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趣阁 > 都市小说 > 感官烙印 > 第一章

我是个瞎子。
被我那天才画家的丈夫,陆沉,亲手从二楼推下去,摔瞎的。
他跪在我床前,哭得像个孩子,求我原谅。
然后,他哄我签下了一份《感官通感协议》。
他说,要借我的听觉和触觉,替我看遍这世间的繁华,画出传世之作。
可他却牵着他那貌美的小三,站在聚光灯下,享受着我的感官为他窃来的无上荣耀。
于是,我赤脚走上滚烫的炭火。
在他获奖的瞬间,让他当着全世界的面,尝尝皮开肉绽的滋味。
1、
我坐在黑暗的别墅里。
四周很静,只有我的呼吸声。
但我的脑海里,却是雷鸣般的掌声。
那是陆沉的画展,他正在接受全世界的赞誉。
通过《感官通感协议》,我能听见他所听见的一切。
香槟开启时那砰的一声脆响。
衣香鬓影间的恭维与吹捧。
他接过奖杯时,金属传到掌心的冰凉触感,都分毫不差地传递给我。
阿沉,你的画真美,就像我一样。
一个女人的声音娇滴滴地响起,带着胜利者的炫耀。
是林薇,陆沉的灵感缪斯,也是他的情人。
下一秒,我感觉到陆沉的手,离开了冰冷的奖杯,抚上了一段温热滑腻的腰肢。
那触感,我太熟悉了。
我曾以为,那只属于我。
我的心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缓缓站起身,摸索着走进厨房。
墙壁冰冷,地板冰冷,这个家,没有一处是暖的。
我想起陆沉当初是如何声泪俱下地哄骗我。
晚晚,我就是你的眼睛。
我带你看遍世间的繁华,你把感受告诉我,我把它们画下来,这是我们两个人共同的作品。
多么动人的谎言。
我摸到灶台上的水壶,里面是刚刚烧开的滚水。
我拧开盖子,毫不犹豫地将滚烫的开水,尽数浇在自己的左臂上。
滋啦——
皮肤瞬间被烫得通红,钻心的疼痛让我几乎站立不稳。
无数水泡迅速鼓起,狰狞可怖。
千里之外,画展现场。
正与林薇在角落里亲热的陆沉,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猛地推开林薇,死死捂住自己的左臂。
那里,在昂贵的西装布料下,凭空出现了灼烧的剧痛和红肿。
他在人群中惊慌失措,像一只被烫伤的野狗。
我坐在冰冷的厨房地板上,脑海里回荡着他惊恐的痛呼。
黑暗中,我终于露出了第一个冰冷的微笑。
这把刀,磨好了。
2、
陆沉深夜才回家。
他带着一身酒气和香水味,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苏晚!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冲进卧室,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从他粗重的喘息中,听出他的愤怒和心虚。
我瑟缩了一下,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阿沉,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抬起脸,努力望向他的方向,眼眶里蓄满泪水。
我的手……今天不小心被开水烫到了,好疼。
我伸出同样缠着纱布的左臂,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也受伤了吗对不起,是不是因为那个协议都怪我,太不小心了。
我的声音柔弱又委屈,充满了恰到好处的自责。
陆沉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
他看着我这张苍白无助的脸,还有我空洞无神的双眼,怒气化为了烦躁。
他松开我,语气缓和下来。
和你没关系,可能……可能是协议出了点问题。
他不能对我发火。
至少现在不能。
他即将开始创作他最重要的系列画作——《城市交响》。
这组画,将是他冲击国际艺术大奖的敲门砖。
而他,极度依赖我的感官,去为他收集所谓的灵感。
他甚至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声音是惯有的虚伪。
晚晚,别怕,好好养伤。过几天,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第二天,他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晚晚,出门去感受一下城市的美好,公园、音乐厅,你喜欢哪里都行。
好的,阿沉。
我温顺地答应了。
我拄着盲杖,走出了别墅。
但我没有去公园,也没有去音乐厅。
我凭着记忆,走到了城市最喧嚣、最刺耳的角落。
第一站,是地铁站台。
我站在黄线边缘,感受着列车带着尖啸的风驰骋而过。
那撕裂耳膜的轰鸣,和金属轨道摩擦时发出的刺耳噪音,通过协议,精准地灌入陆沉的脑中。
第二站,是建筑工地。
我伸出手,用被烫伤的手掌,抚摸那些粗糙、扎人的钢筋水泥。
铁锈的冰冷,混凝土的粗粝,混合着漫天灰尘的质感,一点不差地传递过去。
第三站,我站在了市中心最繁忙的十字路口。
无数汽车的喇叭在我耳边炸开,汇成一片混乱、狂躁的交响乐。
此刻,在城郊那间昂贵、安静的画室里。
陆沉正痛苦地捂着耳朵,手中的画笔在画布上疯狂地划出无数扭曲、杂乱的线条。
那些声音像无数根钢针,扎进他的大脑。
那些触感像砂纸,反复摩擦他每一寸皮肤。
他的手机终于打了过来,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暴怒。
苏晚!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站在喧闹的车流中,将手机贴在耳边,语气却天真又无辜。
阿沉,我在帮你‘看’世界啊。
这就是我‘看’到的世界,你不喜欢吗
3、
陆沉的新画,被他重金聘请的艺术经纪人骂得狗血淋头。
陆沉,你疯了吗这画的是一堆什么垃圾是噪音!是折磨!
