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裂痕
水晶高脚杯碰撞发出清脆的鸣响,像一声精心修饰的叹息,淹没在餐厅低徊的爵士乐里。
纪念日快乐。林薇说,嘴角弯起一个精确到毫米的弧度。她端起酒杯,浅啜一口。酒液是醇厚的红,尝在她嘴里,却只有冰凉的涩。
快乐。陈阳回应,眼神与她短暂交触,便迅速滑开,落在她身后那幅巨大的抽象画上。他的笑容同样标准,像是用尺子量过,完美,也毫无温度。
七周年结婚纪念日。预定了整整一个月才排到的顶层景观位,脚下是璀璨的城市星河,桌上摆着空运来的奥斯特拉生蚝和娇艳欲滴的红玫瑰。一切都符合他们对完美纪念日该有的想象——至少在别人眼里看来是如此。
邻桌一对年轻情侣正头碰头分享一份甜点,女孩笑得眼睛弯起,男孩温柔地揩去她唇角的奶油。林薇的目光不经意掠过,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曾几何时,他们也是那样。而现在,她和陈阳之间隔着的,不止是一张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桌,更像是一道深不见底、寒意刺骨的峡谷。
对话断续续,像快要断线的风筝。工作、天气、无关痛痒的新闻…每一个话题都小心翼翼,避开所有可能引爆的雷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精致的疲惫,仿佛维持这份表面的平和,已经耗尽了他们所有力气。
新展的策划案,董事会通过了陈阳切着盘中的牛排,问道。
嗯。比预想的顺利。林薇用银匙轻轻搅动着海鲜汤,你那边呢东区那个项目
地基部分有点小麻烦,解决了。
然后,又是沉默。刀叉碰触盘子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林薇看着对面这个男人。英俊,依旧。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些许痕迹,却更添成熟气度。昂贵的定制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手腕上的表价值不菲。他是外人眼中成功的建筑师,是她的完美丈夫。可只有她知道,这副皮囊之下,那颗心离她有多远。或许,离他自己也一样远。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脚。七年。钢铁都会生锈,何况是感情。他们的感情,就像一件华美的袍子,内里早已爬满了虱子,蛀满了空洞,只是谁也不肯先动手,将它撕开。
就在这时,陈阳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突兀地亮了起来。
不是电话,只是一条短信的预览。
但发送者的名字,像一枚淬毒的针,瞬间刺入林薇的瞳孔。
——苏晴。
那个名字,像一道劈开沉寂夜空的闪电,瞬间将所有精心维持的假象烧得灰飞烟灭。
时间仿佛凝固了。餐厅的音乐、周围的笑语、甚至流动的空气,都在这一刻被抽离真空。
林薇看着陈阳。他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变了,一种混合着慌乱、惊讶、或许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情绪,迅速掠过他向来镇定的脸。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抓过手机,拇指划过屏幕,试图将那条信息隐藏。
动作快得近乎失态。
太迟了。
林薇感觉自己脸上的血色正一点点褪去,指尖变得冰凉。刚才喝下去的酒,此刻在胃里翻涌成灼人的酸液。
整整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那个名字,依旧拥有轻易摧毁她的力量。
她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氛围里却如同惊雷。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欲盖弥彰的失措模样,看着他那双不敢与她对视的眼睛。
七年来的隐忍、猜疑、深夜独自咽下的苦涩,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尖锐,穿透了虚假的宁静,直直刺向对面那个男人:
七年了,陈阳。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淬着冰冷的寒意,她还在给你发短信是终于熬不住了,来问你什么时候离婚吗
陈阳猛地抬头,脸色煞白:林薇,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林薇打断他,唇角那点虚伪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只剩下疲惫和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或者,我该问问另一件事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颤动。
上次那条半夜发来的、让你彻夜未归的短信…也是她还是说,是市中心医院发来的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致命。
他…怎么样了那个让你愧疚了七年,也让我们变成现在这样的人,他醒了吗
陈阳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击中了心脏。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却发不出任何一个有意义的音节。所有的辩解和掩饰,在这两个直指核心的问题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纪念日晚宴彻底变成了一场无声的刑讯。
玫瑰凋零,烛光冰冷。
