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趣阁 > 都市小说 > 心为形役 >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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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到了盛夏,我腹中的孩子已经六个多月了。肚子慢慢显怀,身体也变得笨重,站久了就会腰酸。
一日里有大半日,我都躺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无事可做的时候,书上的墨香却是能静心的。
书是管家送过来的,好几本垒在一起。一叠书快要看完的时候,我发现最低下是一本佛经,上面有零零散散的批注。
是顾云深的字迹,我在书房给他添墨时曾见过的。
这本佛经应该是管家不小心拿错了的。
出于一种自己也不太明白的心情,我偷偷把顾云深看过的这本佛经留了下来。
前几日听说顾云深奉命,和当今圣上一起去了云台山围猎,这段时间都不在侯府里,不会发现书房里少了一本佛经的。
院子里有一颗茂盛的桂花树,在檐外生生不息的蝉鸣声里,我一点一点,读到了佛经的最后一个字。再从故纸堆里抬头,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
抚平纸页,轻轻合上了书,我想起身去喝杯凉水,却突然听到门外有侍女在窃窃私语。
「听说侯爷在云台山中了埋伏,被歹人的箭射伤了,如今生死不明,皇帝陛下命宫里的太医昨晚连夜出城救治。」
「那可是皇家围猎的地方,竟有人如此大胆,当真可怕。」
「你说,会不会是前朝的反贼」
「嘘!你不要命啦,这种话听听就算了,当心祸出口出。」
听到这,我的手臂一僵,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茶盏,茶水流得到处都是。
等我反应过来才发现,旁边的经书已经被浸湿了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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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意外传得很快,不过半个下午,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了顾云深中了埋伏,生死不明。侯府里的气氛也变得紧绷。
上一任宣平侯早已战死沙场,如今全靠顾云深撑起门户,以至于他出事的消息传来后,外面各种目光都盯住了宣平侯府,府内人心惶惶。
失去顾云深这个主心骨后,阮仪锦强行接管了管家大权。平日里在侯府一向低调的她,突然变得气焰高涨,当天晚上就杖杀了一个婢女。
「侯爷如今生死不明,我就是侯府的女主人了,都说祸兮福之所伏,如果顾云深一直回不来」
阮仪锦满头华丽的珠翠,倚在榻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指甲,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我挺着肚子,跪下冰凉的地板上,偷偷扶了一下酸软不止的腰。
「阮青芜,你肚子里的孩子,有七个月了吧?」阮仪锦冷不丁地问。
我愣了一下,犹豫地回答道,「还差十天就七个月了。」
「按照律法,如果顾云深回不来了,如果没有其他继承人,那我就可以继承整个侯府。」阮仪锦笑着看了一眼我的肚子。
我捂着肚子,脸色苍白地瘫坐在地,「嫡姐」
「妹妹,这是你第一次叫我嫡姐呢,终于舍得弯一弯你那比石头还硬的骨头了吗?」
阮仪锦起身,步履闲适地向我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笑着说,「阮青芜啊,你还不知道吧,苏姨娘昨夜因为急病去了。」
我耳边一阵嗡鸣,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不敢置信地问了句,「什么?」
「妹妹,人活一世,很多事情早就注定好了。」
阮仪锦笑意盈盈地看着我,目光流转,像在教导不懂事的小孩,「哭什么,像你这样的人,在出生那一刻就注定要吃很多苦了,你应该早点习惯才对。」
我艰难地忍住涌上喉头的哽咽,不想在这里哭出声。一滴一滴仿佛无止尽的眼泪无声从脸颊滚落,脸上很快变得冰凉一片。
我张开嘴,想叫一声阿娘,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哽在喉头的两个字在张开嘴时,仿佛化作一只轻快小鸟飞了出去,时至今日,终于从令人绝望的樊篱中脱身。
阿娘。阿娘。