经纪人将画摔在地上,拂袖而去。
陆沉的事业,第一次遭遇了滑铁卢。
他与林薇的关系,也因此产生了裂痕。
林薇可不是来陪他吃苦的,她要的是天才画家女友这个光环。
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也为了安抚暴躁的陆沉,林薇主动提出了一个建议。
阿沉,别灰心。那些世俗的声音太嘈杂了,你需要的是宁静,是美。
让我来做你的模特吧,就像我们第一次那样。
他们的对话,通过我提前放在画室角落一个摆件里的微型窃听器,清晰地传到我的耳朵里。
无耻的计划,肮脏的交易。
我坐在黑暗里,面无表情。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次林薇来家里,我无意中听到她和朋友打电话,抱怨自己春天又犯了严重的花粉过敏,痒得想死。
我甚至记得,她提到了一个具体的过敏源——百合花。
严重时,会引发休克。
很好。
当陆沉和林薇在画室里拉上窗帘,准备开始他们所谓的艺术创作时。
我走出了家门。
我打车去了城郊最大的花卉培育基地。
一走进暖棚,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我精准地找到了百合花区。
成千上万的百合花正在盛放,雪白的花瓣,金黄的花蕊。
我看不见它们的美。
但我能闻到它们的香,能触摸到它们的花粉。
我俯下身,将整张脸都埋进了一大捧盛放的百合花丛中。
我用手捻碎那些金黄色的花蕊,让细密的花粉沾满我的指尖、我的脸颊、我的呼吸道。
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让这浓郁到近乎致命的香气,包裹我的全部感官。
此刻,画室里。
陆沉正准备落笔,鼻子却突然奇痒无比,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打了出来。
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可他身边的林薇,却真实地出现了恐怖的过敏反应。
她浑身迅速起满了大片的红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阿沉……我……我喘不过气……
林薇惊恐地抓着自己的脖子,脸上满是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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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彻底慌了,他手忙脚乱地翻找着林薇包里的抗过敏药。
就在这片混乱中,他惊恐地发现。
他自己也出现了过敏的前兆,鼻子发痒,眼眶发红,和林薇的症状完全同步。
不,这绝不是幻觉。
这是真实的、同步发生的痛苦。
他第一次,对这个当初让他欣喜若狂的协议,感到了发自内心的、彻骨的恐惧。
4、
林薇被救护车拉走,送进了医院抢救。
陆沉的事业和爱情,一夜之间濒临崩溃。
更糟糕的是,一位国际顶级的艺术评论家,三天后就要到访。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需要一幅真正的、能震撼人心的杰作,来挽回声誉,保住自己的地位。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
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黑暗中的我。
他噗通一声,跪在了我的面前。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将我视为工具的天才画家,第一次像狗一样,跪下来乞求我。
晚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抱着我的腿,痛哭流涕。
最后一次,求你,再帮我最后一次。
帮我感受一次最极致的美,只要这一次,以后你想怎么样都行。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内心毫无波动。
我异常平静地答应了。
好啊。
我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带你重温一下,我们爱情开始的地方。
三天后的深夜,我带着他,重新站上了当初我坠落的那个二楼露台。
晚风很冷,吹得我衣衫单薄的身体微微发抖。
陆沉站在我身后,闭着眼睛,准备通过协议,汲取他想要的灵感。
我引导着他。
阿沉,感受到了吗这晚风,像不像那天晚上,你对我说情话时的呼吸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似乎真的沉浸在了某种美好的回忆里。
就是现在。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玻璃碎片,狠狠划向自己的手掌。
尖锐的剧痛,瞬间通过协议,直刺陆沉的每一根神经。
啊!
