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马车上,阿娘一言不发。
她只是抱着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好像要把这座繁华的京城,刻进眼睛里,又好像要把它彻底忘记。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不敢哭出声。我怕阿娘听了会更难过。
回到那个冷清的院子,阿娘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我们来时带的那个小小的包袱打开,把我换下来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旧衣服一件件叠好。
然后,她拿出了那个被踩坏的布老虎,坐在油灯下,一针一线地重新缝补。
灯光昏黄,映着她苍白的侧脸。
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那根阿爹为她削的桃木簪子,被她从发髻上取下来,轻轻放在了桌上。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她捂着嘴,咳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我吓坏了,连忙跑过去给她拍背:「阿娘!阿娘你怎么了?」
等她终于停下来,我看见,鲜红的血从她的指缝里渗出来,染红了她捂着嘴的帕子。
那红色,比那天扎进她手里的血珠子还要刺眼。
「阿娘!你流血了!我去找大夫!」我哭着就要往外跑。
「回来。」阿娘拉住了我,把染血的帕子藏进袖子里,对我摇了摇头:「阿娘没事,老毛病了。」
我知道她在骗我。
以前阿爹打了胜仗,她也会咳血,但从来没有这么严重过。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阿娘变成了一颗星星,挂在天上,离我好远好远。
我怎么喊她,她都不理我。
我哭着从梦里惊醒,发现阿娘正坐在床边,看着我。
她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惊人。
「念念,」她摸着我的脸,声音温柔得像水,「如果有一天,阿娘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你愿意吗?」
「愿意!」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只要和阿娘在一起,去哪里都愿意!」
阿娘笑了,眼角却有泪滑落。
第二天,公主姨姨派人送来了一碗汤药。
张嬷嬷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趾高气扬地说:
「夫人,这是公主特意为您求来的安神汤。公主说您昨晚在宫宴上受了惊,喝了这药,对您身子好。」
我闻着那药味,觉得很呛人,本能地不喜欢。
阿娘看了一眼那碗药,眼神平静无波。
她接了过来,对张嬷嬷说:「替我谢谢公主。」
等张嬷嬷走了,阿娘端着那碗药,走到了院子里那棵枯死的槐树下。
我以为她要喝。
谁知,她手一斜,将那碗黑色的汤药,尽数倒在了树根处。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那天晚上,京城起了很大的风,吹得窗户呼呼作响。
阿爹没有回来。
我听说,他陪着公主姨姨进宫去了。
阿娘给我换上了我们来时穿的旧衣服,把那个小小的包袱背在身上,又把缝好的布老虎塞进我怀里。
她牵着我的手,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冷冰冰的院子。
然后,她带我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着天上唯一一颗亮着的星星。
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的声音清晰而决绝,仿佛在立一个血誓。
「我准备好了。」
她对着星星说。
「把我给他的一切,我的运气,我的壽命,我的所有都收回去吧。」
星星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你可想好了?契约一旦解除,永无挽回的可能。他会失去战无不胜的气运,会病痛缠身,大夏的国运亦会因此动荡。】
阿娘笑了,风吹起她的衣角,她像一只随时会乘风而去的蝴蝶。
「我苏遥,以血为誓,以魂为引,」她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却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里,
「从今往后,与萧决,与这个大夏,恩断义绝,死生不复相见。」
她的话音刚落,我看见她猛地咬破了自己的指尖,一滴血珠飞向夜空,融入了那颗星星里。
星星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
与此同时,遥远的皇宫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钟鸣,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