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我是垂帘听政的太后,他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我视他为乱臣贼子,费尽心机,联合母家,将他扳倒,赐下毒酒。
他饮鸩前只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
后来,我的族人露出了獠牙,废黜我儿,囚我于冷宫。
我才知他这一生斗的,从不是我跟我的皇儿。
他为我儿扫清障碍,我却亲手杀了他。
咽气前,只说了两句话
娘娘,臣……只能护你到这里了。
前路太黑,还望娘娘,能独自走下去。
再睁眼,我回到先帝驾崩,我儿刚刚登基那一天。
面对娘家递上的辅政奏折,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其撕得粉碎。
我走下凤座,亲自将代表无上权力的玉玺,交到那个神色冷峻的男人手中。
皇儿年幼,朝堂动荡,本宫与皇帝,皆仰仗皇叔。
1
我话音落下,整个太和殿死寂无声。
玉玺躺在萧獗的手中。
我看见娘家的兄长,当朝国舅卫凛,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从队列中猛地跨出一步,冲我大吼。
太后!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将玉玺交予外姓王爷,你是要将先帝的江山拱手让人吗!
声音响的几乎掀翻殿顶,满朝文武的目光在我与他之间来回扫动。
我站在高高的凤座旁,漠然地看着他。
放肆。
国舅这是在质问本宫
卫凛的胸口剧烈起伏,双眼通红。
臣不敢!但太后此举,寒了天下臣民的心,更寒了卫家满门忠烈的心!
卫家我气笑了。
兄长倒是说说,卫家哪门子的忠烈
是三年前,你私自调换边防军粮,致使三万将士饿死沙场,算忠烈
还是去年冬,你贪没赈灾银两,让青州百姓易子而食,算忠烈
我每说一句,卫凛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那个从前只懂伤春悲秋的妹妹,会将他做的这些腌臜事一桩桩抖出来。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整个人愣在那里。
我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下方那个手握玉玺的男人。
萧獗,前世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乱臣贼子。
也是最后,拼了命护着我孩儿江山,却被我亲手赐下毒酒的傻子。
他饮鸩前,眼里的悲凉,我到死都记得。
萧獗握紧玉玺,神色冷峻,对着满朝文武颁布了第一道王令。
即刻起,彻查京畿防务,三品以上将领,无王令不得擅离职守。
这道王令,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了卫家的心窝子。
京畿防务,一半的人都是卫凛安插进去的。
我看见卫凛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他恨恨地瞪了我一眼,又忌惮地看了一眼萧獗,最终只能恨恨地咽下这口气。
退朝后,我回到慈宁宫,只觉得身心俱疲。
我的皇儿,小皇帝迈着短腿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母后,你为什么要把玉玺给皇叔太傅说,皇叔是坏人。
我蹲下身,将他小小的身子搂进怀里。
鼻子一阵酸楚。
元澈,你要记住,这世上最危险的,从来不是摆在明面上的刀枪。
是那些看不见的野心。
小皇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现在还不明白,但我会用这一辈子,教会他如何做一个真正的帝王。
一个,不会被操控的帝王。
2
第二天一早,我的母亲,卫国公夫人,就气冲冲地进了宫。
她一见到我,眼眶就红了,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卫昭!你这个不孝女!你是要逼死我们卫家才甘心吗
宫人们吓得纷纷跪地,我挥手让她们退下。
我平静地为母亲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母亲进宫,就是为了骂我一顿
母亲见我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还敢说!你把玉玺交给萧獗那个狼子野心的东西!你让卫家的脸往哪里搁!你让你哥哥在朝堂上怎么做人!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混着怒气一起涌出。
我们卫家为了你,为了元澈,殚精竭虑!你倒好,引狼入室,帮着外人来对付自家人!
