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堂煜第七次梦见自己被人捅穿心口的剧痛惊醒。
这次他清晰看见剑脊上刻着敌国皇室的徽印,与徐若微腰间常戴在腰间的玉佩如出一辙。
次日赏花宴,安王北堂烁故意将徐若微的席位安排在他身侧。
众目睽睽之下,他突然擒住徐若微的手腕冷笑:太女殿下伪装庶民欺我北越,该当何罪
满座哗然中,唯有他的新婚王妃林苒缓缓起身,捧出一叠密卷轻笑:臣妾昨夜刚巧截获一批往来密信,正欲禀报王爷。
一
第七次。
那冰冷的金属撕裂血肉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声,还有心口那难以言喻的、几乎将灵魂都撕碎的剧痛,猛地将北堂煜拽离了深眠。
他霍然坐起,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寝衣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粘腻。胸膛里的心脏疯狂擂鼓,一下下撞击着残留的噩梦余悸。
烛火早已燃尽,寝殿内唯有冷清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一地斑驳的暗影。
北堂煜抬手,用力按住左胸,指尖下的皮肤光滑平整,没有伤口,没有血迹。
这一次,和前六次模糊的血色与痛苦不同,他清晰地看见了,那柄断绝原主生机的长剑上,刻着一个繁复的、隐在血污下的徽印。
那是一只盘踞在烈焰之中的异兽睚眦,与他白日里在惠安寺遇见徐若微时,她腰间若隐若现的那枚玉佩如出一辙。
敌国前朝女帝的徽印。
北堂煜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间的凉意涌入肺腑,稍稍压下了那惊悸之感,掀开锦被,赤足缓步走到窗前。
窗外事他得靖王府,夜色笼罩下亭台楼阁只剩下轮廓,巡夜侍卫的脚步声规律而遥远。
这里是北越国。
她是北越国皇帝的第三子,靖王北堂煜。
却又不是。
真正的靖王,那个为了一个女人蠢死两次的北堂煜,在第三次试图重生归来时,魂魄撞上了他这个刚从西延战场喋血陨落、煞气冲天的将军,竟被他生生吞噬殆尽。
从此,西延的北堂遇成了北越的北堂煜。
而原主那充满仇恨、痛苦与执念的前两世记忆,便化作了他夜夜不休的噩梦,成了纠缠不休的诅咒,也成了他最锋利的武器。
第一世,原主的心上人徐若微被皇帝赐婚给了安王北堂烁,原主心有不甘,冲动行事,宫变之日死在北堂烁剑下。
第二世,原主终于如愿,夺回了徐若微,甚至踩着兄弟的尸骨登上了帝位,却在最志得意满的时刻,被人从背后一箭穿心。
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北堂煜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这嘲讽既是对原主的,也是对那个看似柔弱无辜,却能引得北越皇室兄弟相残,最终亲手弑君的徐若微。
如今的他,继承了原主的身份,或许也继承了他那部分的情感记忆碎片,使得他对徐若微总有一股莫名的悸动,但更多的,是从噩梦和理智中滋生出的彻骨寒意和警惕。
她绝不会步原主的后尘。
王爷外间传来属下小心翼翼的低唤。
无事。北堂煜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备水,本王要沐浴。
是。
热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却驱不散心头的冷冽。
天色渐明,今日安王府有一场赏花宴,北堂煜几乎能预料到,宴上必然会有专门给他安排的好戏。北堂烁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给他添堵、或是试探他的机会。
尤其是十日前他刚刚依从皇帝之意,娶了那位据说体弱多病、家世也早已没落的表妹林苒为王妃。
更衣时,贴身小厮漱玉轻声禀报:王爷,王妃那边问,今日赏花宴,她可需陪同前往
北堂煜轻拢衣领的手微微一顿。
林苒……那个总是低眉顺眼、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女子。
大婚之夜,他挑开她的盖头,看到的是一张清秀却过分苍白的脸,以及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面没有惶恐,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北堂煜因噩梦和警惕而紧绷的神经,以及对这桩政治联姻呢的不耐,让他在新婚夜并未给林苒多少好脸色,只例行公事般完成了仪式。
之后几日,他忙于军务和暗中调查,几乎忘了府里还有这么一位正牌王妃。
让他准备着。北堂煜淡淡道:既是赏花宴,本王携王妃同行,也是理所应当。
他倒要看看,这个皇帝硬要塞给他的人,究竟是个真如表面那般无害的病秧子,还是另有所图。
二
安王府后花园,一派歌舞升平,世家贵女们三两聚谈,眼底却藏着各自的心思。
北堂煜携林苒到来时,吸引了不少目光,有打量他这位新婚王妃的,有探究他脸上神色的,更多的则是看好戏的玩味。
京中谁人不知,靖王从前对那位徐若微小姐可是痴迷得紧。
三弟今日来得可有些迟了。安王北堂烁笑着迎上来,目光在林苒身上一扫而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随即热情地揽住北堂煜的肩膀,快来,二哥我可是给你留了好位置。
他几乎是半强迫地将北堂煜引到一处视野极佳的位置坐下,而那个位置旁边,早已坐着一个人。
白衣胜雪,气质清雅,眉目如画般精致,正是徐若微。
她抬眸看来,眼波如水,带着一丝欲说还休的怅惘与隐忍,轻轻唤了一声:靖王殿下。
声音温软,足以让过去的那个北堂煜心碎成渣。
北堂煜清晰地感觉到,身侧林苒的呼吸几不可闻地顿了一下,而他的心底,因这声呼唤和这张脸,竟也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属于他的抽痛感。
这是原主残留的意识吗可笑。
北堂烁脸上带着得逞的笑容,故作抱歉:哎呀,瞧我这记性,忘了三弟如今早已娶了王妃,不该再……要不,我让人再添个座位
不必了。北堂煜面无表情地坐下,位置正好隔开了徐若微和林苒。
林苒默默在他的另一侧坐下,垂着眼眸,仿佛眼前一切与她无关。
宴席继续,丝竹管弦之声悠扬。
徐若微的存在感却极强,她不时轻声与北堂煜搭话,从回忆往昔说到感慨如今,字字句句都透着情非得已的无奈与深藏的情意。
北堂煜大多只是冷淡地嗯一声,并不多言。
北堂烁在一旁看得兴致盎然,显然对这场他亲手导演的好戏十分满意。
酒过三巡,徐若微执起酒壶,替北堂煜斟了一杯酒,指尖似不经意地欲碰到他的手背。
殿下,今日这百花酿甚是不错,您尝尝……
就是此刻!