小鸟清脆地啾鸣了一声,然后扑着翅膀,高高地飞去另一个春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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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欣赏够了我瘫坐在地,无声流泪的丑态,阮仪锦坐回榻上,一手撑着脸,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退下,别在我这里哭,真是晦气。」
「先留着你肚子里的那块肉吧,等我确定了消息」阮仪锦转过头看着我,轻轻地嗤笑了一声。
「那妹妹你就没用处了。」
我身形狼狈地回到小院里,躲进卧房,放下床帐,把自己藏进薄薄的被子里,周围都没有人了,终于可以不用再压抑哭声。一时间哭得天昏地暗。
从被送到侯府以来,如履薄冰,我每天都想哭,却没有一次这么张扬大胆地哭过,这次好像要把所有的不甘和委屈都哭出来,都随着眼泪流出来。
人行至悲痛处,思绪更是如无边的浪一样翻涌着,往事悉数被翻了出来。想到最后,眼泪都要流干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那个雨天,顾云深派人送的那把伞。
我天生胆小又迟钝,连爱恨都后知后觉,看不明晰。可是,可是,在无穷无尽的苦痛中,我突然意识到,也许我是有些喜欢顾云深的。
在顾云深或许濒临死亡的时候,才敢被发现,才敢言明的喜欢。
那日之后,阮仪锦没有再找过我,但多的是自以为会揣摩她心思的人。
院子里原本就两三个侍女,都没心思做事了,整天往外跑,大概是希望被阮仪锦看中继续留在主人院中伺候。
以至于连续好几顿端上来的都是冷饭,该守夜时偷偷溜回去睡觉,半夜想添一下灯油都找不到人。
三日后,皇帝派亲信来侯府,后面跟着的是一辆华丽异常的黄金马车。
为首的人面容沉重,拱了拱手,「我奉圣上之命,为宣平侯扶灵。」
侯府的人跪了一大片,阮仪锦在人群最前面,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侯爷他」只能听见阮仪锦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夫人,还请节哀。」
我跪在人群末尾,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怎么会。
孤绝恣睢的顾云深就这么轻易,这么轻飘飘,这么安静,这么悄无声息的死了?
我对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绝处逢生的春夜,如今时隔将近七月,便是再深刻的印象也已经变得有些模糊。
为什么我那晚没鼓起勇气,回头看他一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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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灵回来的使者已经离开了,巨大的黄金马车停在庭内,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芒。阮仪锦没有指示,一时间没人敢动。
「管家,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在门口挂上白幡,给侯爷准备丧事啊。」阮仪锦缓缓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尘土。
「哎呀,还忘了你,春杏是吧,怀着侯爷唯一的血脉可要小心点,若是哪天出了意外」话头在舌尖转了一圈,阮仪锦轻笑一声,「可饶不了你。」
轻飘飘的语气下的预告意味,我捏紧手指,听得分明。
一旁的管家带着几个仆人,准备将黄金马车上的灵柩运下来。掀开车帘后,突然都扑通扑通跪了下来。
阮仪锦懒洋洋地回头扫了一眼,因为太过震惊,没收住情绪,脸上表情顿时有些难看,嗓音艰涩地开口,「侯爷?」
我跟着抬头,目光却直直撞进顾云深深不见底的眼里,一声惊呼顿时哽在喉头。
马车里根本没有什么灵柩,只有表情冰冷的顾云深而已。
顾云深穿着一身深色常服,动作如常地下了马车,根本看不出受伤。也就是说,之前甚嚣尘上的流言是假的。
「都起来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顾云深挥退了跪着的仆人们。
我身子笨重,起来得稍微慢些,顾云深走到我身前,随意地伸手扶了我一把,「你还跪着做什么。」
肌肤相贴的一瞬,我感觉顾云深动作一顿,怕被他甩开而跌倒,我更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
顾云深眉头皱了皱,手指松开了一瞬又缓缓合拢,没有说话,让我借着力起来。
站起身后,我赶紧放开了顾云深,不安地等着他的反应,却见他犹疑地盯着自己的手,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从春天到夏天,这么久不见,顾云深好像没什么变化,依然姿容俊美、丰神俊逸,也许是有些疲惫,神情间流露出一丝惫懒。