我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可笑。
前世,你们也是这么说的。
说着殚精竭虑,转头就废了我儿的皇位,将我囚禁在冷宫,任我自生自灭。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母亲,卫家这些年,借着本宫与元澈的名义,行事何其僭越,你当真不知
今日我将权柄交予摄政王,不是为了对付谁,恰恰是为了保全卫家。
再让兄长胡闹下去,卫家离满门抄斩,也不远了。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哭喊着拍打我的手臂。
胡说八道!你这是被萧獗那个奸臣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看你是昏了头了!你哥哥也是为了你好!
我任由她打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母亲哭闹了一阵,见我无动于衷,话锋一转。
罢了,你既然执迷不悟,我也不管你。但你兄长说了,元澈身边太空虚,让你侄女月蓉进宫来,陪陪皇帝,也替我们看着你,免得你再做糊涂事。
我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
又是这一招。
前世,就是这个卫月蓉,在我被囚冷宫时,亲手给我端来了一碗毒点心。
她笑着说:姑母,这是哥哥赏你的,黄泉路上,可别忘了我们卫家的恩情。
啪!
茶杯被我狠狠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母亲吓了一跳。
我站起身,冷冰冰地看着她。
滚。
告诉卫凛,我的后宫,我的皇儿,都轮不到他来插手!
他再敢动这种心思,就别怪我这个妹妹,不念兄妹之情!
母亲被我的气势吓得脸色煞白,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
摄政王到!
萧獗一身玄色王袍,缓步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我和母亲,眉头微蹙。
太后。
母亲看见萧獗,像是老鼠见了猫,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灭了,只剩下满眼的怨毒。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臣妇告退。
说完,便狼狈地逃出了慈宁宫。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萧獗走到我面前,看着我微红的手背。
太后若信臣,便无需如此辛苦。
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垂下眼眸,避开了他的视线。
皇叔说笑了。
3
隔日的朝会,是我重生后第一次正式听政。
卫凛果然没安好心。
他授意心腹,工部侍郎上奏,提议耗费三百万两白银,在京郊修建一座皇家秋山行宫,供小皇帝避暑。
如今国库空虚,边关战事吃紧,他提出这个建议,分明是想掏空国库,让萧獗无钱可用。
满朝文武,个个都是人精,谁看不出这点门道。
但卫家势大,没人敢出声反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与萧獗的身上。
工部侍郎还在慷慨陈词。
……修建行宫,一来可彰显我朝国威,二来可让陛下休养圣体,实乃一举两得之美事。
我听得想笑,也确实笑了出来。
呵。
那侍郎的声音戛然而止,错愕地看着我。
我慢悠悠地开口。
彰显国威让陛下休养
本宫倒想问问王侍郎,你可知,月前朔州大水,至今仍有十万灾民流离失所,嗷嗷待哺
你可知,半月前云州地动,房屋尽毁,百姓只能露宿荒野,等待朝廷救援
你可知,五日前,幽州大旱,赤地千里,连官仓都快见了底
我每问一句,那王侍郎的脸就白一寸。
卫凛的脸色也阴沉下来,他没想到,我竟对这些政事了如指掌。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国库里每一文钱,都是百姓的血汗。如今灾民遍地,将士缺饷,王侍郎却要拿三百万两,去给陛下修一座玩乐的园子。
你这般用心,是想陷陛下于不仁不义吗
王侍郎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臣不敢!臣万万不敢!
萧獗在这时冷声开口。
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
来人,将工部侍郎王冕拖下去,革职查办!朕倒要看看,他这些年,还做了多少‘美事’!
立刻有殿前卫士上前,将瘫软如泥的王冕拖了出去。
卫凛的两个心腹想要求情,被萧獗一个眼神扫过,吓得闭上了嘴。
这一场交锋,我与萧獗配合无间。
下朝后,我心情正好,准备去看看元澈。
刚到书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太傅的声音。
陛下,为君者,当享尽天下奉养。您是真龙天子,穿衣要用江南最好的云锦,吃饭要用东海进贡的明珠……
这位太傅,是卫凛亲自为元澈挑选的,卫家的远亲。
我胸口一阵火起,一脚踹开了殿门。
那太傅吓了一跳,看见是我,连忙行礼。
我理都未理,径直走到他面前,反手就是一耳光。
谁给你的胆子,敢如此教唆陛下!