他痛得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睛。
我贴近他的耳边,用冰冷到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现在,我送你最后一幅画。
它的名字,叫《真相》。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启动了协议中一个他从未知道的隐藏功能。
记忆烙印。
这不是普通的感官共享。
它能将我最深刻、最痛苦的记忆,连同当时所有的情绪、画面、声音,全部强制性地、一遍又一遍地,灌输给对方。
下一秒,陆沉的脑海里,不再是我此刻的平静。
5.
陆沉的世界崩塌了。
他看到的,不再是眼前黑暗的露台。
而是那天下午,阳光灿烂的客厅。
他看到年轻的我,笑着把一份股权转让协议递给他。
阿沉,这是我爸爸留给我的公司股份,现在,它是你的了。
等你成了大画家,就要靠你养我啦。
他感受到自己当时内心的狂喜和贪婪,脸上却挂着感动的笑。
晚晚,你真好。
然后,画面一转。
是这个露台,同一个位置。
我背对着他,憧憬着我们的未来。
而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伸出双手,用力一推。
我坠落的瞬间,那铺天盖地的惊恐、绝望、骨头碎裂的剧痛,完完整整地烙印在他的脑子里。
不!不——!
陆沉抱着头,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
他分不清了。
他分不清自己是推人的凶手,还是坠落的受害者。
我的记忆,成了他的记忆。
我的痛苦,成了他的痛苦。
他一遍又一遍地体验着从二楼坠落的感觉。
失重、撞击、黑暗降临。
晚晚,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通红着双眼,像一头发狂的野兽朝我扑来。
我没有躲。
只是冷冷地开口。
陆沉,你不知道吧。
开发这个感官通感技术的公司,是我家的。
当初,我爸爸把这个还不成熟的技术给我,是想治疗我的眼疾。而你,把它变成了你窃取我人生的工具。
他的动作僵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而这个‘记忆烙印’功能,是最终的保险措施。
一旦协议双方出现不可调和的背叛,受害者,可以与加害者,共享最深刻的记忆。
现在,我的痛苦,就是你的了。恭喜你,陆沉,你拥有了最极致的、独一无二的灵感。
我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
去画吧,画出你的《真相》。
他疯了。
彻底地疯了。
他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那位顶级艺术评论家,最终只看到了一间被毁坏的画室,和画布上无数道代表着坠落和恐惧的疯狂线条。
6.
一个月后,我去了精神病院。
我戴着墨镜,拄着盲杖,由一名护士引领着,穿过长长的、充满消毒水味道的走廊。
陆沉的病房在最深处。
他被绑在床上,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掉了……掉下去了……好痛……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天才画家,如今只是一个被自己罪孽逼疯的可怜虫。
林薇早就消失了。
听护士说,她来看过一次,见到陆沉这副模样,吓得花容失色,从此再也没出现过。
墙倒众人推。
他的经纪人解了约,画廊撤下了他所有的作品。
陆沉,已经社会性死亡了。
我让护士留在门外,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我在他的床边坐下。
陆沉。
我轻声叫他的名字。
他混沌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波动,转向我的方向。
晚晚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
是你吗你原谅我了
他竟然还抱着一丝幻想。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我今天来,是告诉你一件事。
我家的公司,已经把感官通感技术,连同那个协议,一起销毁了。
所以,我们的链接,从现在开始,断了。
他愣住了。
然后,一丝狂喜爬上他的脸。
断了太好了!我不用再感受那种痛苦了!我自由了!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我笑了。
是吗
链接是断了,但烙印在你脑子里的记忆,是永久的。
那份痛苦,会陪着你,直到你死。
他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变成了彻底的绝望。
不……不!你这个毒妇!你毁了我!
