陆今朝一路抱回了太子府。
一路上思绪翻飞,好像有什么记忆破土而出。
陆今朝将我轻轻放在床榻上,满眼歉疚的看着我
「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抓着他的衣袖,颤声问出口「太子庙,救我的是你!」
陆今朝怔住,好看的眉眼里情绪汹涌。
好半晌,他才开口,声音犹如天籁「是」
我脑中犹如万千烟火绽放,好似一切错乱的情绪都受到了妥帖的安置。
十五岁的惊鸿一瞥没有变成曾经沧海,他就是清风朗月,从未变过!
可是我仍有疑问,我要为自己的错付寻一个出口。
我轻声问他「那你为何当初,穿了谢危的衣衫。」
陆今朝眼里好像蒙上了一层浓雾般忧愁,他长叹一口气,随后跟我细说了一切。
原来皎若人间月的太子殿下,也有自己的魔障。
十五岁那年也是奸佞当道的那一年,原本的天之骄子被奸人所害,一日跌落泥潭
受人敬仰时可以筑庙塑玉像,受人唾弃时,这一切也都成了泄愤的对象。
他跟谢危本就是至交好友,那时谢危的名声如日中天,他经常穿着谢危的衣衫才敢做些好事。
我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他救下。
这些年的搓磨将本该高高在上的朗月遮了光辉,他坐在我身前,失落的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你刚刚跟谢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鸦黑的羽睫轻颤,脸色逐渐红透,过了半晌,他才抬起头坚定地看着我。
「我想等我从戎三年归来,总不能跟谢危差了许多,我还想求一个能与你相识的机会。」
「我以为,你用十年寿命救他,就够他偿还的了。」
说完他又低下了头「只是没想到,谢危会如此对你。」
「因为,我没有告诉谢危,是我用十年寿命救的他。」
陆今朝吃惊抬头诧异道「为何?」
我亦坦然回望「那你为何不告诉我,是你用十年寿命救了我。」
「你怎会知晓?」
看到林念念的一瞬间,我有过怀疑,但是当他承认他是十五岁救我的人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他用十年寿命再一次救了我。
因为我曾在太子庙留下过一个命包,里面写了使用方法,只有愿意为那座神像正冠的人才能发现。
我想当时救我的那个人一定也是太子殿下的拥趸,愿意去帮太子像正一正冠。
因此我也愿意给那个救我的人留一次生机,以当报答。
没想到他却用在了我的身上。
我们都不说的理由不过是不想让人歉疚罢了。
09
陆今朝跟谢危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人,和陆今朝相处,没有人会觉得不舒服。
我以为即便不能亵渎明月,也可以用余生陪着他的。
可他却在三日前把我迷晕送出了城外。
我本想着或许他不愿意再见我,我也可以默默守护,所以我又回到了京城。
却没想到看到了了太子祭天的消息。
皇帝病重,下令太子以身祭天,以求获得康复。
即便最后了,陆今朝都在为我谋划,我又怎能让这样的人因为这样荒诞的理由死去?
既然皇帝昏庸,那我也想为陆今朝挣一份前路,像他为我做的那样。
陆今朝,我也想救你一次。
我自请入宫,以提灯女的身份。
提灯女不仅能起死回生,更能延续寿命。
老皇帝见到我,浑浊的眼满是精光,那是对生的贪婪。
我以为我运筹帷幄,提灯时毒杀老皇帝,便能为陆今朝换得一丝生机。
可我还是低估了这险恶的皇城,这吃人的皇宫。
当我拿着加了毒的符水给到老皇帝时。
他即便虚弱无力,还是漏出了瘆人的微笑。
「你若救不活我,太子也活不了。」
原来他早知道我是为了太子而来,甚至给太子服了鸩毒,一个时辰内若皇帝未醒太子也会毒发身亡。
我打翻符水,跪在地上求他放过太子。
老皇帝喑哑贪婪地说「我听说提灯女的寿命用来提灯延寿,可以比用普通人的长。」
「好,用我的寿命,来为皇上续命。」
看来皇帝也非手眼通天,他不知晓我也是死过一回的提灯女,早就没了制造命包的能力。
但是能让人回光返照的能力,还是有的,我给老皇帝喝了特制的符水。
老皇帝果真变得神采奕奕起来。
我让他给太子解毒,他却反手命人把我压在地上。
枯树皮一样的脸上满是贪婪「我那好儿子早就死了,多亏提灯女给我延寿啊哈哈哈。」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那样干净纯善的人会这般滑稽的死去。
他不该有这样的结局。
我在地上哭喊挣扎,任凭被人打的鲜血淋漓。
我红着眼死命的盯着老皇帝丑恶的嘴脸,像是失了神智的困兽,哀嚎不停。
一支箭突然射穿了老皇帝的头颅,压制我的宫人也被射死,一切只在霎那间。
我流着血泪爬向门口,那人一袭红衣如地狱修罗,冷冽开口
「娇娇,我带你走!」
是谢危。
我挣开谢危扶着我的双手冷声道「滚开。」
谢危岿然不动,眼眸红的似要滴血「陆今朝死了!尸首我都埋了!」
那样冰冷潮湿的被埋掉,陆今朝该有多委屈啊!我不能忍受。
我狠狠攥着谢危的衣领,咬牙道「把他还给我!」
谢危似是从未见过我这般,黑眸里满是震惊,我回视着他,寸步不退。
或许之前爱意是朦胧的,可是这一刻,直到失去的这一刻,我才明白这巨大的恐慌与汹涌的爱意因何而来,不过是因为陆今朝。
谢危看着我,颤声出口「娇娇,他都死了,你看看我可以吗?」
我喑哑出声,字字泣血「他死了,我也要跟他死在一起!」
如果曾经拥有过光,谁又愿意一直在黑暗里踽踽独行呢,我不愿陆今朝孤零零的死去,我想陪着他。
我不再理会谢危,独自往宫门口继续拖着腿挪步。
谢危在我身后颓然出声「那我呢,叶娇娇,没有你我该怎么活下去!」
「谢危,你今天救了我一次,与我三年前救你,扯平了,忘掉我,好好活下去吧。」
「叶娇娇」
我扶着门框等他开口,并未回身。
「你可曾爱过我?」
10
或许,这是我跟他最后一次见面了,过去的恩恩怨怨,都不重要了。
我回身,看着他,冷声开口「之前我也曾期待过我们的孩子。」
谢危满眼痛苦,嘴角隐隐溢出鲜血。
我满目震惊,这个味道,燃烧的命包!