太傅捂着脸,又惊又怒。
太后!臣乃陛下太傅,你……
来人!我厉声打断他,将此獠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逐出宫去!
母后……元澈被吓到了,小声喊我。
我没理会他,径直走向闻声赶来的萧獗。
皇叔,本宫以为,帝师之位,非你莫属。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教育皇帝的权力,也交到了他的手上。
萧獗看着我,眸色深沉。
许久,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臣,遵旨。
4
为安抚各方,皇家春日围猎如期举行。
出发前,我身边的宫女捧来一套骑装。
太后,这是国舅爷特意为您备下的。
我接过马鞭,在指尖绕了绕,鞭梢划过弓弦,发出一声轻响。
弓弦被人用油浸过,看着结实,实则一拉满弓就会断裂。
我前世,就是因为这张弓,在马上摔断了腿,从此缠绵病榻。
我将弓箭扔回给那宫女。
换了。
宫女的脸色瞬间变白。
围猎场上,旌旗招展。
卫凛骑在马上,遥遥向我举杯,一脸虚伪的笑。
围猎开始,他突然催马,冲进兽群,大喊一声。
有猛兽!保护陛下!
他所谓的猛兽,不过是一头发了疯的野牛。
可那野牛,却直直地冲着小皇帝元澈的营帐撞了过去。
护卫在营帐外的禁军,大半都是卫家的人。
他们一个个拔刀在手,却反应迟缓,眼睁睁看着野牛越来越近。
我大脑一片空白,疯了似地赶过去。
元澈!
就在那牛角即将挑破营帐的瞬间,一支羽箭破空而来,从牛眼精准地贯入,直没箭羽。
疯牛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我勒住马,心脏狂跳。
不远处,萧獗收起了弓,面无表情。
我翻身下马,冲进营帐,将吓得小脸煞白的元澈紧紧抱在怀里。
卫凛也在这时赶来,翻身下跪,一脸惶恐。
臣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我看见,他跪下的瞬间,对远处树林里,比了一个隐蔽的手势。
下一秒,一支黑色冷箭,从林中暴射而出!
它的目标不是元澈,也不是我。
是刚刚救驾的萧獗!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冲过去,狠狠将萧獗推开。
小心!
我因用力过猛,脚下不稳,向后跌倒。
眼角余光里,我看见林中又射出第二支箭,目标是我!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一个带着体温的坚实胸膛,将我死死护在了身下。
噗嗤。
是箭矢没入皮肉的声音。
我整个人都懵了,僵硬地抬头。
萧獗趴在我的身上,脸色煞白,后心处插着一支黑色的羽箭。
鲜血,正从他后背汩汩流出,染红了他玄色的王袍。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凑近了,才听见他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喊出了一个名字。
一个,只有我和他,在前世才知道的名字。
data-fanqie-type=pay_tag>
5
围猎场乱成了一锅粥。
我看着萧獗后心那支还在微微颤动的羽箭,大脑一片空白。
传御医!快传御医!
我的声音抖得厉害。
回到宫中,御医们跪了一地,个个脸色煞白。
王爷的伤势……箭矢离心脉不过半寸,又淬了剧毒,恐……恐……
我胸口剧烈起伏,厉声打断他。
本宫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必须把他救回来!
若是摄政王有半分差池,你们全都提头来见!