林薇不再看他,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无边无际的夜色。城市的光海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冰冷的斑斓。
她知道,今晚好不容易粉饰的太平,彻底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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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座宽敞、冰冷、设计感十足却毫无生活气息的家,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得像两道幽魂。
没有争吵。连争吵的欲望似乎都已耗尽。
陈阳径直走进了书房,门没有关严,泄出一道微弱的光。林薇则在玄关站了很久,才慢慢换鞋,走进客厅。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天争吵后留下的硝烟味,虽然保姆已经将一切都收拾得一丝不苟。
她踱步到酒柜前,倒了一小杯威士忌,却没有喝。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晃动,映出她苍白而麻木的脸。
最终,她走向卧室,打开了衣柜最底层那个很少动用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些过季的衣物。她拨开那些柔软的羊毛衫,手指探向最深处,摸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小物件。
那是一把小小的、有些锈迹的黄铜钥匙。
拿着钥匙,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了最下面的那个抽屉。抽屉是锁着的。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在这个寂静得令人窒息的夜里,这声音响得惊人。
抽屉里没有什么秘密文件,只有一些零碎的东西。最上面,是一个褪色的蓝色腕带,塑料材质,上面模糊地印着一些字迹和日期。
腕带旁边,是一张被撕碎又小心翼翼粘贴好的旧照片。照片上,是年轻许多的陈阳和她,还有另一个笑容灿烂、搂着陈阳肩膀的年轻男人。
三个人的笑容,明亮得刺眼,仿佛能穿透时光,灼伤此刻正在凝视它的眼睛。
林薇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年轻男人的脸,拂过那道无法忽视的撕裂又粘合的疤痕。
冰冷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滴在冰冷的腕带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夜晚还很长。而过去,从未真正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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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旧影
书房的门缝下透出的光,在天亮前许久就熄灭了。
林薇不知道陈阳是在里面枯坐了一夜,还是仅仅无法入睡。她自己也几乎一夜未合眼,听着窗外偶尔掠过的车声,感受着身旁床铺冰冷而巨大的空旷。那个抽屉,像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所有的痛苦和回忆都争先恐后地涌出,将她死死按在往事的泥沼里,无法呼吸。
清晨,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客厅照得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两人在厨房相遇。陈阳穿着熨帖的衬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克制,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平静,仿佛昨夜餐厅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只是一场幻梦。
咖啡他问,声音有些沙哑,手里拿着那个昂贵的金属咖啡壶。
林薇没有看他,径自打开冰箱取出牛奶。不用。
她的冷漠像一堵无形的墙。陈阳倒咖啡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沉默。只有咖啡滴滤的声音和牛奶倒入玻璃杯的声响。空气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致的橡皮筋。
冰箱门上贴着保姆写的购物清单,旁边是一张宇航局发布的星云海报,是陈阳很多年前兴致勃勃贴上去的,他说那绚丽的色彩能带来灵感。如今,海报边缘已经微微卷曲,蒙了一层淡淡的灰。
他们曾经在这个开放式厨房里,一起尝试做复杂的法餐,弄得满地狼藉,最后笑着点外卖;曾经在清晨的阳光里,分享一杯刚榨好的橙汁,他总会偷吻她带着果香的嘴角。
现在,这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精确计算过的安全距离。
林薇端着牛奶杯想离开厨房,陈阳几乎同时转身要去餐厅,两人在过道短暂地狭路相逢。他下意识地侧身让她,动作幅度稍大,手肘不小心碰倒了料理台上一个插着两支干芦苇的细长玻璃瓶。
瓶子滚落台面,摔在地上,碎裂声尖锐地划破了寂静。
两人都愣住了。
那芦苇是他们几年前去内蒙旅行时,在一片金色的湖边摘的。他说芦苇坚韧,象征他们的爱情。
陈阳率先蹲下身去捡碎片:抱歉,我没注意…
林薇看着他一向沉稳的手此刻有些慌乱地拾掇着那些晶莹的碎渣,看着那两支孤零零躺在地上的、蒙了尘的干芦苇,心脏像是被那些碎片狠狠扎了一下。