他嘶吼着,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我平静地用手帕擦掉。
我今天来,还想看看窗外的景色。
我转过头,望向窗外。
护士说,今天天气很好,天很蓝,云很白,楼下的花园里,开满了向日葵,金黄金黄的,真好看啊。
我详细地描述着。
每一个颜色,每一种形状。
陆沉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怀疑。
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摘下墨镜,露出我的眼睛。
那双曾经空洞无神的眼睛,此刻,正清晰地倒映出他疯狂而狼狈的脸。
因为,我的眼睛,快好了。
在你被我的痛苦反复折磨的时候,我接受了我父亲生前为我安排的最后一次手术。
手术很成功。我很快,就能重见光明了。
陆沉,谢谢你。谢谢你用你的余生,买断了我的痛苦,让我可以,重新开始。
这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彻底崩溃了,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嚎叫。
7、
我为自己安排了一场完美的死亡。
一场意外的车祸。
新闻的标题是:《天才疯画家之妻,悲剧人生的落幕》。
所有人都以为,那个可怜的、失明的苏晚,终于不堪重负,选择了自我了断。
葬礼办得很体面。
来的人不多,大多是陆沉以前艺术圈的朋友,他们脸上挂着虚伪的惋惜。
陆家的人一个没来。
在他们眼里,疯掉的儿子和死掉的儿媳,都是家族的耻辱。
而我,在地球的另一端,拆下了眼睛上最后一层纱布。
光明,如潮水般涌来。
刺得我流下了生理性的泪水。
镜子里,是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是苏晚,但也不再是苏晚。
我有了新的身份,新的名字,和一笔足以让我挥霍一生的财富。
我父亲留下的公司,现在由我全权掌控。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叫停了所有关于感官通感技术的研究。
那种能窥探、窃取、甚至扭曲他人感官的东西,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我开始学着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
去看一场日出,去喂一次海鸥,去品尝街角那家甜品店的蛋糕。
这些陆沉曾经答应过我,却从未兑现的繁华,我一样一样地,亲眼去看,亲手去碰。
我的人生,终于只属于我自己。
而陆沉,在精神病院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坠落的噩梦。
听说他偶尔会有清醒的时候。
清醒的时候,他就画画。
用手指,用床单,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在墙上、在地上,疯狂地画。
画同一个场景。
一个女人,从高楼坠落。
8、
五年后。
我以一个全新的身份——海外归来的艺术品投资人安娜,回到了这座城市。
这五年,我走遍了世界,也建立起了自己的商业帝国。
艺术品投资,只是我众多爱好中的一个。
我举办了一场小型的艺术沙龙,邀请了城中所有知名的画廊老板和艺术评论家。
沙龙的主题,是新生代艺术家的挖掘。
酒过三巡,我状似无意地提起一个名字。
我听说,贵国曾经有一位非常有才华的画家,叫陆沉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尴尬和古怪。
还是当初那个骂陆沉画是垃圾的经纪人,端着酒杯,干笑了一声。
安娜小姐,您久居海外,可能有所不知。
陆沉……他早就疯了。
哦疯了我故作惊讶,真是太可惜了,我非常欣赏他早期的作品,充满了灵气。
那他现在……还在画画吗
经纪人撇了撇嘴,一脸不屑。
画,怎么不画。不过画的都是些鬼东西。
前阵子精神病院为了筹款,把他那些涂鸦拿出来搞了个慈善拍卖,听说全都流拍了,也就一些猎奇的傻子会买。
我笑了笑,摇晃着杯中的红酒。
是吗我倒觉得,一个疯子的画,或许才最接近艺术的本质。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情感宣泄。
我顿了顿,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帮我个忙,我想办法,把他所有的画,都买下来。
众人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但我不在乎。
几天后,十几幅画被送到了我的别墅。
画上是同一个女人,用着扭曲、疯狂、充满痛苦的笔触,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坠落的姿态。
那就是我。
我站在这些画前,静静地看着。
陆沉,你的忏悔,还远远不够。
9、
我通过关系,把陆沉从精神病院里保了出来。
当然,是以投资人安娜的名义。
我为他租了一间画室,提供了最好的画材,只有一个要求。
继续画。
把他脑子里所有的东西,都画出来。
一个星期后,我去了他的画室。
他比五年前更苍老了,头发花白,眼神浑浊,像一具行尸走肉。
画室里堆满了画,全都是同一个主题——坠落。
他看到我,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麻木地继续调着颜料。
我没有自我介绍,只是像一个普通的访客,一幅一幅地看过去。
你的画,充满了痛苦。
我淡淡地开口。
他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所有人都说你的画是垃圾,是疯子的呓语。但我觉得,这里面有很真实的东西。
我走到他身后,看着画布上那个挣扎的人影。
我想知道,画里的这个女人,她是谁
他依旧沉默,只是握着画笔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我俯下身,靠近他的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问:
陆沉,告诉我。
从高楼上掉下去,是什么感觉
他手里的画笔,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回过头,死死地盯着我这张陌生的脸。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五年来从未有过的清明,以及……极致的恐惧。
他认不出我。
我的容貌、我的声音、我的气质,都和当年的苏晚天差地别。
但他从我的问题里,感受到了那份熟悉的、来自地狱的寒意。
你……你是谁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直起身,优雅地笑了笑。
我我是一个对你的故事,很感兴趣的投资人。
一个疯子画家的故事,多好的题材。
10、
我成了陆沉画室唯一的访客。
我每天都去,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他画画。
我带来的压迫感,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越收越紧。
他开始变得焦躁、多疑。
他会突然停下笔,死死地盯着我,仿佛想从我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但他什么也找不到。
我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个他臆想出来的复仇女神。
终于,在一个雷雨交加的下午,他崩溃了。
他扔掉画笔,跪倒在我面前,抱着头痛哭。
我受不了了!求你,放过我吧!