我下了一道震惊朝野的懿旨。
将摄政王安置在离我寝宫最近的养心殿侧殿,由我亲自看顾。
卫凛拖着病体前来劝谏,被我挡在殿外。
兄长有操心这个的工夫,不如回去好好查查,围猎场里,究竟是哪些人的箭不长眼。
他脸色一僵,灰溜溜地走了。
整个太医院都搬进了养心殿,汤药流水似的往里送。
我屏退了所有宫人,亲手为萧獗擦拭身体,给他喂药。
他一直昏迷着,高烧不退,嘴里不停地喊着胡话。
第三天夜里,我端着药碗,坐在他床边。
窗外的月光照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显得格外脆弱。
他紧皱着眉头,额上全是冷汗,嘴唇干裂。
我放下药碗,用湿润的帕子给他擦脸。
就在这时,他滚烫的大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
我心头一跳,想挣开,却被他攥得更紧。
阿念……
他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沙哑又模糊。
阿念,别走……
我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抖,药汁洒了大半。
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阿念。
这是我未出阁时的闺中小名。
除了早已过世的父母,只有前世,我和他最亲密时,他曾这样唤过我。
这一世,他如何会知道
我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胸口蹦出来。
难道……他也……
这个念头一出,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两天后,萧獗终于清醒过来。
他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趴在他床边睡着的我。
我被他的动静惊醒,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眸子。
殿内很静,气氛有些尴尬。
我清了清嗓子,端过一旁的温水。
你醒了。
他撑着身体想坐起来,被我按了回去。
别乱动,伤口会裂开。
他没再坚持,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眸色复杂。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试探着问出了口。
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喊一个名字。
阿念。
她是谁
萧獗的眼神不自觉地闪躲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太后听错了。
臣不曾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
他在撒谎。
我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将水递给他。
他借着养伤的名义,将所有政务都搬到了养心殿。
我与他日夜相对,他批阅奏折,我便在一旁为他研墨。
偶尔抬头,四目相对,他会先错开视线,耳根却有些发红。
一种微妙难言的情愫,在我们之间悄悄滋生。
而此时的国舅府,卫凛在听完探子的回报后,气得砸了满屋的瓷器。
废物!都是废物!
刺杀失败,还让他二人有了独处的机会!
他意识到,我早已不是那个任他摆布的蠢妹妹。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既然软的不行,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6
萧獗的伤势一日好过一日。
他没有再提刺杀的事,仿佛已经忘了。
但我知道,他这种人,有仇必报。
果然,他伤势刚好转,能下地走动,便开始了他的报复。
他并未直接针对卫凛,而是将屠刀挥向了卫家的党羽。
他以贪腐渎职为名,在短短三日之内,连续罢免了三名六部要员。
户部尚书,掌着国家的钱袋子。
吏部侍郎,握着官员的任免权。
兵部侍郎,管着军械的调动。
这三人,都是卫凛安插在朝中的左膀右臂,也是他这次联络边关势力的关键人物。
萧獗这一招,快、准、狠,几乎是釜底抽薪,瞬间斩断了卫凛的手脚。
卫凛彻底慌了。
他没想到萧獗的手段如此雷霆,让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朝堂失势,他只能再次将主意打到我身上。
这一次,他没再硬闯,而是换了一招。
他穿着一身素衣,跑到慈宁宫外,长跪不起。
他一边跪,一边哭,向所有路过的人哭诉我的罪状。
太后娘娘被奸臣蒙蔽,为一己私情,不顾家族养育之恩!
我卫家满门忠烈,却落得如此下场!天理何在啊!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演得情真意切。
很快,宫中便传遍了,说我这个太后,冷血无情,为了摄政王,要逼死自己的亲哥哥。
我听着宫人的回报,气笑了。
我带着元澈,走到了宫门外。
卫凛见我出来,哭得更大声了,冲我连连磕头。
妹妹!求你放过卫家吧!哥哥给你磕头了!
我没理他,只是温柔地对怀里的元澈说。
元澈,还记得母后前几日教你的《陈情表》吗背给国舅听听。
元澈虽小,却很聪明,当即便奶声奶气地背诵起来。
……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拜表以闻。
稚嫩的童声,回荡在宫门前。
所有人都听懂了。
太后这是在讽刺国舅,名为陈情,实为逼宫!