北堂煜眼底寒光乍现,一直按捺的杀意与厌烦在这一刻冲破临界点。
他猛地翻腕,狠狠擒住了徐若微那只欲碰未碰的手!
动作之大,直接带翻了桌上的酒盏。
哐当——玉杯清脆的响声盖过了园内的丝竹谈笑,全场瞬间死寂,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徐若微吃痛,美目中瞬间涌上泪水,错愕地看着他:殿下……您……
北堂煜大力攥紧她的手腕,缓缓站起身,俯视着那张我见犹怜的脸,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太女殿下真是好演技,好耐心。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伪装庶民潜伏我北越,挑拨离间,搅弄风云,欺我北越无人此罪,你认是不认
哗——满座哗然!
太女殿下谁徐若微
众人看看北堂煜,又看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的徐若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弟!你胡说什么!北堂烁率先反应过来,厉声喝道,若微她怎会是……你莫不是喝多了,在此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北堂煜嗤笑一声,目光死死锁住徐若微,不放过她脸上任何细微的变化,二哥若是不信,何不亲自问问这位……嗯或许该称呼您为西凌国前皇太女,萧泠薇
徐若微的嘴唇颤抖着,泪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惊惶和阴鸷,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泫然欲泣:靖王殿下……您怎能如此冤枉若微……若微不知何处得罪了殿下,竟让殿下编排如此荒谬的罪名……
荒谬北堂煜正欲再言,一个声音自他身侧响起。
殿下。
一直沉默得几乎要被遗忘的林苒,缓缓站起身来,她依旧微微低着头,显得有些怯懦,双手却捧着一叠明显是密函式样的纸张,缓步上前,呈到北堂煜面前。
臣妾昨夜整理书房,恰巧……截获了一些不太寻常的往来密信。她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现场的骚动,本欲今日寻时机禀报殿下,未曾想……或与殿下所言之事有关。
她抬起眼,看向北堂煜,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极淡的、近乎不易察觉的笃定和从容。
请殿下过目。
霎那间,所有的目光,瞬间又从北堂煜和徐若微身上,聚焦到了这个一直被视为摆设的新亲王妃身上。
北堂煜垂眸,看向林苒手中那叠所谓的密信,眼底迅速掠过一丝诧异,很快化为一片幽暗的玩味。
他松开钳制徐若微的手,接过了那叠纸。
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感觉到徐若微的指尖微凉,却稳定无比。
北堂煜的目光扫过最上面一页的信笺内容,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随即看向脸色早已彻底惨白的徐若微,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将那张纸掷到她面前。
西凌前朝皇室密文……皇太女殿下,现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三
那叠纸轻飘飘的,落在铺着锦缎的桌案上,几乎没有声音,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死寂的湖面,激起惊涛骇浪。
所有人的目光都胶着在那几张纸上,又猛地转向徐若微——或者说,萧泠薇。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那双总是含情脉脉、蓄着水光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惊骇过后的空洞与骤然而起的冰冷风暴。
不……这不是真的……徐若微的声音干涩发颤,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眼神却不受控制地瞥向那密信上的特殊纹样——那是西凌前任女帝手下暗卫专用的联络标记,她再熟悉不过。
北堂煜没给她更多挣扎的时间,他甚至没有弯腰去捡那些信,只是用脚尖轻轻拨弄了一下,让最上面那张盖着西凌睚眦火漆印的密令更清晰地暴露在众人视线下。
西凌暗卫的调令,睚眦火漆印,他的声音敲在每个人的心上,皇太女殿下,需要本王替你译一下上面的内容吗关于如何‘亲近’本王,如何‘不经意’地挑起本王与二皇兄的嫌隙,以及……待我北越内乱一起,西凌铁骑该如何‘应邀’东征皇太女殿下再如何以此‘接管’回西凌皇权
更大的骚动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整个赏花宴,之前是惊疑,现在则是确凿的恐慌与愤怒!