我坐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放过你你总得告诉我,我为什么要放过你。
他抬起头,那张布满泪水和悔恨的脸上,写满了绝望。
我告诉你,我什么都告诉你。
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
讲述他如何认识了一个天真富有的女孩,如何处心积虑地追求她。
讲述他如何被金钱和名誉蒙蔽了双眼,又是如何狠下心,将她推下高楼。
我以为她瞎了,就成了我的工具,我能利用她,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我让她签了一个协议,一个能共享感官的协议……我用她的听觉,她的触觉,去偷灵感……
可我错了……我大错特错……
他像个迷途的孩子,向我这个陌生人,忏悔着他所有的罪行。
每一个细节,都与我的记忆分毫不差。
他甚至不知道,我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正处在录音模式。
她后来……她报复我了。
她把她坠楼的记忆,全都给了我……我每天,每时每刻,都在掉下去……
她死了,可我却还活着,活在地狱里。
他说完了,整个人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我站起身,拿起手机,按下了停止键。
很好的故事。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第一次伸手,抚摸他的脸。
那张曾经英俊的脸,如今布满了皱纹和恐惧。
陆沉。
我用回了苏晚的声音,轻轻地叫他。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弹了一下。
他用一种看鬼的眼神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现在,你可以继续画了。
这一次,画一幅真正的《真相》吧。
全世界,都会看到的。
11、
我将那段长达一个小时的完整录音,匿名发给了全网最大的几家媒体。
标题只有一句话:《天才画家陆沉的自白:我如何杀死了我的妻子》。
录音的内容,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平静的舆论湖面,炸起了滔天巨浪。
背叛、谋杀、虐待、精神操控……
每一个词,都足以让陆沉万劫不复。
曾经那些吹捧他的人,如今都调转枪口,痛骂他禽兽不如。
曾经那些同情他疯了的人,如今都恍然大悟,原来一切都是罪有应得。
陆家为了撇清关系,第一时间发表声明,宣布与陆沉断绝一切关系。
林薇也被扒了出来,被冠以帮凶的罪名,身败名裂,被她新傍上的富豪一脚踢开。
所有与他有关的人,都受到了牵连。
而他本人,在听到录音被曝光的那一刻,彻底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只会流口水的傻子。
这一次,再没有清醒的可能了。
警方重新启动了对苏晚车祸案的调查。
当然,他们什么也查不到。
那只是一场我为过去画上的句号。
我坐在别墅的落地窗前,看着手机上铺天盖地的新闻,平静地喝完杯中的最后一口咖啡。
仇恨,是毒药。
但我的解药,是我自己亲手拿回来的。
我没有选择与他同归于尽。
因为他,不配。
我要他活着,清醒地活着,看着自己所珍视的一切,如何化为灰烬。
然后,再在无尽的悔恨和恐惧中,被自己的罪孽,彻底吞噬。
这才是对他,最残忍的惩罚。
12、
一切尘埃落定。
我解散了安娜这个身份在国内的所有业务,准备离开这座城市。
离开的前一天,我鬼使神差地,又去了一次那个露台。
我死去的地方,也是我重生的地方。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城市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车水马龙,人间烟火。
身后传来一个迟疑的、带着惊喜的声音。
苏晚
我回过头。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站在那里,手中还捧着一束向日葵。
他是我的主治医生,也是我父亲生前最信任的学生,李澈。
当年我的手术,就是他主刀的。
也是他,帮我伪造了死亡,安排了我之后的一切。
我笑了笑。
李医生,好久不见。
他走过来,将那束金黄的向-日-葵递给我。
我就猜到你会来这里。
一切都结束了。
是啊,都结束了。我接过花,闻了闻阳光的味道。
他看着我,眼神温柔而清澈。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转过身,迎着落日的最后一缕光芒,眯起了眼睛。
整个世界,在我眼中,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明亮。
去一个,能看到最美日出的地方。
然后,好好地,为自己活一次。
他笑了,像冬日里的暖阳。
好。
我陪你。