她什么也没说,绕过他,离开了厨房。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就像那个瓶子。就像某些信任。
……
下午,因为一个合作了多年的重要客户突然提出要修改方案,他们不得不一起在家里的工作室处理。工作是唯一能让他们暂时忘记私人恩怨、勉强维持正常交流的领域。
电脑屏幕上闪烁着设计图和策划案,对话变得简洁、专业、没有一丝冗余。
这个展区通道的承重结构,需要你再确认一下。林薇指着屏幕某一处。
数据给我,我跑一下模型。陈阳打开另一个软件,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专业的交流像一层薄冰,暂时覆盖了情感的汹涌暗流。但冰面之下,危机四伏。
直到林薇收到客户发来的一份参考图库,里面有几张沙漠星空和地质公园的照片。
她的鼠标滚轮停了下来。屏幕的光映在她有些失神的眼睛里。
陈阳察觉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那些照片时,他的呼吸也微微一滞。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那层薄冰。
……
那是在新疆的戈壁滩上。夜晚,旷野的风带着粗粝的沙粒感,吹动着他们的衣角。苍穹如墨,缀满了碎钻般的星辰,银河浩瀚得不像人间景象,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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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看!流星!林薇激动地抓住陈阳的胳膊,像个孩子一样跳起来。
陈阳笑着把她冰凉的手紧紧裹在自己温暖的掌心里,另一只手指着天空:别眨眼,说不定还能看到。
他们依偎在吉普车引擎盖旁,分享着一条厚厚的羊毛毯。他指着星座,给她讲那些古老的神话传说。她听着,其实没太听进去,只觉得他的声音混着旷野的风声,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她靠在他肩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阳光晒过的味道,混合着戈壁滩上艾草的清香。
陈阳,她忽然轻声说,我觉得好幸福。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手臂将她搂得更紧:我也是。薇薇,我们会永远这样。
他的眼神在星空下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意和笃定。那时她坚信,他们拥有整个宇宙。
……
还是那片戈壁滩附近的地质公园。红褐色的嶙峋山体,在烈日下呈现出一种燃烧般的美。
同行的,还有陈阳最好的朋友,周骏。那个像阳光一样热烈、永远活力四射的大男孩。他是他们爱情的见证者,总是开玩笑说自己是最大功率的电灯泡。
阳哥,给嫂子拍好看点!我去那边那块石头上面看看,角度绝了!周骏笑着,灵活得像只山羊,朝着不远处一块巨大的风蚀岩顶部爬去。
陈阳笑着摇头,举着相机专注地给摆姿势的林薇拍照。
骏子,你小心点!林薇不放心地喊了一声。
放心啦!咱这身体素质…周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笑意。
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
也许是一块松动的石头,也许是一阵突来的强风。
一声短促的惊叫,然后是重物滚落的、令人心悸的闷响。
笑声和快门声戛然而止。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然后又被瞬间涌入的、极度惊恐的嗡鸣声填满。
陈阳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相机从他手中滑落,掉在沙石上。他像疯了一样冲过去。
林薇站在原地,浑身冰冷,看着那个几分钟前还鲜活灿烂的年轻身影,此刻一动不动地躺在嶙峋的岩石之间,刺目的红色从他金色的发间缓缓渗出,漫延开来,染红了灰黄的土地。
……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惨白的灯光,漫长的走廊。
医生表情凝重地走出来,摘下口罩:颅脑损伤严重,情况很不乐观…就算奇迹发生,醒过来,后续的康复也是极其漫长的过程,而且…大概率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陈阳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那种无声的崩溃,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碎。
林薇想去抱他,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她看着急救室那盏熄灭的红灯,只觉得天旋地转。
从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永远改变了。
巨大的愧疚感像一座山,压垮了陈阳。他开始变得沉默,易怒,又时常陷入长久的呆滞。他固执地承担起所有的医疗费和后续责任,近乎自虐地投入工作,像是要用这种方式赎罪。
最初,林薇陪着他,心疼他,试图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
不是你的错,陈阳,那是意外。她一遍遍地说。
但他听不进去。他把自己封闭了起来,连她也一起关在了门外。
争吵开始出现。
你为什么总是要提起就不能让它过去吗
因为我过不去!林薇,我过不去!他是我兄弟!他是因为跟我们出来才…
所以呢我们就不配幸福了吗我们的生活就要永远停在这一天了吗
幸福他现在躺在那里毫无知觉,你跟我说幸福
伤口被反复撕开,每一次争吵都让彼此血肉模糊。爱还在,但它被痛苦、愧疚、埋怨和无力感层层包裹,变得沉重而窒息。