敌国皇太女!竟真的潜伏在他们之中,将北越皇室、将他们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拿下!一声厉喝炸响。
不是北堂煜,而是脸色铁青、仿佛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的安王北堂烁!他此刻又惊又怒,感觉自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利用徐若微来拿捏北堂煜,却没想到,自己才是被利用得最彻底的那个!
侍卫们如梦初醒,立刻持刀上前。
徐若微猛地抬头,眼底最后一点慌乱被孤注一掷的狠厉取代,她死死瞪了北堂煜一眼,随即身形骤然暴起!竟是不管不顾地朝着人少处疾冲而去,袖中滑出一柄短刃,格开一名拦路的侍卫!
想跑北堂煜冷哼一声,身形未动,只抬手一挥。
数名一直隐在暗处、气息沉敛的靖王府亲卫如同鬼魅般闪现,瞬间封死了徐若微所有退路。
交手不过两三招,徐若微手中的短刃便被击飞,人也被狠狠掼倒在地,双臂被反剪,死死压住。
她挣扎着抬头,发髻散乱,再不见平日半分清雅风度,只剩下狼狈与狰狞。
北堂煜一步步走过去,停在他眼前。
第二世……他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冰冷地吐出两个字,……偿命。
徐若微的瞳孔骤然缩紧,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仿佛看到了什么最恐怖的景象。
北堂煜却已直起身,不再看他一眼。他转向脸色变幻不定的北堂烁,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二哥,此人关系重大,需立刻严加看管,禀明父皇。未免意外,便由本王的人一同押送天牢,如何
北堂烁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咬牙:……就依三弟!
一场精心筹备的赏花宴,彻底沦为一场惊天动荡的序幕。
北堂煜无意在此多留,转身便走,经过依旧站在原地、垂眸敛目的林苒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回府。
四
靖王府,书房。
北堂煜屏退了所有侍从。
他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目光锐利如刀,审视着站在下首的林苒。
她依旧微微低着头,脖颈弯出一段脆弱又柔顺的弧度,可经历了御花园那一幕,谁还会真觉得她柔弱可欺
说吧。北堂煜开口,打破了沉寂,那些密信,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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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根本不信什么昨夜整理书房恰巧截获的鬼话,王府书房守备森严,更有他自己设计的机关暗格,岂能让一个刚嫁入王府、看似不问世事的新王妃能轻易整理并恰巧截获如此机密的东西
林苒缓缓抬起头,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另一件东西。
一枚小巧玲珑的玄铁令牌,轻轻放在书案上,推向北堂煜。
令牌上没有任何花纹,只刻着一个古篆的昭字。
北堂煜的眸光骤然一凝!
昭宗卫他声音里带上了真正的震惊和审视。
昭宗卫并非皇室直属,而是一个极其神秘古老、世代效忠于北越国玺的组织。
传闻他们无孔不入,却从不过问皇权更迭,只在大昭面临倾覆之危时才会现身,其首领令牌,可调动的能量远超常人想象。
他父皇……知道林苒掌控昭宗卫还让她以王妃的身份嫁入靖王府
父皇忧心殿下,言时遇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褪去了那层怯懦的外衣,透出一种内敛的沉稳,知殿下志在沙场,恐不谙后宫朝堂倾轧之道,故命臣妾暗中协助,护殿下周全。
所以,你早就知道徐若微的身份北堂煜眯起眼。
并非早就知晓。言时遇摇头,大婚之后,臣侍方动用昭宗卫暗中调查。西凌皇室对此事遮掩极深,若非殿下今日当众发难,引得她心神大乱露出破绽,加之我们截获的密信与殿下提供的线索相互印证,恐怕还需时日才能拿到铁证。
她顿了顿,补充道:今日宴会,臣妾本欲将初步查到的密信线索寻机告知殿下,未曾想殿下……先发制人。
北堂煜盯着他,看了许久。他想起大婚之夜她那过分的平静,想起这些日子的低调隐忍,原来那不是认命,而是蛰伏。
他那位看似对众皇子一视同仁的父皇,竟不声不响地,给他送来了这样一份……惊人的嫁妆。
你可知,北堂煜的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窥探本王机密,擅自行动,即便你有昭宗卫,本王亦可治你的罪。
林苒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臣妾知罪,但臣侍更知,殿下安危重于一切。父皇之命,臣妾之责,不敢有违。
她的眼神清澈而坦然,带着愿意承担一切后果的笃定。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
忽然,北堂煜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猛地想起另一件极其重要的事,脸色微变。
不对。他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徐若微落网得太容易了。
林苒眉心微蹙:殿下的意思是
她既是赤炎苦心栽培、潜入我大昭最深的棋子,即便身份暴露,也必然还有后手。或者……北堂煜的思维飞速运转,那些噩梦的碎片与现实线索疯狂交织,……她的暴露,或许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为了掩盖更深的目的或者,是为了让某个一直潜藏更深的人,能够彻底安全
他越想越觉得寒意森然,西凌的阴谋,绝不可能只有一个徐若微!