谢危摊开手掌,一枚刚刚点燃的命包赫然出现。
他粲然一笑「叶娇娇,我好像从未送给过你什么礼物,这次,我送你一个….如意郎君。」
这是小时候,我送他的那枚。原来破损的地方修补好了。
命包是用提灯女一族的寿数制成的,所以可以为人还魂续命,一旦破损便没用了,除非有人愿意用后代的寿命作为代价,才能修补。
我没想到,谢危,竟然修补好了。
谢危突然吐出满口鲜血,颓然倒地,命包落在地上。
我拖着伤腿过去,抱起谢危,抽噎着问他「你为什么这么做!」
他口中鲜血不断涌出,声音嘶哑「命包本就是为你修补的…没想到被陆今朝抢了先机…幸好…来得及」
谢危是用自己的命,换了陆今朝的命。
我哽咽问道「谢危,你何必?」
谢危抬起手,擦掉我眼尾的泪水「娇娇,若有来生,可不可以再认识我一次。」
往事如烟消散,爱恨也寻不见,谢危,这次我也是真心的谢谢你的成全。
我泣不成声轻轻点头,他笑着闭了眼睛。
空荡的殿内殿外血流成海,谢危这是为了陆今朝肃清了前路。
盈月高悬,我蹒跚的走出殿外,遥遥的看见我的月亮也在为我而来。
陆今朝一身月白,如月上仙人带着月辉将我抱了个满怀。
泪水濡湿了我的肩「娇娇,幸好,幸好你没事。」
我从他怀中挣开,看向他的脸,郑重地说「陆今朝,可不可以不要再放我一个人。」
月辉照在他的脸上,清冷的不像凡人,像我十五岁时第一次在庙中看到的神像,悲悯,爱苍生。
这样的朗月,我怕失去,我想要守护他,也想要拥有他。
我被自己这样的念头震惊住,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我好像理解了之前谢危的偏执。
陆今朝捧起我的脸,眼里神采奕奕,珍而重之的吻了我的额头「永远不会了!」
像是誓言。
「我们会有很好很长的一生。叶娇娇,你听我慢慢跟你说。」
「好」
一个月后,陆今朝登基,我成了皇后,也成了后宫中唯一的女主人。
陆今朝番外:
我从出生开始因天降祥瑞,就被捧为天之骄子。
母后教我爱民如子,常怀慈悲心。
我按照母后期待的方式长大,百姓也很爱戴我,甚至为我筑庙塑像。
我很开心,也有些自得,以为这就是我的人生。
所以我常常偷溜出宫,去我的庙里看看,看看百姓对我的拥护。
那时太子庙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所有人都在蒲团上跪拜,少有人愿意给神像拂尘。
那时有个女孩,无论我何时去,总是在为塑像拂尘正冠。
我那时心想,母后说的没错,我心中有百姓,百姓心中自会有我。
后来母后去世了,父皇好像变了个人,整日受林相挑唆,对我愈加疏远。
大旱降临,百姓流离失所,皇权舞弊,百姓苦不堪言。有谣言传出是我惹了天怒,从此我明白了什么叫天堂地狱。
百姓对我再无推崇之意,甚至我出巡都要穿着谢危的衣衫才敢堂堂正正的走在街上。
那日我又去了为我筑的庙宇。
不过一年光景,破落的好似荒废了许久。
一到内里却焕然一新,干干净净,是之前那个为我拂尘的少女。
依旧在为我拂尘。
我不懂,她为何还在,后来我发现她好像住在了这里。
我第一次因为有人为我筑庙宇欣慰起来,幸好能给这姑娘片瓦遮身。
后来我常去,每次在房梁上都能看到她虔诚的拂尘,正冠,乐此不疲,也给了我一些慰藉。
直到那日,我本想现身跟她说说话,却看到几个乞丐侮辱于她,那几个乞丐说的话污秽难听。
说她日日给这废太子像拂尘,不如给他们逍遥快活。
我怒极,但是最后还是选择披上了谢危的衣衫,带上了面具去救她。
我跟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别再来了,找个地方好好生活吧」
别再来了,我不值得你这样虔诚。
后来再遇到她,才知道她是提灯女,叫叶娇娇。
过往不在意的细微情绪汹涌,我做了这辈子最后悔的事,让她瞒着谢危林若若的事,只为了自己自私的欲望。
希望我在战场归来时,也能堂堂正正的站在她的面前说一句。
「叶娇娇,好久不见。」
不过幸好一切都来得及。
我成了皇帝,叶娇娇是我唯一的皇后。
我们会有很好很长的一生。
叶娇娇我爱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