他们试图用工作、旅行、甚至看心理医生来修复,但那道裂痕已经深深刻下。亲密无间的拥抱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试探,分享心事的夜晚变成了背对背的无眠。
直到…那个名叫苏晴的女人出现。她是周骏的主治医师之一,温柔,耐心,见证了陈阳最初最崩溃的阶段,给予了专业之外的关怀。林薇在她身上,嗅到了另一种危险的气息——一种基于共同秘密和脆弱依赖的靠近。
……
电脑屏幕因为长时间无操作,暗了下去,映出两张苍白而失神的脸。
从那些炙热又冰冷的回忆里挣脱出来,工作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薇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无法再在这里多待一秒。
陈阳也像是被惊醒了,他抬起头,眼底是尚未收敛的痛苦和一片荒芜。他看着林薇煞白的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够了。林薇先开口了,声音疲惫得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陈阳,我们…
她的话没能说完。
陈阳忽然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带着轻微的颤抖。
别走。他哑声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痛苦、乞求、绝望,还有一丝她几乎不敢确认的、残存的依恋。薇薇…别离开我。
这是事件发生后,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流露出脆弱和挽留。
林薇僵在原地。手腕上的温度像烙铁一样烫人。
七年来的委屈、心酸、孤独和尚未完全熄灭的爱意,在这一刻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那么多年、却又让她痛苦了那么多年的男人。
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决堤。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因为哽咽而破碎:太晚了…陈阳…一切都太晚了…
她冲出了工作室,留下陈阳一个人,对着再次亮起的、闪烁着冰冷数据的电脑屏幕,和他空荡荡的、徒劳地停留在半空中的手。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戈壁滩的风沙味,和医院消毒水那永恒刺鼻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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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暗流
林薇冲回卧室,反锁了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眼泪不受控制地奔涌,却不是痛哭,只是无声地、剧烈地流淌,仿佛要把七年积压在心里的苦咸一次性排空。
陈阳那句别离开我和他的触碰,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确实激起了涟漪,但旋即被更深重的迷茫和刺痛淹没。太晚了。这三个字不是气话,是她内心最真实的感受。裂痕太深,时光太久,他们都已经不是当年戈壁星空下的彼此,又如何能回到从前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流干了,只剩下一种虚脱般的麻木。她站起身,走到洗手间,用冷水反复冲洗着脸,试图压下眼眶的红肿和内心的翻江倒海。抬起头,镜中的女人眼神空洞,面色苍白,只剩下一个精致却疲惫的空壳。
她需要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被往事吞噬。那个被锁在抽屉里的过去,必须被彻底审视。
一个念头破土而出,带着偏执的决绝:她要弄清楚,当年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只是一场纯粹的意外。陈阳这些年近乎自毁的愧疚,到底仅仅源于兄弟情深,还是…另有隐情苏晴那条不合时宜的短信,又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迅速疯长,攫住了她全部心神。
她重新坐回电脑前,但不是处理工作。她打开了浏览器,手指在键盘上迟疑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输入关键词。
[地质公园名称]
意外事故、[周骏姓名]
坠落、[年份]
景区安全通报…
搜索结果显示的大部分是无关信息或官方通告,语焉不详。时间过去太久,网络的记忆也变得模糊。
她尝试搜索苏晴
市中心医院
神经外科,跳出来的是医院的医生介绍页面。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白大褂,笑容温婉专业,履历光鲜。看不出任何异常。
frustration
渐渐升起。她知道自己可能只是在做无用功,甚至有些疯狂。但那种想要抓住点什么、弄清楚点什么的欲望,强烈得压倒了一切。
她拿起手机,翻找着通讯录。指尖在一个名字上停顿——吴浩。他是陈阳和周骏共同的大学同学,也是他们那个小圈子的朋友,当年的事他也知道。这些年,联系渐少,但逢年过节还会有些问候。
电话拨通了,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喂林薇吴浩的声音带着些许惊讶,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浩子,林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没打扰你吧有点事…想问问你。