天牢!北堂煜猛地看向言时遇,必须立刻加派人手,严密封锁消息,绝不能让任何人接触她!尤其是……
他的话音未落——
砰!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急促地敲响,心腹王令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失序传来:
王爷!不好了!天牢……天牢刚传来消息!西凌前皇太女萧泠薇……她、她暴毙了!
五
暴毙二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北堂煜的耳膜。
书房内方才那点因摊牌和审视而绷紧的气氛,瞬间被更沉重的东西取代。
林苒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也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苍白的唇微微抿紧。
如何暴毙何时的事北堂煜没有去开门,隔着一扇门,对外面的王令发问。
就在刚刚!天牢守卫传来的急报!王令的声音带着喘,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说是……说是中毒!发现时已经气绝身亡,七窍流血,死状极惨!具体何时出事……尚未查明!
好快的手脚!
北堂煜与林苒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
这才多久从徐若微被押入天牢到此刻,不过一两个时辰!重重守卫的皇家天牢,竟然让人如此轻易地灭了口!
这绝不仅仅是灭口。这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北越皇室脸上,更是抽在她北堂煜脸上!是对他今日发难的猖狂回应和挑衅!
知道了。北堂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传令下去,封锁天牢,所有接触过徐若微的狱卒、守卫,全部单独看押,等候审讯。没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尸身半步。
是!王令的脚步声匆匆远去。
书房内重新恢复死寂,沉重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
徐若微死了,这条看似最重要的线,就这么断了,死无对证。
北堂煜缓缓坐回椅子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案光滑的边缘,他闭上眼,脑海里飞速掠过今日发生的一切,以及那些纠缠不休的噩梦碎片。
第一世,徐若微被赐婚给安王北堂烁,原主冲动争夺,死于北堂烁剑下。那时,她扮演的是一个身不由己、引得兄弟反目的祸水。
第二世,她帮助原主登上帝位,却在最辉煌的时刻亲手弑君。那时,她是潜伏最深的毒蛇。
这一世,她还没来得及施展更多手段,就被他提前撕破了伪装,然后,迅速被弃子、被灭口。
弃子……
北堂煜猛地睁开眼,眼底寒光凛冽。
她的死,不是为了保全秘密。他看向林苒,语气斩钉截铁,是为了掩盖更大的秘密,或者,是为了让某个更重要的人,彻底安全地潜藏下去。
一个敌国前朝的皇太女,费尽心思潜伏多年,挑起无数事端,怎么可能仅仅因为暴露就被如此轻易地舍弃
除非她的暴露和死亡,本身就能为另一个、或另一批更深、更关键的棋子铺平道路,或者转移视线!
林苒眸光微动,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她沉吟片刻,道:徐若微一死,表面上线索断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她是如何被灭口、天牢是否有内鬼之上,这确实是最好的烟雾。
也能最快地激化矛盾。北堂煜补充道,人是安王和我一起抓的,是在父皇的天牢里死的。你说,我那几位好兄弟,乃至朝堂上那些看我不顺眼的老臣,会如何利用这件事做文章会不会有人认为,是我北堂煜杀人灭口,掩盖什么或者,是安王恼羞成怒下的毒手
内忧外患,西凌这一手,不仅断了线索,更是在北越本就暗流汹涌的朝堂上,又狠狠地砸下了一颗巨石!
殿下所言极是。林苒颔首,当务之急,一是控制局面,尽可能从天牢内部挖出线索;二是……殿下需早做打算,应对即将到来的攻讦。
她的分析冷静而清晰,完全超出了一个深闺女子应有的眼界。
北堂煜看着她,忽然问:‘昭宗卫,能插手天牢的调查吗
林苒微微一顿,随即坦然道:‘昭宗卫职责特殊,直接介入恐引人注目,但暗中提供线索,或确保调查不被某些势力干扰,可以做到。
很好。北堂煜站起身,天牢那边,明面上的调查让京兆尹和大理寺去争,你让你的人,盯紧所有可能接触过徐若微的人,尤其是……送饭的、诊脉的,任何有机会下毒的人,以及他们最近接触过的所有人。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是。林苒应下。
另外,北堂煜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他比她高出半个头,垂眸看她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从今日起,你搬来主院偏殿。
林苒倏然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
北堂煜无视他的惊讶,语气平淡:你既担着王妃之名,又有昭宗令在身,住在那个偏僻冷清的侧院,于理不合,行事也不便。搬过来,方便‘商议’。
他将商议二字,咬得略重。
林苒长睫颤了颤,迅速垂下,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只低声应道:……臣妾遵命。
六
接下来的几天,靖王府表面平静,内里却紧绷如弦。