卫凛的哭声戛然而止,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跪在那里,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
我抱着元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兄长这出苦肉计,唱得不错。
只可惜,本宫不爱听。
说完,我转身回宫,将他一个人晾在那里,接受众人嘲弄的目光。
那一刻,他脸上的屈辱和怨毒,我看得清清楚楚。
7
卫凛被当众羞辱,狼狈离去,但他并未就此罢休。
我了解我的兄长,他就像一条毒蛇,被逼到绝境时,只会做出最疯狂、最恶毒的反扑。
这日夜里,我与萧獗正在书房议事,讨论如何处置卫家那些盘根错节的党羽。
一名禁军统领突然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脸色惨白,身上还带着一股焦糊味。
太后!王爷!不好了!
城西官粮仓……走水了!
我与萧獗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我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只见遥远的西边天空,被映得一片火红,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宫中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惊呼,宫人们慌乱地跑动着。
萧獗走到我身边,声音冷静得可怕。
是卫凛。
他想制造民乱,逼我们自乱阵脚。
我点点头,胸口一阵发冷。
他这是要拉着满城百姓,为他的失败陪葬。
王爷,现在当务之急,是稳住粮价,安抚民心。
绝对不能让恐慌蔓延开来。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中有一闪而过的赞许。
我明白。
他转身,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
即刻调派京畿大营救火!
开国库,将所有备用粮食运往城中各大米行,明早必须开仓放粮,粮价不得上涨一文!
封锁全城,许进不许出!全城搜捕纵火之人!
整个皇宫乃至整个京城,都因为他的命令而高效地运转起来。
但我和他都清楚,国库里的备用粮,根本撑不了几天。
一旦粮食耗尽,后果不堪设想。
几位老臣听闻消息,连夜进宫,跪在书房外,个个哭丧着脸。
王爷!京中无粮,乃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啊!
请王爷立刻下令,从周边州府高价调粮,以解燃眉之急!
萧獗面无表情。
远水解不了近渴。此刻京城一封,消息传不出去,就算传出去了,一来一回,至少半月,城中百姓早就饿死了。
老臣们顿时没了声音,只剩下绝望的叹息。
书房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看着沙盘,脑中飞速地回想着前世的种种细节。
前世,卫凛也用过这一招,只不过那时没有萧獗力挽狂狂澜,京城大乱,饿殍遍地,最后是卫凛假惺惺地拿出私粮赈灾,收割了一大波民心,为他日后废帝篡位,铺平了道路。
我记得,当时为了解决粮荒,朝廷想尽了办法,似乎……
一个被遗忘多年的地名,猛地从我脑中跳了出来。
我猛地抬头,看向萧獗。
城南,护国寺后山,有一处被废弃多年的皇家米庄。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死寂的湖面。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萧獗的眼中满是震惊和探究。
你怎么会知道
那处米庄,是太祖皇帝时期为防战乱而建的秘密粮仓,传到第三代皇帝时便已废弃,至今百年,早已被世人遗忘。
我如何解释我的未卜先知
我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信我吗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那处米庄极其隐蔽,卫凛绝不可能知道。里面的粮食,或许能解我们燃眉之急。
他看着我,眸色深沉,像是在判断我话中的真假。
整个书房,静得落针可闻。
许久,他终于开口。
来人,备马!
点三千亲兵,随我去城南护国寺!
他选择了信我。
毫无保留地信我。
事实证明,我的记忆没有出错。
天亮时分,萧獗一身尘土地回来了。
他眼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兴奋。
找到了。
米庄完好无损,里面的粮食虽已陈旧,但足够全城百姓支撑一月有余!