没事,你说。吴浩的语气变得稍微严肃了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就是…忽然想起了周骏,林薇斟酌着用词,快到他…那个日子的周年了。心里有点堵,想找个人说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是啊…时间过得真快,都七年了。骏子他…唉。
我有时候总是在想,当时要是能做点什么,或者…能发现点什么征兆就好了。林薇引导着话题,那段时间,周骏有没有什么不对劲或者…陈阳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
吴浩的呼吸声似乎重了一些:林薇,都过去这么久了,还提这些干嘛呢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他的回避,反而像是在证实什么。
我只是想弄明白,浩子。林薇坚持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心里这个坎,过不去。陈阳他…他也一直没过去。我们…
她停住了,但吴浩显然明白了。他又叹了口气,这次带着深深的无奈。
阳哥他…就是太重情义,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吴浩的声音压低了,其实当年…唉,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骏子出事前一阵子,好像情绪是不太对,喝酒的时候说过几句糊话,什么‘看错了人’、‘没意思’…但我们都没当回事,以为他就是感情不顺或者工作压力大。谁能想到后来…
看错了人没意思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林薇的脑子。是指谁
还有…吴浩犹豫了一下,仿佛下定了决心,出事那天,其实…我不是想挑拨你们夫妻关系啊林薇…但当时,阳哥他…他是不是和骏子,稍微争论了几句关于拍照路线什么的我离得远,没听清,就看到骏子好像有点激动,然后才自己跑开往那块石头上爬的…当然,这绝对怪不到阳哥头上!纯属意外!阳哥就是因为这个才…
争论
林薇的心脏猛地一沉。陈阳从未提过这个细节。他一直以来描述的,都是周骏兴高采烈地自己去爬石头,然后意外发生。
为什么隐瞒
电话那头吴浩又说了些劝慰的话,让她放下,好好和陈阳过日子。林薇机械地应着,脑子里却嗡嗡作响。
挂了电话,她坐在电脑前,浑身发冷。吴浩无意中透露的信息,像一块拼图,让她一直以来的模糊猜测有了一个隐约的、却令人心惊的轮廓。
她重新点开苏晴的医生简介页面,盯着那张照片。一个主治医师,为什么会在大晚上给一个多年前病人的家属发短信仅仅是关心病情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医院的官网挂号和咨询系统,尝试以患者家属身份预约苏晴的号,想看看能查到什么历史记录。系统需要输入患者姓名和身份证号。周骏的身份证号她依稀记得。
她输入信息,点击查询。
页面跳转,加载缓慢。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页面显示出来。上面罗列着几条预约记录和简单的复诊建议。时间跨度很大。
她的目光死死盯在最近的一条记录上。
时间,就在上周。
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患者家属(陈先生)电话咨询后,建议近期可尝试新型刺激疗法,已预约评估时间。
陈先生…电话咨询…新型刺激疗法…
所以,那条短信,很可能是苏晴发给陈阳,告知评估时间或相关事宜的陈阳一直在背着她,持续关注着周骏的治疗甚至寻求新的治疗方法
这本身或许可以理解,甚至显得重情重义。
但为什么,他要隐瞒为什么在餐厅时那般慌乱为什么七年来,每次她试图谈论周骏的病情和后续,他都表现出极大的抗拒和痛苦,仿佛那是一个不能触碰的禁区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钻进她的脑海:他的愧疚,他的痛苦,到底是因为兄弟重伤,还是因为…那场争论那场他从未提及的争论内容究竟是什么和周骏情绪不对劲说的看错了人有没有关系
怀疑像藤蔓一样疯狂缠绕收紧,几乎让她窒息。
傍晚,陈阳敲响了卧室的门。
薇薇,我们谈谈。他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沙哑。
林薇打开门。他站在门外,没有试图进来,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今天下午…是我失态了。他低声说,对不起。
林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的目光太过锐利和冷静,让陈阳有些不安地移开了视线。
关于周骏…关于所有事。陈阳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勇气,我知道我做得不好。这些年,苦了你了。我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每次看到你,我就会想起那天,想起都是因为我…
又是这一套。将一切归于意外和沉重的愧疚。
林薇忽然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陈阳,出事那天,你和周骏在石头下面,是不是吵过架
陈阳的身体猛地僵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林薇追问,步步紧逼。
我…陈阳张了张嘴,喉咙干涩,那不重要…只是很小的事情,不值得提…
不值得提林薇的声音陡然拔高,积压了一天的情绪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因为一次‘很小’的争吵,你愧疚了七年,把我们的生活变成了一潭死水!现在你告诉我那不值得提!陈阳,你到底在隐瞒什么!周骏说的‘看错了人’又是什么意思!