正如北堂煜所料,徐若微的死,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弹劾他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向皇帝的案头。
有质疑他抓捕徐若微证据不足、逼死无辜、意图不明的;有抨击他行事嚣张、罔顾法度、引发朝野动荡的;更有甚者,隐隐将矛指向他与西凌国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牵连,否则为何人刚进他参与看守的天牢就死了
安王北堂烁一系的人跳得最凶,拼命将水搅浑,试图将杀人灭口的罪名扣死在北堂煜头上,以洗刷自己与徐若微过往甚密的嫌疑。
贤王北堂熠和其他几方势力则在一旁煽风点火,坐山观虎斗。
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将大部分弹劾奏折留中不发,只下令严查天牢下毒一案,却并未限制北堂煜的行动,也未收回他掌管的部分军权。
这种沉默,反而让局势更加微妙。
北堂煜对此似乎毫不在意,每日依旧按部就班去兵部应卯,处理军务,对外的言论一律是清者自清,静待陛下圣裁,姿态摆得极高。
暗地里,他和林苒的商议却从未停止。
搬入主院偏殿后,林苒依旧安静低调,但通往北堂煜书房的那条路,她夜间行走的次数明显增多。
有时是递送一些通过昭宗卫渠道获取的、关于朝中大臣近日动向的密报;有时是回禀对天牢那条线暗中调查的进展。
可惜,下毒之人是个老狱卒,在徐若微死前负责送过一次饭,之后便在家中自缢了,线索到此几乎彻底中断。
几乎一次深夜密谈中,北堂煜捕捉到她话里的迟疑。
林苒从袖中取出一件极小的事物,放在灯下。
那是一粒几乎微不可察的、干涸变色的花瓣碎片,边缘蜷曲,透着一种不正常的暗紫色。
在那自缢狱卒的指甲缝里发现的,极其微量。林苒轻声道,并非天牢或他家中应有之物。昭宗卫的药师辨认出,这应是产自西凌国边境沼泽的一种罕见毒花紫魇的风干花瓣,毒性剧烈,微量便可致人猝死,症状与徐若微所中之毒相似。
北堂煜拈起那粒几乎看不见的花瓣碎片,在指尖捻磨。
西凌国的毒花……出现在一个京都天牢狱卒的指甲缝里。他冷笑,看来,我们这位客人,埋得比我们想的还要深,不仅能在天牢动手,还能用上故土的毒药。
下毒者虽死,但这毒药的来源,或许能成为新的突破口。林苒道,京都之内,能接触到这种西凌秘毒的地方,绝不会多。
查。北堂煜只说了一个字。
又过了两日,一场秋雨不期而至,洗刷着京都的尘嚣。
晚膳时分,虞靖辞难得地在主院正厅用膳,言时遇在一旁陪同。
突然,王令再次匆匆而入,脸色比上次更加难看,甚至带着一丝惶恐。
王爷!宫、宫里传来消息……陛下……陛下突然晕倒了!
北堂煜手中的银筷重重磕在碗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说清楚!
就在半个时辰前,陛下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时突然昏厥!太医已经全都赶过去了,现在宫门封锁,消息严密封锁,是咱们在太极宫的眼线拼死才递出的消息!王令急声道,王爷,此刻几位王爷和重臣恐怕都已经接到密旨入宫了!
皇帝晕厥!
北堂煜的心脏猛地一沉。这比徐若微之死严重百倍!
他立刻看向林苒。
林苒也放下了筷子,她对着北堂煜,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无需多言,两人都明白,这绝非偶然。
西凌的棋,原来下在这里。
除掉徐若微,引发朝局动荡和互相猜疑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杀招,是趁着皇帝突然倒下的权力真空期,让他们兄弟、让整个大昭朝堂,彻底乱起来!
北堂煜起身,雨水敲打窗棂的声音急促而冰冷,像是在催命。
更衣,他的声音沉静得可怕,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肃杀,备车,入宫。
风雨已至,棋局已终。
真正的争夺,现在才刚刚开始。
七
夜雨敲打着青石板,马车在湿滑的宫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哗啦声。
车内,北堂煜闭目靠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仿佛仍在摩挲那粒致命的紫魇花瓣。
林苒坐在他对侧,车窗缝隙透入的微弱天光,映出她紧抿的嘴唇。
皇帝晕厥。
这四个字像一块冰,压在心头,寒气四溢。
这不是病,是局。
是西凌国在徐若微这颗棋子暴露并被果断舍弃后,打出的另一张更狠、更致命的牌,目标直指北越的权力核心。
趁你病,要你命。
宫门前森严的守卫比平日多了数倍,铁甲在雨水中泛着冷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踏入太极宫范围,这种压力几乎化为实质。
廊下站满了噤若寒蝉的宫女和内监,太医院院正带着几位太医跪在寝殿外殿,面如土色。
几位接到消息最早赶到的重臣聚在一处,低声交换着眼神,个个面色凝重。
北堂煜一眼扫去,看到了安王北堂烁,他正焦躁地踱步,华丽的宫装下摆被雨水打湿了一片也浑然不觉,见到北堂煜进来,立刻投来一道混合着审视、忌惮和毫不掩饰敌意的目光。
贤王北堂熠则安静地坐在角落,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冷掉的茶,垂着眼眸,看不出情绪。
三弟倒是来得快。北堂烁率先发难,声音刻意拔高,打破了殿内压抑的沉默,莫非是早就知晓了什么风声
这话恶毒至极,几乎是在明指北堂煜与皇帝晕厥有关。
北堂煜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径直走向太医:父皇情况如何
院正连忙叩首,声音发颤:回、回靖王殿下,陛下……陛下乃是中了极阴寒的奇毒,毒性猛烈,侵入心脉,方才导致突然昏厥……臣等……臣等正在竭力施针用药,暂时护住了心脉,但……但毒素难清,陛下至今未醒,情况……万分危急!