满屋的大臣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而卫凛,他自导自演的这场大火,不仅没能动摇我们的根基,反而因为那道封城令,将他自己和所有党羽,都死死地困在了城中。
他成了真正的,瓮中之鳖。
三天后,萧獗的亲兵在一处民宅里,抓到了纵火的死士。
死士的家人,早已被卫凛控制。
可当萧獗将他的家人安然无恙地带到他面前时,那死士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跪在地上,将卫凛的计划和盘托出,所有的人证物证,都指向了国舅府。
这一次,铁证如山。
萧獗拿着供状,亲自带兵,将偌大的国舅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抱着元澈,站在皇宫最高的角楼之上,看着国舅府的方向。
我知道,这场延续了两辈子的恩怨,终于要画上句号了。
8
卫凛被围困在府中,插翅难飞。
但他经营多年,朝中宫中,皆有死士。
他就像一条被逼入绝境的疯狗,随时准备跳起来,咬断所有人的喉咙。
萧獗的探子截获了情报。
卫凛已经通过府中暗道,向所有潜伏的势力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三日后,祭天大典。
他要在典礼之上,发动宫变,行刺君王,颠覆朝纲。
书房里,气氛凝重。
萧獗手下的将领个个面色严峻。
王爷,卫家的暗桩藏得太深,短时间内,我们根本无法一一甄别。
祭天大典,百官随行,陛下与太后都会亲临,届时场面混乱,是他们下手的最好时机。
我们的人手都在明处,防不胜防啊!
萧獗看着沙盘,久久不语。
这是一个死局。
若取消祭天大典,便是向卫凛示弱,朝局必将动荡。
若如期举行,便是将我与元澈,置于巨大的危险之中。
我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缓缓开了口。
我有一个法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
可以引蛇出洞,将他们一网打尽。
我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枚代表我的棋子,将它放到了代表国舅府的位置上。
我去国舅府。
什么!
萧獗猛地抬头,厉声喝道,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惊怒。
不行!绝对不行!
我平静地看着他。
这是最好的法子。
我以探望兄长,意图和解为名,亲自登门。卫凛被困府中,必定疑心。但他更知道,这是他唯一能近我身的机会。
他若想在祭天大典上动手,就必须先确保能控制住我。所以,他一定会见我。
只要我进了国舅府,他所有的死士和暗桩,都会被吸引到那里。届时,你们便可……
够了!萧獗暴躁地打断我,我说了,不行!
他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巨大的压迫感,双眼通红。
卫昭!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卫凛已经疯了!你这是去送死!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我。
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体里散发出的,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产生的颤抖。
我没有退缩,仰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
可我不怕。
萧獗,我们不能再等了。多等一日,元澈就多一日的危险。这个江山,也就多一日的动荡。
我不希望我的孩儿,活在时时刻刻被人算计的恐惧里。
我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他的情绪似乎被我的话语安抚了一些,但眼中的担忧却丝毫未减。
我……我没有在围猎场上救下你,是为了让你今天再去涉险的。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脆弱。
那道伤疤,还在我背上。它不允许我再让你冒一丝一毫的风险。
我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
我伸出手,轻轻地覆上他的手背。
他的手很烫,烫得我指尖发颤。
萧獗。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信你。
我信你,护得住我。
他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书房里,落针可闻。
许久许久,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好。
他终究是妥协了。
但他为我做了最周密的部署。
他将他身边最精锐的影卫,全部派到了我的身边,伪装成宫女和太监。
他还给了我一支小巧的袖箭,和一个信号烟花。
若有万一,先自保。他的声音绷得很紧。
祭天大典的前一夜,夜色如墨。
我换上一身素服,在无数双复杂的目光中,登上了前往国舅府的凤驾。
车轮滚滚,碾过寂静的宫道。
我知道,前方等待我的,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针对我一人的鸿门宴。
而我,心甘情愿,做这个诱饵。
9
国舅府的大门,在我面前缓缓打开。
里面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卫凛一身锦衣,站在正堂等我,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但眼神却亮得吓人,像一头濒死的饿狼。
他看见我,竟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
妹妹,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他亲自为我倒了一杯茶,姿态谦卑得让我觉得陌生。
是兄长糊涂,被权势蒙了心,做了许多错事。
你放心,兄长已经想通了。等天亮,我就去向王爷和陛下请罪。
我们兄妹,总归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兄长以后,定会好好辅佐陛下,再也不生二心。
他演得情真意切,眼中甚至带了些悔恨的泪光。
若非我清楚地知道他都做了些什么,恐怕真要被他这副模样骗过去。
我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
兄长能悬崖勒马,最好不过。
他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阴狠,随即又笑了起来,拍了拍手。
夜深了,兄长为妹妹准备了歌舞解闷。
丝竹声响起,一群穿着暴露的舞姬鱼贯而入,她们长袖翻飞,身段妖娆,很快便遮蔽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就在她们旋转到我面前,长袖扬起的瞬间。
卫凛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狰狞入骨的杀意。
动手!他一声怒喝。
那些舞姬猛地从袖中抽出淬了剧毒的匕首,面目凶狠地朝我刺来!