我捏了捏裙角,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小声问道:「侯爷的伞还在我那里,一直都有妥帖收好,不知道侯爷还需要吗?」
顾云深抬眼看了我一眼,「留着雨天用吧。」
在流言四起,各方都在猜测顾云深或许已经死了的时候,他以扶灵的名义回京,这样意想不到的方式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原来顾云深奉命在秘密调查多年以来盘枝错节的科举舞弊案,此案牵扯甚广,草蛇灰线,涉事官员不计其数。
为了自保,在顾云深透露些许找到关键证据的风声后,背后主谋竟然铤而走险,设下埋伏,要在皇家围猎的场合射杀顾云深。
于是顾云深以身入局,将计就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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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正要安寝时,顾云深的近侍突然前来,声音带着些微歉意。
「春杏姑娘,叨扰了,侯爷头痛又犯了,实在没办法,只好劳烦您跟我走一趟了。」
我愣了愣,赶紧披上外袍,「走吧。」
顾云深的侍从在前面提着灯笼,我跟在后面。夜风凉爽,草丛里时不时响起蛐蛐的叫声。
这样平静的氛围下,我纠结半晌,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侯爷这几个月都没叫过我,头痛的毛病像是有好转,怎么突然又犯了?」
侍从压低声音,「不瞒您说,不过是让人开了些加大剂量的止痛汤药罢了侯爷以前就是这么过来的。」
到顾云深房门前,侍从帮我打开了门,室内的烛火有些昏暗,我小心地走了进去。
顾云深解了外袍,半倚在软榻上,听见脚步声,一抬眼。
「来了?」
我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点点头,如同往常一样坐到了榻边的凳子上。
只是刚抬起手,又悻悻地放下。
顾云深睁开眼,眼神疑惑,无声催促着。
我小声地解释道:「侍从还没送手套来」
「不用,就这么按吧。」顾云深说完,又闭上了眼。
不能再犹豫了。我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希望能借此转移紧张感,抬起手,指尖放到了顾云深的太阳穴上。
触碰到温热肌肤的瞬间,我忍住下意识想收回手的冲动,凝神屏气地观察着顾云深的反应,见一切如常,手下才慢慢开始动作。
室内很安静,似乎能听见烛火燃烧时的声音。好像过了很久,我还是没忍住问了他,「之前头疼的时候,怎么、怎么没叫我呢?」
很久很久,顾云深都没有回答,我的心里打鼓,正想若无其事揭过的时候,突然听见顾云深开口。
「因为,痛和爱对我来说都是要忍耐的。」
我一愣。
顾云深突然睁开了眼,往常一向冷淡的眼眸在温暖的烛火下,似乎流淌着光芒。
「我已经习惯去痛了。我现在身上就有一道箭伤,穿肩而过,太医都说伤口再偏一点我这只手就要废了。」
「痛对我来说可太常见了,我习惯了若无其事地去忍耐。我原本以为爱也可以。」
顾云深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突然开口,「阮青芜,你是带着目的来接近我的吗?」
听见这个名字,我忍不住浑身一抖,目光犹疑着看向他,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既然能说出这个名字,想必是什么都知道了。
我想说是,但又不是。
顾云深撑起身凑近,看着我继续问,「那个打雷的晚上,你唱的是什么歌,是江南小调吗?」
原来那个晚上,顾云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或许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安静地听我轻声哼着歌。
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目光闪躲,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顾云深继续凑近,几乎到了我耳边,他轻声问道:「阮青芜,你喜欢我吗?」
我的心底如同平地惊雷,雷霆乍响,惊起一群四散奔逃的鸟雀。溃不成军。
下意识想摇头,又被顾云深轻轻捏住下巴,避无可避地对上了他的眼睛。
我鼻尖一酸,不断给自己打着气。告诉自己要勇敢,不要怕。
这是近乎剖白式的自我坦诚,话到嘴边,我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也说不出口。