陈阳被她的连声质问逼得后退了一步,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一种被戳破秘密的慌乱:你…你从哪里听来的谁跟你说的吴浩吗
你别管谁说的!林薇的情绪彻底失控,眼泪再次涌出,混合着愤怒和绝望,我要你告诉我真相!全部的真相!那个让你宁愿折磨自己折磨我七年也不敢说出来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她抓起梳妆台上那个粘好的照片,狠狠摔在他面前!
是不是和这个有关!是不是和苏晴有关!
玻璃相框再次碎裂开来。照片上三个人的笑脸,在裂痕中显得格外刺眼。
陈阳看着地上碎裂的照片,又看着眼前崩溃的妻子,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似乎终于被击垮了。他靠着墙壁,缓缓蹲了下去,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再是无声的崩溃,这一次,他发出了压抑了七年之久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对不起…薇薇…对不起…他重复着,声音破碎不堪,是我…都是我的错…
林薇站在原地,看着他彻底崩溃的样子,心中的愤怒和怀疑被一种巨大的、冰凉的恐惧所取代。
她意识到,她一直追寻的真相,可能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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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微光
陈阳的呜咽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低徊,像一头濒死的兽。七年的堤坝,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洪流冲毁了一切伪装和坚强。
林薇站在原地,那冰凉的恐惧感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没有动,没有去扶他,只是看着他蜷缩在地上的身影,那个曾经为她撑起一片天的宽阔背影,此刻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等待着。等待着那残酷的、她追寻了七年的真相。
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而压抑的喘息。陈阳依旧捂着脸,不敢抬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
那天…我们确实争论了…他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不是为了拍照路线…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溺毙的人努力浮出水面呼吸。
是因为…因为我之前无意中看到…周骏的手机…
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他和他当时的女朋友吵架了,心情很糟。他手机屏幕亮着,放在帐篷里,我…我看到了他发给别人的信息…陈阳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和难以置信,他在…抱怨。抱怨生活,抱怨工作,也抱怨…我们。
抱怨我们林薇下意识地重复,无法理解。
他说…他说觉得累了。觉得我们…尤其是你,林薇…总是活在一种…精致的规划里,连冒险都像是设计好的一样。他说…觉得我们的爱情,看起来完美,却让人觉得…压抑。他甚至…甚至开玩笑说,有点理解苏晴为什么…
他顿住了,似乎说出这个名字都让他感到无比艰难。
苏晴林薇的声音尖利起来,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陈阳的肩膀又颤抖了一下。那段时间…我因为项目压力很大,经常失眠…偶尔会去医院走廊抽烟…苏医生…她看到过几次,会过来聊几句,开导一下…她很温柔,也很…善解人意。周骏可能察觉到了什么,他觉得我…心思活络了…他觉得我配不上你那份‘完美’的爱…
林薇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扶住了门框。所以…周骏说的看错了人,可能一半是指她林薇看似完美实则压抑,一半是指陈阳可能的精神游离而没意思,是对他们这份看似金光闪闪的感情的失望
所以你们就为了这个争论她的声音发颤。
我…我很生气。陈阳终于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我觉得被最好的兄弟在背后那样评价,尤其是那样评价你…我无法接受。我质问他,为什么会有那种想法…为什么要把苏医生扯进来,那根本什么都没有…我们吵了几句…他很激动,说我根本不懂,说我被所谓的完美蒙蔽了…然后他就…
他说不下去了。那个后果,沉重到足以压垮一生。
所以…你愧疚,不仅仅是因为意外,林薇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千钧之力,你更愧疚的是,他那份对我们感情的失望和质疑,因为你们的争吵,再也没有机会澄清、解释、或者改变你愧疚的是,他最后带着对你、甚至对我的那份不好的印象离开你愧疚的是,他可能说中了你内心深处某些你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对这段感情的动摇