几乎是同一时刻,房梁上,屏风后,四面八方,冲出数不清的黑衣死士,刀光剑影,瞬间将我包围。
我身后的宫女太监,是萧獗安排的影卫,他们立刻拔剑迎敌,但对方人太多了。
一名影卫为了护我,被三把钢刀穿心而过,他倒下的最后一刻,还在喊着。
保护太后!
鲜血溅了我满脸,温热又粘稠。
我猛地掀翻眼前的桌子,挡住致命的一击,拔下头上的金簪,狠狠刺入一个死士的眼睛。
卫凛看着被困在中央,状若困兽的我,得意地狂笑起来。
卫昭!你真以为我会束手就擒吗!
今日,我就要让你和萧獗那个奸夫,一起下地狱!这江山,还是我卫家的!
就在他笑声最猖狂的时候,府外突然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无数身穿黑甲的士兵如潮水般涌入,他们手持连弩,见人就射,是萧獗的亲兵!
府内的死士瞬间被射杀大半。
屋顶上,萧獗的影卫也如下凡的鬼神,悄无声息地加入了战局,收割着剩下的人命。
局势在一瞬间,彻底反转。
卫凛脸上的得意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置信的惊恐和绝望。
他看着我,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你!你竟敢拿自己当诱饵!你疯了吗!
我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冷冷地看着他。
是你逼我的,兄长。
卫凛眼见大势已去,彻底疯了。
他猛地从地上捡起一把刀,像头发狂的野兽,扑过来一把将我抓住,用冰冷的刀刃死死抵住我的脖子。
都别动!他冲着萧獗的人咆哮,谁再敢上前一步,我就先杀了她!
冲进来的士兵果然停住了脚步,将我们团团围住。
萧獗一身玄色甲胄,踏着满地的尸体和鲜血走了进来。
他看见我脖子上的刀和血迹,眼神瞬间变得猩红,那是一种几乎要毁天灭地的怒意和……恐惧。
卫凛,放开她。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在滴血。
卫凛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放开她萧獗,你也有今天!你不是不可一世吗你不是算无遗策吗!
她是我妹妹!是我卫家的人!是我一手将她送上后位!她今天的一切都是我给的!
可是她背叛了我!为了你这个外人,她要毁了卫家!这个贱人!
他情绪激动,手里的刀刃又深了一分,我能感觉到温热的血顺着脖子流下。
但我却异常冷静,甚至还有心情开口刺激他。
兄长,你错了。我今天的一切,都不是你给的。
是我自己,一步一步,从地狱里爬回来的。
是你,还有卫家,欠我的!
你胡说!他被我的话激怒了,精神出现了瞬间的恍惚。
就是现在!
我用尽全身力气,以后肘狠狠撞向他的软肋,这是前世,萧獗为了让我防身,亲手教我的招数。
卫凛吃痛,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出现了致命的松懈。
咻!