飞快地瞥了一眼顾云深的表情,我心下一横,孤注一掷地闭上了眼睛,流着眼泪,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我感觉一个轻轻的、湿润的吻落在了我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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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顾云深假死回城那天,有人趁乱混进礼部,试图销毁另一半证据,却被早就布置好的人手当场抓获。
由此,人赃并获,顺势查下去,牵扯出了无数涉案官员。我待了十八年阮家也在此列。
不仅如此,还因为涉及到卖题,被罚抄家并流放八百里。
收到消息后,阮仪锦不顾仪态地闯进顾云深的书房,哭着向他磕头,「侯爷,求您救救我的父亲母亲,岭南山高路远,满是瘴气,他们受不住的。」
「圣旨既下,便是再无回旋的余地,来求我也没用。」
顾云深不为所动地转过头,顺手摸了摸我显怀了的肚子,「阿芜,今天还想吃杏仁酪吗?」
听见我的名字,阮仪锦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我,因为太过激动声音变得尖利,「阮青芜,为人子女,父亲母亲好歹庇护了你十八年!你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伤心难过吗!」
我平静地看着她,摇了摇头,「你难道不知道我在阮府过的是什么日子吗?我以为你是知道的。」
我和阿娘的吃穿用度,甚至比不了阮仪锦房里的丫鬟侍女,还时不时被主母叫过去恶意磋磨。
天气热的时候,主母喜欢叫我和阿娘去帮她熬消暑的药茶,要从早到晚守在酷热无比的炉子旁,热得衣裳都能湿透。药茶一碗一碗熬好,也没见谁喝过。
天气冷的时候,主母喜欢叫我和阿娘去浣衣,说府里开支紧张,人手不够了。提上来的井水冰冷刺骨,冻得手指都没了知觉,衣裳却还一桶一桶地送过来。到了最后,院子里只剩下我和阿娘,顶着惨白的月光,洗着永远洗不完的衣裳。
阮仪锦红着眼反驳道,「那又怎样,这也改变不了你我身上流着一般相同血脉的事实!」
我微微挪了挪身子,躲到了顾云深的背后,不想再和阮仪锦争辩。
阮仪锦顿时急了,「阮青芜,父亲母亲你不管,那苏姨娘呢,她的骨灰可还在家里!」
我攥紧了手指,突然,顾云深摸到袖子底下牵住了我的手,温柔地一点点掰开我几乎掐进掌心的手指。
「要救他们,我没办法,不过若是想让他们在路途中过得舒服点,我还是可以做到的。」
顾云深看了阮仪锦一眼,「但是我有两个条件。」
阮仪锦眼睛微微睁大,心中似乎在天人交战,略微沉默后,她嗓音有些嘶哑地开口问道:「第一个条件是骨灰对吧,还有一个呢?」
「和离。」顾云深开门见山。
听见顾云深的话,我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身体僵硬,刚放松下来的手又紧绷地捏在一起。
顾云深是什么意思?
阮仪锦已经陷入沉默,垂眼盯着地面。
「如果你答应,我就可以不计较你偷偷变卖侯府私产,将大笔银钱转手用于考试院行贿的事。」
闻言,阮仪锦浑身一抖,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顾云深,「你,你一直知道?」
顾云深没说话,但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阮仪锦一直崩起的肩膀顿时一松,整个人都好像垮了下来,沉默了很久,最后终于开口,「我答应你。」
衣袖遮挡之下,顾云深轻轻挠了挠我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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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出生那天,下了今年第一场雪。都说瑞雪兆丰年,好几年没有过这样大的雪了。
卧房里,我虚弱地躺在床上,着急地问顾云深,「快看看孩子像谁!」
顾云深抱着红色锦布做成的襁褓,勾了勾唇角,「像你,阿芜,我们的女儿像你。」
一旁的稳婆笑眯眯地说着好听的话,「我看啊,是像都像才对!眼睛和嘴巴像夫人,眉毛和鼻子像侯爷,一看啊就知道是谁家的孩子。」
我很好奇又像我又像顾云深是什么样,连忙让他把孩子抱过来我看看。
顾云深抱着襁褓,坐到了床边,手指轻轻压住襁褓边缘,把孩子的脸露出来给我看。
我一看,小孩脸巴掌大一团,皮肤红扑扑的,黑色的胎发贴了一点在额头上,闭着眼睛,根本看不出像谁。
可是小小的一团,她就只是躺在哪里,看得我心都要化成水了。
我满心欢喜,忍不住用手指轻轻蹭了蹭小孩的脸,轻轻叫了她的乳名,「妙妙,你可一定要健康快乐地长大。」
「阿爹和阿娘都很喜欢你,非常非常爱你。」
顾云深伸手拨了拨我鬓边有些凌乱的头发,笑着温柔地注视着我,「阿芜,我也很爱你。」
「谢谢你能来到我的身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