陈阳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泪水再次滑落。是…也不全是。我愧疚一切。愧疚没有拉住他,愧疚和他争吵,愧疚自己那一瞬间的动摇被兄弟发现…我更愧疚的是,因为我这该死的愧疚和懦弱,我弄丢了你…
他睁开眼,望向林薇,眼神里是彻底的绝望和坦白。
我不敢告诉你争吵的真正内容…我不敢让你知道,周骏对我们…对你…有过那样的看法…我怕你会崩溃,怕你会离开…我也怕…怕去面对自己内心那一闪而过的、对苏晴那点可笑的依赖和慰藉…我选择了逃避,把自己埋进工作和自责里,以为这样就能赎罪…却把你越推越远…
那条短信…林薇喃喃道。
是苏医生。她一直跟进周骏的病例。她说国外有一种新的刺激疗法,也许有微弱的希望…她问我是否愿意尝试…我知道希望渺茫,也知道这可能需要巨额费用和无数精力…但我…我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我想做点什么,什么都好…也许这样,我心里能好过一点…也许这样,周骏能有万一的机会醒来…亲自告诉你…他那些话可能只是气话…他的声音低下去,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怕你反对,怕你觉得我还在执迷不悟…怕你…
怕我觉得你和她还有联系林薇替他说完了。
陈阳默认了。
真相大白。一切都有了解释。那沉重的、扭曲了两人生活的愧疚感,源头并非单一的意外,而是混合了兄弟间的误解、对自身情感的怀疑、无法挽回的遗憾和懦弱的逃避。
寂静重新降临。但这一次的寂静,不再是最初那冰冷僵持的沉默,而是宣泄后的虚脱,是面对一片狼藉的茫然。
林薇慢慢地走过去,没有扶他,只是在他对面的地板上,同样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那张再次碎裂的照片。
她看着照片上笑容灿烂的周骏,心中百感交集。有悲伤,有遗憾,也有一种奇特的释然。原来,他们曾经视若珍宝的感情,在别人眼中,也可能是另一番模样。原来,完美本身,就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她也看着照片上当年那个毫无阴霾的自己和陈阳。爱是真的,后来的痛苦和隔阂,也是真的。
陈阳,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我们都错了。
陈阳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她。
你错在隐瞒,错在用自以为是的承担和逃避,关上了所有的门。她继续说,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我…我错在一直等待你变回原来的样子,等待你给我一个完美的解释和道歉,却没有勇气真正去打破这层冰,或者说…我害怕打破后,下面不是和解,而是更不堪的现实。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泛灰,黎明将至。
我们都被过去困得太久了。被一个逝去的人,被几句未能澄清的话,被一份过于沉重的愧疚。
薇薇…陈阳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我们…还能重来吗
林薇沉默了良久,久到陈阳眼中的那点微光几乎又要熄灭。
我不知道。她给出了一个诚实的、残酷却又充满可能的答案,‘重来’意味着回到过去,但我们都知道,回不去了。
陈阳的眼神黯淡下去。
但是,林薇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疲惫却清醒的坚定,也许…我们可以试试看,能不能带着这些锈迹和伤痕,继续往前走。
不是忘记周骏,不是抹杀过去,而是承认它发生过,承认它改变了我们,承认我们都不完美,都会懦弱,都会犯错。她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力量,然后,看看能不能在废墟上,建起一点新的东西。哪怕不再完美,哪怕满是修补的痕迹。
陈阳怔怔地看着她,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这不是原谅,这不是重回甜蜜。这是一种更深刻、更艰难的选择——选择面对伤痕,选择与过去和解,选择尝试着继续同行,哪怕步履维艰。
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越过那些照片的碎片,掌心向上,充满了不确定的乞求。
林薇看着那只手,手上还沾染着之前收拾玻璃碎片时留下的一道细微划痕。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将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指立刻蜷缩起来,紧紧握住,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又像是握住了稀世的珍宝。温度从彼此冰凉的皮肤间传递开来。
没有热烈的拥抱,没有激动的誓言。只有在地板上,隔着七年光阴和无数心碎,轻轻交握的两只手。
窗外,第一缕晨光终于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柔和地洒了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地板上那些晶莹的碎片,它们折射出细小而破碎的光芒。
天亮了。
未来的路依然模糊,隔阂并非一夜之间就能消除,信任需要时间来重新培育,心上的锈迹也许永远无法完全磨平。
但至少,他们选择了不再背过身去。
至少,在漫长的遗忘之前,他们尝试着,给予了彼此一个颤抖的、却真实的拥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