一支羽箭带着破风之声,精准地射穿了卫凛持刀的手腕。
长刀当啷落地。
我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入一个熟悉又坚实的怀抱。
卫凛和他所有的党羽,被一网打尽,当场收押,等待他们的,将是祭天大典上的公开处斩。
一切,尘埃落定。
萧獗脱下自己的披风,将浑身是血,瑟瑟发抖的我紧紧裹住。
夜风很冷,他的怀抱却很暖,暖得让我鼻子发酸。
许久,他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才在我头顶响起。
刚才,不怕吗
我靠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他却突然收紧了手臂,像是要把我彻底揉进他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他低下头,在我耳边,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带着无尽后怕、珍视和心疼的语气,轻轻喊了一声。
以后别这样了,阿念。
10
数月后,京城的天,彻底晴了。
卫凛及其党羽在祭天大典上被公开处斩,卫家彻底覆灭,朝中换上了一批真正有能力的实干之臣。
元澈在萧獗的亲自教导下,也渐渐有了小皇帝的模样,读书习武,处理政事,不再像从前那般怯懦胆小,眉宇间多了几分少年天子的英气。
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方向发展,那些前世的噩梦,好像真的离我远去了。
御花园里,桃花开得正好,粉色的花瓣落了满地。
我与萧獗并肩走在桃花树下,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那晚之后,他再也没叫过我阿念,又恢复了从前那副恭敬疏离的模样,仿佛那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
有些事,是时候问清楚了。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皇叔,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他也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我,似乎在等我的问题。
你是如何知道,我的小名,阿念
萧獗的眼神闪了闪,他看着满树的桃花,沉默了许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却突然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地递到我面前。
是一枚早已褪色,甚至有些开裂的桃花木簪。
簪子的样式很旧了,是我从未见过的款式,却被保存得很好,簪身上已经包了一层温润的浆,看得出主人时常拿在手中摩挲。
我看着那支簪子,只觉得莫名地眼熟,心底深处,好像有什么被遗忘了很久的东西,要破土而出。
萧獗的声音,带着一丝飘渺的悠远和追忆,缓缓响起。
臣十二岁那年,体弱多病,被送到护国寺静养。
一日,臣在后山桃林,遇见一个迷路的小姑娘。她约莫六七岁的年纪,穿着粉色的衣裙,像个糯米团子,哭得满脸是泪,怎么也哄不好。
臣没办法,只好将母妃留给我的唯一一支桃花簪给了她。
臣骗她说,这是定亲的信物,让她别哭了,以后,我会凭此簪,去尚书府娶她做我的妻子。
我的大脑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段被我刻意遗忘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那年我才七岁,跟着母亲去护国寺上香,因为贪玩追逐一只蝴蝶,在后山迷了路。
我遇见一个穿着锦衣,长得比天上的仙童还要好看的小哥哥。
他很温柔,给了我一支桃花簪,还许诺以后会娶我。
我一直以为,那个小哥哥,是后来成了我夫君的先帝,因为他是太子,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
我从未想过……
我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个人……是你
萧獗看着我,眼眶微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从我手中取过那枚桃花簪,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然后,他拨开我的发髻,将那支迟到了十几年的簪子,稳稳地插了回去。
臣等了你两辈子,阿念。
一句话,瞬间击溃了我所有的理智和防线。
眼泪,毫无预兆地奔涌而出,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终于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都明白了。
前世,他权倾朝野,不是为了篡夺我儿的皇位,只是想为我们母子扫清卫家那些障碍,履行他年少时那个荒唐又真挚的诺言。
我赐他毒酒时,他说你会后悔的。
他不是在诅咒我。
他是在替我惋惜,惋惜我会后悔,杀错了该杀的人,也信错了不该信的人。
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从始至终,都坚定不移地站在我身边,希望我好的人。
而我,却亲手,将他推入了地狱。
我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
我将两辈子的误解,委屈,悔恨,和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尽数化作了泪水,尽情地洒在他的胸前。
萧獗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我,用他坚实的臂膀,为我撑起一片天,一下一下,轻抚着我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个走失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许久,我在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他也正低头看着我,眸中尽是化不开的深情与疼惜。
风吹过,桃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温柔的粉色雪,落在我们的发间,肩上。
我踮起脚尖,迎着漫天的花雨,吻上了他的唇。
这一次,换我走向你。
萧獗,我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