中毒!果然!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证实,依旧让北堂煜的心猛地一缩。那些噩梦里的血光与现实冰冷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中毒!北堂烁尖叫起来,猛地指向北堂煜,是你!定然是你!前些时日刚揭露了西凌细作,今日父皇就中毒昏迷!天下哪有这般巧合之事!定是你与那徐若微勾结不成,怕事情败露,便对父皇下了毒手!
这番指控荒谬却歹毒,瞬间将所有怀疑的目光引向了北堂煜。
二哥慎言!北堂煜终于看向他,目光冷冽如冰刃,捉拿徐若微,乃是你我一同所为。若按二哥所言,你是否也有嫌疑更何况,本王若有异心,何须等到今日倒是二哥,与那徐若微过往从密,如今急着将脏水泼到本王身上,又是何居心
你!北堂烁气得脸色发白,一时语塞。
够了!一个略显苍老却威严的声音响起,是闻讯赶来的内阁首辅,也是皇帝的心腹老臣苏大人。
他扫了一眼剑拔弩张的两位王爷,沉声道:陛下危在旦夕,当务之急是救治陛下,查明真凶,而非在此无端争吵,徒令亲者痛,仇者快!
北堂烁狠狠瞪了北堂煜一眼,不甘地闭上了嘴。
北堂煜却上前一步,对苏首辅及几位重臣道:首辅大人所言极是。父皇中毒,事关国本,本王恳请,即刻起封锁太极宫,所有接触过陛下饮食药物的人,一律严加看管,交由大理寺与刑部共同审讯。同时,严查今日所有出入宫禁记录,尤其是御膳房、太医院相关人等,一个不得遗漏!
他的提议合情合理,且态度磊落,几位重臣相互看了看,纷纷点头。
便依靖王所言。苏首辅一锤定音,立刻吩咐下去。
命令一道道传出,太极宫内的气氛更加肃杀,只剩下人心惶惶的死寂。
北堂煜退到一旁,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林苒。
林苒微微垂着头,站在不起眼的角落,仿佛被这场天塌地陷的变故吓坏了。
但北堂煜却看到,她垂在袖中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做了一个特殊的手势。
北堂煜的心稍稍定了几分,明面上的调查注定困难重重,暗地里的追踪或许能捕捉到蛛丝马迹。
时间在焦灼中一点点流逝。
太医们进进出出,额头冷汗涔涔,皇帝始终未曾醒来。
期间,又有几位皇子和宗室亲王赶到,太极宫偏殿聚齐了大昭最顶尖的权力核心,却无一人能主事,各种猜测、低语、暗中交锋在沉默的空气里流动。
北堂烁几次想开口攫取主导权,都被苏首辅和几位老臣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
北堂煜则始终沉默,大部分时间都站在靠近寝殿门口的位置,目光沉静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无人能窥探他此刻真正的心思。
直到后半夜,林苒借着给北堂煜递茶的时机,将一枚极小的蜡丸塞入了他的掌心。
八
北堂煜不动声色地捏碎蜡丸,借口更衣,走到僻静处,迅速浏览。
纸条上的信息很短,却让她眼底瞬间结冰。
根据昭宗卫对近日太医院药材入库记录的交叉比对和对一名突然告病回家的药童的秘密抓捕审讯,线索指向了一种罕见的、需要与另一种香料混合才会激发毒性的寒性药材。
而那味作为药引的香料,最终来源,竟直指——贤王北堂熠母族,荥阳郑氏暗中经营的一家香料铺子!
而更令人心惊的是,纸条背面还附着一句:荥阳郑氏近半年,与西凌国商人有多笔大宗药材交易记录,经由边境榷场,掩人耳目。
北堂熠!
那个一直低调隐忍、仿佛与世无争的贤王!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个深藏不露的北堂熠!
西凌的手段,果然从未让人失望。他们甚至可能都不需要直接出手,只需将毒药通过正常的贸易渠道,输送给早有野心、只需稍加挑拨或利诱的郑氏,再由郑氏的人,利用宫廷内部的关系,找到机会下毒。
如此一来,即便查到最后,也是郑氏获罪,贤王被牵连,西凌国则隐身于茫茫商队之后,片叶不沾身。
若非有昭宗卫这条无孔不入的暗线,谁能将这看似毫不相干的边境药材交易与深宫中毒案联系起来
北堂煜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杀意,他将纸条碾碎成末,丢入香炉,看着它化为一丝青烟。
现在,还不是揭穿的时候,郑氏这条线,必须放长线,才能钓出背后更大的鱼。
但他需要争取主动。
他重新回到偏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看似忧心忡忡、实则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得意的北堂熠身上。
北堂煜走到苏首辅面前,沉声道:首辅大人,父皇昏迷,国不可一日无主,朝政大事需有人决断,以防宵小趁机作乱。本王以为,当请传国玉玺与监国印信,由内阁与几位重臣共同执掌,所有政令需经内阁合议加盖监国大印方可发出,直至父皇苏醒。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如此,方可杜绝任何一人专权,也可安朝野上下之心。
这话一出,其他亲王都脸色微变。
北堂煜的建议,看似无私,实则一下子堵死了他们任何一方想要趁机揽权的可能。
苏首辅深深看了北堂煜一眼,沉吟片刻,重重点头:靖王殿下思虑周全,老臣附议,便如此办!
北堂烁张了张嘴,想反对,却发现无从驳起,只能恨恨地咽了回去。北堂熠则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晦暗光芒。
权力被暂时关进了笼子。
但北堂煜知道,这暂时的平衡脆弱不堪,皇帝若一直不醒,或者……这笼子迟早会被更强大的力量打破。
而他现在,手握林苒这张暗牌,抓住了贤王母族的致命把柄,已然在这场风暴中,抢占了微弱的、却至关重要的先机。
雨不知何时停了,天际透出一丝朦胧的灰白。
长夜将尽,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太极宫内的血腥棋局,已然落下了第一颗更冷的子。
九
太极宫偏殿内的空气,因北堂煜提出的内阁共执监国之议,陷入一种更复杂的凝滞。
权力被暂时悬置,却让每一双盯着那空悬宝座的眼睛,更加灼热,也更加警惕。
安王北堂烁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最终冷哼一声,别开脸去,算是默许。他虽不甘,却也明白这是眼下最得体的方案,强硬反对只会暴露吃相,惹来重臣反感。
贤王北堂熠则抬起眼,看向北堂煜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深刻的审视,他轻轻叹了口气,忧心忡忡道:三哥思虑周全,如此……也好。只盼父皇能早日康复。
他表现得无懈可击,仿佛全然不知那致命的毒药正与自己母族的香料铺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北堂煜懒得与他虚与委蛇,只对苏首辅道:既有决议,便请苏大人主持,即刻办理相关事宜。父皇安危为重,此处有太医守着,我等聚在此处亦是无益,不若各自回府,静候消息,以免扰了父皇静养。
他这话合情合理,众人纷纷附和。
走出太极宫,凌晨的冷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一振,也吹散了殿内那令人窒息的压抑。
马车早已候着,上车后,北堂煜闭目不语,指尖却在膝上轻轻敲击,节奏急促,显是心绪并未平静。
殿下在担心贤王林苒轻声问。
北堂煜未睁眼,只道:他比北堂烁难对付得多,沉得住气,藏得也深。西凌选他母族作刀,不是没有道理。
郑氏那条线,是否现在便动林苒问。动用昭宗卫的力量,足以在短时间内给郑氏造成重创,甚至扯出北堂熠。
不。北堂煜睁开眼,眸中寒光闪烁,打草惊蛇,不如顺藤摸瓜。盯紧郑氏所有往来,尤其是与边境榷场的联系,挖出与他们接头的西凌商人,乃至更深的人。另外,宫中下毒的具体经手人,必须找出来。
这需要极致的耐心和更精密的手段。
林苒颔首:明白。
接下来的日子,大昭朝堂表面维持着诡异的平静。
内阁主持日常政务,流程刻板,效率不高,却也勉强维持着国家机器运转。
几位皇子皆深居简出,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仿佛都在蛰伏。
暗地里的波涛却从未停止。
北堂煜利用兵部职权,以加强边防、警惕西凌为名,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几处关键边境关隘的守将,换上了他从军中带来的、绝对忠诚的心腹。
而林苒掌控的昭宗卫则化作无数双无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荥阳郑氏的一举一动,以及所有可能与西凌相关的蛛丝马迹。
等待并未持续太久。
五日后深夜,林苒再次扣响了北堂煜书房的门。
她带来的消息让北堂煜瞬间站起身。
确认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的兴奋。
确认了。林苒语气肯定,经手将紫魇花粉混入陛下日常熏香中的,是司设监一名掌司宫女。她与郑家一位外府管事乃是同乡,情谊匪浅。那管事半月前曾意外获赠一批名贵香料,其中便混有不易察觉的紫魇花粉。而赠香之人,经查,乃西凌国一名以行商身份掩护的暗探头目,目前此人已离京,正在我们严密监控下,往边境方向移动,似是欲与接应之人汇合。
好!北堂煜一掌击在书案上,人证、物证链即将齐全!那宫女可控制了
已被昭宗卫秘密控制,但她所知应有限,只以为是帮同乡一点小忙,并不知具体后果如此严重。林苒道,是否收网
北堂煜在书房内踱了两步,眼中锐光闪动:再等等!放那西凌暗探头目回去,看他与何人接应!我们要揪出的,是藏在边境军中的那条大鱼!
他要知道,是谁在帮西凌国的暗探和毒药畅通无阻地出入边境!
就在此时,王府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隐约夹杂着兵甲碰撞之声!
王令急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爷!安王殿下率亲卫围了王府!说、说您勾结西凌,谋害陛下,要拿您问罪!
十
果然来了!
北堂煜冷笑一声,北堂烁这个蠢货,终究是沉不住气,被人当枪使了!这背后,未必没有贤王北堂熠的推波助澜!
殿下林苒看向他。
按第二计划行事。北堂煜语气冰冷,让他进来拿人!
他整理了一下袍袖,神色镇定地向外走去,林苒迅速隐入暗处,消失不见。
靖王府大门洞开。
北堂烁一身戎装,手持长剑,带着大批亲兵,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见到负手立于院中的北堂煜,厉声道:北堂煜!你毒害父皇,勾结敌国,罪证确凿!还不束手就擒!
罪证北堂煜挑眉,二哥口中所说的罪证,就是带兵夜闯本王王府吗
休要狡辩!有人亲眼看见你府中之人与西凌细作往来!给我搜!北堂烁显然有备而来,挥手就要让人强行搜查。
我看谁敢!北堂煜一声厉喝,带着沙场淬炼出的煞气,竟让那些亲兵一时不敢妄动。
他目光如刀,逼视北堂烁:二哥,无旨擅闯亲王府邸,动用私兵,形同谋反!你这才是罪证确凿!
你!北堂烁被他的气势所慑,又惊又怒。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府外突然传来更大规模的马蹄声和脚步声,火把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圣旨到——!
一声尖利的通传划破夜空。
所有人都是一愣。
只见苏首辅手持一卷明黄圣旨,在一队御林军的护卫下,面色沉肃地大步走入。
他的目光扫过剑拔弩张的双方,最终落在北堂煜身上,展开圣旨,朗声道:陛下有旨:朕抱恙期间,安王北堂烁,无诏调兵,私围亲王府邸,言行无状,着即刻解除一切职务,禁足府中,听后发落!钦此——!
北堂烁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不……不可能!父皇昏迷,何来圣旨!是假的!定是你们勾结……
陛下已苏醒片刻,亲自口谕,内阁拟旨,玉玺为凭!苏首辅冷声打断他,将圣旨展示给众人看,那上面鲜红的玉玺印记赫然在目!
皇帝醒了!
虽然只是片刻,但这已足够!
北堂烁彻底瘫软下去,面如死灰,被御林军押解下去。
苏首辅又看向北堂煜,语气缓和了些:靖王殿下受惊了,陛下苏醒时,亦问起殿下,言道‘煜儿忠勇,可托付’。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几乎是在明示储君之位!
北堂煜心中巨震,面上却不动声色,躬身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定不负父皇所托。
苏首辅点点头,带人离去。
一场突如其来的兵围,就以这样一种谁也未曾料到的方式戛然而止。
北堂煜站在原地,看着逐渐散去的人群和恢复寂静的王府,心中清明如镜。
皇帝醒了片刻或许是真,或许是内阁为了平息乱局、压制北堂烁而不得已的手段。
但那句可托付,无疑是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也彻底点燃了最后战火的引信。
贤王北堂熠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转身快步走回书房。
林苒已经从暗处走出,神色凝重:殿下,边境急报,监控的那个西延暗探头目,在边境榷场附近与接应之人接触后,被灭口了。但昭宗卫冒险追踪,确认了接应之人的身份……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吐出一个名字和一个职务。
北堂煜瞳孔骤缩!竟然是他!
好,很好。北堂煜的声音里带着冰冷的杀意,名单上的人,差不多齐了。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奏折,提笔蘸墨。
是时候了。他看向林苒,将我们掌握的所有关于郑氏、贤王、边境将领与西延勾结的证据,整理呈报,这一次,我要他们永无翻身之日!
结局
三日后的清晨,一则石破天惊的消息震动了整个朝野。
靖王北堂煜连夜上书,弹劾贤王北堂熠及其母族荥阳郑氏勾结敌国、毒害皇帝、意图谋反!附上的证据链条清晰,人证物证俱全,甚至包括了边境守将通敌的亲笔密信!
与此同时,边境传来八百里加急军报——靖王提前部署的心腹将领,以雷霆手段控制了那名通敌副将及其党羽,彻底粉碎了西凌国试图里应外合、趁乱入侵的计划!
铁证如山,战功赫赫!
重病垂危的皇帝连下数道旨意:
荥阳郑氏,满门抄斩,家产充公。
贤王北堂熠,削去宗籍,赐白绫。
安王北堂烁,行为不端,削爵圈禁。
而靖王北堂煜,护国有功,忠勇可嘉,即日起,册封为太子,监国理政!
旨意传遍天下时,北堂煜正站在皇宫最高的摘星楼上。
身后是匍匐的臣民,脚下是绵延的宫阙。
林苒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依旧安静,如同最沉默的影子,却又不可或缺。
结束了她轻声问。
北堂煜望着远方天地交界处,摇了摇头。
还没有。他缓缓道,西凌国还未付出代价,而这朝堂之上,也未必就干净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恢弘的皇城,最后落在林苒身上。
不过,他向她伸出手,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这条路,似乎不会太无聊了。
林苒看着伸到面前的手,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一抹清浅的笑意,如同冰层下涌出的暖流。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皇权博弈,棋局暂歇。
而新的征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